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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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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晓得男人喜怒无常的脾气,遂小心翼翼地软语娇劝道:“人都说一个男子还是要成了家,才算是真正熨帖稳重了,晓得了许多道理,堡主既说少主就似脱了缰的野马,不如便给他套个笼头,娶了妻,日后娇妻爱子在身的,怕是也就知事稳妥了,成了大人,再不会像这般惹堡主不喜了。”一面说着,一面已低头轻吻着男人的脊背,玉手轻轻顺着衣袍探进去,暧昧地抚摸着北堂尊越结实虬韧的腹肌。
北堂尊越听了,一时之间并不言语,凤目微合,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是正在权衡思量,片刻之后,随口重复道:“娇妻爱子在身……”他说到此处,就忽然想到日后北堂戎渡携妻抱子,一家其乐融融的场景,不知为何,心下却是突然烦躁起来,面上亦慢慢浮了一层霜色,声音也沉了几分,按住女子在他腹部游移的手,将她推开,不耐烦地道:“下去。”
他向来喜怒无常,女子不知他为何忽然就变了脸,自然也不敢问,只得满心不愿地慢慢退了下去。
室中寂静无声,只剩了一人,北堂尊越起身将半褪的衣袍拉好,不经意间,忽然又想起有人在那日就睡在这里,因为催情香的缘故,周身软若春泥,只是懒洋洋地含笑躺着,对他道:“……我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北堂尊越顿了顿,忽低低喟笑自语道:“你若多少顺着些,也不会挨打……好了,本座以后,再不打你就是了。”
牧倾寒醒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长裤中有些湿腻之意。他停了片刻,既而掀起身上的绣被,然后在下一瞬,便无可遏制地蓦然攥起了双拳。
春梦了无痕。那一场模糊的梦境果然不是他单方面的臆想,已经黏湿了一块的长裤清清楚楚地将他那污秽的欲念暴露了出来,提醒着他曾做过怎样不堪的事情……或许是由于酒的缘故,他在梦中,亵渎了心爱的女子。
牧倾寒神色冰冷,右手下意识地一寻,等到摸见怀里放着的那一痕温润坚腻的玉质时,才微微缓和了脸色,下床便出了房间。待经过暖厅之际,就见北堂戎渡正和牧倾萍在玩骰子,桌上放着两杯茶,北堂戎渡面前堆着一小摊玉镯戒指等物,牧倾萍则用雪白的贝齿咬着下唇,正聚精会神地摇着骰盅,手上和腕间光秃秃地,不见半点首饰,倒是北堂戎渡瞥见了牧倾寒,遂微微笑道:“怎么,睡醒了?”
五十五。 陌上花开缓缓归
牧倾萍闻言,这才抬起头,看见了兄长,遂急切道:“哥,你身上还有玉佩之类的物件么?先给我用一用。”牧倾寒不言声,只从腰间扯下一块玉饰,扔给了她,牧倾萍伸手接住,又瞧了瞧男子面上的气色,见其容色如常,应是已消了酒,这才嗔道:“明明不善酒力,却喝得什么酒?只叫人白白担心!”牧倾寒此时心中郁乱,因此也不应声,径直走了出去,牧倾萍知他性情,倒也不以为忤,回身重新拿起骰盅,一手又捏着那枚刚刚得来的玉,微微扬起下巴,朝着北堂戎渡道:“我现在又有东西了,这回可要赢了你。”北堂戎渡只是淡然而笑,曼声道:“好啊。”
及至快要到了晚膳时辰,牧倾萍才回到了居处,服侍她的侍女见她周身上下的插戴首饰半个也不剩,就连耳环也没了踪影,不禁讶道:“小姐这是怎么了?”牧倾萍不答声,咬了咬唇,忽跺足道:“明天你给我拿些银子来,要一千两……不,要五千两!”
这一日天光晴好,雪亦在几日前便化净了,天色明澈如水,就连日光也带着一丝暖。
牧倾萍一路走至浣花小筑,正欲找北堂戎渡一起去骑马,却忽见南面的一棵大树下扎着一架秋千,且用了剪好的绒花穿着彩绳缠绕在上面装饰,颇为精巧好看,想来应该是浣花小筑的侍女做来用以玩耍的。牧倾萍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了,自己用脚蹴着地,慢慢荡了起来。
上午的空气很是清新,几只麻雀在不远处蹦蹦跳跳地觅食,牧倾萍正独自荡着秋千玩耍,倏然却觉有人大力在后面推了一下秋千,立时就将她荡到了高处,牧倾萍唬了一跳,连忙抓紧了把索,同时回头一看,就见北堂戎渡不知何时已站在当地,长身玉立,容色华俊,正一脸戏弄神色,秋千被他推得高高飞起,使得少女的裙摆被风扬得就仿佛一只粉色的蝴蝶。牧倾萍大声道:“北堂戎渡你个促狭小子,只会在人背后使坏!”话音方落,秋千已荡了回去,北堂戎渡伸手又推了一把,同时嗤笑道:“哦,你怕了么?若是怕了,我就不推了。”牧倾萍轻哼一声,手上用力握紧了绳索:“你只管推,我还乐得有人替我出力呢。”
她刚说完,秋千已被荡上了半空,青丝亦被风刮得飞扬开来,牧倾萍身怀武功,因此并不怕,只咯咯笑道:“你再快一点儿!”
少女清脆的笑声在冬日的暖阳里格外清晰,然而或许是摇荡得太猛的缘故,秋千上原本系得就不大牢靠的拴绳突然间松了一根,牧倾萍此时正荡在半空中,顿时就被甩了出去。
少女大惊之下,直愣了一瞬的工夫,才想起要运功护住自己,只是还没等她开始施展起轻功,一双手臂就已经轻轻圈住了她的腰身,同时一股类似于三月桃花的香气拂面而来,如同乍暖的轻风。牧倾萍定睛一看,就望进了一双澄蓝如海的眼中,少年懒懒含笑,一手揽着她,轻轻巧巧地就落在了地上,同时嗤道:“喂,刚才发什么呆,吓蒙了?”
牧倾萍脸上不由一热,一下从少年的怀里跳到地面上,啐道:“你才吓蒙了呢,谁要你多管闲事的。”北堂戎渡闲闲抖了一抖衣袖,挑眉而笑:“我可是怕你摔坏了……你前几天已经欠了我许多银子,要是把你摔坏了,我和谁要帐去?”牧倾萍瞪了他一眼,忿忿道:“你肯定是做了手脚,不然为什么总是我输?”见北堂戎渡只是笑,既不否认,亦不承认,遂泄气一扯少年的衣袖:“算啦,我才不在乎这里面有没有猫腻呢……今天天气好得很,咱们去骑马罢。”
北堂戎渡略一想,于是答允道:“好啊,不过我要早些回来,今日是我生辰,中午做了寿面。”牧倾萍讶道:“你生辰?”想了想,忽歪着头一笑:“那我也要来吃面。”北堂戎渡随口应了,两人便一同去骑马。
“这么说,你是跟你爹爹吵架了么?”
正午时分,两人重新回到浣花小筑,牧倾萍一面走,一面说道:“我爹爹有时候也会斥我两句,不过可没像你爹那样,拿鞭子打人。”北堂戎渡不禁失笑:“你一个姑娘家,你爹当然不会打你,我么,反正男孩儿都皮糙肉厚的,抗打得很,揍上一顿,也没什么。”牧倾萍皱一皱精巧的鼻子,想起小时候见到过的那个男人,不觉说道:“你爹爹么……可不是什么好人。”她说到这里,目光又转向身旁的少年,忽地灿然一笑:“你也不是!”
两人说着话,一路已回到了房内,北堂戎渡一手揭开帘子,笑道:“韩烟,厨下把面弄好了么,我都饿了……”
话音戛然而止。房中的一张长榻上,男人披着黑裘,正斜倚在上面,晶黄的双目锐利而深邃,刀削般的五官丰神威峻以极,唇边一缕淡笑似有若无,旁边沈韩烟正肃然捧着茶,见北堂戎渡进来,便悄然向他示意。牧倾萍亦是一惊,登时便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只是还没等她出声,就见男人手指一弹,一道劲气便打到了她的穴道上,少女顿时神智一昏,便软软向后倒去。
北堂戎渡伸手扶住少女的身子,抱着她走到一张软椅前,男人见状,不觉挑眉而睨:“……你倒怜香惜玉。”北堂戎渡弯腰背对着男人将牧倾萍放到椅上:“父亲怎么来……”
剩下的半截话停在喉咙里。北堂戎渡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眼前就蓦然黑了下来,随即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北堂尊越收回点在少年腰间的两根手指,既而轻轻将少年环进怀里,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低笑道:“我儿,随本座回去罢。”说着,就将北堂戎渡抱起,然后略偏了头对身后的沈韩烟道:“跟上。”话音方落,就已不见了踪影。
迷迷糊糊之中,全身似乎没有一丝力气,连心神也忽明忽暗,恍恍惚惚,依稀能够感觉到仿佛被谁抱在怀里,不时地喂水喂粥,抹脸擦手……
马车驰得飞快,却并不颠簸,北堂尊越坐在车内,用拇指给少年揩去了唇边的一点茶水痕迹,低头看着对方昏睡着的面容。
北堂戎渡安静地躺在男人怀里,长睫淡合,一动也不动,五官无可挑剔,精致萧桀得惊心动魄,北堂尊越端详着他,似乎十分满意少年此时的乖巧与顺从,不由得低低而笑,伸手轻抚着少年的头发,目光当中,居然有了几分淡薄的温柔意味,只是同时,又隐隐有着并不完全是慈爱的颜色:“好孩子,你还是这样才老实些……”
马车一路行得极快,未及两日,就已回到了无遮堡。
灯火燃燃,地上铺着昂贵的海棠色地毯,熏炉里龙涎香袅袅缠绵,四周极尽奢华,堂皇得几乎令人发指。北堂尊越将怀里的少年放到铺着厚厚熊皮褥子的大床上,这才脱去了身上的黑裘,露出里面殷红似血的衣物。
灯光下,北堂戎渡安稳在床上睡着,北堂尊越侧身在他旁边,用手轻轻抚摩着他的脸颊,既而解开了少年身上被封住的穴道。
北堂戎渡幽幽转醒,只是当眼睛刚张开一道缝隙时,就蓦地微微吃了一惊。男人桀骜的面孔近在咫尺,连温热的吐息都能够感觉得到,一双晶黄的凤目正看着他,甚至连一绺鬓发也落在他的颈子上,那样霸道而理所当然地侧身半环着他,不容拒绝地用手抚着他的头发,低低地叹笑道:“……睡得还好?”
五十六。 始知倾国色,不与世间同
北堂戎渡本能地微微挣扎了一下,却被男人不容抗拒地半环在怀里,不允许他离开,于是只得不再动弹,口里咕哝道:“……父亲。”复又很快皱眉盯着北堂尊越,冷笑道:“父亲只需传话叫我回来就是了,何必如此?”
北堂尊越和风细雨地摸着他鬓边的头发,享受着彼此之间这样久已未有的融洽与亲密,修长的手指轻描淡写地爬搔着少年的乌丝,并不理会少年语气里的不悦和抗议,只轻嗤着低笑道:“哦,还肯叫父亲……本座以为,你都不愿意认这个爹了。”
男人声音深沉,语气中虽有一分调侃,但更有九分的亲昵,北堂戎渡似乎有些不太适应,将被人掳回的不悦略消了几分,偏了偏头,把声音放低了,慢慢道:“不过是一点儿小事罢了,你是我爹,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莫非我还真能因为只被你打了一顿,就和你生分了么,我不过是顺便在外面玩玩罢了,只是不想在家里和你针尖对麦芒,乌眉瞪眼的而已。”他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我从来也没真正生过你的气。”
北堂尊越的心情莫名大好,口中却轻叱道:“那你还在外面逗留这么久,就连昨日生辰,都不回来?是心里还怨着本座罢!若非本座亲自带你回来,你还想在外面游荡多久,嗯?”
他靠得这样近,甚至连温热的呼吸都与北堂戎渡交织在了一起,北堂戎渡只觉得这样好象有点儿说不出来地别扭,遂动手推了推北堂尊越的肩,道:“嗳,我又不是小孩儿,你别搂着我,闷得慌。”北堂尊越仔细看着少年,忽然低笑道:“胡说,哪里闷?别说抱一抱你,你小时候本座还亲过你,你都忘了?”北堂戎渡听他翻出了那些旧黄历,不禁闭上眼,无奈道:“那你干脆再把我半夜尿床之类的事儿也都翻出来得了!”
北堂尊越盯着少年,忽然就记起这孩子小时候白白嫩嫩的胖脸蛋,肉乎乎地就好象是刚出笼的喷香包子,每次在上面咬上一口,那藕节一样的胖胳膊就会恼怒地挥上两下……北堂尊越想到这里,双目就不觉微微眯起,眼光沉了沉,便低下了头去。
北堂戎渡正闭着眼躺在床上,忽觉原本拂在脸上的吐息仿佛越发微微热了起来,似乎是靠近了,不由得就睁开眼来,却在同一时间只觉右颊上一热,随即又是微微一痛,不禁瞬时圆睁了双眼,两只蓝眸瞪得如同杏子一般,连忙用力一把推开了男人,坐起身来,恼道:“你怎么咬人!”
少年白如美玉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一枚牙印,北堂尊越却是不管他,只微微低笑,声音极是魅惑沉沉:“倒是没有小时候那么软了……”北堂戎渡抬手揉着脸,对着男人翻起白眼:“我现在能和几岁时一样吗?当然没那么胖……我记得你明明属龙,如今怎么属起狗来,胡乱咬人!”
他话音未落,却已被人一手搂住。北堂尊越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将少年揉进自己宽阔的怀里,语气之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低声问道:“好孩子……本座往后,再不像上回那般打你了,好不好?”北堂戎渡微微滞了滞,脸上一直绷着的神情就不自觉地逐渐松弛了下来,既而也不再抗拒男人的怀抱,任凭自己被对方揽在胸膛前,低低道:“……好啊。”话音才落,忽然又‘哧’地一声笑道:“你这就是打一棒又给个甜枣儿罢?偏偏……我还真吃这一套。”
……这个人实在是面冷心软,可是他就算是对谁好,脾气却还是又臭又硬,自以为是的,哪怕是对独生子的一点儿疼爱之心,也能经常被他蛮横粗暴的脾气搞砸了,而且又专制又傲慢,不过,眼下这种感觉,似乎倒也并不很坏……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北堂尊越忽然问道:“……本座那日见你与那姓牧的丫头在一处,莫非你中意她不成?”北堂戎渡不料他有这一问,因此微微愕然,不觉抬头道:“……啊?”北堂尊越只当他承认了,心下隐约有些突如其来的郁躁,既而不以为然地道:“既是你看上了那丫头,可要本座给你娶了她?”男人说着,方才眼底的柔和之色倏忽不见,冷哼一声道:“姿色差强人意,出身还可以,勉强配你也罢了。”北堂戎渡此时早已反应过来,不觉叹道:“你这人怎么爱给别人乱点鸳鸯谱?”说着,已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道:“成亲又不是什么小事……”
北堂尊越听了,想起一事,便低头看着北堂戎渡,轻描淡写地淡淡道:“你这么说,难道是因为你看上的是那兄妹两个,难以取舍不成?”他说到这里,越想越觉得似乎有些道理,遂冷淡笑道:“怪不得你对那牧倾寒百般维护,其后又亲身送他回青帝门,还在那处逗留颇久……否则以你性情,他虽救过你性命,也不至如此。”
北堂戎渡无奈道:“你这人怎么老爱乱想?我这样对他,不过是因为……”北堂戎渡顿了顿,随即便将从前之事告与了北堂尊越。
北堂尊越听罢,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漫不经心地道:“哦?原来如此。”口中这样说,心里却想到北堂戎渡为了得到丹药,易容扮作女子与人虚与委蛇的场景,这般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处事方法,若在以前,想必是会得到北堂尊越赞许的,但此时此刻,北堂尊越却觉得有些烦心不喜,遂看向北堂戎渡道:“你扮作女子……倒是什么模样?”
北堂戎渡随手理了理袖口:“什么模样?当然是和其他女子没什么两样呗,就是好看了许多……莫非你不信我的易容术?”北堂尊越没应声,只用双手压在脑后,在床上躺了,语气无波:“给本座看看。”
北堂戎渡皱了皱眉,侧过头瞧着男人:“没事儿看那个干什么。”北堂尊越瞪了他一眼:“旁人都看得,本座是你老子,莫非倒看不得?”北堂戎渡没法,只好从床上坐起来,妥协道:“好了好了,要扮就扮么……还好我没忘了‘蓉蓉’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妆台上满满搁着各式玉盒宝匣,里面盛着珠玉首饰,琳琅满目。北堂戎渡坐在镜子前,慢慢梳着一头黑发,将其编挽成双髻,发髻前后左右皆簪以金饰,两边各垂下及肩的金流苏,既而取了易容改装时的一些必要物件,细细在脸上修饰起来。
半晌,镜中现出一张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容来,比起曾经那还带着稚气的女孩容貌,平添了几分成长意味,已成了一个青春正好的十六七岁少女模样。北堂戎渡拈起胭脂笔,在脸上薄施胭脂,淡描黛眉,既而又拿起一只小小的银盒,从里面取出两片打磨得薄如蝉翼的黑色晶玉,放进旁边的一小瓶药水之中泡了泡,然后拿起来小心往眼睛上一合,顿时一双蓝眸,就变成了最常见的黑瞳。北堂戎渡这才站起来,换上放在一旁的衣物。
镜中人容光璀璨,明妍不可方物,北堂戎渡看了看,忽想起当年自己就是用了这一张假面将一个人蛊惑,从而达到了目的……微微一哂,北堂戎渡回过身,走出了屋子。
一炉冰屑香缠绵如丝,轻烟幽幽袅袅,北堂尊越正半闭着双目小憩间,忽察觉到外面有人临近,同时出声道:“……弄好了。”
那是年轻少女的声音,顶多十七八岁,不会再大了,比春日里的燕子呢喃还要柔和婉转,玉笛悄吹一般清清亮亮,北堂尊越一时之间不觉启开双目,朝远处的门口位置看去。
繁花丝锦制成的广袖长衣,素腰挽束,含笑盈盈,一张清妩绝俗的容颜,宛若雪中芙蓉的风致,亦有一分如同朝日喷薄的亮烈,任凭软红十丈,百花潋滟,也终究比不过这眼波清灵的欲说还休,朱唇含丹的倩兮巧笑……彼时灯火温柔之中,北堂尊越犀利的目光依稀有一瞬间的凝滞,却是浑然不觉,平生三十载,心头,竟是第一次不由得微微迷惘。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何必笑牧倾寒为其颠倒,换了谁,又能够舍得让那眉头,稍稍蹙出半分微澜……
倾国,亦倾命。
那人含笑如春,足下轻移之间,就如同步步生莲,踏着花海,一路喧嚣而来。
“……父亲。”
五十七。 静日玉生烟
“……父亲。”
北堂尊越眼底的神色只用了一瞬便清正过来,看着那人莲步轻移,缓缓行来,翩翩及地的衣袂,伴随着一缕暗香四散。
那人似笑还无,低掩的眉睫淡淡挑扬,眸光幽滟,清华旒秀如飞雪,灯光中,神情闲雅,一双似醉非醉的眼瞳掩映于浓浓的长睫之下,眼波流转若水,直叫人连心尖儿也酥得化了,软软融成一汪春泥……
烛光摇曳,照得室中甚亮,北堂戎渡一双肩窝露在华衣外,那样精致细腻的弧度,仿佛竟可以掬进一捧美酒进去,只要看上一眼,就不知会有多少人情愿溺死在里面。他舒一舒袖,声音仍是婉转犹如空山莺呖,只在那眉宇之间微微透出一分狡黠,道:“眼下我这个模样,也算是彩衣娱亲(传说春秋时有个老莱子,很孝顺,七十岁了有时还穿着彩色衣服,扮成幼儿,引父母发笑。后作为孝顺父母的典故)了罢?”
北堂尊越看着面前的人,那样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的容姿,直令人本能地想起‘楚楚动人’这个词。其实单以容貌来讲,眼下北堂戎渡这个模样,与他本来面目相比,仍有三分不及,只是男子与女子毕竟不同,眼下这人微微歪着头,眸子灵动,如同两丸黑水银,半含着狡黠的笑,既是夜色的妩妍柔湄,又有月华的清灵如水,婉笑含颦,眸波流转,身上每一分每一寸的肢体,都毫无保留地向人展现着妙不可言的风姿,将一个少女所有应该具备的神情仪态都展现得淋漓尽致,与‘她’一比,天下美女或喜或嗔的百般风情,都是木头……如此没有半分纰漏的娇憨态度,无辜而又天真,能有谁舍得大声些和‘她’说话,又有谁舍得伸手动‘她’一个指头?牧倾寒当初为‘她’魂牵梦萦,如痴如狂,实在没有半分冤枉。
北堂尊越看过去,只觉得心中依稀有什么正在不受掌控地隐隐骚动难平,他皱起眉,只觉这种情绪十分陌生且不受控制,因而令他颇为不悦,遂坐起身来,眼中锐利之色一闪,就又是恢复成了平日里的冷酷与幽深,伸手勾起北堂戎渡的下巴,似笑非笑道:“你这个模样,倒颇像是本座养了个女儿……当初你和那姓牧的虚与委蛇之际,怎不干脆就说自己是无遮堡的小姐?”北堂戎渡偏了偏头,躲开北堂尊越挑起自己下颌的手指,嗤声道:“我又不是傻子……你在拿我开心么?”
北堂戎渡说着,忽然眼珠一转,既而嗤嗤笑着歪身坐到了北堂尊越的腿上,双手环住男人的脖子,腕部雪白,一挂腕珠闲闲环在上面,故意婉声笑道:“爹爹,我昨日生辰,你可给我什么好东西才是?”
他这般动作,不过是故意玩笑罢了,却当真就如同一个妙龄少女偎在父亲怀里撒娇一般,北堂尊越只觉幽香满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开口,脑海中却突兀地闪现过莫名其妙的‘妖孽’二字:“……那你说,想要什么?”
自先前直玩到此时,眼下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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