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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穹-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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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指代剑,随意挥刺了两下。
梵溟轩紧锁眉头看着,想了好一会儿,一拍手,方才领悟。只听谢衣笑道:「他日,你若碰上他们,却要略加小心了。」
梵溟轩方知谢衣是在有意点拨自己,本待致谢,却又不知怎么谢,谢衣却已岔过话题,笑问道:「那日,异色门中,看来你的遭遇也险。」说着,莞尔一笑,「不知被人逼亲的滋味怎么样?」
梵溟轩脸色一红,却听谢衣哈哈大笑起来:「就是为这个,我才不肯去。拣了个轻巧的千秋岗的事来做。那时我还没料到能碰着你,要没碰着,我只能带着玉宇去异色门了。」
他见梵溟轩面露讶色,又解释道:「想来你还不知,方玉宇却是我同宗门下的一个师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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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托书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托书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得楼下巷里传来一阵吵骂。
他们本来坐在楼头。正靠近窗子,窗外就是与乌瓦肆主街相通的一条小巷。这时那吵骂之声越来越大,一时只听得乒乒乓乓,却是已打了起来,中间还不时夹杂着不少痛辱怒詈的声音。
梵溟轩忍不住一侧首,就向那巷里望去。
却见那巷子中,光线更是晦暗。那巷子也窄,不过三四尺宽。两拨人等,各抄家伙,正在那巷子中厮杀,粗粗看去,一共好有二三十人。两边人等都是混混装扮,只是,一拨人年纪明显略大些,看着都已成年,而另一拨,年纪参差不等,最小的,怕不只有十三四岁。
梵溟轩一惊,正猜疑那拨年纪小的是否索尖儿的手下?却听那拨年纪大的见己方已占上风,得空笑骂道:「小兔崽子们。你们老大都伤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这乌瓦肆的地盘,你们还想占!占也罢了,你们老大还弄得占着茅坑不拉屎。多好的地段,杜驸马家屡次出高价要买通你们,你们居然傻了还不干!这等好事,你们不干,自然有人干。现在还拼什么,乖乖的都给我走人,从此乌瓦肆之内,再不许你们踏入一步。」
直至此时,梵溟轩方才明白,原来这场厮斗还是城阳府谋侵乌瓦肆之地的余波。想来是他们眼见索尖儿不听话,却从别处找了混混来,要把索尖儿一众属下赶出乌瓦肆。
谢衣也侧头向外看着,只听他叹道:「这是我见着的第三拨了,我没见着的料来还有。前两日,据说,长安城共有十九坊的混混聚合在一起,想来听了什么人的指令,都来抢占乌瓦肆的地盘。就在我们还在千秋岗那一夜,这里却爆发了一场上百人的血斗。听碧妪说,打到最后,一共死了两个,还伤了十好几个,原来盘踞在这块地儿的那帮孩子不得不暂退。今日,想来是他们不甘退让。而另一方还在穷追猛打呢。」
梵溟轩心中激荡,脸上只觉色变。没错,那分明是索尖儿的手下!
——不知怎么,自梵溟轩与索尖儿手下的这帮兄弟那日一见面后,就忍不住对他们关心。可能不为别的,只为,他觉得自己如不是碰到肩胛,那自己此时身份,只怕也与他们一般无二的。这时,眼见索尖儿手下兄弟势单力弱,却不改血勇,犹自拼杀于暗巷,只觉得混混做到这等地步,不止他们足以自豪,连索尖儿那个大哥也当得英雄。
一股热血本从他胸膛涌起,涌得他脸都红了,更哪堪就在此时,却传来一个少年的痛呼。梵溟轩一看之下,却是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腿上负伤,摔倒在地上。
那少年正是索尖儿的兄弟。梵溟轩胸中沸然一怒,随手拿起桌上茶盏。就冲楼下掷了过去。
梵溟轩现今是什么身手?外来的那帮混混虽仗着人多势众,又怎禁得住他的一击?
一时只见梵溟轩怒火盈胸,也不及下楼,随手在桌上抓到什么茶碟碗筷,就向楼下的那帮欺负索尖儿手下的混混们掷去。一时只听得「哎哟」声一片,那帮外来的混混一时接连中招倒地。梵溟轩眼望窗外,也没仔细看身旁的桌子,只觉桌上可掷之物已经不多,随手一捞,捞到最后一个茶碗,用力一甩,又向楼下掷去。
只见楼下那帮外来的混混们已抵敌不住,连声叫道:「有强横点子插手,兄弟们,撤啊。」
接着,就眼见他们混乱地退去。
梵溟轩这时一回头,脸上怒色犹未退去,却见谢衣空着手坐在那里,笑笑地看着自己。他略微一想,方才明白,自己适才情急之下,竟连谢衣手里的茶碗也夺了过来,一并掷向楼下了。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冲着谢衣腼腆一笑,想要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眼见这边声音喧闹,一桌子细碎物事,只是接连地被人往窗户外面丢去。碧妪已忍不住走了过来。
谢衣见她过来,先自笑道:「没什么,是我的小朋友发了混混脾气,要打架而已。碎的东西都记在我的账上好了。」
碧妪已经明白,笑道:「不值什么,我虽老得糊涂了,却也还知道这是代谁出手呢。我是见谢公子手上茶碗不见了,过来看看,要不要换上一杯,换些什么?」
却听楼下索尖儿手下的小混混已有人回过神来,冲楼上大叫道:「楼上是哪位英雄拔刀相助,留个大号,嗟来堂兄弟足感足下今日盛情,日后有缘,必当补报!」
梵溟轩一听,方知索尖儿这帮手下果然以「嗟来堂」自号。
他听得那个声音犹显稚嫩,说的话却是一派草莽口吻,不由又觉有趣又好笑,侧脸向楼下一望。他在楼头,光线本亮,却听楼下一声欢呼道:「是咱们堂中的李护法!李护法,弟兄们这里谢过了!叫老大好好养伤,早日伤好出来。与弟兄们争气。兄弟们这几日吃瘪,也吃得尽够了!」
这帮小混混大都与梵溟轩年纪相仿,梵溟轩只觉心中情怀激荡。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金创药,掷与楼下,嘱咐他们与伤者好好敷用。如不是谢衣在座,他真恨不得跃下楼去,马上召集弟兄,扯出旗号,立刻把所有那些外来的混混们给赶出去!
索尖儿那帮兄弟一时也走了,梵溟轩回过头,看到谢衣正在那里微笑。
他为自己适才的情怀显露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却听谢衣笑道:「英雄何论出身低?李护法,我倒还不知你现今在嗟来堂高就。不用不好意思,细想想,当年我们所谓‘王谢’的祖上,起于寒微时,大概也不过如此。他们那时,怕远比后来所谓名门风范时来得还可爱些。我如年纪还小,恨不得也结识这一帮混混兄弟。」
他转过话题,庄容道:「这次我找你,却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梵溟轩见谢衣说得认真,由不得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心想:以谢衣之能。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拜托自己。
只听谢衣笑道:「刚刚我也说了,五义中的老幺方玉宇,却是我同宗门下的师侄。我那同宗过世得早,对这孩子照应不及。我这做师叔的,生性一向怕麻烦,对他也有照应不足之过。偏偏那孩子生性虽还好,但敏悟不够,一身功夫修习得颇不得法,看着让人可惜。那日我在千秋岗也见过了,眼见无数好机会,他出手间居然都一一放过,不由不为之扼腕……」
他端起碧妪重新送上的茶,呷了一口,含笑道:「我见你正在长安,不由突发奇想,想把照应玉宇的事,从今就拜托于你。」
梵溟轩听得不由一怔,连连摆手道:「谢大哥,方兄犹较我年长,见识较我高明已甚,身手也自不弱,这照应一事,却该是靠他照应我,要我照应他,却是从何提起。」
却听谢衣微笑道:「李护法,你们嗟来堂的字号我以前还没听说过。想来也不过新新开张,难道就不要招纳几个多少会点粗浅功夫的弟子?玉宇虽悟性不足,但自修自炼成那样,却也还算过得去了,你休要看不起。再说,我不只是要你照应他,还想托你指点指点他的功夫。」
他开口「李护法」。闭口「嗟来堂」,语涉调笑,梵溟轩一时不明其意,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却见谢衣这时从袖里一掏,却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出来,微笑道:「这一本书,却是我那手粗浅的‘两分剑法’与其间心诀‘判然诀’的秘本。我本想将之传给玉宇,可估计他一个人怎么看也看不懂。我这人又最怕麻烦,实在懒得一招一式地去教他,怕教得焦躁起来,会打人也说不定。」
他把那本小册子向前一推,递与梵溟轩,笑道:「所以,想来想去,这个苦活儿,还是拜托于你。这两手剑法心诀虽不足观,但求你帮他看看,也不用教他全部……以他资质,估量也学不全的……得空指点指点他,却也算帮了我这个做师叔的大忙了。」说着,他居然一拱手,郑重谢道,「谢某这里盛情心感了。」
梵溟轩这时再无推托余地,却听谢衣笑道:「据说——听陈淇兄说,前几日,你不只见过虬髯客,还会过承乾与李泰两个王子?」
梵溟轩一时点点头。
只听谢衣喟然叹道:「一人长安池水深,世间何处不风云?这两个王子,只怕你从此避都避不过的。世事纷然,何为两分,如何判然,最终要靠你的取舍了。」
说着,他也不言别,立起身来,冲梵溟轩洒然一笑,径自下楼去了。留下梵溟轩独坐楼头,望着桌上那本谢衣毕生功力所在的秘笈。
及至此时,梵溟轩才回味过来他的用意——谢大哥,眼见自己搅入长安之局,恐怕自己力不胜任,分明想将「两分剑法」与「判然诀」传与自己。但他,既不愿显得示惠于人,又因为自己幼时跟随肩胛,想来不愿掠人之美,才假口什么师侄方玉宇,要自己指点于他,才把这本书托他看看的
第二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有钱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有钱
一念及此,梵溟轩想到谢衣行事,当真是来去无迹,一生心血,所结一书,竟随手赠与不过见了数面的自己,斯人风范,果然堪敬。自己无功受禄,却是怎么当得?
这么想着,一时不由又是惭愧又是感动。
他轻轻抚着那本书的封面,只见谢衣遒劲清挺的字迹落在泛黄的纸上,一时都不忍将之翻开。
他又在楼头坐了很久,直到茶喝得快乏了,才自下楼而去。
这时,他心头却也不免添了头疼之事。一是,他恐怕自己到底读不读得懂谢衣手录下的心血;二是,却要如何去寻到方玉宇跟他说,自己居然妄充尊长,要传与他「两分剑法」?
他这么一路想着一路走,不觉已快回到崇阳坊的住地。还没进大门,就听里面传来珀奴的笑声。那笑声银铃相撞也似,中间,还夹杂着索尖儿的笑语。梵溟轩一听之下,已觉得开心。这时,却发觉门前停着一辆车子,不觉一愣,难道,家中也有访客?他在长安城,并不认识谁啊。
他方才推门而入,就见珀奴正手里牵着一幅料子,正自低头在那里看。一边看,一边还在连连赞叹道:「好看好看,真真好看,这样的花纹,真不知是怎么织出来的。」
梵溟轩拿眼一望,却见小院中站着几个不认识的人,看装束,却似绸缎铺里的伙计。他们一个个耐耐烦烦的,手里各抻着一匹绸缎,在那儿抻开给珀奴看。院子本小,里面站了五六个伙计,或抱着、或抻着一匹匹布料,只觉得院子就满满的。而满院之中,都是丝光缎彩,也端地光鲜好看。
珀奴正自兴奋已极,这匹料子看看,那匹料子看看,口里一叠声地赞叹着。
而地上,还有很多的绸缎放在开了盖的箱笼里。梵溟轩不由一愣:这却是怎么回事?
他侧目一望,却见索尖儿还在竹榻上半卧着,不由走过去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索尖儿道:「我也不知。你走后,突然就来了这么批人。说什么‘小铺里新到了一批时新货色,想来给姑娘看看’。谁知道他们怎么找来的?先开始,你那小丫头还怔着,说什么‘我没订什么绸缎啊,我也没钱’。禁不住别人伙计满脸笑容,先自把一匹匹绸子打开了,说都是什么缂丝、云锦。你那小丫头看到那布上的花纹,就疯了,这么来回蹦跳着,已有好半日。我正想着,你要再不回来,还不知怎么了局。看她那样子,就是蹦一夜,她也不会累的……可是你要给你家小丫头做新衣服的?」
梵溟轩也不明所以,他何曾给珀奴订过什么料子,也想不到此。可看着珀奴如此高兴,不由也觉开心。
珀奴见到梵溟轩回来。方才止住了跳,脸上还恋恋不舍的,目光不忍离开那些丝绸匹缎。歉意地冲着那些伙计笑道:「谢谢你们给我看了这么些好看的东西,我真真从来没见过,没想到……」说着,她都一脸神往起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料子。」
可接着,她叹了口气:「只是,我没钱。」
然后,她伸手在空中比了一比:「白折腾你们半天,可我是连这么小的一小块都买不起的。」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好小好小的一块。那么又美丽又天真的神气,看得那个店伙都忍不住泛出笑意来。
却听他道:「姑娘喜欢就好,道什么买不买?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要卖给姑娘,而是送给姑娘的。」
他冲几个同伴道了一声:「姑娘既喜欢,咱们没白来。放下东西,咱们该走了。」一边。他还冲着梵溟轩与索尖儿方向连连哈腰。直道「搅扰」。却把梵溟轩与索尖儿愣在那里。
却见珀奴急得直冲他们摇手,急道:「什么?送?我没说我要!我不要的。我真的不要的!」
那店伙笑道:「姑娘可是不喜欢。」珀奴摇摇头:「谁说我不喜欢?」接着,她一脸焦急,望向梵溟轩,自辩道,「公子,这些东西,真不是我要来的。他们怎么跑来,我也真真全不知道!」看她样子,似生怕梵溟轩误会自己。
梵溟轩见她着急,也知肯定不是她要来的,正要与那伙计说:「这位,这东西你们不是送错了地方?」却见那几个伙计已自拱手哈腰地退出门外。赶了车就走了。
梵溟轩与索尖儿一时面面相觑,看着一地的箱笼把小院塞得满满的,里面流丝泛彩地积满了好多分明是秘产内供的衣料,不由满头雾水。
梵溟轩一时不由想到:难道,这是五义中人所送?为感谢自己与索尖儿救出铁灞姑。但他们一个个生活清简,料来也没这么大的财力。
梵溟轩想着头疼,这时追出去退还似也来不及了。他咬咬牙,问珀奴道:「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来自哪家字号?不行,明天咱们送钱过去,你既喜欢,索性全买下来给你好了。」
却见珀奴先听见问是哪家字号,不由连连摇头表示不知。及至听到后面,竟急道:「不!」
梵溟轩以为她担心自己没钱,方要开口,却见珀奴连连搓手道:「我不要。我只要看看就已足够喜欢了,难道都弄到手里来,喜欢就会更增一些?何况,我哪做得了那么多衣服。再说,这么多好看的东西要是堆在那里。我一想到它在那里,只怕就要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的。一连一个月,不、一连一年都要睡不着觉的。到时,老睡不着觉,我就会变得不好看了。所以,我不要。」
旁边索尖儿却也插口笑道:「兄弟,你知不知道,这几个箱笼,值多少钱?」
他估计梵溟轩不明市价,才会随口说出全买下来。
梵溟轩果然摇摇头。
只听索尖儿笑道:「罢了,梵护法,你就是把我这个堂主卖了,我也给你开不出那么多薪俸,好来买这么些箱内用的绸缎的。」
梵溟轩却一脸郑重地摇头道:「不,我有钱。」
这话说得索尖儿与珀奴都忍不住一愣。他们一向见梵溟轩自奉清简,断不是什么锦衣玉食有钱的主儿,听他这么说,自然不信。
梵溟轩见到他们不信的神色,不由又开口道:「是的,我有钱,其实我有很多很多的钱。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还有金铢十车,珍宝无数……」
他想起那些钱的来历,一时忍不住伤心。
可接着,他努力想要开心起来,却冲索尖儿与珀奴笑道:「要不是今日这事,我都快忘了我有那么多一个人花也花不完的钱了。」
他一拍那些箱笼,转头冲珀奴笑道:「明日,我就去拿钱,好买这些个欢喜给你。」说着,他一转脸,突然变得一脸郑重,望着索尖儿道:「我还要在乌瓦肆买上好大一座楼。」
索尖儿还在不明所以,却见梵溟轩微微扬起头。他不知他是想起了方才乌瓦肆见到的自己属下与别的坊里的流氓拼杀之事,只听梵溟轩沉声道:「然后,咱们,嗟来堂,到时就在乌瓦肆正式开堂了!」
第二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寒雪
第一百五十七章 寒雪
阴沉的天,苍白的雪。
北国之春被一种寒冷的气氛裹挟得喘不过气来。
一骑飞过,一大片积雪飞舞。
古老的雪路便由此而印上了一道深深的蹄痕。
快马如风,雪尘如梦,更何况马上之人青衿冷面。尽管他的眉毛已经被霜雪冻住,尽管他黑衣底下露出的那块本该如血鲜红的大氅内衬已因风尘劳顿而显出暗污,但是这依然掩饰不住他那落寞而嘲弄的神色中一股郁勃的生气——他的眸子是暗与烫的。这么向暮大雪的天气,这么泥泞难走的路,他要向哪儿去?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如果真有人认出了他、并且知道他此行的目的的话,那消息传出去一定会震惊江湖的。
因为——有一种人,是三年不出山,但一出来就足以轰动江湖的。
三年了——那个人在马上嘴唇冷冷地一翘——还有谁会记得我?——跨下的青骓也有三年没有这么奋蹄奔逸过了。但就算我真的已经刀兵入库,马放南山,这个江湖就真的平静了吗?马上之人忽一扬脸,抬首长啸起来,那声音雄浑高亢,在干冷的空气中矢矫驰骋、更有一种奔放之处,但声音底处,似乎隐隐又有一种撕裂之痛。那匹马本已因长途驱驰显得疲惫,这时见主人高兴,也扬首长嘶起来。一时一人一马,在这辽东的旷远冰天里长鸣相和。马上之人气长,这一啸,足足有一盏荼工夫才停顿下来。声音一停,他伸手拍拍那马的脖颈,冷笑道:「马儿,马儿,快些跑,咱们倒要让那些正人君子们看看,他们再次逼我出山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兴隆集在辽东虽是个大集,但赶上这样刮白毛风的天气,街上也见不到什么人。所有的人都缩在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的屋里呢。这里是通衢大镇,南来北往的客人多,为了御寒,这时大多躲进了酒楼客栈,也大多要喝上几口烧刀子,烫一下喉咙、暧一暧胃。酒一喝,话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兴隆集南头的「胡记」酒家这时正生意兴旺,统共十四五张桌,这时已统统坐满了人。辽东一带每到冬天,卧室里烧的是炕,但象这样有点规模的酒楼,厅堂里生的就是炉子了。空气里祢漫的是潮气、酒气、油哈气,再有、就是有刚进来的客人为怯寒靠炉子靠太近了衣裳被烤糊的皮毛焦气。兴隆集本就是脏而乱的,但你要是从几十里地那么一片白茫茫的春雪中走下来,再脏再乱的地方只怕都会觉得比那片雪野强多了,这脏与乱反而给这个原本粗陋的市面添了一份人气。
这时只听一个粗哑哑的嗓子笑道:「嘿,赵头儿,你也来了,这么冷的天,今晚准备叫谁来给你暧脚头呀。」
话没说完厅堂里就哄然一阵大笑起来。那被笑的赵头儿只是尴尬地搓着两只手,回不出话来。他是一个跑惯三省的参商客人,本来一向机警本份,就是前年在兴隆集出过一次丑——那是前年三月,因为辽河凌讯,他被困在兴隆集有近半个月,就是在这半个月,他被「倚翠楼」的头牌大姐泼天翠给弄迷糊了,以后一担搁就是三个月,请花酒、打首饰、付包银,花了无数的银子,最后还没沾到一丝腥,白当了一回冤大头,落了无数笑柄。最后来银子用光差点回不了家,亏得平日这条道走得熟,还是平素相好的朋友帮他摆平了堂子里的欠帐才脱身的。——说话的人没什么恶意,就是戳他伤疤逗大家一乐。
那被唤作赵头儿的人其实也只三十多岁,因为平素稳当,有十几个人和他结了帮走生意,才得了这么个名号。这时他被弄得不好意思,脑子一转,已计上心来。他想起一条新闻,嘿嘿一笑,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可以把大伙儿心思从自已那件成了话把儿的事上引开。只听他并不回答那**他的人的话,却对和他同行的一个跟班小伙儿说道:「暧脚?咱哪有那个福份!这样的鬼天气,有这么个地方坐坐、喝上两口烧酒就已经不错喽。知不知道:就咱们在这儿坐着这会儿,‘辽半天’胡大侠和‘海东青’的老大可都没闲着,人家可正在雪地里挨冻呢。」
他话一说完就从酒壶里又倒出了杯酒、慢悠悠地喝了起来。别看他平时话不多,可这三省的新闻有什么新鲜的、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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