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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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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玩了,不玩了,手气不好。”
老韩将面前的钱整理起来,点数着说:
“弟妹,是不是要我返还给你一部分?”
“去你的吧,老韩,今天先让你得意一次,下次我要捞本的,”母亲说,“当心我把你这身衣裳都赢来。”
“吹牛吧,你就,”老韩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老韩在情场上永远失意,所以在赌场上永远得意。”
我始终注意着老韩点钱的手,我知道,在短短两个小时里,他赢了九千元。
大道对面的烤肉场上,烟熏火燎,人声喧哗,场面十分火爆。可是庙宇院子里这四个烧烤摊子前,只有兰老大的四个保镖抄着手站着,兰老大在庙门前来回走动。他眉头紧蹙,似乎心事重重。大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食客,都把目光投过来,但却没有一个走过来。烤肉的厨师,不时地用铲子翻着铁板上焦糊冒烟的肉,脸上流露出懊恼的表情,但当兰老大的保镖将目光斜过去时,他们脸上的懊恼表情立即就被谄媚的笑容覆盖。烧烤鹅崽的那位,右手笼罩着一支香烟,趁人不注意就匆匆举到嘴边,深深地吸上一口。对面的烤肉场上,缠绵的歌声,萦绕不绝,那是一个台湾女歌星三十年前演唱的歌曲。她的歌声,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一度风靡过,从大城市到小城市,从小城市到乡村。老兰说过,这个歌星,是他的三叔一手扶植起来的。现在,她的歌声又响起来,时光倒流,一副纯情少女模样的她,穿着黑裙白褂,额前留着齐眉短发,像一只可爱的小燕子,从大道上飞跑过来。她投进了兰老大的怀抱。她娇嗲嗲地高叫着兰大哥投进了兰老大的怀抱。兰老大抱着她转了几个圈子就把她扔在了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有凤凰戏牡丹的大幅图案,色彩艳丽,非同一般。在水晶大吊灯的照耀下,歌星玉体横陈,目光迷离。兰老大背着手,绕着歌星转圈子,转了许多圈,就像一只消化不良的老虎,围着猎物转圈子一样。歌星跪起来,娇嗔道:大哥,你怎么还不来啊?兰老大盘腿坐在地毯上,仔细地研究着歌星的身体。他西装革履,她一丝不挂,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对照。兰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呀?歌星噘着嘴巴,不高兴地说。在她之前,我有过很多女人,兰老大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那时候,大老板每月给我五万美金的活动经费,我花不完这些钱,大老板就骂我是个笨蛋。这个大老板,亲爱的大和尚,我不能对您说出他的名字,我对老兰发过重誓,只要说出他的名字,就会断子绝孙。兰老大说,很快地我就学会了挥金如土,女人像走马灯一样轮换。但自从有了她之后,你是第一个在我的面前脱了衣服的女人。她是一道分界线。因为你是她之后的第一个女人,所以我要对你说明白。但今后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了。你愿意做她的替身吗?你愿意我干你的时候喊叫着她的名字、想象着她的身体吗?歌星思考了片刻,郑重地说:兰大哥,我愿意,只要你喜欢,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你让我去死,我也不会犹豫。兰老大将歌星抱在怀里,深情地呢喃着:瑶瑶……等他们在地毯上翻滚折叠一个小时之后,歌星头发凌乱,唇红褪尽,嘴巴里叼着一支长长的女士烟卷,手中端着一杯红酒仰在沙发上,当两股白烟从她的嘴巴里汹涌地喷出时,岁月在她的脸上,已经留下来难以磨灭的痕迹。大和尚,这个女歌星,只跟兰老大做了一个小时的爱,怎么就红颜尽失,满面沧桑了呢?难道这就是“山中方十日,世上已千年”吗?老兰说:我三叔对那沈瑶瑶,是一往情深;那歌星对我三叔,也是一往情深。对我三叔一往情深的女人,足可以编成一个师!我知道老兰是在吹牛,大和尚,你就当笑话听着吧。
第六章 第78节 开业大典
华昌肉类联合加工厂开业大典那天,父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们起来的时候也顺便把我和妹妹叫了起来。我知道这个日子对我们屠宰村、对父母亲、对老兰,都很重要。
大和尚嘴角撇撇,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枯涩的笑意。这说明,我看到的情景他也看到了,我听到的话语他也听到了。但也许他的笑意与我看到的和与我听到的毫无关系。他是另有所思,另有所笑。不管有没有关系,大和尚,让我们进入另一个更为宏大辉煌的场景:兰老大豪华公馆的大门外,停满了豪华轿车,身穿绿色制服的门房,戴着洁白的手套,彬彬有礼地指挥着刚到的车辆。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已经站满了名媛淑女,高官富豪。女人们都穿着晚礼服,宛如百花园里的鲜花争艳斗奇。男人们都穿着名贵的西服,只有一个由两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搀扶着的老头子,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唐装,下巴上一部白色的胡须,飘飘然有仙人之姿。大厅的正面,高高地悬挂着一个金色的大寿字,寿字下边的条案上,展示着成堆的寿礼,还供养着一篮努着粉红嘴儿的仙桃,十几盆艳丽的山茶花,分散摆布在大厅里。兰老大穿着一套明亮的白色西装,扎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儿,稀薄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放射着红光。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像一群小鸟,笑着,叫着,扑上去,争抢着兰老大的腮帮子,把自己猩红的嘴唇吻上去。片刻工夫,他的脸上,就是重重叠叠的唇印了。他就这样戴着满脸的红唇印走到了那个白胡子老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干爹,请受儿子一拜。老者用手中的拐棍轻轻地戳戳兰老大的膝盖,哈哈地笑几声,用铜锣一样的嗓子说:好小子,今年几岁了?兰老大谦恭地说:干爹,小的虚长了五十岁。老者感慨地说:长大了,成人了,不要我操心了。兰老大说:干爹,您可别这么说,您不替我操心,我可就没了主心骨了。老者笑着说:狡猾,小兰子,你没有官运,但是你有财运,有桃花运。老者用拐棍指点着簇拥在兰老大身后的美色女子,眼睛放着光说:她们,都是你的相好?兰老大笑着说:她们都是我的姑奶奶,都管着我。老者感慨地说: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就替我好好侍候她们吧。兰老大说:干爹放心,我会让她们个个满意。我们不满意,我们一点也不满意那些女子撒起娇痴来。老者笑着说:过去的皇上,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也比不上你小兰子啊。全都是托了干爹您的福气,兰老大说。我教你的功夫还练着吗?老者问。兰老大往后退了几步,道:干爹看着。然后他就坐在地毯上,将身体慢慢地折叠起来,将脑袋扎在自己的裤裆里,屁股像小马一样撅起来,嘴巴绰绰有余地触到了鸡巴的位置。好!老者用拐棍戳了一下地面,高声喊着。跟随着他,众人齐声喝彩。女人们可能想起了有趣的事情,大部分捂着嘴巴,红着脸儿,哧哧地笑起来。只有少数几个,张大嘴巴,无所顾忌地哈哈大笑。老者感叹地说:小兰子,你是一夜采尽满城花啊,可我,只剩下摸摸她们的小手的本事了。说着,竟然眼泪汪汪起来。兰老大身旁的司仪高声说:奏乐,舞会开始!静静地呆在大厅一角的乐队接了命令,立即就吹奏起来。乐曲欢快,乐曲缠绵,乐曲热烈,兰老大和那些女人轮番起舞。一个最为妖艳的女子,被白胡子老者搂在怀里,磨磨蹭蹭,与其说是在跳舞,不如说是在蹭痒。
父亲在母亲的催促下,穿上了那套灰色西装,并且在母亲的帮助下扎上了一根红色的领带。我看到这领带的颜色就想到了屠宰牲畜时从刀口里涌出来的那些血的颜色,心中产生了不太舒服的感觉。我很想让父亲换一根领带,但是我没有说。其实母亲也不会扎领带。父亲的领带是老兰帮助扎好的,母亲做的工作就是把扎好的领带套在父亲的脖子上,然后再帮助他抽紧。母亲在帮助父亲把领带抽紧时,父亲仰起脖子,闭着眼,脸上显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仿佛一只被吊起来的鹅。我听到父亲低声嘟哝着:
“妈的,什么人发明了这样的衣裳!”
“行了,”母亲说,“别嘟哝了,你要习惯,今后穿这衣裳的机会多着呢,你看看人家老兰。”
“我怎么能跟他比?他是董事长、总经理!”父亲用古怪的腔调说。
“你是厂长。”母亲说。
“我算什么厂长?”父亲说,“帮人家扛活的。”
“你的看法应该大变,”母亲说,“现在的社会,一年一个样,你不变,就跟不上形势。看人家老兰,永远是领头羊,前几年个体吃香时,人家领头干屠宰,自家致富,还带领着全村致了富。这几年个体屠宰坏了名声,人家马上成立了肉联厂,引起了镇上、市里的重视。咱们也还算明白,跟上了形势。”
“我总感到我是‘猴子戴帽装人’。”父亲苦笑着说,“穿上了这套衣裳,感觉更是。”
“你这人,怎么说你呢?”母亲说,“我还是那句话,向人家老兰学习。”
“我觉得他也是‘猴子戴帽’。”父亲说。
“谁又不是‘猴子戴帽’?”母亲说,“包括你那个哥儿们老韩,几个月前不还是一个低三下四的伙夫吗?但把那套制服一穿,不也马上就人五人六的了吗?”
“爹,娘说得很对,”我插嘴道,“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裳马靠鞍’,爹穿上这身西装,就是个农民企业家了。”
“现在,‘农民企业家’比狗身上的跳蚤还要多。”爹说,“小通,你和娇娇要好好念书,将来离开这个地方,到外边去干点正儿八经的事儿。”
“爹,我正想告诉你,我不要上学了。”
“你说什么?”爹神情凛然地说,“你不上学,想干什么?”
“我想到肉联厂里去干事。”
“那里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干?”爹苦笑着说,“前几年是爹的问题,耽误了你上学,现在,你要好好珍惜,如果你想做一个有出息的人,不像爹这样窝囊一辈子,就要好好上学。上学,是正路;别的,都是歪门邪道。”
“爹,我根本不能同意你的说法。”我振振有词地说,“第一,我认为你并不窝囊;第二,我并不认为只有上学才是正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觉得在学校里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老师知道的还不如我知道的多。”
“不行,”爹说,“无论如何,你也要在学校里给我沤几年。”
“爹,”我说,“我对肉有深厚的感情,到了肉联厂,我能够帮你们干很多的事情。不瞒你们说,我能听到肉说话的声音。在我的眼里,肉都是活的,肉上生着很多的小手,对着我摇摇摆摆呢。”
父亲惊讶地看着我,嘴巴都咧开了。好像那根紫红的领带把他勒得太紧,使他的嘴巴合不上一样。他盯着我看了一阵,然后就与母亲交流眼神。我明白父亲和母亲惊讶的原因,他们以为我的脑袋出了毛病。我还以为他们能够理解我的感觉,母亲不能理解,父亲总能理解吧?我的父亲原本是一个富有想像力的人啊,但是事实证明,他的想像力已经退化了。
第六章 第79节 摸摸我的头
母亲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摸摸我的头。我知道她这个动作有两个意图,一是表示她对我的关切,二是她想试试我的脑袋是不是在发烧,如果我的脑袋在发烧,那就说明我刚才说那些话都是胡话。但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没有发烧,我的神志很清醒,我的精神很正常,我一点毛病也没有。母亲说:
“小通,不要瞎说了,好好上学,娘过去太看重钱财,耽误了你上学,现在,娘明白了很多事理,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比金钱更重要的。所以,你要听我们的话,去上学。你不听我们的话,但你应该听老兰的话吧?让你和娇娇上学,还是他先提醒我们的啊。”
“我也不要上学了,”妹妹说,“我也能听到肉说话的声音,我也能看到肉上长满了小手。肉不但会说话,肉还会唱歌呢。肉上不但有小手,还有许多的小脚,那些小手小脚都像小猫的爪子一样,勾呀勾呀,动啊动啊的……”妹妹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小手举起来,模仿着她想象中的那些肉的小手和小脚的动作。
我对妹妹的想像力深感佩服,她虽然只有四岁,她与我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跟我却心有灵犀,事先我根本没对她说过肉的说话声和肉上生了爪子的事,但是她马上就理解了我的意思,并且给了我有力的支持。
我们兄妹二人的话,显然是把父母吓坏了。他们用呆呆的目光看了我们好久,如果不是电话铃响,他们对我们的观察还不会休止。对了,我应该补充说明:我们家已经安装了电话,虽然这电话是内部电话,是由村办公室里的一个小交换机控制着的,但毕竟是电话。这部电话把我们家和老兰家,以及村子里的几个干部家连接在一起。母亲去接电话,我知道电话是老兰打来的。母亲放下电话,对父亲说:
“老兰催我们去了,说是县委宣传部的人陪着省电视台和省报的记者马上就要到了,让我们先去照应着,他马上就到。”
父亲捏着领带的结子转了转,又前后左右地摇晃着脖子,嗓音嘶哑地说:
“小通,还有娇娇,你们的事,我们晚上回来再谈,无论如何,你们要去上学,小通,你要给你妹妹做出一个好样子。”
“无论如何,”我说,“今天我们也不会去上学的。今天是多么热闹的日子,在这样的大喜日子里,如果我们还去上学,那我们就是最傻的傻瓜。”
“你们要给我们争气!”母亲在镜子前拢着头发说。
“我们当然会给你们争气,但要我们去上学那是不可能的。”我说。
“那是不可能的。”妹妹也说。
第七章 第80节 抬出来我看
抬出来抬出来!抬出来我看看。一个额头像瓷片一样光滑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用听上去很不高兴的口吻,对着他身后的随从们,发布着命令。那些衣冠楚楚的随从,鹦鹉学舌般地喊叫着:抬出来抬出来,抬出来让许省长看看。大和尚,他就是我们这个省的副省长,他的随从喊他省长,是遵从官场的习惯。那四个满身油漆的工匠,从大树后急匆匆地跑出来,弓着腰钻进了庙门,从我们眼前经过,聚拢在肉神像前。他们丝毫没有商量,连目光都没有交流,就把肉神放倒在地。我听到肉神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就像一个小孩子,被大人胳肢着腋窝。他们还用昨夜用过的那两根麻绳子,拴住了肉神的脖子和腿,把两根木杠子穿进去,动作整齐地弯腰,杠子上肩,嗨哟一声,起来了,小心翼翼地往外走。肉神的身体扭动着,笑声更加响亮。我想外边的人,副省长和他的随员们,都会真切地听到。您听到了吗大和尚?肉神出了门口,先放在地上,然后抽掉绳子。扶起来扶起来,副省长身后,一个头发浓密的干部说。大和尚,他就是本地的市长,与老兰关系密切,许多人说他们是拜把子兄弟。四个工匠掀着肉神的脖子,肉神的腿往前溜着,不愿意站起来。我知道这是肉神在跟他们故意捣乱,小时候我也喜欢这样。市长瞪了一眼身后的人,脸上有不悦之色,但当着副省长的面他没有发作。他的部下马上省悟,一窝蜂般拥上去,有的按住肉神的腿,有的推着工匠们的腰,乱七八糟中,肉神嘻嘻哈哈地站直了。副省长退后几步,眯着眼睛打量着肉神,脸上的神情很神秘,令人难以捉摸。市长等人,都在偷偷地观察着副省长的脸色。副省长远观之后,走到近前,用手指戳戳肉神的肚子,肉神笑得浑身颤抖,然后他跳了一个高,摸摸肉神的头顶。一阵风起,吹乱了副省长勉强遮住秃顶的头发。那缕头发顺着他的耳朵溜下来,仿佛是一条小辫,显得有几分滑稽。市长头顶上的浓密的黑发,像一团乱毛,从头上脱落,掉在地上,随风翻滚。他身后的那些人,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捂着嘴巴偷笑。突然想到不应该笑,赶紧用咳嗽掩饰。但这一切都被市长的秘书看在眼里。当天晚上,秘书就把那几个偷笑的人的名单,送到了市长的办公桌上。一个反应机敏的中年干部,用与他的年龄相比显然是不相称的速度,飞跑着,把市长的假发套追了回来。市长满面尴尬,不知所措。副省长把自己那缕滑下来的头发复位,看着市长的斑秃脑袋,笑着说:胡市长啊,我们是难兄难弟啊!市长摸摸头,笑着说:这都是夫人的主意。副省长说: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嘛!部下将发套递给市长,市长接过发套,用力扔出去,说:见鬼去吧!我又不是演员。那个捡回发套的中年干部说:那些演员,电视台主播,十有八九都戴着发套。副省长说:胡市长,光头市长,更有风度。市长满面春风地说:谢谢省长!请省长作指示。副省长说:我看很好吗!我们很多同志,思想还是太保守,肉神,肉神庙,很好吗。含义丰富,韵味无穷吗。市长带头,众人一齐鼓掌,长达三分钟。其间副省长三次挥手制止。我们的胆子应该再大一点,想像力应该再丰富一点,只要是能给人民带来好处的事,我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副省长进一步发挥说,他抬头看看面前这座破败的小庙上的匾额,指指点点地说,譬如这个五通神庙,我看也应该修复。昨天晚上我看地方志,那上边说这座小庙一度香火旺盛,是民国年间的一个官员,下了一道禁令,禁止人们前来上香,才使这座庙日渐破败。五通神崇拜,说明了人民群众对健康幸福的性生活的向往,有什么不好?赶快拨款修复,与建设肉神庙同时进行!这是拉动你们双城市经济增长的两个亮点,可不要让别的省市抢了先啊。市长端起一杯五十年的陈酿茅台,说:许省长,我代表双城市人民敬您一杯。刚才不是敬过了吗?副省长说。刚才是代表全市人民感谢您批准肉神庙的建设和五通神庙的修复,现在是代表全市人民感谢许省长为我们的肉神庙题写匾额,市长说。我那字,不敢不敢。副省长说。许省长,您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又是肉神庙的批准者,这个字,您不写,我们这庙就不盖了,市长说。你们这是逼鸭子上架嘛,副省长说。一个陪同的当地干部一起站起来,说:许省长,我们这里都说您不应该当省长,应该去当书法家。您如果以书法为业,一年就可以成为百万元户!市长说:所以,我们今天要敲省长的竹杠,让省长给我们写字,就是跟省长要钱。副省长面皮通红,身体摇晃,说:梁山好汉武松,添一分酒加一分本事,我呢,我是添一分酒加一分精神。书法,书法就是个精气神儿!笔墨侍候啊!副省长抓起一个大提斗,饱蘸浓墨,屏息片刻,一挥而就,三个狂妄的大字,跃然纸上:肉神庙。
肉类检疫站前面那条水沟里,架起了一堆劈柴,劈柴上放着一些注过水的或是变了质的肉,有猪肉有牛肉有羊肉……它们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它们发出嘟嘟哝哝的牢骚声,它们身上那些生满霉斑的小手恼怒地挥舞着。肉类检疫站的小韩,穿着制服,满脸严肃,手提着一个汽油桶,往那些腐败的肉上泼着汽油。
在肉联厂的大门内那片空场上,布置了一个简易的会场。两根木杆之间,挂起了一条横幅,横幅上写着大字标语。还是那句老话:标语上的字我不认识,但是它们认识我。我知道这些字的意思就是庆祝肉联厂开业。肉联厂一直紧闭着的大铁门今天敞开着,大门两侧的砖垛子上贴着红色的对联,对联上的字认识我。在那道横幅的下边,排开了几张长条桌子,桌子上蒙着红布,桌子后边有椅子。桌子前面有十几个花篮。花篮里插着五颜六色的花。
我拉着妹妹的手,在这两个即将热闹起来的地方,跑来跑去。村子里来了很多人,也在这两个地方来回走动。我们看到了姚七,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们还看到了老兰的小舅子苏州,他蹲在河堤上,远远地看着水沟里的肉。
从这两个地点之间的马路上,开来了几辆面包车,从车上钻下来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几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人。我知道他们是记者。我知道记者是惹不起的,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傲慢的神情。他们一下车,老兰在前,父亲在后,从大门口里疾步走出来。老兰满面笑容,跟记者们握着手,说:
“欢迎,欢迎!”
父亲也满面笑容,跟记者们握着手说:
“欢迎,欢迎!”
记者们很敬业,马上开始工作。
他们拍摄完那堆即将在烈火中变成灰烬的腐肉,就拍摄肉联厂的大门口,和大门口内的露天会场。
然后他们就采访老兰。
第七章 第81节 大大方方
老兰站在摄像机前,不慌不忙,大大方方,挥舞着胳膊,侃侃而谈。老兰说我们屠宰村过去是一家一户经营,确实存在着往肉里注水等不法事实,但大多数人还是守法的。为了便于管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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