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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 作者:尘印千觞(vip高人气完结,有肉有剧情)-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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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男子全身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策马由远及近驶来,手里还提了盏火光摇曳的气死风灯。骤见前方地面趴伏著一人,他警惕地勒停坐骑。朝岳斩霄的背影打量了两眼後,男子愕然跃下马背,快步上前翻过岳斩霄的身体。
  “斩霄,果然是你!”男子惊喜地叫出声,转眼就因岳斩霄青黑的面色敛去了所有喜悦。他疾伸手一按岳斩霄颈中经脉,发现还在微弱跳动,略松了口气,取出把锋利的匕首在岳斩霄两个手腕上各划了一刀。
  暗红发黑的血,即刻汩汩冒涌而出。
  男子收刀,抱了人翻身上马,扬鞭飞驰,须臾消失在夜幕里。
  晨曦乍绽,照红了潺潺流出山涧的一条清溪。流水几曲,绕过隐藏在树丛中的两间茅草屋,其中一间顶棚上还嫋嫋飘起些炊烟。
  男子端著碗刚煮好的白粥从厨房出来,走进隔壁房内。
  很简陋的屋子,除了两张胡乱搭就的木板床,四壁萧然。此刻靠墙的一张床上,正躺著岳斩霄,面色虽然仍透著点青气,但比昨夜已大有好转。
  “还没醒啊……”男子随手将粥碗往地上一放,摘下了斗笠,露出张方正俊脸,剑眉飞扬,竟是边劲成。
  他走到岳斩霄床边,抓起岳斩霄的手,将包扎在手腕上的染血纱布小心解开,明知岳斩霄听不到他说话,他还是忍不住摇头叹道:“你也太大意了,还好我昨晚路过,及时替你放了毒血,手头又正巧有些解毒药,不然你这次真是凶多吉少。”
  为岳斩霄双手伤口都换过了止血的金创药,重新包扎停当,边劲成从床尾包裹里翻出套干净的换洗衣服,正准备替岳斩霄换掉血衣,屋外响起阵马蹄声。
  “哥,我回来了。你看还有谁来了?”边丹墨扬声高喊。
  边劲成一喜,弟弟两天前外出采买米面油盐,迟迟未归,他生怕丹墨遭遇不测,昨晚出去寻找却意外地撞见了岳斩霄,他急於救人,只得先行返回。听到丹墨已平安归来,他欣慰地踏出茅屋。
  “这趟没遇到什麽凶险吧?呃?皇上──”
  丹墨正从马鞍後搬卸采购回来的食物,他身边赫然跟著殷长华父子。
  边劲成急忙跪下行起君臣大礼。
  殷长华苦笑阻止:“家国已破,你们也不必再对我这亡国之君拘泥这些俗礼了。说起来,我还得多谢丹墨相救。”
  昨晚他悲郁攻心晕厥过去,幸亏被路过的丹墨救起,还力邀他到兄弟俩暂居处医治腿伤。殷长华对边劲成多少心存芥蒂,本不愿前往,但孩子醒後直叫肚饿,他心一软,便点了头。
  三人叙起近况,原来边子雄已在年前叛军攻打永稷的战役中以身殉国。丹墨带了母亲和嫂子乘乱逃出京城投奔兄长,途中又遇叛军,与嫂子走散了。边老妇人因水土不服又担惊受怕,一病不起。
  丹墨安葬了老母亲,好不容易才找到兄长。其时边劲成手下人马数月之前与叛军数度交锋,伤亡惨重,倒戈相向者亦大有人在。边劲成自己也身受重伤,眼见官兵大势已去,边劲成便同弟弟藏身山中养伤。
  “待末将伤势痊愈,当追随皇上讨伐朱贼,重振我句屏河山!”
  边劲成慷慨陈词,殷长华脸上的苦笑却更深,摇头道:“你们在山中消息不通,也难怪。如今玄龙大军趁我句屏大乱借机入侵,前几日更介入我与朱天的战事中,以致我麾下兵马几乎全军覆没,要不是斩霄赶来营救,只怕我已经命丧沙场了。一个朱天,已是棘手,再加上玄龙,我殷氏想要复国谈何容易!”
  想起斩霄离去时的绝情,他心口又是一阵尖锐刺痛,咳出口血来。
  “父皇!”殷慕吓白了小脸,紧张地抓住了父亲的衣袖。
  边劲成一惊,还没来得及细问战局,丹墨已脸色大变,扶住摇摇欲坠的殷长华往屋里走,边对兄长道:“哥,快拿救心丹丸来!还有,皇上腿上也受了伤,得重新上药包扎……”
  殷长华刚踏进屋,就看见了床上昏睡的岳斩霄,他顿时震惊地甩开丹墨的扶持,扑到床边。
  “斩、斩霄,你怎麽会在这里?你……”
  下一瞬,殷长华便发现岳斩霄的脸色青白憔悴得异常,双手还缠著纱布,他回头,对跟在丹墨身後进屋的边劲成投去询问的目光。

  (9鲜币)乱臣 68

  “他中了毒。”边劲成被殷长华眼中骤然腾起的敌意唬了一跳,不敢隐瞒,将昨夜遇见岳斩霄的情形如实相告。
  殷长华怔了半晌,垂眸凝视岳斩霄,苍白的嘴唇哆嗦著,表情似悲又似喜。
  丹墨担心不已,拿了块干净手帕想叫殷长华拭去正缓慢溢出嘴角的血丝,殷长华却摇了摇头,伸出手,如同触摸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物般,轻柔抚过岳斩霄的脸,喃喃笑:“傻孩子……”
  怕连累他,所以宁可让他误会,也依然狠心背转身,暗中独自担负起所有的伤与痛。但斩霄可曾想过,如果真的就这麽走了,他这辈子,更无法原谅自己!
  殷慕站在一旁,看著父皇脸上比任何时候都温柔的神情,他眼里突然闪过丝恨意,暗暗咬紧了嘴唇。
  岳斩霄悠悠醒转时,已是翌日午後。脑海间仍有几分昏沈,腰腹伤口处传来阵阵牵痛,却不像那天毒发时麻痒无比。
  毒性,似乎解了?他混沌的意识逐渐变得清醒,双臂一撑,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心!你还有些余毒没拔尽,手上的伤口也没还结疤,太用力会崩裂。”边劲成一直在屋内守著,忙过来替岳斩霄垫高枕头,好靠坐得舒服些。
  岳斩霄一下子就听出了边劲成熟悉的声音,句屏兵乱之後他就不曾有过边劲成的音讯,还以为边劲成或许已经战死疆场,此刻故人相逢,难免惊喜。“边大帅,是你救了我?”
  “我那晚见你晕倒在地,就把你带回来了。”见岳斩霄气色好了许多,边劲成大为宽慰,道:“看来我那些解毒药剂还算有用,不过剩下的余毒,就得靠你自己逼出来了。对了,你已经睡了快两天,我去给你盛点粥来。”
  “边大帅──”岳斩霄想说自己去取即可,不用劳烦边劲成,後者已快步走了出去。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床边,却没找到寒铁手杖,料想是边劲成那时急著救他,忘了将手杖一齐带上。
  也罢,那是殷晸所赐,本来就该随著那男人的逝去一同尘封永久,没什麽可惜的。他无声长叹了口气,靠在床头发起呆来。
  连老天爷也不愿意收他这个不洁之人,今後,他又当何去何从?
  也许,伤愈後,该是时候重回琼岛了。不论双亲是否还在人世,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岛,应该能容得下他罢。
  只不过去年元宵宫宴那天他打伤殷长华後,便遣散了全伯和府里所有仆役,打算从此回家乡终老。出海多日,结果仍没能凭儿时记忆找到琼岛,还被夙敌朱天在半路上截了去。但愿这次的运气,不会再像上回那麽糟糕。
  他正想得出神,一阵粥香顺风飘近。
  岳斩霄刚想道谢,就敏锐地觉察到那人的脚步声与边劲成有所不同,他一凛。“是谁?”
  来人没回答,气息压得很低很轻,似乎在刻意屏住呼吸。步履有些拖沓,慢慢挪到床头边,终於开了口:“……斩霄,是我。”
  是长华!他居然还是没能摆脱长华!岳斩霄几乎是本能地一挥手。“走开。”
  “!当!”,粥碗坠地粉碎。
  “怎麽了,长华?”丹墨在隔壁厨房听到动静,忙冲了过来。
  见殷长华的衣裳下摆溅得都是粥水,正苦笑著弯腰收拾满地碎碗片,他气往上冲,拉起殷长华,朝岳斩霄怒道:“姓岳的,你究竟还要折磨长华到什麽时候才肯罢休?当年长华无权无势,救不了你又不是他的错,况且他为保你性命也已经尽了力,你难道真要长华当时与你一块被处死才高兴?”
  “丹墨,你别说了。”殷长华瞧著岳斩霄越来越凄厉的表情,心里越发地痛,喉咙里涌起股腥甜,他急忙用手捂住嘴,堵住即将爆发的剧咳。
  丹墨也看到了,非但没住口,反而更提高了嗓门,愤然道:“小鬼,你别以为就你一个人最可怜,全天下都欠了你。告诉你,长华多年前就为你伤心到──”
  “丹墨!──”一声严厉的怒吼,打断了丹墨的控诉。
  他还不甘心,可殷长华双目尽赤瞪著他,丹墨终究不敢在这皇帝表兄面前太过造次,缄口不语。
  边劲成在隔壁也被争执声惊动,走过来见此情形,向丹墨使了个眼色,示意弟弟别再火上浇油。
  殷长华深呼吸,差一点,丹墨就要将他的病情都抖出来了,可他绝不想藉此向斩霄博同情。他咽下口中血腥,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对岳斩霄柔声道:“地上有碎碗片,你别下床,免得踩伤了脚。我再去给你打碗粥来。”
  他转身,殷慕小小的身影蓦然奔进屋,扯住殷长华的胳膊,眼泪汪汪地道:“父皇,慕儿好想母後啊!父皇你什麽时候带慕儿去找母後?”
  屋里四个大人的面色都变得尴尬起来,殷长华更是怕孩子童言无忌,刺伤岳斩霄,忙低声哄道:“父皇现在还有要事跟边将军他们商量,你先出去玩,听话。”
  殷慕咬了咬嘴唇,绽开个笑容脆生生地应了。“慕儿知道了。父皇,等找到了母後,我们一家三口今後都不会再分开了,是不是啊,父皇?”
  殷长华看著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根本答不上话来。耳边只听“咯!”一声轻响,岳斩霄翻身下了床。
  “……斩霄……”他伸手去扶,可岳斩霄面无表情地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7鲜币)乱臣 69

  “边大帅救命之恩,斩霄永铭在心。大帅有要事商议,斩霄不便多留,就此别过。”向边劲成所站的位置拱了拱手,岳斩霄丝毫不给对方开口挽留的空暇,摸索著就往茅屋外走。
  “斩霄!”殷长华慌乱失措,拖著伤腿疾步上前挡在了门口,哀求道:“你身上有伤,余毒也还未清,万事等养好伤了再说,好不好?”
  边劲成也附和劝道:“是啊,斩霄,皇上说得没错,你别意气用事。”
  岳斩霄薄唇牵搐了一下,猛挥袖一掌扫开拦在他前方的殷长华,不顾丹墨发出的怒叱,快步走出了茅屋。
  “这小鬼也太无情无义!长华你当初真不该收留他!就该让他死在杂耍班子的猛兽爪下。”
  丹墨气到口不择言,见殷长华被适才那一掌推得跌坐在地,也不起身,满脸的凄凉,他更为殷长华不值。“长华,他压根不把你当回事,不领你的情,你又何苦再为他牵肠挂肚,就忘了他吧!”
  边劲成直皱眉头,低斥道:“丹墨,你少说两句!”
  “哥,我有说错吗?”
  “……咳咳……”殷长华倏地张嘴,接连呕了几大口鲜血,面色亦如金纸,十分骇人。
  “父皇,父皇!”殷慕急叫,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边氏兄弟也不禁慌了手脚,将气息微弱的殷长华扶到床上,喂下几粒护心丸,等了片刻,仍无起色。
  丹墨面如死灰,蓦然从喉咙深处爆出声嘶吼,旋身就往外冲。“我去把那姓岳的混帐叫回来!”
  “丹墨?──”边劲成追出茅屋,想叮嘱弟弟切勿冲动,惹恼了岳斩霄,事情只会更棘手,却见丹墨已跨上坐骑,头也不回地纵马飞驰而去。
  斩霄体力远未恢复,兼之饥饿无力,又没有手杖探路,在山间行走得很缓慢,没走出两三里远,身後蹄声急骤,一骑追了上来。
  “岳斩霄,你给我站住!”
  丹墨跳下马,挥著鞭子没头没脑地往岳斩霄身上抽,破口大骂:“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长华当年怎麽就会瞎了眼喜欢上你!岳斩霄,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马上跟我回去!”
  岳斩霄闭著嘴,也不闪避,任由马鞭雨点般落下,转瞬已挨了数十鞭,衣衫也被鞭子撕烂了好几处。他才微微一挑眉毛,抓住鞭尾一甩。丹墨立足不稳,踉跄连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倒在草丛里。
  “刚才那顿鞭子,就当是斩霄偿还丹墨公子昔日教我识字读书的恩德。你再纠缠不清,别怪斩霄得罪了。”
  岳斩霄漠然丢下皮鞭,转身就走。
  丹墨气得浑身发抖,可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岳斩霄,他双眼都急出了血丝,冲著岳斩霄的背影咬牙切齿道:“有种你走了再也别回头!长华已经为你病得半死不活,他死了,你也别後悔!”
  岳斩霄脚下一滞,以为丹墨说的是他去年宫宴後打伤了殷长华,他沈声道:“那几掌我并没用全力,有御医倾力医治,长华绝不至於有性命之忧……”话虽如此,心里依旧微起痉挛。曾想用那三掌彻底了断两人间的羁绊,却仍无济於事……
  “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胡涂?”
  丹墨爬起身,冲到岳斩霄面前劈脸啐了他一口,恨恨地道:“当年你被闵公公带回宫中,长华自责无法保护好你,心痛吐血,大病了几个月才好,可从此他就落下了这病根。刚才又被你气到心疾复发,吐了好多血,恐怕、恐怕……”想到可怕处,他喉头似被梗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岳斩霄呆若泥雕木塑,好一会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的,都是真的?”
  丹墨愤而咆哮:“长华都快死了,我还骗你干什麽?!要不是为了长华,我才不会来找你回去!……”
  岳斩霄万分不愿相信,然而内心深处很清楚,这丹墨公子向来自恃出身高贵,瞧他不起,若非长华确实危在旦夕,丹墨绝不屑拉下脸面来找他。
  风起,明明是午後,阳光热辣照上身,他却脊梁发寒,茫然听著丹墨还在源源不断吐出口的怒骂,整个人,都被无形的恐惧攫住了。

  (14鲜币)乱臣 70

  “咳……”在又一次被撬开牙关灌下数颗药丸後,殷长华终於止住呕血,喘息著睁开双眼。
  边劲成高悬的心总算暂时落了地,见殷长华费劲地扭头张望,他会意,忙道:“皇上是在找慕太子吗?他之前哭累睡著了,末将怕太子醒来会吵到皇上,将他送到隔壁睡去了,请皇上不必担心。”
  殷长华宽心地点了点头,仅是这麽个简单的动作,他已累出身冷汗,疲倦地正待再度阖上眼皮,蹄声得得,驶近茅屋,丹墨去而复返。
  边劲成见他只身返回,心一沈,试探著低声问道:“怎麽,没追上岳斩霄吗?”
  丹墨沮丧地摇头。
  殷长华涩然笑了笑:“丹墨,斩霄要走,就让他走吧……咳咳,我、我大概也命不久矣,不该再缠著他──”
  “长华,你胡说什麽晦气话呢?!”
  丹墨颤声打断他,殷长华嘴角那些怵目惊心的血迹更刺痛了他的眼,他不忍再看,垂首道:“为何先前不让我告诉那小鬼,你为他伤心吐血?你为他心痛了十多年,他却什麽也不知道。长华,你为什麽要这麽死心眼?”
  殷长华笑得倦怠,一颗心早已为斩霄沦陷,即便吐尽鲜血就此身亡,他也无怨无悔。丹墨怪他执迷不悟,他却隐约觉得,自己其实早就预见到了这结局。既然年复一年的等待与忏悔,都换不来斩霄回头,那干脆就用自己这条命,还斩霄余生平静罢。
  没了他的纠缠,斩霄也应该不会再那麽痛苦为难。而他,也能永远从求不得的绝望里解脱了。
  若说遗憾,他只恨自己终究没能为斩霄抚平心底的伤痕,让斩霄重展笑颜。
  几点腥热的液体随著他一声压抑低咳涌出口,他在边氏兄弟的惊呼声里摇了摇手,闭目躺回床头,轻声道:“我累了,想睡一会,你们出去吧,不用管我。”
  丹墨白净的脸一阵扭曲,只听殷长华尚在喃喃地自言自语:“我若是醒不来,就只能劳烦你俩照顾慕儿,带他去云州离安县找他母後,还有乘风和一些朝中旧属。咳,慕儿体弱,我也不图他日後匡复殷氏皇朝,只要他能平安长大,安稳度日,足够了。如果……如果你俩今後还能遇到斩霄,别、别怪他,也不要向他透露我的死讯,我不想他可怜我,呵……”
  边氏兄弟瞧著殷长华唇边那抹自嘲又透著无限悲凉的笑容,均觉胸口堵得慌,更想不出该说些什麽。
  一片悄寂中,遽然响起个饱含了太多情绪的声音,清冷如旧,却难得地起了战栗,脆弱似一击即碎的水中薄冰。
  “长华,你……你不会死的……”
  岳斩霄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屋檐茅草在他微微抽搐的俊美面庞上笼了一层阴影。他颤抖著踏入茅屋,一步步走向殷长华。
  边劲成一愣,问丹墨:“你不是没追上斩霄吗?”看见弟弟脸上浮起几分复杂表情,他略一思索後,也就明白过来。弟弟是与岳斩霄一同归来的,让岳斩霄屏气敛息地待在屋外,也是为了诱殷长华吐露心里话。
  “走吧,哥。”目的既已达到,丹墨猛扭头,拉著边劲成出了茅屋,顺手带上门板,将一室清净留给了屋内那两人。
  殷长华怔怔望著靠近自己的人,突然把手放到嘴边用力一咬──很痛!却也明白地告诉他,眼前的岳斩霄并非幻影。
  喉头热流上涌,眼窝也刺痛起来,他竭力伸长胳膊,将岳斩霄拉到床沿坐了,颤抖著手轻抚上岳斩霄的脸。
  透明的泪,濡湿了覆眼的布带,正顺著面颊无声流。
  记忆里,斩霄年少时在他面前流泪,早已久远得像是前世浮梦,又出奇地清晰。
  他永远都记得,那是个豔阳如火的下午,半忘斋里夏蝉鸣啭,荷塘中的粉玉芙蓉羞涩半开。
  少年在听到他承诺,绝不会将其转送给二皇子若闲後才转悲为喜,不再落泪,长而微卷的眼睫上还沾著点滴水珠,被日光染上一抹迷离豔色,刹那间,乱了他的心……
  从此情根深种,千般爱怨万分难舍,满心,满眼,只看得到斩霄一人。
  “……别哭……”这一刻,殷长华似乎又望见了月夜大海边醉酒悲嚎的人,胸口全被柔软到近乎发痛的疼惜填满了,他小心地为岳斩霄抹著泪水,温柔轻笑:“我还活著呢,你不用这麽难过,咳咳……”
  岳斩霄浑身都因殷长华剧烈的一轮咳嗽声而颤栗,他紧抓住殷长华还在帮他拭泪的手腕,嘶声哽咽道:“我听丹墨说了,你、你早就落了吐血的病根,为什麽从不告诉我?如果我早点知道你这些年来身体一直不好,那次元宵宫宴我绝不会打伤你。我──”
  “我就是不想你觉得内疚。”殷长华微笑著截断岳斩霄的自责,用另一只手轻揉了揉岳斩霄簌簌发抖的头发,云淡风轻地道:“斩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放心里,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你的伤……”岳斩霄想阻止,可殷长华已吃力地从床上支起上半身。岳斩霄不忍心再拒绝殷长华这小小的要求,又想殷长华多半是有话要跟他说,不想让隔壁的边氏兄弟听到,於是搀扶殷长华慢慢挪下床。
  两人沿著溪流绕过个小山坳。日头西斜,正缓慢隐入对面的青山背後。霞光云海、峰林归鸟,均在一片朦胧的暮色光影里浮沈变幻,很不真实。
  殷长华强撑著走到片草地间,胸闷气喘,再也没了力气,坐到地上。喉咙里仍在痛痒,可他的心情非常好,向陪著他一起坐下的岳斩霄轻声笑:“斩霄,今天的黄昏真是美,我很久都没看过这麽漂亮的落日了。”
  岳斩霄却怎麽也笑不出来,殷长华每一声夹在虚弱微笑里的咳嗽都像锋利一刀,扎刺在他心尖上。他解下罩袍,裹紧了殷长华一直在轻颤的身体。“起风了,回去吧。”
  殷长华不想动弹,历经十二轮春秋,才换来此刻梦寐以求的一个拥抱,如何舍得匆匆放弃与岳斩霄并肩依偎的机会。他断续低咳,近乎贪婪地凝视著岳斩霄,发现岳斩霄覆眼布带上的泪印被风吹干了,又渐渐透出湿意,他心痛地揽住岳斩霄,让斩霄的头枕在他肩窝处。
  被斩霄重新依靠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更充实美好。他满足地笑了,柔声安慰还在努力压抑悲哀的人:“我只是旧病复发,休养上一阵子就会痊愈,死不了。斩霄,你再哭,我可要笑话你了,呵呵……”
  肩头上,湿意更深。“长华,对不住……”
  岳斩霄是真的後悔到噬脐莫及。
  这些年来,长华每一回的乞求与期待,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次次用冷嘲热讽和决绝的背影将长华一步步推向绝望的深渊。以为两两相忘是他俩唯一可走的路,结果却逼得长华身心俱伤,奄奄一息。
  他颤抖著握住殷长华冰凉修长的右手,耳朵里彷佛又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刺得他周身每根骨头都开始痛。那个夜晚,殷长华为了向他赔罪,高举镇纸,砸碎了自己的手骨。而他当时,竟能视若无睹地扬长而去。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为当日的冷漠无情感到不寒而栗。
  “长华,你的手……还痛不痛?”他沙哑著嗓子问,满脸尽是愧悔。
  “傻孩子……”明白斩霄在想什麽,殷长华用尽全力搂住岳斩霄战栗不已的肩膀,微笑:”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斩霄,你嘴上说得绝情,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有放下我,不然那晚在海边,你也不会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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