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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犹奏别离歌-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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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掩着几分凄惶,决然道:“普天之下,比我貌美聪慧者多矣。公子不必费心。”

“你当真……不能原谅我么。”我看见他握紧的拳蓦然一松,仿佛是抽去了全部精神。又见他眼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我狠心,点头。

而又仿佛是赌气,在拿他对我的情分做最后一拼。终于输得遍体鳞伤。他只是疲惫地说:“是我太过自私。既然无法挽留,以后,你一定珍重。”

我内心惊痛,却还是要强硬到底,将一直贴身佩带的曼荼罗香包冷冷交还于他:“大公子,如此我也没有留着它的必要了。”

他一丝表情也无,默默收起香包。

我痴痴凝视他半晌。忽而艰难开口:“大公子,你身体有旧疾,那时在成都未曾好好调理……以后,一定要自己保重。”

我无力地站直身子,看见他的瞳仁里,掠过一丝绝望。我看到了,他心中定亦有不忍的。然后,又见他的眼神逐渐枯萎、冻结,直至凛冽如霜。

我目不斜视,向他行礼。那是汉家女子的敛衽礼。

他怔了一怔,亦回以汉礼。

而后对门外的阮白一字一顿吩咐:“请好生安排苏姑娘离宫。”

铜镜内,我面目清冷,看不出一丝悲喜。

我收拢一头青丝,梳成一对螺髻,簪几朵青色绢花,斜飞一枚玉簪。又将余发垂至胸前。

再换上淡青上襦,系好玉色海棠纹双层罗裙,月白色刺绣压裙。我对着铜镜细细理妆,不留一丝瑕疵。

末了,贴花钿,点额黄,涂胭脂。

一时恍惚,仿佛是多年以前,我怀着羞涩与绮念,在闺阁中默默等待思贤哥哥的来临。

仿佛是那年,在长安的街道,抱着大束薰衣草,蓦然被大公子的白马惊祝

仿佛,仿佛。

我想再见一见他。但是听见阮白在帘外禀告说,大公子正在宫中迎接木雅公主,并不能脱身。

于是微笑,一步一步,极尽端庄,离开。

一辆简陋的马车带着我从偏门离开南诏的宫院。

车轮辘辘。我听见帘外人声鼎沸,人人都在讨论那位美丽高贵的木雅公主。她的大队送亲车马已抵达大理。她坐在金丝织锦琉璃车内,笑靥如花,明艳不可方物。

我抱住琵琶,轻轻笑了。淡妆之下的容颜,遽然老去。

他会开辟伟业奇功,他会与这位公主天长地久,他会很快忘记我。

我双手合十,默默祷祝。

马车出大理城的那一瞬,我透过车帘看见了外面湛蓝的天,洁白的云,木雕宫宇的轮廓,青石长街的玲珑。

终于无法自抑,将脸贴紧琵琶,我最后的亲人,凭借剩余不多的全部气力,大声哭泣。

3.

马车一直走了许多天。

阮白在车外勤勤恳恳问我,姑娘到底想去哪里?

我动了动嘴唇,轻轻说,那么,就去虞山吧。

阮白说,姑娘在怨大公子么。

我很诚实地点头,怨的。

阮白叹息,不再多言。

一路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儿挈女,无家可归。战乱中的唐土,哀鸿遍野。

这条路,是我来南诏时的路,亦是我离南诏时的路。一来一回,其间心境,却判若天渊。我不敢回忆来时路上的种种温情与缱绻,而那一切已变得毫不真实,仿佛,水月镜花。

夜来时,我们在驿馆停留。我认得,是那个开满缅桂花的驿馆。阮白见我神色凄伤,低声劝告:“姑娘不要伤感,大公子……”

“不要再提他了。”我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而心头钝痛却无法掩饰。阮白是聪明人,点头道:“一切但听姑娘吩咐。”

我却又兀自微笑:“他身子虽然一向硬朗,但旧疾不曾调理好,你以后要当心。”

他点头,默然退出。

我终于累了,在缅桂花的馥郁清香中黯然落泪。就这样一直哭泣,起先还压抑着哭声。后来,这恸哭惊动了所有随行的人。

有烤山鸡的香。泪眼朦胧中,看见阮白用芭蕉叶子盛着半只山鸡过来。我摇头不要。他坚持:“一路劳顿,这一带湿气瘴气皆重,你需得保重自己。”

我轻叹,眼神恍惚:“谢谢你。”

他将山鸡放下,用利刀将之切成小片,又默然离开。

嗯,山鸡的味道并不坏。

车愈往北面行,愈见得四时之景变化分明。

阮白寡言少语,行动间却处处关照我。我亦可从中窥得大王子残存的一点情分。他定是跟阮白吩咐过的吧,要他将我安置妥当。

心中纵然有怨与恨,到头来,毋宁说是对他的爱与痴。

马车一路过乌蒙、大庾岭、广信、巴陵、汉皋,东去北上,已近虞山。

偶尔,车在一片安宁的湖山间驶过,阮白总是要停下车,建议我下来走一走。起先我没有心情。后来,也就不忍拂他的好意。

“还有多久能到虞山呢?”我揪了湖边一株青草,在指间细细玩弄。

“不久便要到了。”阮白笑,“姑娘从前是虞山人?”

我看他一眼:“不是你们大公子将我调查得很清楚么。”

阮白面露歉疚:“对不起。那时候,大公子欲与姑娘接近,是我从中干涉,将姑娘的身世背景查明后,方由大公子与姑娘相识交往。”

我微笑:“难为你如此忠心。”

阮白亦笑:“当初对姑娘多有冒犯。不过姑娘的确是大公子在长安最大的慰藉。”

“说这些,已无意义。”我坚决斩断他的话头,风掀起我素色襦裙的一角。

我起身欲走。阮白突然叫住我。

“姑娘,大公子待你……确有一番苦衷。希望姑娘可以体谅。”

我掠一掠额发,整一整裙带,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如此而已,谈不上体谅不体谅。我想他也不会将这件事挂与心上罢。你不用担心。”

“姑娘1阮白又道,“我并非只为大公子担心。更是……为姑娘担心。”

多久了,未曾听过这样的温情言语。哪怕是作假也好,哪怕是敷衍也好,毕竟是暖了暖我僵硬冰凉的心。

我含笑不语,回到马车中。

“姑娘,在长安,大公子最喜欢悄悄立在宜春院外,静静听你的曲子。”阮白在车帘外道。

我心微微一动,抱起琵琶轻拢慢捻。心事平复许多,竟不再有锥心之痛。

婆婆说得对,无论在怎样的景况下,都不要心怀仇恨。

4.

冬天来临时,我们到了虞山。

隐约记得,苏家府邸原先就在虞山脚下、尚湖之畔。

而阮白打听了一大转,都没有消息。

爹爹早已去世,苏家亦早不存在。

那么,那么崔家呢?

阮白回来说,虞山的确有一富户崔氏,但早在一些年前迁居长安。崔氏公子也在长安发迹,官位甚高。

我微微一笑,仿佛在听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阮白为我买下一间安静的院落,又为我买了几个丫鬟。

阮白要走了。临行前,我做了一桌清淡菜肴。

“姑娘今后好自珍重。”他满了一盏酒,一饮而荆

我藏着心酸,亦举杯,干尽杯中酒。

他又斟了一盏酒,仰首饮干。

“这杯酒为何而干?”我笑问。

他沉吟:“为姑娘的琴声。”

我噗嗤笑了,眼泪又要落下。阮白淡淡一笑:“惟有内心澹泊清净,才可奏出那样的琴音。”

他踯躅,转而是推心置腹的坚定:“姑娘,你不必将事事强忍在心中,若有不平或者悲伤,却不发泄,而是郁结其中,那么反而徒添病症。”

我凄楚一笑。发泄,我又到何处发泄。

他眉宇凝结,旋即缓缓化开,喟然一叹:“姑娘,你与大王子,都是倔强之人。可记得那年在蜀中暂居,他在病中,却碍着面子,情怯着不敢叫你过去。而你,何尝不是情怯。到如今……”

“不要说了,没有意思。”我生生灌下一杯酒,勉强而笑,“阮白,可如果有来生,我还是宁愿,再遇见他一次。再疼,再痛,都不要紧。”

“姑娘,你愿不愿意等着,等到大王子对你实现诺言的那一日。他,一定会来接你走,一定。”

阮白的话,我怎么没想过,我想过许多次。我甚至还幻想,在这回虞山的路上,他会策马赶来,接我回去……但是,没有意思了。我眼中莹莹,摇头笑道:“多谢你费心。恐怕现在,他已将我忘记了吧。”

他还要再说什么。我以眼神制止。

什么都不要说了。

就这样四目相对,他似乎要离我跟近一些,似乎要安慰我什么。我亦仿佛还有什么交代,想暂把他做最后的依靠与寄托。

但,我还是先调开目光,徐徐起身,命丫鬟掌灯回房,又命丫鬟收拾残宴,再命丫鬟安顿阮先生就寝。

新居疏朗宁静,庭院内盛满深冬的清澈月光。我披衣立于窗边,看窗外腊梅朵朵绽放,冷香沁人。

丫鬟小声催了几次,要我歇息。

孤眠难耐,梦醒交接,折腾到天明。丫鬟过来说,阮先生已赶早启程。因为怕惊扰姑娘歇息,便不曾通报。

“他可曾有什么东西留下。”

丫鬟将一只锦囊奉上:“阮先生要奴婢将这个交给姑娘,说要姑娘务必收好,来日再见也算是个凭据。”

我打开看。

其实早有预感,而心头还是蓦地一震。

是那只绣了曼荼罗的香包。里面,还盛着旧年未曾播下的薰衣草花种。

心略是一舒,疲惫不堪。

5.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了。

我用阮白留下的银子开了一家花坊。时至今日,我已将属于静娘的全部记忆找回,那些丰盛的悲伤的疼痛的甜美的记忆。

昔日时常发作的头疼已渐渐退去,不再纠缠我。

时光变得无限迅疾,且无限透明。

我以为我就可以这样平静安然地了断余生。

干元二年的三月,外面依旧兵荒马乱。我坐船去广陵送花。

江水湍急,白鸟乱飞。我与贴身丫鬟皆作男子装束。

入夜,船行渐缓。船家点了一盏盏红色灯笼。灯光映在江水里,出奇冷清。涟漪微漾,无垠江面愈衬得船身渺校

江风萧瑟,丫鬟扯一扯我的衣袖,要我回舱歇息。

而,却在这一刻,我听见了琴声。

我刹那怔在原处,手紧紧抚着胸口,压住狂乱跳动的心。那琴声低回抑扬,凄恻缠绵,且又隐忍清冽。身子随船身狠狠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这一瞬,悲喜交加,却硬要强抑着激动,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丫鬟,你先回舱吧,我要去见一位故人。

灯笼的暖然光线化开了暗夜的沉寂与阴森。我在过道内徐徐行走,终于,找到了琴声的来处。船尾一间小小的屋子,幽静的烛火浸漫出窗纸。

待他一曲终了,我轻轻扣门,复又轻问:“是你吗,芜夜。”

是他。

门内的脚步渐渐靠近。门吱呀一声打开。四周一片静默,便这样刹那相逢。心中只是轰然一声,许久,彼此连一句话也没有。

“进来吧。”他微笑,盲去的双目静静闭拢。

他摸索着又点亮几盏灯。室中顿时豁亮许多。我见他眉目间依旧清净内敛,看不透悲欢。而菱花镜中的我,却在风华正茂的年岁遽然老去。幸而,他并看不见我。想着,酸楚中亦泛起一丝安慰。

我唤来丫鬟,要她们准备小桌酒菜。这一夜,必是难以入眠。

芜夜温和地说:“那年乱军入长安,宫人四散流离。我也未曾想过,今生彼此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我泫然,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但此一时彼一时,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到嘴边也只是平淡的一句问候:“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我原本在长安滞留。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后来闻说宫中有一位制曲娘子被南诏国大王子带走了。我想那必是你无疑。既然你有了着落,我也略微安心。长安一片混乱,我就一路流落到江南来。这一次去广陵,不过是为散心。没想到机缘巧合,我们竟然遇见了。”他娓娓述说,眉目间衔着温情,“你这些年,可好?”

“我,一切还好。”

他不再多问。烛火明灭中,我顺理成章倚入他怀中。久久,久久,不愿起身。而他亦懂得我的意思,在万劫不复的黑暗里给予我光明与温暖,与我双手交握,与我彻夜相伴。

“你这样瘦了。”锦被下,他轻道,难以掩藏的心疼。

我悲恸,低声饮泣。他将我搂得极紧,紧到窒息,紧到要将一切苦难与悲伤抛之脑后。仿佛很久了,我们都在等着这一刻的鱼水交欢。虽然,每一份缠绵都是苦涩,每一丝缱绻都是惘然。

“芜夜,我记起了从前全部的事。我记起来,你给我喝忘忧草熬成的汤药。但,现在,一切又回来了。”

世界何其广阔,而此夜,只有这艘船,只有这张床,只有这个人,是完全属于我。我伏在他怀里,在哭泣中睡去。

6.

我将虞山的宅院卖去,同芜夜一起迁居广陵。因为广陵有长长的花街,广陵有更闲散安静的生活。

我遣散了丫鬟,让她们各自安顿。而乱世之中,她们也不知自己何去何从。于是都留下来陪我种花。

我和芜夜住到了一起。

我们在广陵买了一处新院子。院子里花树繁茂,流水潺潺。庭院的角落,有大片茂密的紫藤花架。花架下摆着干净的桌椅。木格窗开着,我的琵琶与他的古琴相与偎依。

我将卧室收拾出来,买了大块新棉布,洗干净,缝成床单和被褥。并买来新棉花,做了好几床柔软温香的被子。我把被子抱到芜夜怀里:“你摸一摸,舒服吗?”

芜夜清瘦的脸上泛出微笑,他点点头。

次年春天,新辟的花坊里已暗香盈盈。我学着婆婆,用青竹管从城外引来活水,浇灌花木。苏家花坊的名气亦渐渐传出去。

我将曼荼罗香包中剩下的薰衣草种子尽数播撒,又把这只香包深埋于园内,算是了结一段过去。做完这一切,心霍地被挖去一块,并不感到十分的疼,飕飕凉意却四下蔓延。

园中的薰衣草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六七月间,花香浸染了整条花街。纷至沓来的脚步惊扰了花坊的宁静。而我们的日子却过得愈来愈丰润。

闲时,芜夜会熬制一些薰衣草香油。那凝结的香气宛如碧玉,精致无双,似乎伸手一掬,便可在怀。晨起梳妆,在鬓角抿一点香油,顿觉光华流转,于是欢喜地唤他来。而又自悔失言。他已含笑过来,扶住我的肩:“没有关系。我闻得见。我也看得见。”

是么,你看得见。看得见我这昔时枯槁的模样,正缓缓滋润。看得见我眉眼间正缓缓溢出欢喜与安然。

这一日,灵感几欲枯竭的我,却作成了新曲《》。与芜夜操演半日,即配合得水乳交融。我不能自持,伏倒在他怀中,泪湿衣襟。

四年后,肃宗患病,数月不能上朝。四月,玄宗病逝。不久,张皇后欲发起政变夺权,被宦臣李辅国发觉,诛之。肃宗因受惊而病情陡然转重,又无人过问,当天就死于长生殿。肃宗长子李豫被拥立为帝,是为代宗。这一年,即是宝应元年。宝应元年十月,史朝义部将李宝臣、李怀仙、田承嗣等率部相继向唐军投降。次年正月,史朝义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上吊自杀,自此,唐朝完全平定了延续七年零三个月的安史之乱。

我并不关心政治,但安史之乱的结束,无论如何也叫人松了一口气。但明显可以感到,盛唐风华早已不再。民生凋敝,国力衰微。

大历元年冬,我抱了一束晒干的薰衣草回家。

刚迈步进门,蓦然见到梅树下立着一位青衫男人。我怔住,花束险些落地。

那是阮白。

我心里闪过一丝慌乱,蓦然想起多年前,阮白说过,姑娘,你愿不愿意等着,等到大王子对你实现诺言的那一日。他,一定会来接你走,一定。

难道,他要来兑现诺言了么。

但,但,我分明看见,阮白束发的冠巾,是一簇刺目的白。他眉目间,亦是刺目的悲凉。我心一惊,继而是更大的绝望与震惊。

“去年,南诏王命大王子筑拓东城,又命他以南诏副王的身份坐镇东部,设鄯阐府,意欲传之王位。但……去年冬天,大王子在从昆明回大理的路上,旧疾复发,未抵宫中,便去了。”阮白缓然道,“我一直陪在大公子身边,他留下一句话给你。”

我早已泪眼凄迷,扶住梅树枝干,勉强直立。

“大公子说,他无法实现对你的诺言了。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他愿意放下一切,与你纵马四方,不离不弃。”

我大恸,哽咽,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姑娘,请节哀。”阮白虚虚搀扶住我,“姑娘保重自己,大王子便十分欣慰。”

阮白没有喝一口茶便匆匆告辞。

“路途千里,先生也歇一歇再走。”我含泪挽留。

“只为过来跟姑娘通报一声。如此,大王子便没有牵念,可以瞑目了。”阮白眼神凄恻。

我将怀中一束薰衣草交给他。他知我意:“姑娘放心,定会奉到大王子坟上。他也知道,姑娘去看过他了。”

阮白的车马行出去好远,我早已看不见。

而依旧呆立原地,怔忡不语,直到失去知觉,颓然昏倒。在梦里,我又看见了他。黧黑红润的肤色。高耸的鼻梁,明亮的眼睛,浓重的眉。瞳仁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灼人。大王子,凤迦异。

突然后悔起来,如果当初我可以听他的话,放下骄傲,留在芷兰宫,静静陪他,直到他完成夙愿,成就伟业。他是不是可以过得开心一点,是不是可以少一点遗憾。

我感到泪水从眼角滚落。

人生经不起假设。如果要偿还他的情分,那么,只有等到下一世了。

7.

春天,芜夜忽然叫我入房。他推给我一只竹匣。

我认得,竹匣里,盛满他多年来写给良卿的信。

“这些信,不必留着了。”他微笑,“我与你在一起,良卿会很高兴。”我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竹匣被埋在薰衣草花田里,和那只曼荼罗香包埋在一起。都是我们各自纠缠的往事。

我顿了顿,忽然又想起那枚早被收好的小木牌,于是从贴身里衣中取出。熟糯的转角,百年好合。如今,这木牌亦了无意义,不如一起埋了吧。

车轮辘辘,我定睛一望,面前躺的,竟是他。

“大公子-…”我戚戚然伸出手抚他的额,“你好点儿了么。”

他摩挲着我的手:“我很好的。等我们回宫,我就立你为妃。”

我怔了怔,轻声笑道:“不要紧,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

他疲倦地合上眼:“静娘,能不能再为我弹一曲《青梅》。在长安时,我最爱你那支曲子。”

我忙抱过琵琶,方弹了两个音,却听得“铮”一声,弦竟断了。我神色大异,凄声唤他。

他微微睁开眼:“没有关系。静娘,这里离大理远么?”

“不远了,阮白说,再走两日,便要到了。你闻见外面雕梅的香气了么?谁家又要嫁女儿了呢。”我絮絮叨叨,握紧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凉。

他又闭上眼,唇边是一丝微笑:“雕梅,我闻见了。那么香。”

突然,一方丝绢缓缓落地,我拣起来看,上面绣了一首诗: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字迹清秀,提捺宛转。

那么熟悉的一首诗。

而再抬头,哪里有马车,哪里有大公子,哪里有丝绢。不过是广陵新居的花坊,春鸟啼啭,惹人无端烦闷。

怅然一笑,竟然还能梦见他呵。

怔忡着起身,徐徐引袖,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凝眸回首,望见坊中的薰衣草,又生出大片嫩枝。

忽地,有人拉动花坊外的花铃。随行的丫鬟绕过盆景禀告,姑娘,有一位韦先生来见。

“韦先生?”我沉吟,心一动。

“是我,静娘。”门外立着的,竟是韦青。

多年不见,他老得太快,已不是当初出席芙蓉园酒宴的大将军了。他一袭青衫,鬓发潦草,襟前沾着酒渍。眉梢眼角是宿醉后的浮肿与倦懒。

“老远闻到薰衣草的香,于是想必定会是你。过来一瞧,果然。”他微笑,“虽说人生聚散飘零苦,但,人生又是何处不相逢。”

我敛衽行礼,不觉百感交集。

“只是至今心怀歉疚,还不曾打听到和子姑娘的下落。”他眼神一灰,“听说江南一带的歌船画舫有位名动四方的歌人,善唱《水调》,其音裂石穿空。我想,或许是她。但找了一路,依旧不曾有结果。”

“这倒辜负了当初你对我的嘱托。”他微微一笑。

难为他还记得。我亦微笑:“不要自责,乱世之中,连自保都难,何况当初随口一句托付。若韦将军不弃,不妨到舍下小坐,那里,还有一位故人。”

“姑娘说笑了,如今,哪里还是什么将军呵。直呼姓名就好。”他朗声而笑,但笑声中毕竟衔着一丝酸涩与苦楚。

“韦先生。”我抿唇一笑,随手掐了一朵石竹花细细把玩,“如今不要叫我姑娘了,叫我……陈夫人就好。”

7.

韦青从长安漂泊到广陵,居无定所。我们故人重逢,自有许多感慨,把盏叙旧间,倒也将人世诸般沧桑品出一二。前朝的繁盛风华与傲岸风姿,而今皆不复存在,惹人唏嘘。

“真想不到,你们二位如今可以白首相伴,琴瑟和鸣。”韦青作揖道,“未赶得上你们的喜酒,在这里补祝了。”

芜夜微笑。我望他一眼,抿嘴笑道:“多亏了他的琴音,我才找到了他。不过是上天眷顾,机缘巧合。”

韦青大笑,斟满一杯酒:“芜夜,这杯我敬你!苏姑娘……啊,不,陈夫人,陈嫂子!也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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