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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1-52 by 风弄-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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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什么似的,宣代云忽然促狭地轻笑起来,“你知道我怎么答他吗?我说,你升官,当处长,可没有我们怀风一点半点功劳,你不是说,你是凭自己本事让白总长看重你的吗?那你求白总长好了,反正你是他的爱将。”

    宣怀风不赞同地摇头,“姐姐,你这样不好,他毕竟还是姐夫,工作没弄好,你不安慰安慰他,还净给他堵心。”

    “好啦,就知道教训你姐。”宣代云横弟弟一眼,“我们夫妻几年,还不知道他那三分破脾气?他也是知道我的,刀子的嘴,豆腐的心。说到底一个锅吃饭,我当然不会眼瞅着他一直像条蔫黄瓜似的,你看,”她指指下面,“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血呢。”

    “你知道就好。我什么也不盼,就盼姐姐平平安安,快快活活。”

    “呵,托你的福,我最近可快活死了。你姐夫见了我像见到观音菩萨似的,走路他抢着扶,喝茶他抢着端,比张妈还尽心尽力。上次我喝老参汤,他还想拿勺子喂,我说,年亮富,一个大男人,整天围着老婆打转,你烦不烦啊?他竟然说,宣代云,你不是我老婆,你是我孩子他娘,我就乐意侍候我儿子他娘。”宣代云越说越乐,轻轻拍着桌面,笑出银铃般的声来,“你说,你姐夫俏不俏皮?”

    宣怀风想象一个年亮富在姐姐身边转来转去当老妈子的样,也不由笑了。

    两姐弟正聊得高兴,忽然听见脚步声蹬蹬蹬蹬地过来,都一起转头往门那边看。

    很快,穿着一身新西装的年亮富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了。

    宣代云问,“你瞎跑到哪去了?一大早不见人影?昨晚不是说了怀风今天回来吗?”

    “你真是的,别一见到我就问罪,我可是为了你去忙了一大圈。”年亮富笑得特别高兴,从怀里掏出几张戏票,递给宣代云,“你不是迷上了正当红的那个白云飞吗?今天天音园里头演他的《黛玉葬花》,极难得的好戏,那可真是一票千金,不,是千金也买不着。我去的时候,卖票窗口都关了,几百个戏迷在外面嚷嚷说买不着票。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熟人,才托情弄了一个包厢。”

    “呀!《黛玉葬花》可是白云飞的首本戏!”宣代云果然又惊又喜,把票攥掌心仔细看了一下,抬头朝年亮富露齿而笑,“算我冤枉你,给你赔礼道歉,总行了吧?人家怀风来好一会了,刚才还问你呢。”

    年亮富转头去看他小舅子。

    宣怀风早站起来让座,颌首微笑,“姐夫,好久不见。”

    对上宣怀风,年亮富更加热情十倍。

    “哎呀,怀风!坐坐坐!别站着。”年亮富亲热地按着宣怀风坐回远处,自己搬了张椅子过来,伴着老婆身边坐下,“对你不住,没迎你,刚才出门去了。我以为你会晚点过来呢,这几天气温有些转凉,你应该多睡一会才是,不该起太早。来来,我瞅瞅你的杯子,啧,这泡的什么茶叶?一定是张妈泡的,真是,怎么拿这种寻常东西出来招待?我看看我那瓶猴子青摆哪了。”站起来要去寻茶叶。

    宣代云一把扯住他,又笑又怨地瞅他一眼,低声说,“坐下吧,忙来忙去干什么?也不嫌累。你要早些对我们怀风好点,也不至于有今日。”

    年亮富尴尬地苦笑。

    宣怀风虽然不怎么喜欢姐夫,却也不想他太难堪,站起来劝了年亮富两句,很随和地请他坐回来一道话家常。

    “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姐姐也没道理,姐夫其实对我们不错,那时候我也没赚到钱,吃住都在这里,花的都是姐夫的钱。”

    “瞎说什么,我们可是一家人。”

    “对对,一家人。”

    “至于姐夫的工作……”宣怀风停了停,脸上带有一丝不确定的神色,隔了一会,才说,“我不是不愿意帮姐夫说好话,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我刚刚才当副官,现在只是看书学习,实事一点都没有做。一来,我不知道到底姐夫为了什么事被停职,不好插嘴;二来……这是帮一个处长说请,我恐怕没这个分量。”

    看见年亮富面如死灰的脸,又加了一句,“不过,不管有没有用,我勉力而为。尽量请白雪……白总长处理这事的时候,考虑一下姐夫这些年给政…府办事的苦劳。”

    年亮富当官当上瘾的人,在官场里用足了十二分心思,又有数不尽的花天酒地的经验,总长宅子里的事,他比老婆看得明白多了,怎样也猜出一两分。

    一看宣怀风的态度,并不是要挟怨报复,而且颇想帮助自己,顿时大喜,连声道,“多谢!多谢!不说什么分量不分量的话,只要你肯在白总长面前开一下金口,我就绝路逢生了。拜托,万万拜托。”

    双手拱着拜了几下,觉得还不够,又站起身来,朝着宣怀风鞠了个躬,“过去的事情,都是我对不住你。我这刻薄的脾气一定要改。”

    宣怀风赶紧站起来去拦。

    年亮富却一不做二不休,转而朝宣代云又鞠一躬,半做戏半认真地说,“太太,我也给你道个歉。你大人有大量,以后少挑剔我两句,行不行?”

    逗得宣代云咯咯地笑起来,“行!你知道错了,我还挑剔你干什么?”

    厅中气氛,至此亲切友好到了极点。

    张妈做好一桌子菜,叫小丫头过来请他们,三人都过去饭厅,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吃个酣畅淋漓。

    宣怀风好一阵没有尝张妈的手艺了,胃口出奇的好,也多盛了一碗饭,欢喜得张妈连声念佛,说“白总长真是贵人,小少爷遇上他,整个的变了样,脸蛋也红了,饭量也大了。”

    吃过饭,宣代云就拉上他们陪自己挑看戏的衣服鞋子。

    她本来就爱美,衣裳很多,但肚子已经微凸,旗袍都不能穿,洋装又嫌累赘,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比着肩膀,要宣怀风和年亮富帮眼。

    两个男人也没别的事忙,尤其是宣怀风,很久不见姐姐,特别想逗她高兴,乐得奉陪,坐在一旁不断说这个漂亮,那个飘逸。

    年亮富见宣代云还想取高跟鞋,赶紧过去拱手弯腰,“姑奶奶,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穿这玩意摔一跤可怎么办?”

    “难道要我穿那些女学生穿的布鞋出门?多土气。”

    “布鞋也有漂亮的,绸缎面的还不够好看吗?拜托,拜托,等你生了,爱穿什么随你。”

    张妈难得和年亮富同一阵线,紧张地说,“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次一定要听姑爷的。”

    宣怀风也加入进来。

    宣代云只好挑了一双漂亮的布鞋。

    等衣服鞋子挑好,天色已经微暗了。

    “怀风,走,一道看戏去。”宣代云也不管宣怀风如何说,拉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出门。

    年亮富就在后面笑眯眯地跟着。

    到了年宅大门,送宣怀风过来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等着了,四个大兵威风凛凛地,木桩似的栋着。

    “啧啧,真气派,怀风,你看人家白总长对你真不错。”

    宣怀风提起这个就一肚子气,微微皱着眉说,“我就不爱这种,出个门,弄得像土匪头子出巡似的,所到之处鸡犬不宁。和他说不要,他一点也不听,硬要指派几个护兵跟着。”

    “白总长是怕你出事嘛,如今世道乱,多几个人保护有什么不好?”既然有海关总长的轿车,年家的车就不必开了,宣代云他们三人都上了轿车,关上门,宣代云还津津有味地看那些护兵左右两边靠上来,一手熟练地攀紧车门,护法天王似的矗立在车身外边。

    “你不爱这个,我倒挺喜欢。”宣代云对弟弟说,“你说,这个模样,像不像爸爸当年在的时候?出门也是一大群带枪的大兵跟着,谁看了不是又敬又畏?现在就是换了个军服的样式。”

    眼中流露出对往事的唏嘘。

    宣怀风倒不好说什么了,柔声哄她,“姐姐喜欢,以后我每次回来,都让他们跟着好了。等一下看完戏,再叫司机开车载你到热闹地方逛逛。”

    到了天音园,果然万头攒动,整个戏园子都满座了。

    年亮富弄到的包厢位置很好,就正对着戏台子,看得清清楚楚,少不了又得到宣代云几句表扬。

    聊了几句,戏就上了。

    宣代云果然很迷白云飞,开始还和他们闲聊几句,白云飞一上场,她就认认真真看戏去了。

    宣怀风本来不怎么看戏,见姐姐听得如痴如醉,老老实实在一旁陪着,白云飞确实唱得很好,扮相也极美,渐渐的,连宣怀风也不禁悠然微笑,轻轻拍着大腿应和起唱腔来。

    一曲戏终,全场掌声轰然。

    宣代云更激动得站起来大拍两掌,忽然“唉呦”了一声,回头和年亮富说,“我真糊涂,应该送个花篮的,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下次再有他的戏,你可要记得提醒我。”

    三人过足了戏瘾,一边聊着刚才的好曲好词,一边出了天音园。

    正在散场,到处都是人,门口还停着几辆轿车,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四个护兵唯恐他们出事,抢过来把他们围在中间,一边用手拦开旁人,给他们让道。

    宣代云走到轿车旁,头一抬,忽然惊喜地叫起来,“呀!那不是白云飞吗?”把手一指。

    宣怀风越过人群看过去,视线落在白云飞身边的人身上,顿时浑身一僵。

    林奇骏正拉开一只手为白云飞开车门,他很熟似的和白云飞有说有笑,半低着头,眼睛还直瞅着白云飞的脸。

    把白云飞请上车,林奇骏也打算一同上去,转过身子一举头,猛然瞧见宣怀风的脸。

    他愕然了一下,开口叫,“怀风!”朝对面跑过来。

    宣代云自从接了林母的电话后,恨死了林家人,一看见林奇骏,连白云飞都忘了,沉下脸说,“怀风,别管他,我们走。”

    拽着还在发怔的宣怀风,身子一矮进了轿车。

    宣怀风心里涩涩的,忍不住转头去看窗外,林奇骏已经在汹涌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一边呼唤着一边赶过来。

    “开车!开车!”宣代云朝司机嚷。

    当林奇骏追上来时,轿车已经一阵风地开走了。






第二十一章

    快快活活的一天,因为林奇骏,弄了个不愉快的尾巴。

    本来说好看完戏后坐车到四处逛逛,宣代云没了心情,只说要回家;宣怀风心里怅怅的,更没有玩乐的兴致;他们姐弟俩都怏怏不乐,年亮富还有什么说的,直接叫司机把轿车驶回年宅。

    张妈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出门,板着脸回来,心里暗暗吃惊,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在客厅给他们沏上热茶。

    茶刚端到宣怀风手里,和客厅只隔着一道屏风的小电话间里面就响铃了,不一会,听差过来,对宣怀风说,“舅少爷,您的电话。”

    宣怀风心脏扑腾一下,连忙把茶放了,站起来要接。

    “怀风,你给我站着。”宣代云正歪着脖子瞅着年亮富给自己削苹果,这时候把头转回来,问那听差,“是哪一家打电话找舅少爷,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是大兴洋行的林少爷。”

    宣怀风早就猜是奇骏,一听听差说了,虽然还是生气他和白云飞搅合在一起,心里却又按捺不住骤然冒出的三分欢喜,四分急切,立即就走到电话间去了。

    话筒刚拿起,宣代云从后面赶来,劈手夺了宣怀风手里的话筒。

    宣怀风央道,“姐姐……”

    “没出息!”宣代云杏眼圆睁地瞪着宣怀风,一指往他脑门上恨铁不成钢地狠狠一戳,“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理他干什么?”

    说完,自己把话筒拿到嘴边,对着那边说,“林先生,真抱歉,我们怀风当了副官后,事情特别多,他这会儿没空听你电话。再见。”

    啪!挂了电话。

    宣怀风在一旁干瞪眼,急得脸都青了。

    不料话筒放下去,不到一会,又铃铃铃铃地响起来。

    宣怀风立即伸手去接,被宣代云闪电般在手背上打一下,拍开他的手。

    “这林家的都是一窝子狼,料定了我们好欺负是不是?”宣代云气得眼眉倒竖,狠狠地低骂一声,又拿起话筒,愤愤地冲着那头道,“林先生,你也是读过书,有知识的人,请多少顾着点大家的脸面,不要三番两次的骚扰我们。我们家怀风和你做了这些年同学,并没欠你什么,你也犯不着老找他的不痛快。…………什么?过来拜访?别!您可千万不要辛苦这一趟,我们年宅屋小檐矮,可不敢招待您这样的大人物。…………什么都别说了,反正你要是再这样缠着不放,我可是会报警的。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又把电话一挂。

    宣怀风连看姐姐挂了两次电话,那话筒好像血淋淋勾在他心窝上,难过得无法形容。本来还在为奇骏和白云飞的事生气,经此一役,竟然什么火气都没了,只担心林奇骏听了姐姐这些话,不知道心里多不舒服,以后再见面可怎么解释?

    宣代云看见弟弟这表情就生气,拉着他的手,把他扯出小电话间,回到客厅,露出正容警告说,“怀风,可给我听好了,你以后不许再和林家的人来往。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有什么好?你一辈子做人读书,就爱结交这种混账?”

    “姐姐,其实奇骏他……”

    “奇骏!奇骏!你还口口声声奇骏!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宣代云扯着嗓子嚷了他一句,狠狠捏了他手背一把,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这样,以后别叫我做姐姐。反正你翅膀硬了,我现在管不着你。”说完,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一手按在小肚子上,呼呼地喘气。

    宣怀风瞧见她脸色气得涨红,脖子上青筋直跳,心里也担心起来,半蹲在她面前,抬起头,小声说,“姐姐,你别生气,当心身子。”

    宣代云把脸转回来看着他,“那你给姐姐个答复,你有没有这点子骨气?你说啊。”

    “我……”宣怀风欲言又止,垂下眼,好半天,喉结才动了动,“我听姐姐的话就是了。”

    宣代云这才脸色缓和下来。

    因为瞧见宣怀风还是很放不下的样子,她又把宣怀风叫起来,到自己身边坐着,又哄又劝,说了许多体己话。

    但无论如何,宣怀风总是快活不起来,闷闷坐着聆听了长长一番慰恳加叮咛,就站起来说要睡觉去了。

    张妈等宣怀风出了客厅,才忍不住和宣代云说,“小姐,你也真是的,接个电话有什么打紧?倒把小少爷管束成那个样子,你看他刚才那耷拉着头的模样,真真可怜。张妈我看得心疼呢。”

    “你懂什么?”宣代云从鼻子里冷冷哼出来,“别看那姓林的长得人模人样,十足的反复小人!从前看我们爸爸有钱有势,他和怀风不知多亲密,班上他们两人交情是最好的。后来爸爸一死,林家的嘴脸就全露出来了,好端端的,也没和他们有什么过结,偏要变着法儿糟蹋我们怀风。”

    她压低声音,和张妈说,“我偷偷告诉你,这事你可不要和姑爷说。怀风前阵子在白公馆生病,不是着了凉。他就是在林家受了气,不知听了什么恶毒的刻薄话,一时想不开,去喝了烟土水!”

    “我的老天爷!”张妈惊得眼都瞪眼了,两手捂着心窝直抽气,“小……小少爷他……怎么这么糊涂!”

    “我这弟弟一条性命,差点就交代在姓林的手里了,你说,我能不急吗?”宣代云磨着牙说,“林奇骏是看准了我们怀风人好又老实,百般的欺负,前面逼得怀风喝烟土水,现在见怀风当了白总长的副官,可以捞好处了,又面孔一翻,殷殷勤勤地打电话。我看见他这副嘴脸就恶心!”

    张妈还沉浸在小少爷喝了烟土水的震惊中,一边用力扯她的蓝布围裙,一边咬牙切齿,“真真作孽!这种人比蛇还毒!不得好死啊!小姐,你做得对,千万不能再让小少爷和这林家的来往,不然小少爷一定吃他们的亏。”

    两个天底下最关心宣怀风的女人,很理所当然地同仇敌忾了。

    宣怀风回到自己在年宅的房间,却是无比的寂寞痛苦。

    夜风习习,穿窗而过,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心好像热热的白豆腐掉到了地上,碎了一些边角,没了原来的形状,又沾了数不清的泥沙。

    吹不干净,剔不干净,洗,也洗不干净。

    堵得慌。

    奇骏现在在做什么?想必是不可能睡的。

    怀风想起今天看见奇骏的那一幕,他是和白云飞在一起,也确实是有说有笑,他确实有帮白云飞开门,但是,那又说明不了什么。

    白云飞是个唱戏的,不管从前是什么皇族血统,反正他现在已经唱戏了,应酬客人是他的本分。

    宣怀风也不是没见过戏子应酬,唱完了戏,和捧他的人吃个饭,敬两杯酒,也就没什么了。

    很寻常。

    对于奇骏这样的洋行公子来说,偶尔看个戏,捧一下角,真的很寻常。

    只是自己从前不知道奇骏也爱看戏罢了。

    再说,白云飞真的唱得好,自己听戏的时候,不是也情不自禁打拍子了吗?

    宣怀风越想,越为奇骏找到理由,开始那一点点残余的气愤,竟慢慢变成了自责。他不该这样在奇骏赶过来的时候,坐上轿车把奇骏丢在后面的。

    然而,后面还变本加厉地让姐姐给奇骏这么多难堪,让姐姐挂了奇骏两个电话。

    奇骏一定以为自己当了白雪岚的副官,就翻脸不认人了————换了自己是奇骏,也少不了这样怀疑。

    根本不是这样!

    宣怀风的心好像被猫爪子狠狠挠着一样,他忍不住从床上下来,摸索到鞋子穿上,趁着夜深人静钻到小电话间。

    黑黑地一摸,电话匣子竟然是锁上的。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想了半日,咬咬牙,又静静走到外面,不惊醒门房,从里面把年宅的外门轻轻打开。

    没想到,外门一开,眼前就冒出几个始料不及的人影。

    “宣副官,是要回公馆去吗?”年家大门的阶前开着大电灯,四个大个子护兵正兴高采烈地在电灯下撒骰子赌钱,一见宣怀风出来,立即跳起来站得笔直。

    宣怀风万万没想到他们就守在这里,身体一僵,好一会才摇头,“不回公馆。”

    他走下台阶,四个护兵在后面排队似的跟上。

    宣怀风回头看他们一眼,皱眉说,“别跟着,我一个人散散步。”

    这四个护兵是白雪岚从手底下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比猴还精,出门前,白雪岚还给他们每人喂了一笔钱,外加一份严密的叮嘱,怎么可能让宣怀风单独离开?

    为首一个护兵嬉皮笑脸地说,“宣副官,不是不听您吩咐,我们兄弟也十分为难的。您看看如今的世道,满大街的流氓小偷,没地方睡,肚子饿疯了的乞丐,大白天走在道上还遭劫呢,何况这样晚了,哪个好人还敢在街上走动?您一个人去散步,要是被别人抢了东西,或是蹭破点皮,白总长回去还不杀了我们?宣副官,您心肠好,算可怜我们,让我们兄弟几个跟在您后头吧。不然回去之后挨军法,那鞭子抽起脊梁来可是见血的。”朝宣怀风又是敬礼,又是作揖。

    宣怀风瞧他们的神色,知道这四张牛皮膏药是揭不掉的了,想偷偷溜出去见林奇骏,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站在当场,两手攥成拳头,脸色忽青忽紫,在肚子里把白雪岚痛骂一顿。最后重重跺了跺脚,一言不发地往回走,进了年宅。

    天色已极晚,年宅静悄悄的,宣怀风一肚子怨气,但怕惊动姐姐,只能忍耐着轻轻慢慢地沿着墙根走。渐渐的,一肚子怨气没方才那样沸腾了,却变得异常酸涩。

    他想想奇骏的温和体贴,又想想白雪岚的霸道跋扈,两个人的行为个性,一个天,一个地,老天爷却偏偏要逆着道理来,让他和奇骏如隔天涯,把他和白雪岚塞在一个狼窝里。

    忧愁浸上心头,他忽然想喝酒。

    本来想去饭厅翻一下,但饭厅那里动静稍大,很容易惊醒姐姐姐夫,宣怀风在风里站了一会,记起张妈说过,小地窖里总是藏着几坛子老酒的。

    他往花园角落那头去,拉起小地窖的上面的木板盖,也懒得找手电筒,借着头顶上一点银白色的月光一步一步下台阶。

    钻到地窖里,月光已经照不进来了,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宣怀风心里烦躁到了极点,忽然陷进这样的黑暗,反而觉得有种可以尽情发泄所思所想的惬意,弯下腰,沿着最下面一级台阶往旁边摸索,不一会,居然真让他摸到了一个坛子。

    那是典型的小酒坛,用指头摸摸,陶土盖子上还贴着封条,不知道是什么陈年老酒。

    提起来,凑鼻子用力一嗅,从盖缝隙处就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宣怀风把盖子揭了,也不管坛口有没有灰,唇抵在上面,咕噜咕噜的,狠狠连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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