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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犹奏别离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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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从墙头飞泻如瀑,他紧紧拥着我,将我嘴唇咬出血来。那样用力,似乎要把我嵌入自己的身体……如此美好甜蜜的记忆,诱的我心旌摇荡。那究竟是怎样的男子,如此深刻地纠缠在我记忆里。

我第一次回忆起这么多东西,虽然是零碎不成章的片段,却足够叫我兴奋难当。

“是想起什么了么?”和子抿嘴笑。

我不由羞红了脸,侧过头兀自陶醉。月光溶在莲池清澈透底的水里,我索性除了鞋袜,把脚探进去,扑打起细碎水花。和子也学我,两个姑娘搅破了莲台的寂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荡起了涟漪。

可也就是在这一晚,和子的命运彻底修改。

5.

可以想象,和子与阮舟青梅竹马的从前。他们自小相识,同居乡里,两小无猜。有两颗小小的种粒静静埋在他们身体内。他们一起在无边原野上放风筝,一起在油菜花海里追逐奔跑,一起躺倒在草坡上看蓝天,一起郑重其事地办家家、她是新娘、他是新郎……他说,要去长安赶考,功成名就,让她做诰命夫人。她温柔一笑,不要做什么诰命夫人,只求和阮哥哥白首不相离。然后,她唱歌于他听,声线宽广,痴缠绵丽。一曲歌罢,她小心翼翼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问,阮哥哥,喜欢听我唱么?他拥住一脸娇痴的她,喜欢。我一辈子都喜欢听和子妹妹的歌。

就是这样一双无忧无虑的小儿女。

直到有一日,长安来的马蹄惊碎了他们的梦。

盛名远扬她被强征入教坊。她被抓入马车,他辛苦追赶。她哭得撕心裂肺,用力伸出手,去够他的手。

他被军士痛打,马蹄绝尘而去,他依旧在泥淖里挣扎,伸出手去,声声唤她的名字。她在马车里昏死过去。随她一起进长安的,还有许许多多年轻的姑娘,擅长歌舞,抑或器乐。也许其中,也有我。

他千里迢迢赶来长安,费尽周折打听她的下落。终于知道,彼此平安,于是隔着一面宫墙,泪落如雨。他说,定要考取功名,将她娶回。

这样的情节,小说里看了千万遍。即使和子不说,我亦能猜出。

而今,和子却与他愈走愈远。

那一晚,我们在莲台边戏水尽兴,和子纵声高歌。其声如金石穿空,裂帛碎玉,一路飘过绵亘的宫墙,传到在某处宫院行乐的玄宗耳中。

皇上蓦然停住,命所有人噤声。寝宫的玉瓶内养着大束莲花,流苏宫灯的光影恍如梦幻。皇上长叹一声,问内侍:“可奇%^书*(网!&*收集整理听到有歌声。简直如歌仙临世,美哉。”

一时间,宫内盛传歌仙之说。耳目聪敏的内常侍们轻而易举找到了那晚歌唱《长相思》的和子。宜春院上下一面喜气。姑娘们纷纷来贺和子:“姐姐如今成了歌仙,可不要将妹妹们忘了埃”

和子却异常平静,脸色宛如月色中莲池的水,没有一丝波纹。

被召入宫的前一晚,和子与我同眠。一直不言不语的她猝然大恸,泣不成声。一切劝慰皆是徒劳。我只有让她伏在我怀里,一遍遍告诉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俊美丰饶的和子哭得梨花带雨。

“妹妹,我与阮哥哥是不是今生缘分已荆”她止住泪,换作一脸决绝,“若真如此,我还是叫他将我忘记,不要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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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二字未落音,她的决绝已然崩溃。

我们就这样,互相拥抱,直至天明。

盛装的和子被众人接走了。传说皇上特为她辟了一间宫室,如此殊荣,是其他歌人做梦都不敢梦见的。

迈出宜春院时,和子蓦然回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宛如长针,生生刺向我的胸口,又一点点剜碎了,绞得我疼痛不已,说不出的幽怨与绝望。曾经那个黄昏,看到嘉树与那个女子双手交握着做陶时,我是否也如此心碎如此绝望?

这晚,辗转难眠时,似乎听到有歌声。再细细聆听,又仿佛是幻觉。我听出是那支《长相思》,更惊奇的是,我竟记住了曲子,一一录在了工尺谱上。

我一阵欢喜,却发现,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遇见嘉树的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但那支《长相思》,却死死不灭地刻在了心上。

我还记起了那两个丫鬟的名字,绿裙的叫玉儿,粉裙的叫棠儿。

“姑娘,你记得我们的名字了1她们对望一眼,噗嗤笑了。

我也笑了,心头一阵难掩的疼。我现在所拥有的每一点崭新的记忆,都要以我从前的记忆来交换。

6.

白日漫长,我喜欢在婆婆的花房里静静待上很久。

婆婆侍弄花草时总是面露微笑,如若对待自己的孩子。每一种花木的枝干上都系着一枚薄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她们的名字。牡丹,芍药,含笑,菖蒲,洛阳花,鸢尾,玉竹,玉簪,白花苜蓿,马蔺,荷包牡丹……

花房一端有一节青竹管,水流汩汩引来,清凉甘甜,盛在一只很大的青瓷缸内。婆婆说这是百里之外引入的山泉水。

花房里缀了许多小金铃,风过处,丁冬如呢喃。金铃下绑着小木牌,上面镌着各种吉祥话。

“姑娘们时常到这里许愿。”婆婆解释,“你不记得了么?”

我摇头。

婆婆微笑着仰起头,在无数的小金铃中细细搜寻。

我无端端紧张起来。从前的静娘,曾留下怎样的线索?

婆婆终于找到那片木牌,小心摘下,放到我掌心内。

我下意识握住手,怔了怔,方打开手心。

一枚小巧玲珑的檀木片,被摩挲得很亮,每一个转角都闪着温润熟糯的光泽。上面是一句简单的祝福:“百年好合。”

究竟,是要同谁百年好合呢。

这似乎是一枚定情信物。我反复看了许久,脑海中闪过的影象竟出奇清晰起来。端方的容颜,一字眉,明如寒星的眼,孩子般清冽的笑。我呼吸渐渐急促,不要走,不要走,你究竟是谁。幻觉如湿漉漉的雾气,笼了我一身,叫我睁不开眼。拨开浓雾,幻觉已如潮退,身边有花朵筚筚拨拨盛开,恰如沉郁的叹息。

我一脸颓然。

婆婆把木牌重新挂在金铃下:“姑娘,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悲伤一笑,摇头。蓦然又问:“婆婆,那盆绿牡丹呢?”我希望绿裳可以再度托梦,给我更多提示。婆婆却笑道:“绿牡丹已呈到圣上那里去了。”

婆婆开始跟我讲宫里的事,哪位娘娘喜欢牡丹花,哪位娘娘喜欢芍药花,哪位公主喜欢紫玉兰,哪位淑仪喜欢薄荷草 ,哪位郡主喜欢兰花……

“婆婆时常入宫么?”

她笑容慈祥:“宫里有人要花了,就叫我送去。”

我想婆婆从前应该也是一位宫人吧,不然,为什么一提及宫内的事,便生出满眼的沧桑。

7.

一日午后,婆婆在插花。

“今晚皇上临幸王昭媛,我要过去送花。”婆婆用金剪刀选了几枝半开的牡丹,粉白相间的花瓣像小姑娘含羞的脸庞。

原来唐朝就盛行插花了呢。我读师范时学过这门选修课,也略微懂得个中门道。于是建议婆婆单选牡丹花苞入瓶,配几枝斜逸的菖蒲就好。

婆婆赞许地看我一眼:“姑娘好眼色,学过么。”

总不能说是在选修课上学过吧,我心上窃喜,趁势道:“婆婆,我并没有学过,以后专门跟您学可好?”

婆婆含笑默许:“今晚随我一道入宫吧。”

入宫前有一大套繁复的仪式。沐寓熏香、更衣、盘发、净手。我被丫鬟弄得晕头转向。棠儿抿嘴笑:“姑娘好福气,难得婆婆与你投缘,愿带你入宫呢1我撇撇嘴,心想入宫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们可能想不到许多许多年后,任何人只要买张门票都可以任意进出宫室东看西看摆POSE拍照片。黄昏时,我们随内侍一路进宫。引路的宫女提着灯盏,逶迤前行。我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宫内的风景。漫长笔直的甬道,次第亮起的石灯,敦实高耸的廊柱。在遥远的那端,隐约可见正殿的一角。沉默的兽头衬在暗蓝天色下,神秘诡异。通往禁闭着房门的主厅的砖红通道两侧,两排卫士纵向一字排开,他们戴着铁灰色的冰冷头盔。檐下横向站着一队神色黯淡的侍从,瞪着空洞木然的眼睛。风悄悄地鼓动着他们轻盈的麻制衣裳。

我们当然不去正殿,只是拐进另一道宫院,走过汉白玉砌成的石桥。

一处宫院出现在眼前。院门前是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女。她们提着灯,装束又要不同些,裙子上都绣着花。

门内又出来两个宫女,捧过婆婆手里的插花,默默退了回去。

这个昭媛真拽,不要你给我们倒茶了,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我朝四面望了望,心想和子姐姐此刻在哪一间宫院呢?她在这里有女伴么,她会不会每日每夜抚着墙低声唱一支又一支悲伤的歌谣?

“皇上驾到1

我吓了一大跳,这么快就来了?

婆婆用力拉我手腕,要我跪下,我慌忙回过神,匆匆跪地。

“是宜春院送花的婆婆吧。”中年男人朗落厚实的嗓音。

“回皇上,是奴婢。”婆婆从容应答。

我心嘭嘭乱跳,似乎有一股气息压迫而来,叫人浑身的动弹不得。面前立的,就是留给后人无数传说演义的唐玄宗唐明皇李隆基埃

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我竟生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胡子留得很整齐,头发一丝不乱,戴着寻常巾帽。微微眯起的眼含着藏不住的倜傥与风流。

哪里是历史书插图里那个发福的男人,哪里是唐国强演的老男人,如“雄浑”“潇洒”这样的词该是用在他身上埃而算一算年纪,唐玄宗娶杨玉环入宫,已年过六十。这已逾花甲的男人,竟如壮年。

这果是大气磅礴的盛唐,从君王的气质中即可感知。

发呆的当儿,才感觉手腕一阵疼,原来是婆婆在悄悄掐我。我忙低头,如此肆无忌惮地看皇上,闹不好就是杀头的罪。但心里又笃定地想,这样一位男人是不会这样小气的。

事实上,他并不曾注意到我,而是大步跨入宫院,那位王昭媛的幸福也来了。

我竟莫名失落。

8.

内苑传来消息说,皇上对和子宠爱有加,已将她居住的宫室赐名“歌仙楼”。也许下面就要封她为才人或者婕妤了。

中秋将近,和子回宜春院排练大曲。

她清瘦许多。

一身锦绣华衣,盛装而来。宫人簇拥着她,宜春院的姐妹望着她,或是羡慕或是嫉妒。

花房的桂花开了。浓郁芳香缠绵而来,比醇酒更叫人醉。而和子的眉间,却是怎么也化不开的忧伤。

我在人群之外看她。她缓缓上前,拉住我的手。她手腕抬起,镯子与臂环铮铮淙淙,动听入耳。

是夜,我们又来到莲台之畔。许是宜春院里气候温润,荷花依旧开得很好,大朵大朵尽情绽放。有的花朵因为开得太用力,已呈衰败。零落的瓣落了满池。

换了简单衣装的和子徐徐叹息:“妹妹,不知道阮哥哥现在还好不好。不知他秋试准备得如何。”

“忘记他,做不到么。”我狠心,心知他们今生已难有相守的缘分。

“不1和子眼神突然变得冰凉,她陌生地望着我,“妹妹,你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所以你不知道。今生今世,我都是阮哥哥的。”

我何曾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当初爱得死去活来,却只是独自吞咽悲伤,还阴错阳差跑到唐朝来。

“姐姐,我只是担心你受伤。”许久,却只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劝慰。

她凄然一笑:“只要能和阮哥哥在一起,不,哪怕是过一天,哪怕是见一面……我愿意付出全部。”

心头梗住,难以言说的疼。

“我忘不掉他……”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絮絮不止,“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闭上眼就会看见他,我每一时每一刻都会想起他……”

刹那,仿佛一道幽微的光,闯入心底的曲折隧道。

这一晚,我制成新曲《长相思》。

这一晚,我再也想念不起嘉树的模样。墨迹未干的曲谱散落于地,来历不明的疼袭遍全身。那么疼,那么疼。

灼烫又烧上身,我病了。剥离一段旧的记忆,移植一段新的记忆,皆如涅槃。

铺天盖地的疼叫我奄奄一息,头仿佛要裂开。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攥着和子的手,疼得透不过气。

有人在我耳边念一句诗: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我想看清他的模样,但声音却越来越远。浓厚雾气弥漫而来,将我窒息。我挣扎,几乎要喊起来,把自己弄醒了。

一抹身上,全是汗水。床头烛台上火光摇曳,仿佛一匹舞动的绸。

嘉树的容颜抽丝剥茧般淡去。

我缓过来,眼泪终于落下。

“妹妹,妹妹。”和子吓坏了,“你还好么?”

心渐渐安静。我披衣起身,上前拥抱和子:“姐姐,我饿了。”

和子喜极而泣。

凭栏而望,夜色里宫阙的飞檐翘角宛如印在纸上的影。高烧已经退下,前所未有的清爽。回到房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很糟,既疲惫又憔悴。便掉转身,躺到床上,凝视屏风上的工笔花卉。

和子轻手轻脚端来羹汤。细瓷小碗描着碎小繁复的花朵。我喝了几口,蓦然感觉有利刀正在割我的头颅。我尽量使自己呼吸平稳,却无法掩盖苍白的脸色。

就在这一混,我突然容光焕发,仿佛站在一个突然升起大幕的舞台上。我朗声道:“姐姐,拿琵琶来。”

和子吃惊地将墙上的琵琶抱下来,交到我手中。

我将脸贴在了琵琶上。琵琶贴得我两颊如冰。然后,渐渐生出温润。这陌生却久违的温润传遍我的脖子、胸口和整个身体。我情不自禁起身,靠窗坐下。

我轻轻调弦,轻拨轻弹。一串透明音符。先是宛如和风轻拂,只是在低音区缠绵回转。又如柳荫间宿鸟交颈而眠,喁喁私语。这缠绵一路攀高,渐成百鸟啁啾水出山涧,嘈嘈切切错综缤纷。绚烂之音齐齐奔涌而至,仿佛荷叶之上的晶莹水珠齐齐滚入水中,绽放无数剔透娇小的花朵。在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时,手指又不由自主缓然轻弹,水已入清池,文静舒缓荡漾着浅浅涟漪。群鸟已入千林万山,只留几痕飞羽翩翩坠落。就这样一揉一弹,弦亦一拨一放。琵琶似乎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内心无限痴缠。

我看见夜空缕缕云朵如若花开,听见耳边夜眠的双鸟呢喃缠绵。

和子握着我的手:“妹妹,你记起来了,你终于记起来了……”

我弹出了新曲《长相思》。

我与和子泪流满面。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哭泣。

次日,整个宜春院都知道了我已恢复制曲子弹琵琶的技艺,于是纷纷来贺。新曲《长相思》亦流传开去。

9.

我抱着琵琶去见芜夜的时候,他依旧在竹台边写信。

七月末的长安,阴雨连绵。

芜夜的表情似乎因为多日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苍凉。

我不做声,在竹台另一端坐下,廊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琵琶声起,《长相思》。

曲罢,余音袅袅。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我弹出的曲子,根本不通音律的我竟会弹出这样的曲子。

芜夜亦停了笔,神色略是异样,不知是赞许还是叹息。

“静娘,你还记起了什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的身世,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长安的,我不知道我来长安之前的一切。但是,却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影象出现在眼前。我却看不清他的模样。你可以帮我么?”

芜夜微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从前的事。忘记了,也许更好。”

不。记忆如此之美,值得我粉身碎骨。我一定要将属于静娘的记忆找回。

也许芜夜感觉到我的决绝。他不再言语。气氛有些紧张。

我转移话题,问他:“你写这么多信,为什么不送出去?”

他眼皮一颤。

“就像有些事,忘记了也许更好。有些信,不寄出也许更好。”

雨愈大了。一切又归于静默。竹稍滴沥,风声瑟瑟。雨线仿佛是天神洒下的一把丝,绵绵密密。我突然看见内心的巨大空洞,铺天盖地的恐惧与孤独。嘉树,嘉树,我不再记得你的容颜,你成为水月镜花,愈来愈遥远。

我抱着琵琶在漫长冷清的芍药街用力奔跑。妃色长裙溅满雨水。我一脚踩在水汪里,刺绣云履全部浸湿。我更加用力地奔跑,企图摆脱什么,又企图抓住什么。

许久,许久,看见了那一扇红色的小门。门边亮着石灯,雕塑一般的士兵面无表情。

我跌跌撞撞冲进宜春院,姑娘们在亭榭里吃酒晚乐,雨声更是助兴。

花房有烛光,仿佛温柔的召唤。我跑到花房内,扶着门框,想要哭泣,却静静绽出微笑。

婆婆并不见怪我狼狈的模样。她含笑挽我,为我梳顺长发,轻轻挽了小女孩才梳的垂环髻。又找出干净衣裙给我换上。

“看,不过几日,菊花就要全开了。”婆婆握着我的手,“好看么?”

金铃叮咚,流水汩汩。我只觉内心安详,仿佛经历了漫长跋涉,终于找到居所。婆婆在床榻边坐下,温柔地将我揽在怀里。我伏在婆婆怀里,很快入睡,一切梦魇都没有来打扰我。此刻,即使天地遽然崩陷,我亦不舍得醒来。

久别离

况有锦字书,开缄使人嗟。至此肠断彼心绝。

1.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盛唐的中秋。

我只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略略胆怯地游走于那晚长安城狂放情趣的边缘,慌张地面对盛唐呈予我声势浩大的热情。

皇上在幸安福门内设宴筑台,整个长安几乎沸腾。

太乐府忙得人仰马翻,宜春院亦日日笙歌,只为了这一晚的来临。终于,月亮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夜色降临时,不知是谁第一个看见了那一轮玉盘般皎洁无暇的月,于是一声惊呼:“看,月亮1

一时间人头蹿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传递着高涨的喜悦:月亮升起来了!今年的月亮比往年的都要大要圆!

又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跪下,向琉璃高台上的皇上后妃顶礼叩拜,是皇上的清明英睿才会使天呈祥瑞,月色皎洁。

盛大的舞宴开始前,是此起彼伏的烟花。绚烂烟花让我忘记了时空错位,仿佛回到了现代。原来,在唐朝,已经有这样美的烟火。'霸气 书库  。。'

微熏的烟火气息不曾散尽,丝竹已起。百乐齐鸣,一群腰肢媚软如烟的姑娘款款而出,舒广袖、展罗裳。《绿腰》、《春莺啭》、《凉州》、《回波乐》,我竟丝毫不差地记得这些舞曲的谱子。盛装的和子满是欢喜:“妹妹,你完全好了1

这欢喜只是短暂一瞬。和子很快又垂下眼帘,双手绞着裙带。“想他了么……”我轻问,“他一定也在人群里,他看得见你。”

她凄然一笑。

太监拉长声音报:“宣——歌仙许和子,献曲《长相思》1

我与芜夜为她伴奏。

她回头对我微笑,一手按一按鬓角,款款登上歌楼。琴与琵琶交缠相会,又与歌声融为一体。

四野阒然,弦止时,依旧是一片寂静。整个长安城醉在了和子的歌声里。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叫好,人们梦醒一般欢呼起来。

皇上当即重赏和子,龙颜大悦。

而回到楼下的和子却神情怔忡。她刚刚唱罢《长相思》,却见不到她日思夜想的阮舟,自然心头酸楚。但皇上不知道,他极奇%^书*(网!&*收集整理有兴致,背手而来,在和子面前站定:“今日朕正式赐‘歌仙’之名于你1

和子依旧在发呆。

我暗地扯她衣袖,她回过神,竟一脸茫然地望着李隆基。

一干人皆已跪下,和子神思恍惚。皇上又问:“怎么,你不乐意?”

好心的内侍忙尖声提醒:“和子姑娘还不谢皇上恩典1

和子一惊,机械地叩头谢恩。

皇上朗声大笑,竟伸手扶和子起身:“快快起来!今日月色甚好,且开怀游乐1

还好此时一位贵妃款步而来,柔声道:“皇上,下面的节目又开始了,我们到前面去看。”他含笑离开,却回头多望了和子好几眼,每一眼都是满含深意。

那位丰腴妩媚的贵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杨玉环吧。

太乐府内侍急慌慌跑来:“和子姑娘,您刚刚是惊住了么?怎么连谢恩都不知道了?若不是皇上格外开恩……”

和子冷冷看他一眼。他立刻噤声,又恭顺地扶她起来:“和子姑娘当心——”

“我身子有些不爽,想到那边吹吹风。”她淡淡吩咐。

“姐姐,要紧么?”我担心。

她回眸一笑:“妹妹,你快看歌舞吧,不用管我。”

广场上正是大曲《霓裳羽衣舞》。虽然极美,我却总不定心,想了想还是跟过去找和子。广场四周皆有士兵把守,根本不见和子。

我心头一颤,难道她与阮舟约定出逃了么,难怪她今晚心神不宁。这个念头让我无比兴奋。但马上冷静,单凭他们二人之力,怎可逃出重重把守。即使侥幸逃脱,又怎能安全离开长安城。即使离开了长安城,若皇上知道刚封为歌仙的女子竟与一书生私奔,定然大怒,一道通缉令颁下去,天下哪里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寒意丛生。却又不能告诉其他人,只有一个人盲目地四处乱找。在人群里穿梭,我随便看到一个与她相似的背影都会拉过来看,然后一次次地失望。

内心矛盾,多么希望她可以在这一晚与阮舟平平安安远走高飞。

而又希望,她可以冷静周全。

2.

苍天,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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