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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鸦鬓-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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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蕙心道:“陛下,我跟你一起去。”
    谢致道:“等等,我随你去。”
    两个人异口同声,都想去监视周峦。
    周峦不是糊涂人,见这情况,脑子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不由笑起来:“放心,我要真有什么行动,肯定是同你们联手。更何况我没其它行动,就是去救我师娘。”周峦神色凝重:“昔年为逃脱谢景弑杀,恩师舍身救我。今日,我不能让师娘丧失性命。”
    周峦急了,直接转身往外走,右手一举,竟对着身后二人说了句赌气的话:“你们爱救不救!”
    常蕙心拉了下谢致的袖子,轻声道:“我跟着去吧。”
    谢致沉吟,须臾,应允了常蕙心的行为。他慢慢垂下头:“那我在家里喝酒。”说是喝酒,实则是运筹帷幄,主持大局。
    常蕙心就跟着周峦一起,设法营救曾微和。哪知两人刚布置妥当,正准备乔装进宫,宫中的密探就回报说,太子跟许国夫人,全畏罪自杀了。
    周峦和常蕙心俱不相信曾微和会自尽,想一想,就明白是谢景把曾微和、谢济杀了。
    周峦叹道:“谢景竟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杀。”
    常蕙心嗤道:“杀妻杀子,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周峦之前听曾微和讲过一些旧事,知道常蕙心是谢景发妻,却被谢景休弃,远避了十年。但那是休妻,不是杀妻,听到常蕙心吐出“杀妻”二字,周峦楞了一楞,心生疑惑。
    这些都不是要紧的事,以后再弄清楚,周峦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还是要进宫一趟,去亲眼见一见,是不是师娘的尸体。”因为心里难过,周峦的嗓音十分低沉。
    从宫里来的密谈摇头阻止:“主公,你这会进宫,也没有用!进去了也见不到周夫人!”
    周峦锁眉:“怎么说?”
    “贼皇帝嘱咐厚葬贼太子,却命令暗卫,将谋逆的周夫人火上焚尸,且将她的骨灰分撒京中八处舍利塔下,贴上高僧咒符,令她永世不得超生。”
    听得骨节脆响,是周峦攥紧了拳头,咬牙骂道:“畜。生、混。账!”周峦誓道:“就是撒了八处,我掀翻了塔,也要将八处灰烬聚拢起来,好生安葬!”
    ……
    周峦说到做到,竟真动用人力物力,将曾微和封在八处的骨灰集拢,选了京郊聚山抱水的好地段,郑重安葬。常蕙心全程陪同,帮忙,她和周峦葬完曾微和,天已经黑了。
    祭拜完,常蕙心缓缓起身,周峦却仍跪着,不见动作。常蕙心低头细瞧,发现周峦在无声滴泪。
    常蕙心劝周峦节哀,却忽然听见风生铁链响,她不由警觉道:“什么人?”
    周峦道:“哪有人?”
    常蕙心以为周峦是哀思过重,听不见其它声音,不以为意。然而再抬头时,她吓了一跳,坟前竟出现两位无常鬼差,一黑一白,黑无常长帽上写个“正在捉你”,白无常举个木牌,“你可来了”。
    黑无常在左,白无常在右,两位无常面对面站着,中间空出一人身的距离。黑无常套枷,白无常上锁,似乎正在铐谁……常蕙心瞧不见,心头一沉:鬼差不会是在抓曾微和吧?!
    常蕙心后退一步,发出惊叹声来。
    周峦问道:“你嚷什么?”
    常蕙心旋即望周峦,见周峦仍旧跪着,黑白无常就杵在他面前,周峦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周峦看不见,只有常蕙心看得见。
    黑无常哭丧脸,白无常却笑嘻嘻,伸食指着常蕙心道:“常蕙心!”好久不见。
    白无常的长舌头伸出来,拍拍常蕙心的肩膀,似在跟她打招呼。
    常蕙心已经被两位鬼差抓去过一次,并不害怕。常蕙心心头悠悠想的,是她已还阳一年,这期间,黑白无常抓鬼不计其数,竟然还记得她。
    常蕙心便道:“差爷,您还记得我。”
    “那当然记得!”白无常旋即道。千千万万,不是打入地狱不得超生,就是重新六道投胎,唯独只有常蕙心一人,续命还阳了,怎不记得?
    白无常笑道:“就你一个人运气好,能得有情人……”
    黑无常伸舌头往白无常脑门一敲,打断道:“你多嘴做什么!”
    白无常想吐舌头,奈何舌头太长,吐不了。白无常只好做个鬼脸,对常蕙心道:“你忙你的,我俩继续忙了。”黑白无常继续给鬼上枷,那鬼似是留恋,不停的抖动铁锁,让铁锁在空气中不住震颤。
    常蕙心忍不住插嘴:“是……微和么?”
    “是呀。”白无常爽快答道。
    常蕙心困惑问:“为何我看得见两位差爷,却看不见微和?”
    “呵。”黑无常冷哼一声,板着脸讥讽道:“她是鬼,你是续了命的人,你如何能见着她?”
    白无常也劝常蕙心:“你见不着她咯,待三十七年后你阳寿尽,曾微和早就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了!”
    常蕙心上次去森罗殿,阎王说她阳寿未尽,生死薄上记载的具体数目不清楚。这回,弄清楚了?
    常蕙心便问道:“差爷,我的阳寿算清楚了?我还能再活三十七年?”
    白无常接话特别快:“对呀,谢致本来高寿九十九,他挪给你三十七年寿命,你和他将来都活到六十二岁。”
    白无常话音刚落,黑无常的舌头就噼里啪啦对着白无常头顶打去:“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白无常自知泄露天机,忙道:“快走快走。”他和黑无常一道押着曾微和,转瞬消失。
    只留常蕙心呆呆立在原地:谢致拿自己的命在给她续命!
    怪不得常蕙心与容桐成亲那夜,谢致要急匆匆冲进来,要挟是他救活了常蕙心,常蕙心只能是他的。怪不得谢致要举着灯笼将常蕙心细看,衷心愿她似青山不老,常鸦鬓,永娇颜。怪不得他会在半夜对白灯,神神叨叨,怪不得他会一年之内老了许多……
    怪不得他说,“阿蕙,你须明白,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至亲之人”。
    之前,瞧见常蕙心对着空气,又是鞠躬又是探手的,还咿咿呀呀发出些莫名的声音,周峦就十分担心,站起身来。他伸出手掌在常蕙心面前挥,可她却视若无睹……到后来,常蕙心竟痴了傻了似的伫立着,周峦忧虑和困惑涌上心头,拍了下常蕙心的肩膀:“你怎么了?”
    常蕙心却突然掉头,不发一言向前狂奔。周峦歪着头望了下常蕙心跑的方向,是朝着汉王府跑的……周峦吸了口气,唤出四名手下,嘱咐道:“追上去,一路护她安全。”
    ~
    谢致在寝房内喝着酒,越喝脑子越清醒,没有困意。可能是在关外征战久了,还没有回过神来,谢致背靠在墙壁悠悠一想,就记起荒漠的沙尘,风一起,沙子卷着飞起来,好似无穷的争斗。
    房外有人不停地叩门,比关外的风沙还急切,谢致禁不住冷笑了一声。他慢吞吞起身,去开门。见是常蕙心站在门外,谢致的冷笑立刻收敛,“回来了?周一川那边怎么样?微和表姐救着了么?怕是没救着吧,皇兄那边我也在派人打听,据说微和表姐和阿济都畏罪自杀了?”
    一连串的问题,常蕙心却一个问题也不答,径直问道:“你用自己的命给我续命?”
    谢致一愣:常蕙心从何处得知的?
    常蕙心睹见谢致表情,心下既酸楚又感动,无边无际的甜和苦。她呢喃自语:“你用自己的命给我续命,你本来可以活到九十九岁的……”
    谢致静静听着,他注视着常蕙心,心想没有她的世上,他活那么长时间也没用。谢致便不以为意打断道:“都是小事。”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常蕙心脱口问出。
    谢 致缓缓答道:“你被皇兄亲手害死,变得谁也不肯相信。初重逢那会,我想真心对你好,你却对我处处防备,怀疑我另有所图。当时我就在想……”谢致眼皮垂下, 嘴角竟泛起笑来:“小时候你跟我讲,嫦娥奔月,是因为吃了灵药。我便追问你世上还有哪些稀奇古怪的药,你编说还有吃了变小狗的,吃了骨骼缩小的,还有一种 同心药,两个人各吃一颗,就能清楚听到对方心中所想。重逢时你不信我,我就在想,要是这世上真有同心药该多好啊,我就能自证清白。可惜这世上没有。”谢致 轻松道:“所以只能承认我想要当皇帝咯。”
    话音刚落,谢致骤然感到嘴巴被人封住,竟是常蕙心踮起脚,主动将唇映上谢致的双唇。


☆、第54章 鸦鬓娇颜(十四)
    谢致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少顷;他反应过来;一把拦在常蕙心的腰间,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热切地回应起来。他的she头伸进去;汲汲吸取数年的情思。
    谢 致力道极大,臂膀栓着常蕙心;带她一道旋转。两个人不曾商量;步调却出奇的一致,从门前转向左边墙壁前。谢致用力一推,将常蕙心推在壁前,谢致再上前。她 贴着壁;他贴着她,吻她。原本以为是奢恋,竟成真实,怎能不激动,谢致脚下没有计较,踢到了酒坛。酒坛往常蕙心脚下倒,常蕙心亦无心思顾及酒坛,于是酒坛 就那么清脆一声,碎在两人脚下。酒香顷刻间弥漫周遭,醉了人心。
    他和她皆似醉,眼迷离,喘。息迷离,心也迷离。
    谢致墨袍的袖子滑落,他炽热的胳膊触到墙壁,冷得一颤。谢致揽着常蕙心的腰道:“这里冷,我们去那边。”
    常蕙心平复气息,正要开口,谢致却不由分说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帐内抱。他步伐沉稳入帐,比登金殿,上王庭还多几分骄傲。常蕙心被谢致抱在怀里,借着半晦半明的夜色里,她仰头瞧见他的五官容貌,只觉眼前男子眉宇如画,姿表颖拔,怎么看也看不够。
    冬天天气冷了,地面烧了地龙,chuang上却没有,睡chuang上比睡地上还冷。汉王做事一贯出格,每年冬天,都干脆命人撤去chuang榻,就在地上铺毛毡、褥子、最上面再铺一层锦缎,睡在上面,既有地龙源源不断供来的热气,又有毛棉的暖和,分外舒服。
    谢致素来豪放,习惯性双臂一掷,就要将常蕙心抛在锦缎上。但却旋即想到,她不是一件衣裳,一块配饰,她是他此生唯一真爱的女人。谢致收紧双臂,缓缓蹲下来,将常蕙心轻轻放在锦缎上。
    谢致身子转半个圈,从上往下注视常蕙心,与她四目相对。
    常蕙心的心竟久违的,鼓鼓跳动起来。耳根发烫,忽然回到那个遥远的,未经。人。事的少女。
    谢致一直凝视着常蕙心,未有动作。她思忖少顷,明白他在想什么……常蕙心鼓起勇气吸了口气,举起双臂,主动勾住谢致的脖子。
    就这一个动作,谢致瞬间落下泪来。他眼睛泛酸,泛涩,心却是欣喜一暖,又想着大丈夫男子汉,怎么能够掉泪,还是在女人面前掉泪。谢致吸吸鼻子,偏过头去。
    良久,他生生将眼泪憋回去,眶中干净了,方才重新转回头来。
    谢致窸窸窣窣剥常蕙心的衣裳,能开千钧弓,箭无虚发的手抖得厉害。
    ……
    月光朦胧,谢致仔细打量光洁的常蕙心。谢致第一次发现,她的身形骨架这么小,他的两只手肘撑在缎上,几乎可以把她罩进去。谢致激动得又想哭了。
    这 一哭却与方才那一哭不同,谢致心中有一份无人懂的苦:有不少人曾看出谢致喜欢常蕙心,却只道他这是恋母,令人恶心。却不知谢致其实分得很清楚,母亲是什么 感觉,常蕙心又是什么感觉。他对常蕙心产生的,完全不是对母亲的感觉,他喜欢常蕙心,不是因为她照顾他起居,时时呵护着他。谢致早熟,从来将常蕙心当做同 龄女子看待,他和她平等交流,金龙神庙一夜,那是两位年轻男女患难见真情。
    所以,上次谢致告诉常蕙心,他和她,是同曾微和、谢济不一样的。
    以前,常蕙心比谢致年纪大,他欢喜。如今,她跟他年纪一样,甚至看起来还比他年轻些,他也欢喜。今后,他日日催老,她永娇颜常鸦鬓,如今夜一般,瘦弱单薄一个人,被他裹在怀抱里被他呵护,他也欢喜。
    谢致伸出手,指尖触上常蕙心的脸颊,又顺着她的脸部轮廓滑到脖颈,再滑到锁骨。谢致这一趟征战北狄,握弓使戟,手上生了不少老茧,这些茧磨在常蕙心光。洁滑细的肌肤上,生出丝丝麻麻的触感,令谢致留恋。他的指尖茫然不断画着圈,似乎永无止境。
    常蕙心启声道:“三吴,你手上的茧好多,一层一层绕到我心里去了。”
    谢致凝声道:“嗯,我也这么觉得。”
    层层绕绕的茧,将两人包裹起来,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谢致俯低身子,映给常蕙心一个深深长吻,恍然如梦。
    常蕙心竟然眼一热,也哭了。
    ……
    枯萎已久的花枝重得甘露,枝蔓复苏,一夜新绿。
    绿中花发,人醉花阴。
    ……
    谢致的发丝全散,尽垂下来,几缕青丝垂在常蕙心面上,挠着她的鼻息。谢致伸手将自己的发丝扒开,他热汗蒸腾,心里却是温润的,脉脉地想:续命,真好。
    谢 致从来不信这世上有白给的重生好事。每个人只有一辈子,过完就灰飞因灭,再抱怨再后悔,也没得重来。若想还阳续命,就必须付出代价。就如月亮有圆就得有 缺,潮水有涨就得有落,人总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一些东西。付出几十年生命的代价,谢致一点也不后悔。相反的,他反倒高兴,他命尽,常蕙心死,他们同 日同时死,去往冥狱也是相携执手,这是多少鸳侣求而不得的幸事!
    谢致下巴扬起,刹那间倾了九天银河。
    ……
    银河九曲十弯,斗转回流,来来去去,待常蕙心再醒时,天已经亮了,日光透过窗缝投进来。她发现自己被谢致栓在臂弯里,侧着身,脑袋和一只手都贴在谢致的胸膛上——他的胸膛跟底下的地龙一样火热。
    常蕙心听见房外有“扑哧扑哧”的声音,好像是雪在打松针……下雪了?常蕙心两肩一颤,谢致旋即醒来。他警觉地坐起身,忽然发现怀中拥着的是常蕙心,便笑开去,重新躺下来。
    常蕙心问谢致:“你怎么又躺下来了?”
    谢致笑道:“还早。”他一只臂膀仍栓着常蕙心,另一只臂膀则曲折起来,枕在脑后,身子平躺着,望着天顶笑。
    过 会,谢致道:“阿蕙,外头好像下雪了。等会我们起来吃过早饭,出去赏雪去。”常蕙心欣然应允,又过会,谢致将身子侧过来,面对面瞧着常蕙心,去抓她贴在他 胸膛上的那只手,道:“唉,醒来了就睡不着了。”谢致又道:“夜间你眠着,这只腿就一直搁在我肚子上,真重。”
    常蕙心撇了撇嘴,旋即踢了他一脚,谢致假装“哎哟”,身子一滚,将本就揉得不成样子的锦缎裹起来。锦缎将两人肢体缠着,谢致和常蕙心的发丝也缠在一起,一时难分。
    四目相盯,呼吸逐渐加重。
    ……
    两个人各自调理平复呼吸,谢致见常蕙心气仍喘得急,就伸手帮她捋了捋,道:“你别急。”
    常蕙心捶他一拳:“我是因为谁急的啊!”
    谢致便得意地笑开去,笑声轩然,仿佛外头不是簌簌下雪,而是晴空朗日,而一整天晴朗的光辉,都落在他的眉宇间。
    常 蕙心再次抡起的拳头就捶不下去了,呆呆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湛然若神。谢致一点也不害臊,直接就问:“孤好看么?”谢致分外得意,一只手臂展开,对常蕙 心道:“来,到我怀里来。”常蕙心嗔他一眼,温顺靠了过去。谢致眉眼里都是笑,另一只臂伸长去勾酒,抓了一坛没摔碎的酒过来,打开就喝,边喝边道:“美酒 入口,美人在怀,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心满意足的事情。”谢致说着就低头,将他那沾满酒气的下巴抵上常蕙心的下巴。
    常蕙心假装嫌弃道:“你这胡茬扎了我一晚上。”
    谢致一听,就板起脸说要惩罚常蕙心,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常蕙心还手,两人皆笑起来,正是心情愉悦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重重拍门。“砰砰砰”,将一切打断。
    谢致眉头立皱,表情不悦。他瞟了常蕙心一眼,接着闭起眼睛抱紧她,意思是别管外头的人。
    外头的叩门声却仍不知趣的响起,谢致眼睛不睁,吼道:“都退下去,别吵!”
    那人仍在外头叩门,谢致烦得一跃而起,心道:今早的常乐怎么这般不知趣!
    常蕙心捏着谢致的手指,扯了扯,劝他切莫置气。她以眼神示意:没准常乐是好心来送早饭的?
    谢 致缓缓吐了口气,柔声道:“还真说不准是送早饭的。他们不知道你宿在这了,你先吃我的早饭,我让他们再做一份。”谢致说着就起身,常蕙心连忙将谢致的衣服 捡起来,要帮他穿上,谢致却道:“不用。”他只拿了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披,带子都不系。谢致也不开门,直接走到窗前,推窗愠道:“常乐,再去准备一份早饭 来。”
    谢致声止,窗外的凉气吹进他心里,谢致瑟然打了一个寒颤。
    门外伫立的是皇帝。
    皇帝虽然站在门前,但目光已循声望过来,见谢致披头散发,胸脯都敞着,胸脯上还有点点绯色淡痕……皇帝不由蹙眉。皇帝道:“三吴,朕来看你。”
    “皇、皇兄……”谢致声音发颤,他的目光僵硬往房内移,去瞟常蕙心。见常蕙心也已冷了目光,表情严肃朝着谢致点了点头,半是戒备,半是凛冽。她快速将自己的衣衫拢做一团,抱入帐内,又将两侧的锦帐拉起,完全隐没在帐中。
    谢致回过神来,系袍整衣,隔着窗户,朗声对门外的谢景道:“皇兄稍后。”谢致理发挽髻,这才前去开门,开门前不忘回顾一眼,确认帐子掩得严严实实了,方才将门打开。
    谢致单膝跪下,拜道:“臣弟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温声道,徐徐步入室内。一股美酒的醇香和事后的靡味混合着,扑面而来,皇帝不禁抬手在鼻下挥了挥,将这些暧。昧的味道驱散开。
    皇帝虽有重伤,但内力仍在,竖而细听,就能听见帐内还藏着一人。再一联系之前房内的嬉笑,谢致敞衣开窗……皇帝自以为谢致藏着寻常娇娃,便不点破。
    谢致命人撤去chuang榻的时候,想着房内宽敞,顺道让仆人们把桌子椅子都搬走了。这会皇帝进来,寝房内连张桌椅都没有,谢致尴尬,指着地面道:“皇兄请坐。”
    皇帝心想他这个亲弟弟真是没规矩到一定程度了,皇帝气极反笑,正面朝着帐子,盘膝坐下,柔声道:“三吴,你也坐。”
    谢致盘膝在皇帝对面坐下,背对着帐子。
    皇帝的目光越过谢致肩头,瞧了一眼谢致身后的帐子,缓缓而笑。
    谢致警觉,又不敢太过表露,眼珠轻转,用余光去瞟帐子——还好,帐子仍掩得严严实实的。
    谢致低头,假装羞涩和尴尬:“臣弟不知皇兄会在清晨造访,实在疏礼,皇兄恕罪。”
    皇 帝无奈叹了口气,发现只剩下唯一一个亲人后,他对谢致格外宽容。皇帝道:“三吴,你也有二十好几了,一直不肯娶亲,亦不沾女色。我这个做哥哥的,担心了好 几次,这趟……朕不是有意要撞见。”皇帝再次瞟了一眼帐子,道:“既然是你上了心的人,她出生低点就低点吧!只要不是什么女支子,朕都准许你将她纳做贵 妾。”
    谢致低着头,半响,沉声接话:“我要娶,就要娶她做正妻。”
    正妻?皇帝眼皮一挑,心想谢致最上心的,出身曾经能配做正妻的,不是苏虞溪么?莫非这帐内藏着的女子是苏虞溪?这、这,容桐还活着呢,谢致就在这里偷。人。妻子?!
    皇帝大惊,亦怀震怒。之前皇帝曾考虑过,谢致功高盖主,不妨做设计一出,让谢致夺同僚妻,使谢致功过半掺,亦能稳固皇帝的尊位。但这会,皇帝竟生出丝丝焦虑心,担心谢致因此遭受非议,甚至责难……皇帝惴惴不安,不想让谢致因为这事丧命,令皇帝失去最后一位亲人。
    皇帝心情矛盾,不由得一拂袖子,斥道:“荒唐,你做的好事!”皇帝转念再一想,苏家的人尽被他杀了,斩草要除根,这苏虞溪留不得!皇帝目光变冷,森寒盯着帐子,谢致观察到皇帝的眸色变化,心头骤缩,轻声道:“皇兄……”
    忽刮一阵大风,从谢致未关的窗户外吹进去,卷着片片雪花,落在皇帝和谢致的发髻上,身上。劲风呼啸,扇动着窗户,还一阵一阵往里吹,常蕙心虽然两手按紧了两片锦帐,带雪的风却依旧将帐面吹凹进去,豁出一条宽缝,接着帐面又鼓起来。
    皇帝清晰瞧见,帐幕内常蕙心的容颜。


☆、第55章 鸦鬓娇颜(十五)
  皇帝原本料准了;帐中藏的是苏虞溪。所以瞧见常蕙心的样貌;皇帝一冷,暂时没有反应过来;那种冰冷的神色仍然僵在脸上。
  渐渐的,皇帝有了反应,心波流动,眸色随之有了温度,先是一惊:常蕙心?
  帐内女子的容貌和常蕙心一模一样!
  须臾之间;帐内女子已经将帐子重新拉紧了;不复见其容颜。
  红穗紫帐;上头绣的花草;乍看一眼;各自成图。定睛细看,却能发现这些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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