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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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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内储存冰块的器具被称为“冰桶”,多用红木、花梨木、柏木为内胎,也有用金属胎的。形制呈斗状,口大底校盖多采用很厚的木板,两腰部都有铜环,方便搬运。有四条腿足,足下还装有托,用来防止潮湿。
  冰桶主要有两个用途,一个是用来冰镇饮料和时鲜水果。因为箱体内采用铅或锡为里,能起到较好的隔热作用,而箱底有小孔,可以排放融化的冰水。冰桶另一个用途是降低室内的温度。箱盖上设有透气孔,因此排出的冷气还能起到降温的功效。
  就好比说眼下的食案上,数九寒天里,居然有一道加冰的果汁。因为殿中温暖,这果汁喝上去不觉得冰冷,反倒令人神清气爽。
  荒逸国的使臣忍不住嘴馋,不大工夫就喝了两杯,结果引得领队的金栩多看了他两眼。
  “小心吃坏了肚子。”金栩习惯性地摸摸下巴髭须,皱眉道。
  “大人,热啊……”那人接受到旁边侍女忍俊不禁的窃笑,不禁讪讪。
  相较荒逸使臣快乐的口舌之旅,那边大鹰国的使者却只管盯着侍女们不放。目光在她们的胸腹部打转,那炽热□的表情令旁边的众人纷纷侧目、面现鄙夷。
  这种时候,同样是景明帝最感开心的时刻。放眼望去,江山稳固、风光大好,一派祥和气象!宝贝女儿总算是苦尽甘来、心想事成了!想来做人不是修道,还真的需要耍点手段。开始皇后说要给太子枫吃药,把他吓了一大跳。真怕吃出问题来,惹得天阙的准亲家发怒。但是皇后信誓旦旦说没问题,又说这药草除了会让人忘掉一些不必要的人和事,并不影响其它的,比方说生育,比方说智慧,等等。
  他相信皇后。七公主那可是她的心肝,为了那孩子,她可以连性命都不要的。
  于是,他便默许了皇后的行为,让太子枫顺利地服下了洗心草。
  果然,他忘记了姓鱼的女人,痛痛快快地接受了音儿。
  景明帝一激动,跑去静室念了一日的佛。不是为自己的罪恶忏悔,完全是为七公主的美好未来而祈祷。
  现在,他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几个儿子都在各自的封地内安逸舒适地生活着。阁老未给予他们军权,说起来是怕他们哪天起了逆反之心、祸乱一方,实际上,却是保护了他们。只要乖乖地做各自的太平王爷,便能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这没有什么不好。
  再怎么说,澹台氏都不会把姬氏赶尽杀绝。
  现在,唯一的女儿也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归宿,他这天下之尊,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读经修佛了。太好了!他可是一门心思地想成为姬氏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真佛呢!
  悄悄伸手,捉住了身旁的皇后的玉手。帝后相视而笑,欣慰之情尽在不言中。
  




☆、164尊贵

  “阁老觐见——”
  随着内侍此起彼伏的唱和,原本如闹市一般的大殿像是被卡住了脖颈的野鸭子,忽然安静了下来。无数颗头颅几乎同时倾向一方,无数双眼睛同时紧紧锁住一个位置。
  霞缦云絁,秋林尽染;桂香盈虚,帝子初降。
  殿中的气氛霎时变得奇怪而浓郁,那是男人们的艳羡女人们的爱慕所交汇酝酿所致,如一坛百年陈酿,直令刘伶荷锄就埋也甘愿的醇美。
  因为他的俊美,让人淡化了他的手段与心机。直觉的那些枉送了性命的人实在是死有余辜,为什么一定要同这个神仙一般的人儿为难作对呢?他本是天帝之子,天生就是来引领这个世界、主宰愚昧众生的。这样的人物,就应该高高地供起,膜拜、敬仰、皈依、顺从。
  他如兰高洁,他如露清澈,他如云高邈,他似水柔情。这样的人,就算无法亲近,但能感受到他的一点气息、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就已经算是佛赐的恩宠了。
  “拜见阁老大人……”
  此起彼伏的声音,似乎隐含着邀宠的意味。人群如潮,一波波地退下、伏低,目光随着那曳地的朱红色绣金百鸟朝凤的礼服下摆,一路游移,游移……移到一拢紫云上。
  “爱卿……”上首的景明帝第一个没能沉住气,欠起身子,惊讶地看着施施然走近前的澹台清寂。不,确切地说,是看着他的茭白的手。
  殿中静了数息。数息后,“哗”地一声,似沸油里溅入了水滴,瞬间嘈声大作。
  阁老、阁老牵着一个人呢!独来独往、独行独宿的阁老大人、竟然、还有、同伴! 
  这种事,谁听说过?谁又曾见过?
  那是何方神圣,竟然敢穿着代表公卿身份的紫色礼服?!
  要知道,自周代的礼乐制度确定立之后,颜色就具有了区分等级的功能。每个等级的人所穿的服饰,都是有特殊标记的,有一套正规的服饰制度来加以规范,连衣裳配饰也会有规定,一串珠玉、一个图纹、一种颜色,以及丝线长度和衣料等,都与礼制扯上了关联。
  在当下,大夫以上的贵族,以赤、玄二色为尊。朱、紫二色不用于亵服,因为其属于尊贵的颜色。赤黄色属于帝王专用之色,因赤黄色近似太阳的颜色,“天无二日”,日是帝王尊位的象征。
  帝王以下,以品级定袍衫的颜色,哪一种身份的人穿着哪一种颜色的服裳,皆有定制,不得错乱、僭越,这也就是所谓的“品色服”制度。公卿高官衣着朱紫,荣宠显赫;工商、皂隶、屠沽、贩夫身穿白衣,寒酸卑贱。
  火凤朝的律法中,对这一规定极其详细,使九品之官服色各异,所有社会成员的等级身份、大小官员的品秩序列都显示得清清楚楚,形成由黄、朱、紫、绿、青、黑、白七色构成的颜色序列。
  这种制度还体现在了一些小配饰上,比方说:印绶。印绶挂于腰间,是一种系于印纽的织有丙丁纹的丝绦,长一丈二尺、阔三尺,长宽之制,大而醒目。它由不同的颜色和绪头多少来分别等级,和官印一块由朝廷颁发,通称“印绶”,死后还要缴还上去。官员平时把官印纳入腰侧的革制“囊 ”,而将绶带垂于腹前,有时也连绶带一并放入囊中。绶带的颜色成了社会身份、官职高低的最鲜明标志。相国、太尉、大司马、大司空、太师、太傅及前后左右将军,皆金印紫绶;秩比二千石以上的高官皆银印青绶;秩比六百石以上的官员皆铜印黑绶。
  所以,现今天下,天阙国的太子枫衣玄色,而火凤国的隐帝澹台清寂衣朱色,代表的就是一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比尊贵。
  纵观火凤朝,有权穿朱红的也只有桂阁的阁老。穿紫色的倒是有几位,但那都是国之栋梁、邦之重臣。
  而眼前的这个紫衣人,戴着大大的幂篱、遮掩了大半身躯,但是仍然可以看出不过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凭什么也穿紫色?
  惊疑中,众人窃窃私语。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倒是很快地就成了一致:假如没有猜错的话,那紫衣小人应该就是最近风传的、备受阁老宠爱的那位媚姬了。
  据说,她敢在大街上公然与阁老欢爱。就说这份胆量、这份无耻放荡,还真让一般的女人自愧不如。
  如此胆大妄为的女人,如果非要穿那尊贵的衣裳,怕也不会比压倒阁老大人困难吧?
  一念至此,别人且不论,单说那大鹰国的使臣桓熊,眼袋严重下垂的三角眼里先就迸发出了赤*裸*裸的欲望。
  白日宣淫,当众行乐……这等尤物有机会一定要玩上一玩……
  澹台清寂的步伐看得出有明显的缓慢,为的是能让身边的人赶得上他的速度。朱紫偕行,如虹彩在长长的红毯上划过,承载了无数的妒嫉与羡慕。
  行至上首,澹台清寂朝上行了半礼。而幂篱掩映下的鱼非鱼,则端端正正地行了臣子之礼。
  待她起身,澹台清寂更无二话,牵着她舒舒地走到自己的榻前就座。
  侍女赶忙膝行上前来伺候。
  澹台清寂容止安闲,吩咐左右:“请为夫人设案、进馔。”
  咕咚——
  如陨石天降,激变沧海桑田。
  左右的侍女齐齐愣住了。
  凡在场的人,全都斗眼了。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原本屁股已经落回座位里的景明帝头一个没撑住,“呼”地又撑起了身体,手指向幂篱下的人,又指向澹台清寂,嘴巴开开阖阖,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夫……人?……”殿中不知是谁,惊得声儿都岔了。
  “阁老,此话怎讲?”
  “阁老,何时迎娶?”
  “敢问阁老,此姬乃是谁家好女?”
  “阁老……”
  ……
  “阁老,朕、不明白。”景明帝力排众议,大大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涩涩地问。
  虽说桂阁有独断专行之特权,可是,是人都有好奇心,对不?这才几日,怎么事先连个征兆都没有,就有了“夫人”了?阁老这是打算要……成家么?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么?澹台氏为保血脉纯净,不至于杂交变种,从而导致本族陨落进一步牵连到姬氏衰败,所以,历代的澹台男子,只会与自己的同胞姐妹结成夫妻。兄妹或姐弟通婚原本就是人伦之大悖,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数百年前的朱夏女巫的诅咒,无人可破。
  同胞成亲,却也只能是隐秘进行,连个仪式都没有。对外只说所生的孩子出自姬妾。旁人只看到了澹台氏的权倾天下,这背后的隐晦和难堪谁又能了解?
  景明帝吃惊,惊的正是这一点:那个紫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能够改变桂阁数百年的传统?夫人啊,这个称呼何其特殊、何其敏感!在桂阁里,这“夫人”就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人啊!
  说起这“夫人”之名,可是大有讲究。自周天子开始,后宫制度开始确立,天子立一后,三夫人(正一品),九嫔(正二品),二十七世妇(正三品至五品),八十一御妻(正六品至八品)。共121人
  秦王兼并六国,统一天下,自称为皇帝,其正嫡便叫皇后。到西汉初年,宫中正配仍称皇后,其下仍然是夫人名号,然后是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到魏太祖建国,皇后之下分后妃五等:夫人、昭仪、婕妤、容华、美人。其后,一直到火凤朝,“夫人”之名仍然存在,仍旧有三名、品第一,只是称呼与前代有所不同而已,性质却是一般无二的,三夫人视三公,品秩优厚。
  澹台清寂既为隐帝,按理自该拥有众多姬妾,所谓的“夫人”,地位实际上等同于一国之后。
  这、这可不是件小事情!
  所以景明帝会惊讶,所以在场的宾客会倾杯失箸,实在是仓促间太难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
  但同时不得不承认,阁老行事,非常人所能想象。
  屈指轻弹食案,澹台清寂泠然重申:“设案、备馔!”
  这一声暗用了真力,听在耳中不啻晴天惊雷。
  侍女们仓皇惊觉,纷纷伏身谢罪。顷刻间,一张食案给摆在了鱼非鱼面前,案上的饮食,与澹台清寂的并无两样。
  鱼非鱼却如坐针毡,更无半点儿胃口。她完全弄不懂这个比女人还美丽的男人的心思。他带她来参加舞枫与公子缘的下定之礼,不就是为了打击她、否定她之前的选择么?怎么一张口就送了她恁大的一顶帽子?夫人!这人不是信口开河之辈啊!那就是真的?为什么?
  早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当垂青捧着一袭紫色礼服请她更衣时,她为那颜色颇是费了些踌躇。以她的身份,穿这种颜色可是死罪呢!
  但旋即想到,自己的男人都没有了,自己在这边还不定能活几日呢,管那么多作甚!妖孽要杀她,难道她还能翻出天去!
  稍作思忖,她最终还是穿上了这一身华丽高贵剪裁刺绣无一不令人叹为观止的贵族礼服。
  一下象辂,澹台清寂就一直握着她的手,唯恐她会逃跑或者是当众撒野让他难堪似的。也不想想,怎么可能!她岂是没有分寸的!要撒野,也得等见到了舞枫后才能作决定啊!
  




☆、165夫人

  长长的红毯,令她产生了刹那的幻觉,如同前世的新人,执手走过同样鲜艳的道路。耳边是嘈嘈的议论声,隔着黑紫色的面纱,看得到一双双如遭雷击、如同狩猎般的眼神。
  她通不在意,目光紧紧地巡视两侧,耳朵一时不敢懈怠地捕捉着四面八方的私语。她要从鱼丽的人群中找到舞枫的所在,她想听听他的声音,感受他字里行间所可能蕴含的心情。
  她看到了左相,喜气洋洋。她看到了大鹰的使臣,在石头城中有过数面之缘的桓熊。就座后,在对面最尊贵的客位上,她终于看到了舞枫,自斟自饮,磊落不俗。
  在一起的时候,没觉得他有多么的特殊,但是,当他置身于这间宫殿中时,所有的人都成了他的陪衬。
  就像是华丽的剑鞘,当中若是没有宝剑,便是没有生命和故事的死物。
  舞枫,他就是那柄天下英雄梦寐以求的神器良工。
  仅仅如此而已。在他的身上,她看不到一丝失意,更感受不到点滴惆怅。
  再次感到了悲哀,为自己的无能无助与无力。人微言轻,实在是有觉悟的人所面临的最沉痛的打击。她不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活,她只是别人的棋子。她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呐喊都不行。因为无论她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做医工,她是个半吊子;做人,她也是不成功。
  腕子上的勒痛中断了她的自怜自艾。
  夫人?谁?
  为什么大家全都在看着她?是了,她何德何能何种身份,竟能与诸公卿贵族同列一席,享用一般无二的待遇?
  不对,不是这个原因。
  夫人?说她么?谁的夫人?她好像没有跟哪个男人成亲啊……
  有点呆愕、有点不敢确定、也有点恼怒地扭头去看身边的人,袖子底下,狠狠地在他手心里挠了两下。
  想要个解释来着,他却神色未变,一派自然地提起象牙箸,夹起一片菜肴,轻轻放到她面前的青瓷饭碗中,凤眸深沉地凝视面纱下的她,说出一句令她险些心跳停止晕厥过去的话:“近日夫人大是辛苦,为夫借花献佛,就请夫人多用些美味。这‘金衣白玉,蔬中一绝’的冬笋,据说产自夫人的故乡一带,夫人且尝尝味道,是也不是?”
  无数双眼睛盯紧鱼非鱼。就好像澹台清寂要她吃的不是什么冬笋,而是毒药。
  景明帝觉得场面有些被动,便干咳一声,没话找话说:“听爱卿的意思,尊夫人莫非是南方生人?”
  澹台清寂微微颔首,道:“然。内子乃是临海郡平芜城人。”
  景明帝忽地就来了兴致,仿佛一个人乍到他乡,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忽然听到一群当地人在谈论自己的某位很有名气的亲戚,而且所谈的内容,恰好是自己熟识的,于是便会很快地渗透到话题和人群中。
  “南方人不错!跟朕的竹修仪倒是同乡呢!”
  这话有点未经大脑,眼角无意中瞥见皇后面色不愉,不免讪讪。
  “诚如圣上所言。内子与竹修仪确实是旧识。臣之所以带内子参加此次盛宴,也是为了达成她的一个心愿。”
  “爱卿有何要求,尽管说来听听。”景明帝端正了态度说道。
  “内子不但与竹修仪是旧识,当初交厚的还有一个鱼氏。但是,听说鱼氏已遭遇不幸,内子只是不信。知道鱼氏之母桃氏三娘乃是怀恩公主的侍婢,因此特地过来慰问一下桃氏。”澹台清寂说得甚是恬静坦然。
  鱼非鱼听得暗中直蹦高:妖孽他这是要找碴儿呢!还是想当众试探舞枫失忆的真伪?他这个时候提起“鱼氏”这个敏感的话题,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难道不知道,这满殿的人,都在掩耳盗铃么?
  景明帝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阖上嘴巴,鼻子里笑了两声,故作糊涂地问左右:“阁老问话,都没听到么?”
  内侍们登时就出了一身冷汗:乖乖,圣上这是啥意思?阁老的话,相信在场的凡是长耳朵的都听到了。可问题是,未经允许,谁敢多嘴啊?
  心肝乱颤着,赶忙垂头屏气地回答道:“小人听到了。回圣上、回阁老,桃氏……确实是平芜城人。”
  也不知道这个回答会否让自己掉了脑袋。关于鱼氏、关于平芜城甚至是临海郡,先前中宫已经下过死命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因为怀恩公主不待见。就连最受宠爱的竹修仪,因为不小心提起自己的故乡是临海郡,结果都给中宫罚禁足三日。对于这个结果,竹修仪不服,哭着闹到圣上那里。可是圣上说什么呢?只说了一句“乖,听话”,就完了。
  对待妃嫔尚且如此,估计像他们做下人的,倘若不慎犯了忌讳,只怕会给乱棍当场打死。
  “去,把桃氏带过来。”景明帝挥挥手,心下不免郁闷。
  他的心中,刹那闪过一个罪恶的念头:早知道阁老会来这么一招,先前就该想个法子,让那个桃氏消失。都怪音儿心软,看着那婆娘无意奉承甚合心意,这才姑息养奸,埋下了祸根。
  说起来,都怪姬氏的子孙太善良了。
  不一会儿,桃三娘就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了大庭广众下。自打出现,她的头就未曾抬起过,始终保持着一种极谦卑的姿态。低垂的眼睛但只凭着曳地的衣裳颜色判定所面对之人的身份与地位。
  而这也是为婢的本分。
  在内侍的指引下,她先是朝上叩拜了天子,随后亦步亦趋地来到澹台清寂面前,仍旧深深地行了大礼,之后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桃氏?”在给身边的人夹了一箸鱼肉后,澹台清寂打量着面前规距得无可挑剔的妇人,淡然问道,“听说,你是平芜城人?”
  这话本没有什么,却让桃三娘的身子颤了一颤。靠的比较近的客人,甚至能够听出她回答中的颤音。
  “听说令嫒新近过世?夫人想知道,是因何事、在何处发生的?不要隐瞒,且详细说来。”
  他越是平淡,桃三娘的身子就越发抖得厉害,那匍匐在地惊恐不能语的模样,如同笼中待宰的羔羊。
  鱼非鱼不由得朝澹台清寂多看了两眼。她知道妖孽手段阴狠且一手遮天,但是从来不觉得他有甚可恐怖的。心思再恐怖,也给那张闭月羞花的脸给抵消了。
  其实她不怕,完全是因为她不是这里的人,所谓的等级观念并未渗透到她的骨子里。她是随时随地都做好了要回归前世的打算,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连死都成了期望,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她惧怕的?
  她对桃三娘虽无太多感情,但是见到对方的狼狈仍旧不免心生恻隐。一面暗骂澹台清寂可恶、逼人太甚,一面低声道:“是我。三娘莫怕。”
  她原意是想安定桃三娘的情绪,不料,听到她的声音,桃三娘先是一滞随即霍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向她。
  这一刻,她忘记了尊卑礼数,忘记了犯颜直视是犯法的举动,忘记了现场有太多太多的人都在注视着事态的发展、都成了她忤逆悖伦的证人。这一刻的桃三娘,心里眼里只有震惊、恐慌。
  鱼非鱼皱起眉头。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是,此时此刻,她有些看不懂桃三娘的反应。不是应该在听出她的声音后表现出喜出望外来么?怎么倒是一副见鬼了模样?难道,她活着很意外么?——她一直好好地活着呀。——除了月清观冰库中的那场意外。——桃三娘知道那件事?她怎么会知道?谁告诉她的?为什么要告诉她?
  好一阵子,鱼非鱼都没有开腔。不是她心理阴暗,实在是阳光微弱照耀不到太深。她不敢相信桃三娘会为了权势而陷害自己的孩子,但是也不敢排除她受人要挟、被动地做了敌人的帮凶这一可能。
  她顿感萧瑟。如果连自己的亲娘都可以为利弃义,那么,她对这个世界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爱谁谁吧!她懒得费那精神猜谜语,谁要看她不顺眼,尽管出招吧。看看谁更经得起折腾。优胜劣汰、物竞天择,输了的那个,就当时运不济吧!
  “三娘过的可还称心?”撇开恩怨,她随口问道。
  她都不想跟这个娘谈心,因为她明白: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一位“夫人”同一名下人谈心是多么虚伪的一件事。问的或许发自内心,但是回话未必问心无愧,至于听者,就更是“姑妄听之”了。
  “你在公主身边,可还习惯?有什么要求,我会尽所能帮助你。”见桃三娘不语,她重复道。
  桃三娘醒转过来,俯首回答道:“公主为人宽仁,能够伺候公主,是妾身的福气……”
  鱼非鱼便微微笑了:福气!瞧这回答,多么地滑稽!她这个女儿供养了当娘的五六年,居然赶不上一名公主数月的驱使。只能说,有些人算账,与众不同。
  她这个娘,倒跟那七公主投了缘呢!鱼非鱼勾唇自嘲。她老早就瞧出来了,桃三娘对姬凤音的忠诚是骨子里沁出来的,是一种生怕给人发现、极力克制着的喜爱。在姬凤音跟前,桃三娘的一言一行、一眼一笑,都含着真实的关切,跟对待她这个亲生女儿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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