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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蜘蛛的人-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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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敬爱他是因为他为中国革命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在过去40年间,他有6位家人罹难:第一位妻子杨开慧是他恩师的女儿,杨开慧在1930年被国民党逮捕,当时毛正在井冈山打游击。敌人对她说只要她公开断绝与毛的关系,就可以释放她,被她严辞拒绝,遂遭杀害,时年29岁。
  杨开慧牺牲26年后,毛写了一首美丽的“蝶恋花”词纪念她。词里毛想象她就义之后,英魂飞上太空。在月宫里,吴刚为她献上桂花酒,而嫦娥则舒卷长袖为她翩然起舞。
  除了这首词,我对毛的私生活和他与杨开慧的关系知之甚少。但这不成问题,我尽可以动用我的想象来填补空白。我似乎看到了他的不眠之夜:孤灯一盏,夜雨淋铃,萤火虫把他的心绪牵向他生离死别的爱人,思念的泪从不肯让人轻见……
  除了他的妻子,他的弟弟毛泽民、大儿子毛岸英也相继为革命牺牲,毛泽民于1943年为新疆的军阀盛世才所杀,毛岸英则由毛亲自送上前线,死于朝鲜战场的空袭。毛与杨开慧还另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杨牺牲后失散,另一个被迫害得精神失常。
  我听了这些故事后深为感动,此后便以两种不同的方式热爱着这个人。和当时全国人民一样,我尊其为赋予大地万物以生命的红太阳,他是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1966年他虽是72的高龄,仍然伟岸健硕。他额头丰满,神采奕奕,透着一派伟人的睿智、健康与从容。
  而在这个形象后面还有另外一个毛泽东,他是一个15岁少女暗恋的偶像。他永远年轻英俊,身材削瘦颀长,头发乌黑,眉心微攒,也许他在思索中国的未来和人类的命运?亦或正伤悼他早逝的妻儿?他重重的双眼皮,眼神温和,甚至带点忧郁。这个形象,全然不是光芒四射的太阳,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受伤害的人,一个悲剧英雄。像普罗米修斯,他把火种播向人间,自己却不得不忍受着宙斯的怒谴,被锁在高加索的山顶,肝脏夜夜受恶鹰的啄食。但他义无反顾,九死不悔。
  我愿为这样的英雄作任何牺牲:去睡在墓穴里,喝下一瓶毒药,将利刃刺进自己的胸膛。是像朱丽叶那样殉情么?不对不对,我是说我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为了捍卫他的革命路线,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我的身体可以被枪弹射穿,骨头可以被砸成粉末,但我的一颗红心海枯石烂也不会改变,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息,我仍要高呼“毛主席万岁!”
  比较这两种热爱,我不知哪一种更为强烈,我只知道当它们的能量汇集之时,我便好像成了一块燃烧的火炭,熊熊地散发着太阳的光焰。当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满天星斗便悄然隐人苍穹。开始我根本不曾意识到我梦中的英雄已被我遗忘,直到有一天,他不期然而然地又出现在我的梦里。
  这时我在参加一个批斗大会,记得早些时候我曾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参加过这类集会。是6月还是7月,批斗的是谁,我已全然记不得清楚。(1966年从早到晚就是开这些大会,挨批的人数不胜数。过不了多久我就将它们全弄混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一直下着瓢泼大雨,会议连续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大雨淋在来自北京各地八千人的头上,真像是火上浇油,随着一声声霹雳,“打倒某某某”的口号响彻云霄。愤怒的人们还时不时冲到球场中间对小一排黑帮们拳打脚踢,并拼命按他们的头。发言被迫中断,反正也没人在听。
  批斗会仍在继续,我在雨中从头到脚瑟瑟发抖。为什么会感到这么冷呢?不是冷,是害怕。我不明白这些人何以对我充满仇恨?我做了什么坏事?哦,对了,昔日的革命者现在就是走资派,我们过去的奋斗牺牲现在全成了罪状。我的四周群情激奋,人们高喊着:砸烂狗头!炮轰!油炸!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革命群众把我团团围住。他们拽住我的胳膊,将它们扭在背后,把我的头使劲按低。这是有名的喷气式。他们解下皮带,用力抽打,结实的军靴踢在我的背上,旧日的伤口再度开裂。那是过去敌人留在我身上的创伤。我想开口说话,但我没法说,满嘴都是鲜血,而且根本没人要听我的。我的脖子上挂了一块沉重的木牌,上面写着我的罪行。细细的铁丝嵌进我的肉里,我并不感到疼,但我流泪了。过去我被敌人摧残得死去活来,从来都流血不流泪。如今我挚爱的人民对我恨之入骨,怎能让我不悲哀?“人们啊,我爱你们!你们被党内一小撮机会主义分子蒙蔽了,你们危险哪,党和国家危险哪!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巴!认清那些暗藏在你们身边的敌人!”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我得捱过这一轮羞辱折磨,活下去,有朝一日我会重新获得人们的信任,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们。革命的伟业万不能付诸东流……
  我的英雄就这样又回到我的梦中。其后,我白天想着毛,晚上则与我的英雄同在。这两位我挚爱的人儿似乎势同冰炭,不能相容,害得我开始患上了失眠症。
  13 在风暴中心
  1966年5月至12月间,也就是文革最初的7个月,我所经历的一切使我终身难忘。奇怪的是在当时,我几乎第二天就忘了头一天是怎么过的,身边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形势变化太快,我太激动,大欢欣鼓舞,太忙,太累,太糊涂,太不知所措……但这些当时忘却的情景并非一去不复返,有些事后来偷偷地潜回我的记忆中,使我蒙受莫大的痛楚和羞辱。我敢说这7个月是我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日子,却又是最令人怀恋的日子。此前我从没对自己有过这么良好的感觉,此后也再不会有了。
  “文革”一开始就使我激动,令我神往,是因为我突然感到思想解放了,说话自由了。过去一零一中的老师兢兢业业地教育我们,出数学、几何、化学、物理中最难的题来给我们做,然而我们的智力提高了以后又如何?比如说我们从来就不可以质疑老师得出的结论,如果有人胆敢这么做,即使他说得完全有理,也会被扣上骄傲自大、不尊敬老师的帽子而受到批评。与领导意见相左那就更不得了了,各级领导都是代表党的,反对他们就意味着反党,这个罪名足以把人送去劳改,关进监狱,甚至判处死刑。
  如此,老师们制造着一个悖论:一方面,他们想把我们培养成聪明的、理性的、有头脑的人,另一方面,他们又强迫我们做老师的小绵羊。他们这么做,实际是栽了一棵病树,不久就会尝到结出的苦果了。
  “文革”在1966年5月爆发,我感到自己活像传说里的孙悟空,被一座大山压了整整500年,现在终于自由了。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解放了我们,允许我们造反。作为一个学生,我第一个要反的便是我们的班主任林老师,她除了教书还管我们班上学生的政治思想工作,天天叫我们要又红又专,德智体全面发展。
  班上其他同学可能还会以为我是林老师的红人儿。她教我们语文,时不时会在班上念我的作文,这倒不假。(当然,只有她和我知道即使是这些范文,她打的分也不会高过85,由此可见班上其他同学的分数会有多么令人沮丧。)她还选我作语文课代表,说明她对我这方面的信任。虽如此,我仍不喜欢林老师,她曾当众羞辱我,让我耿耿于怀。
  我认为林老师就是毛主席所说那种与学生为敌的人。1965年我们去北京石景山首都钢铁公司劳动,有大晚上,突然有地震预报,上面让我们都坐在户外等消息,不得进屋睡觉。半夜时分,不见动静,凌晨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夜长得了无尽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坐了这么一夜,我昏昏欲睡,疲乏不堪,那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放我们进到宿舍里,倒头睡一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咕哝了一句:“唉,怎么还不地震呢?”
  谁料想这么一句有口无心的废话叫林老师听了去!她突然提高嗓门教训起我来:“工人和贫下中农会说出这种话来吗?你想想地震会给国家财产造成多大损失,会有多少人员伤亡,你居然在盼望地震!只有阶级敌人才盼望地震!你的阶级立场站到哪儿去了?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儿无产阶级感情?……”
  她滔滔不绝地说呀说,尖锐的声音驱走了每个人的睡意,不但我班上的同学听到,其他五个平行班的学生也都听到了。当时所有的人都在外面坐着,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向我们。300双眼睛!我无地自容,只感到脸颊在发烧。我真想为自己辩解,想对林老师说她的话虽然听上去有道理,但我从来没经历过地震,根本想不出地震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是困得实在支撑不住,想让整件事早点过去,而且我说话的时候半睡半醒。我根本不是盼望地震!
  其实我最想对她说的是我看穿了她的用心,我这句随便发发的牢骚话像一片轻烟,本可一下散在晨风中无影无踪,现在却被她揪住这么大惊小怪地做文章,她无非想在其他老师同学面前显示她的政治觉悟,将来好借此作为政治资本来兑现。也就不管我有多么难堪,多么下不来台当然如果我作如此顶撞,我大概是活腻了。这样一来我的麻烦还有完吗?我把转到了舌尖的话强咽回肚里,低下了头。热泪直欲夺眶而出,那是忿怒的眼泪,委屈的眼泪。我狠咬嘴唇,将它们忍住。林老师,咱们走着瞧,有朝一日我会跟你算这笔帐,你等着吧。
  现在轮到受压迫的人扬眉吐气、伸张正义了。我当即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写下一张长长的大字报。用了林老师教我们的一些修辞手法,控诉她对学生缺乏无产阶级感情,与学生为敌,用高压手段抑制不同意见。我写完后给班里的同学一看,他们大表支持,纷纷签名。随后我们就将大字报拿到林老师家贴在她屋里,让她白天晚上读个仔细。这当然不能算作泄私愤,这只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如果林老师为此有几个晚上睡不好,那她也该!这场革命不是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么?不受学生爱戴的老师尤应“触及灵魂”。
  林老师虽然算不上好老师,但她还不是最坏的。平空搞出个暴露第三层思想的政治老师比她更坏!过去学生中盛传他能看穿别人脑子里的想法,所以做起思想工作来百发百中。现在真相大白了:有位初三学生贴出了一张惊人的大字报,揭露他怎样会有这种特异功能的,那真是让我猜一万年也猜不出,原来他趁我们出去做课间操的当儿偷偷翻看学生的日记!写大字报的同学这天突然身体不适,提前回到教室,他亲眼看见政治老师将一本学生的日记从课桌里抽出来大看特看。这个学生当时不敢声张,政治老师正是他们的班主任。
  这位老师的所谓“政治思想工作”原来如此!它除了教人卑鄙和虚伪,还能教我们什么?过去我们那么尊敬他,他竟为我们树立这么一个榜样!想想他给我制造的那场恶梦,义愤油然而生。拿起笔作刀枪,我也给他来了一张大字报。
  几天之内,大字报像雨后春笋遍布校园。学生、老师、行政人员、工人,人人都投入了写大字报的热潮。埋藏得很深的隐私和污垢统统都挖出来曝光,每天都有令人震惊的新闻传出。教师头上神圣的光环,原可上溯到2500年前的孔子,现在消失殆尽。老师必须放下臭架子,向他们的学生请教;连父母都得向子女学习。当官的以前高高在上,现在须得洗耳恭听老百姓的意见。天地颠倒了,美猴王横空出世,法力无边。一场大革命已经发动,山雨欲来风满楼。
  回想起来,“文革”开始时我感觉相当良好,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优越感。但就在这些新鲜的自由和热闹之下,我也遇到了使我深为不安的情形。
  7月的一天,我去学生食堂吃午饭,快走到喷泉的时候,远远瞥见那儿围了一群人,便走近看看发生了什么。喷泉过去是我们学校的一景,飞溅的水花飘忽在风中,背后映衬的是摇曳的绿色垂柳,周围空气洁净清新。在北京,这可不是普通中学能够享受到的奢侈。“文革”开始后,喷泉的水源被关闭,水池底部积了厚厚的一层淤泥,夹杂着乱抛的纸屑和玻璃碎片。
  此时我看见一位中年教师正在喷水池里,衣服泥迹斑斑,头部鲜血淋漓,周围有一些学生在向他扔砖头。他左闪有避,在泥浆里爬来爬去,不觉中,绕着喷泉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动物园里关着的野兽。目击此景,我一阵强烈的反胃,如果不是立刻掉头走开,我差不多要当场呕吐出来。我没心情再去吃饭,一丁点儿食欲都没有。
  回来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我暗自思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六神无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文革”中打人,被打的而且不是生人,就是我们中学的老师。我是不是在同情他呢?也许有一点,也许根本没有。毕竟我对他毫无了解,万一他是反革命或坏分子呢?万一他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因此罪有应得呢?所以还不单单是这位老师的遭遇使我忐忑不安。那么究竟是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对刚才一幕的丑恶不堪忍受。就是这么回事!从前我读小说,看电影,里面讲到英雄受难时,总是那么壮烈,那么崇高,给人以浪漫和美的遐想。但是在现实中,在我眼皮底下,这种折磨竞表现得这么肮脏,这么卑劣。我真希望我什么也没看到,以免破坏我心中的英雄梦。
  这位教师大难不死,但另一位教美术的陈老师却没这么好运。陈老师瘦高个,黄皮肤,留着长发,那是颓废的标志,所以有人说他像电影里的间谍。他总是神情忧郁,抽烟抽得很凶。“如果一个人不是心怀鬼胎,不是对新社会不满,他干嘛这么一天到晚不停抽烟?”一个同学这么问我,期望着我的由衷附和。“更别说他过去还让学生照着裸体女人的石膏像画素描,分明是毒害我们青年!”就为这些“罪名”,他被一群高年级学生活活打死。
  我听到这个消息,再次感到极度困惑。整件事简直就像一个拙劣的玩笑,可这却不是玩笑!陈老师头一年还在教我们,他不像林老师,爱做什么政治思想工作,更不曾与学生为敌。他彬彬有礼,为人宽容,如果学生显出一点绘画天分,他会非常高兴,但即便学生没有艺术细胞,他也不会为难他们。就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竟莫名其妙地成了文革中我认识的第一个死于非命的人。
  住在陈老师旁边的蒋老师教地理,陈老师高高瘦瘦,蒋老师却矮矮胖胖。两人都是单身汉,又都教辅课。“文革”前,蒋老师有两个特点广为人知,一是他的不修边幅,二是他上课从来不带讲义,只带一支粉笔。然而,很多同学都认为他是一零一中最有学问的教师,他的大脑袋里装满了地图和书籍。如果说蒋老师从前就颇得学生敬佩,那么“文革”开始,陈老师被打死,蒋老师受欢迎的程度却有增无减。到了1966年8月,红卫兵开始在全国大串联。出发前,人人都想从蒋老师那里讨得几条锦囊妙计,回来后,我们去找他聊天,回赠他几段路途的见闻,能借机在蒋老师面前显露一下我们的见识总让我们得意非凡,这样在8月到12月这段时间里,蒋老师的来访者络绎不绝,欢声笑语隔着宿舍楼的池塘都能听见。晚上,他房间的灯光总要亮到一两点。艺术给陈老师带来灾难,地理却给蒋老师以福祉。
  1966年间,与那些对自己生命都把持不定的老师们比起来,我们学生突然威风了许多。即将来临的入学考试取消了,现在时间完完全全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这一转变非同小可,过去总是老师。家长、领导叫我们做这做那,学校的课程门门都是必修的,时间排得很紧:一天6节课,一星期上足6整天。将来上大学也自由不到哪儿去。大学毕业后,国家会给每个人分配工作,人人有只铁饭碗。不论你喜不喜欢,往往一干就是一辈子。
  一夜间,那些决定我们命运的老师、家长、领导居然通通靠边站了,现在我们自己说了算,自己定计划,自己来执行。那么我们在学校该做些什么呢?课自然是不上了,就围在一起讲家史。当然在会上发言的全是干部子弟,其他人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姓吴的女生所作的发言。1942年日军扫荡华北抗日根据地,当时吴的哥哥只有几个月大。他长得可爱极了,白白胖胖的圆脸,跟他妈妈一样有一双深棕色的大眼睛。他妈妈管他叫宝宝。宝宝的妈妈日盼夜盼,就盼孩子的爸爸早点从前线回来看看他的第一个孩子。
  爸爸未进门,日本鬼子先来了。吴的妈妈抱着孩子跑进了大山,跟其他人一起藏在一个山洞里。日军在搜山,越逼越近。这时孩子醒了,张嘴就要哭。他妈妈情急之下,只能用手捂住婴儿的嘴,若被鬼子发现,所有的人都性命难保。
  孩子急了,本能地使出全部力气反抗。他的小脸憋得通红,然后发青。他的小手紧紧抓住妈妈的手,想把它推开,呼吸自由空气。他两条胖乎乎的小腿拼命乱蹬。他母亲万箭穿心,但她不敢松手,直到日本兵离去。而那时,孩子已经在她怀里变凉了。
  吴哭了起来,我们也都掉下了眼泪。
  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我能理解,还不是为了她哥哥。他死得这么冤,这么惨。他是父母的心肝宝贝,这么个白壁无暇的孩子,竞也被父母奉献给了革命。吴和其他兄弟姐妹也许都很聪明可爱,但怎么都比不上这个死去的孩子……
  当然这不是那天我们和吴一起哭的原因。我们流泪是因为被父兄们的英勇奋斗、壮烈牺牲所感动。这样的家史故事我们听得越多,就越坚信:倘若我们允许革命倒退,国家变修,万恶的帝国主义和豺狼般的国民党就会卷土重来。就像30年代他们提出的口号那样,把我们统统斩草除根。那时他们不但会杀害我们的父母,连我们也不会放过,以绝来日复仇的后患。
  我突然觉得这些同学比我的亲兄弟姐妹还亲,我爱他们!他们也爱我!今天我们在教室里一起流泪,明天我们在战壕里一起流血。“文革”前,我对他们毫不信任,把他们一个个都看成竞争对手,如今我却愿为他们中的任何人牺牲性命。
  其实使我们热血沸腾的不是对死的畏惧,而是一种自豪感和使命感。毛主席说我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中国的前途和人类的命运担在我们肩上。苏联和东欧已经改变了颜色,只有中国和阿尔巴尼亚还坚持马列主义。若我们拯救了中国的革命,我们就创造了人类的历史。我们要铲除官僚和腐败,取消一切剥削和特权,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党政机关……总之我们要让中国变得更加纯洁,更加民主,为全世界树立一个光辉的榜样,为人类历史开创一条崭新的道路。
  除了讲家史,我们每天就是骑自行车到北京各大中学校看大字报,参加群众集会。在这些集会上,林彪、周恩来、江青都曾露面作演说。我第一次听到“红卫兵”这个词是在6月下旬的清华附中,比大部分中国人听说这个词要早近两个月。一个多么教人为之神往的字眼!在回来的路上,我们的自行车越骑越慢,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新概念。后来我们干脆把自行车停在一条小河边,当时我们三下五除二就把红领巾撕开,把撕出来的红布条缠在左臂上,像20年代的工人纠察队一样。这样我们就算造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和工作组的反。打这一刻起,我们不经任何人批准就把自己变成了红卫兵。
  街上行人很快注意到了我们的新装束:父母穿过的褪了色的旧军装,红袖章,帆布军皮带,绿军帽,女孩也像男孩一样把帽舌压得低低的。人群中有向我们微笑的,也有向我们挥手的,他们的眼神透着惊讶、新奇、激动和羡慕。我想我没有在他们脸上看到恐惧??那时还不曾有。
  行人向我们微笑,我们也报以悦色,感到神采飞扬。我们的眸子闪亮,目光清澈,脸颊红润。每人都骑着一辆锃亮的新车,飞驰而过,军装、袖章被风吹得噗噗作响。当时自行车算是奢侈品了,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的。(父亲送给我一辆新车来表示他对“文革”的支持,他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或者毋宁说是希望,“文革”能纯洁党的队伍,挽救中国的革命。)
  时不时地我们同时按响车铃,散发出一长串的叮吟声。我们不是要行人让路,也不一定是想引起人们注意,仅仅想听那悦耳的铃声。铃声直上云霄,清脆欢快,像一群带哨的白鸽在蓝天上盘旋。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这铃声竟成了一曲前奏,不久便引导出一场吞噬全国的暴风骤雨来。
  1966年8月18日,我第一次见到毛主席。头天晚上午夜过后,我们从一零一中徒步出发,拂晓前到达天安门广场。在黑暗中,我们焦急地等待着。毛主席究竟会不会来,是悬在每个人心中的大问题。星夜璀璨,我们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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