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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犹奏别离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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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偏偏,杨妃要在这里设宴,以这热闹反衬这冷清。那么玄宗呢,总该顾念与梅妃的旧情吧。

我见到了传说中的梅妃。她一身月白上襦,烟蓝细裥褶子落梅瓣的长裙,披了素色暗花礼衣,肤白胜雪,而眼神却是惊人的苍冷。

“姐姐,许久不曾见姐姐的惊鸿舞,妹妹想看一看了呢。”笑盈盈的杨妃款款落座。乐工舞娘皆陪侍在侧。

梅妃淡淡一笑:“还是妹妹的霓裳羽衣舞更是动人。”

杨贵妃一哂:“不敢。只是听闻姐姐心如止水,前日皇上赠了姐姐一斛珍珠,姐姐也拒绝了。如此,姐姐的舞姿该是愈清高愈美了吧。”

梅妃依旧从容微笑:“妹妹是备了节目的吧,不要让我等久了。”

我不由佩服梅妃的神定气闲。“一斛珠”的故事我记得。书上讲,梅妃,姓江名采苹,莆田人,婉丽能文。开元初,高力士使闽越选归,大见宠幸,性爱梅,帝因名曰梅妃。造杨妃入,失宠,逼近上阳宫,帝每念之。会夷使贡珠,乃命封一斛以赐妃,不受,谢以诗,词旨凄惋。

她们彼此对峙,我在一旁看得心凉。

而和子,不过是杨妃拿给梅妃看的幌子,你看你看,皇上又有了新宠。梅妃你还是死了心吧。

“姐姐,不要理会她们。”我恨恨道,“无聊死了。”

和子连连掩我的嘴,眼神惊恐。我怎么又一时忘了忌讳,这不是言论自由的现代埃

“韦将军出征了。”和子淡淡说。

我感觉她是想念他的,于是微笑:“听说他很快就要回来。”

“但听说,他回来之后,又要去南诏了。”和子百无聊赖,拨弄衣衫的罗带。檐下的风铃叮当做声,她亦缄了言,默默发呆。

而我却叫两个字击中了心:南诏。

南诏。凤迦异。

该有多日不见了罢,那枚香包,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罢了。于是有一丝怅落。细细想来,我与他也不过有两面之缘。念念不忘是不应该的。

收起这些绮念,回花房侍弄花木吧。植物是最清洁的,她们沉默,湿润,芳香,安静。连忧伤,都是温润宁静的。

有时候想,就和婆婆一样,一生侍弄花木,不染红尘,亦是好的。

5.

中秋节。

照例又是宫廷大宴,照例又是和子献歌。

这一次,她唱的是我新制的曲子《》。

玄宗蓦然问:“一直听说宜春院内有个名动长安的制曲娘子。不知这曲《玉阶怨》可是她所作?”

和子脸色稍异,敛衽答道:“回皇上,正是。”

玄宗眯起眼来,一面饮酒,一面对身边的嫔妃王公道:“听说这位娘子还会莳弄花草。”

杨贵妃剜了我一眼。

楼台一侧,抱着琵琶的我下意识朝芜夜身边躲了躲。

但杨贵妃已开口道:“臣妾认得这位娘子,她是许良媛的闺中好友呢,时常进宫送花。她琵琶弹得亦好,皇上何不召见她呢?”

我只有硬着头皮趋前跪地,尽量平静地组织语言。

我就在玄宗的注视之下埃这位被后世诗文搬演了无数次的帝王,竟用慈和的声音唤我:“静娘,你抬起头来。”

我一阵眩晕,隐隐恨起来,为什么我不生就一副惊艳的容颜呢?这念头倏而一闪,不由暗暗吃惊,原来自己竟还有这样的不甘心。

我抬起头来,直视他。

他到底老了,额角皱纹纵深。只是依旧天圆地方,器宇非凡。那眼里,甚至是与年龄极不符的轻佻与妩媚。我不由失望,连忙收起视线,又将头垂下。

大唐已到了奄奄垂危的境地,国力衰微,战事频繁,他竟也能有心情在这里赏月设宴逍遥自在。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只有低眉顺眼,柔声回答他的问题。

“朕封你作才人。”他突然道。

我吓住了,才人!似乎记得宫里的规矩,才人比良媛小一级,但比一般宫人的地位要高出许多。当初武则天还不是从才人一步步走上去的。

但转念即想到宫廷的尔虞我诈互相算计,便脊背生凉。且安史之乱就要爆发,这个才人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了,都逃不了四散流离的命运。我一时思绪混乱,差点开口来一句:“我才不要当才人。”

所幸,我冷静了。

这是唐朝,这是在君王面前,就是他现在叫我去死我也不能辩驳……何况,是给我名号。

我哭笑不得。

“朕爱极你作的每一支曲子。早听和子说你才艺非凡,果然有一身书卷气息。”他不吝赞词,我竟有几分得意。原来才华可以弥补我容颜的平庸。

从此,我便是苏才人了。

那么,也要从宜春院迁出来了。杨妃暂时安排我留在歌飞楼。这样也好,一个人住一间宫室多冷清,晚上做噩梦都没人管。

这个中秋,该是我最后一个自由的中秋了罢。

我心生寂寥,默默走在长安人潮汹涌的长街上。

那枚玉佩默默摩挲我的肌肤,一阵温润的凉,像一段绮美遥远的梦。

我将曼荼罗香包捧在手里,细细看那繁复精致的刺绣。手指掠过玉佩上细若蚊足的字迹,一面是“之子于归”,一面是“南诏大王子凤迦异”。

我来到了荐福寺门前。这座寺庙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们虔诚祷祝。我本不讲究这些,却也跟随人流迈进寺院门槛。金身佛像慈眉善目,悲悯地注视匍匐于莲座下的芸芸众生。

拈了香,却不知该祈祷什么。心事一阵迷乱,又是一阵头疼。就这样,将香递了出去。

那么香包,也一并留在香案上好了。本就是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就这一瞬的迟疑,我蓦然觉出,自己,似乎正在旁人的注视中。

缓缓回身,胸口有热流滚过。嗫嚅片时,渐渐静下来,轻轻喊他,一切如常:“大公子。”

多日不见,他竟成熟了许多,眉目间含着冷峻,还有,一丝丝的倦懒。他一身汉服,绾着髻,手里亦拈着香。

“你最近还好么?”他唇角牵出的笑化开了面上生硬的棱角,“那些花种撒下了么?”

“我还好。那些种子撒下了一些,亦留了一些。”我强忍着莫名的悲戚,静静告诉他。

他的笑容更深了。回身面朝佛像,郑重祷告,将香插好。

“你猜我刚刚对佛祖说了什么。”他忽又调皮地眨眨眼,一切都回来了。

我讷讷摇头。

“我说,请佛祖保佑我能够带你回南诏,纵马四方。”他温润的言语拂得我耳廓作烧,渐渐连脸都烫了。

“静娘。我能够这样叫你吧。”他离我又近了一步,“佛祖为证,我的话句句为真,若有违誓,定遭……”

我连连掩他的口,不许他赌咒发誓,心皱缩得无法呼吸。

“你也心疼我。”他狡黠地笑了,握住我拿香包的手,“你一直留在身上么?你知道这枚香包是什么意思么?”

我凄然一笑:“我知道。大公子,不可以。我承受不起。”说着,狠心将香包还到他怀里,抽出手,转身便走。

“静娘1他一把抓住我我袖子,“我们去南诏,那里比长安温暖,四季如春,花开成海,又是自由自在,难道不好吗?”

好,当然是好。但为什么,你不早一日对我说这些,你不早一日带我到那四季如春花开成海的南诏去。现在,一切都晚了。思绪绞缠,几欲哭泣,却还是静静的一句话:“大公子,我明天,就要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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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呢喃一片的祷祝声、钟磬声,还有叮咚的环佩相击。我匆匆行走,一连撞上好几个提着灯笼的人,来不及道歉,我一路跑回了宜春院。

他没有跟过来。抑或是,他没有找到我。

和衣倒在枕上,心失落到底。耳边是玉儿与棠儿的小声叮嘱:“姑娘,宫里来人吩咐,要姑娘三更天即沐浴梳洗,更衣停当后进内苑呢。”

我勉强睁开眼。

“姑娘,恭喜姑娘,明日就是宫里的人了。”玉儿笑得天真烂漫。

我将锦被蒙住头,一声不响。

“姑娘,快起身吧。”棠儿又催,“过会子怕是耽误了。”

我的天,我真的不想进宫。这简直是逼婚啊,若是在现代多好,我机票一买飞到天涯海角去,谁也找不到我。但现在,现在,不可以。

我突然起身,倒把她们吓了一跳。

“姑娘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芜夜琴师。”话刚出口,即刻后悔。深更半夜,哪有往男人那里跑的道理。于是连连说:“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该沐浴了。”

她们两个相视而笑,终于如释重负。

6.

其实当才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居住,从宜春院搬到了歌飞楼。使唤丫鬟也多了两个,平日与和子住在一起,互相说说话解解闷,没什么不好。若是想回宜春院透透气,只要跟管事太监禀告一声,一般都能得到批准。

我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只是,寂寞罢了。

也学了和子,将盛了蟋蟀的金丝笼子放在枕畔,长夜漫漫,听蟋蟀声打发时光。秋愈深了,蟋蟀纷纷死去,金丝笼子空了,就装几枚南国进贡的红豆,摇啊摇很有趣。

百无聊赖。

玄宗很难得召见我一次,不过是差人打听,我有没有作出新曲。

如此一晃,又老了一岁。

记忆仿佛进入漫长的冬眠。我没有记起新的东西,那些片段依旧是片段。

有时候痴痴想,如果将来没有安史之乱,如果我可以这样安静地待在宫里,与世无争,也是好的。

但偏偏,历史偏偏要走到那一段去。

预知未来是一件痛苦的事。眼看着灾难就要来临,却无能为力,却必须缄口,生生卷入历史的滚滚洪流。

回宜春院看婆婆,婆婆欢喜地告诉我,薰衣草要开花了。

这是天宝十三年六月。

云南郡都督兼待御史剑南留后李宓、大将军韦青率十万余兵马,授命再征南诏。唐军由剑南出发经石门道入滇池,初七攻下安宁城,三日后抵达曲驿,经舍川往西至云南城,历时短短七日便先后攻下云南、白崖两座城池。一时间,唐军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南诏国节节败退。不日,唐军十万铁骑已兵压太和城。

太和城乃南诏迁都之前的老都城,东面紧靠西洱河,西面倚仗巍巍苍山,南北筑起连绵城墙,太和城依仗天险地利,浑然便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

我悄悄留意有关南诏的消息,心无端端被悬在半空。

这日,在歌飞楼,与和子一起刺绣玩耍。我没耐心,绣了两针就倦了。宫内很静,漏刻徐徐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子忽而眯起妩媚的眼:“妹妹,你就想一生都在宫里这样安静地待着么?”

我笑:“难道要热闹地过?”

和子轻道:“妹妹不记得梅妃?”

“她这样也挺好的。种了一园子的梅花……”

“我不要1和子突然丢了手里的绣花针,眼神灼灼,“我不要!我背弃了阮哥哥,我死心塌地待在了宫里,再叫我死心塌地陪上我的一生……我不愿意。这样,与住冷宫有什么区别?”

“妹妹。”她用更神秘的口吻说,“妹妹,我们姐妹二人,难道对付不了一个她?”

当然是对付不了。杨贵妃的几个姐姐都是一等一的妖娆女子,早将玄宗迷祝且杨妃还有个哥哥杨国忠。我与和子无依无靠,拿什么去争去斗。

于是劝:“我们姐妹安安静静过着,没什么不好。”

“妹妹,你毕竟单纯。”和子叹息,却又冷静地望我一眼,缄口不语。

“听说,韦将军他们打了胜仗。”和子有意无意说。

“哦。”韦将军打了胜仗,那么南诏就败了,那么……大公子的境地,是不是也会变得糟糕起来。他,现在还是长安么?

“妹妹,你是不是心里有芜夜琴师了?”和子突然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盯住我。

我没有否认。和子点点头:“我知道妹妹的心思。你与他也般配,都是清高孤决之人。只是妹妹,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们一生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所以妹妹,我们必须在宫里争出一席之地来。”她坚定地握住我的手,“妹妹,你是我这里唯一的亲人。我们姐妹情分,应该不同一般吧。”

我淡淡抽出手:“姐姐,我觉得没有意思。”咽下的一句话是:安史之乱就要爆发了,连杨贵妃都要被缢死在马嵬坡,我们二人还有什么值得争的。

她神色哀伤。过了许久,还是微微一笑:“妹妹,姐姐句句话都是为了你好。你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陌上桑

寒螀爱碧草,鸣凤栖青梧。

1.

天宝十三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开春之际,皇上病了好几场,他失眠得厉害,心口亦疼痛无比。太医日日会诊,开出的〃奇〃书〃网…Q'i's'u'u'。'C'o'm〃药却不奏效。于是大批太医被革职,一时间人心惶惶。宫里梅花依旧开着,愈显冷清。宜春院亦安静起来,所有人眉眼间似乎都衔了疲惫与茫然。

和子却偏偏要衣不解带侍奉在皇上病榻前,还孜孜不倦跪到佛堂里为皇上抄写经文祈祷平安。

我觉得可笑,这些幼稚的手段,后世电视剧里搬演了千万遍的。于是又与和子疏远了一层。她也许感觉到我的疏离,却什么也没有说。

病榻上的玄宗要和子唱歌。和子抿嘴一笑,哼唱那些低回缠绵的故乡小调给他听。

“桃李花开三月三,哥哥划船过河湾……”

玄宗笑了,额上皱纹舒展:“和子,你们家乡是不是果真有这么美呢?桃李花开,少年划着船去见心上的姑娘。”

和子言语间带了几丝撒娇的意味:“当然碍…”

玄宗笑了,和子继续哼唱。幽寂的寝宫铺进一片斜阳,玄宗的呼吸渐渐平和安详。他竟睡了,嘴角还有一痕微笑。

和子长吁一口气,缓缓退出来,软软伏在我怀里:“妹妹,我只是觉得累。”

隔着屏风,我瞥见杨妃对和子怨毒鄙夷的目光。“姐姐,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劝道。

“不。不行。”她骤然来了精神,“我要陪在皇上身边的。皇上要听我唱小曲儿的。”

我只有无奈,先行离开。

和子很晚才回来,一脸憔悴。

“怎么了?”我捧上一碗银耳莲子汤。

“贵妃娘娘不在,他拉着我的手,要我到上阳宫给梅妃送一首诗。”她语气恹恹。

这个情节让我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央求晴雯给黛玉送两块帕子。

原来他心里还是挂念着梅妃的。

“你去了吗?”

她神色一凛:“妹妹不是觉得这些事没有意思的么,又何必多管。”

原本是寻常一句问话,她却这样回答,气氛骤然冷了。宫女在一旁小心地递着眼色。我又重新打叠地微笑:“姐姐,晚膳已经传了。”

“我没有胃口。”她眉心一攒。

我火气也来了,只是压抑着,用力展平眉间的怒色,回身对宫女吩咐说:“良媛娘娘身子乏了,你们且伺候她歇息吧。”

那么晚膳,自然还是要摆的。红烧鹿肉,熏鸡茄丝,冰糖燕窝,樱桃煮肉……何必拒绝珍馐佳肴,凭空跟自己过不去。

我一个人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吃得很认真很香甜。

喝燕窝粥时,怜悯与悲伤漫上来。于是停箸,到和子房内,轻轻拉她的衣袖:“姐姐,吃一点吧……”

她不理睬我,但肩膀动了一动。

宫女们悄然退下。

“姐姐,我刚刚惹你不高兴了。”我小声认错,“起来吃一些吧,你累了一天。”

她冷冷说:“并不碍事。妹妹快去吃吧,菜都凉了。我歇一歇便好。”话虽如此,但分明藏不住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喟然叹息。

“不要说了。”她的声音掠过一丝悲戚。她朝床内蜷了蜷,将锦被裹得愈紧。

夜便这样深了。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位年轻公子呢1车行于长安的街道,我听见车窗外有人议论。厚重的帘子搭下来,被风轻轻一掀,一截儿街景闪过,没来得及细看,帘子又盖上了。

我们到芙蓉园设宴去。

对这些繁复吵闹的宴会越来越厌恶,但,身不由己。

车窗外依旧有议论传来。

“听说那公子品貌俱佳,是一等一的人才1

“是啊,叫崔思贤1

崔思贤。

我心轰然崩塌。纠缠我的头痛再度袭来。

“妹妹,怎么了?”和子急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用力咳出一口血沫,强撑住身子,笑着告诉她,没有事。但和子早急慌慌跟人报告说苏才人病了。于是又一辆马车折回来,将我送回宫内。

太医过来开了药方,不久药就煎上来。宫女扶我喝药。我本就不喜欢中药,刚吃一口就吐出来。心火愈盛,眼泪跟着落下。

“苏才人,身子养好了,才能去芙蓉园侍宴……快将这药喝了吧。”宫女小心揣测。我不由失笑,还以为是我为无法出席皇上的宴会而伤神呢。

沉沉睡了半晌,起身时只觉头重脚轻,又想起那个名字:崔思贤。

我突然挣扎着对宫女说:“请禀告管事公公,我要回宜春院拿曲谱。”

管事公公不久便躬身而入:“苏才人,您身体虚弱,理当静养,何必劳神。有什么要拿取的,吩咐奴才们便是。”

我淡淡一笑:“不碍事的。烦请公公准许。”

我素日在宫里寡言少语,不争不娇,亦无一张令人嫉妒的容颜,更没有君王特殊的恩宠。他们既不恨我亦不惧我,行动间反有一丝敬畏与怜悯。于是,我被准许回宜春院。

昔日姐妹,而今都疏离了,见我回来,皆恭顺垂首,拜见如仪。反正我也不记得从前跟她们有什么交往,如此并没什么不妥。

倒是玉儿与棠儿格外欣喜,真心真意地关切:“你身子好些了么?”

我进内苑时原本也要携她们入宫,但想到宫人生活没有自由,便把她们留在了宜春院。现在她们已经被分拨给其他姑娘了。

我并不是要回来拿曲谱,我是要去花房,看一看婆婆,看一看薰衣草,看一看,那小金铃下坠着的木牌。

一枚小巧玲珑的檀木片,被摩挲得很亮,每一个转角都闪着温润熟糯的光泽。上面是一句简单的祝福:“百年好合。”

于是又想起来,端方的容颜,一字眉,明如寒星的眼,孩子般清冽的笑。我的思贤哥哥。

这是他送给我的么?

我握着檀木片,眼泪渐渐逼出眼眶。幻觉升起来,有一段记忆突然浮出——

崔思贤,那个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

他负笈远行,要去长安赶考。虞山的秋景妩媚姿丽,红叶醉染,露冷霜寒。我坐在马车里,怀抱琵琶,眼神里是千丝万缕的怨。

他跳上马车,刮了我一个鼻子:“傻瓜,怎么哭丧着脸?”

我小嘴儿一扁,眼睛却先红了:“讨厌……你要记得早点回来。”

他哈哈大笑:“不回来了!长安烟花繁盛,我不回来啦1

虽知晓这是他故意说笑,我的心却被狠狠揪起来,几乎透不过气,眼泪随之滚落。他慌了,取出丝绢为我拭泪。我摔开他的手,丝绢飘然落地。他索性用温暖的手掌覆住我冰凉的脸颊:“傻瓜,我怎么会不回来呢?我一考好就回来,然后娶你……我们烹茶听琴,做一对逍遥夫妻,不好么?”

“谁要和你做夫妻了1我啐他一口,泪犹在颊上,心却早软下。他又刮我一个鼻子,从怀里取出一枚红丝线系着的檀木牌,轻轻挂在我颈上。那木牌精致小巧,镌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这是我们的盟誓。

婆婆愈见衰老,而眼神依旧清澈冷静:“静儿,你是想起了什么吧。”

她依旧叫我静儿。我心一热,喉头哽住:“婆婆,我……却总有一段,想不起来。”

婆婆抚着我的额头,我却心头一凛,眼波徐徐上挑,触到了婆婆悲悯的目光:“婆婆,你知道那些事么……”

婆婆却又将眼神徐徐收拢,她将那枚木牌重新系于我颈上,木牌恰停在我锁骨的交汇处。

她缓缓说:“你不要再执著于从前的事了,记不起来,就算了。”

我眼泪忽又落下,非是我执著,只是我已将我回去的路阻断,我想知道静娘来时的路。即便我不去想,那一个又一个漫长迷乱的梦,却一次次来扰我的心神。

管事公公却在外面催道,酉时已到,苏才人该回宫了。

婆婆剪了一束菖蒲给我:“这花虽是不香,却叫人安静。”

我感觉颈下微凉,是那枚木牌在。蓦然多出几分笃定,而步履间却透出决绝。我回不去了。

2.

夜凉如水。不知不觉,又是暮春。寂寞空庭晚,芍药都已开败。琉璃宫灯一盏盏点起。和子细细梳妆。这一夜,她要去侍寝。

“妹妹,你也可以的。”她粉面含春,又夹杂着一丝骄矜与羞涩,“妹妹,为什么不为自己多做筹谋。自你进宫,还不曾侍过寝吧?”

我微微一笑:“姐姐,我不曾有这样的福分。”我其实想说,何必委身于一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况且,这太平盛世就要到尽头。我的清高亦是我的自私。但,这一切又是秘而不宣。

“妹妹。”她哂笑,“或许你并不将这一切当做福分。你心里,还在想着他么?”

我心一疼。他,是指谁?芜夜?思贤,抑或是,大公子?

她用过来人的口吻劝慰我:“妹妹,你也记得,我当初与阮哥哥的种种。恨不得生死相依,如今,不也都过去了么。”她喝了一口茶,却被呛住,脸是尴尬的红。

我默默上前,将一枚四蝶银步摇插入她丰厚漆黑的发髻,静静道:“那一位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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