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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鬼-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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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个红包。
徐伟良拿红包塞到陈赤斌口袋里,“给兄弟们喝茶”。陈赤斌呵呵笑了两声,将红包推回给徐伟良,“徐老爷见外了,见外了”。推辞来推辞去,还是拿了。
门外汽车发动的声音。大门关了的声音。然后只有一屋子人呼吸的声音。
“曼丽,去睡吧,别怕”。徐伟良走入房中。
伊玲问道,“小姐我去打扫浴缸了,你早点休息,要不要我再放缸水洗澡呢?”曼丽拨浪鼓似的摇头。她的脸被抓破了,在担心会不会留疤,从左眼角到右嘴唇,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痛,那些皮,都藏在抓她的那只手的指甲缝里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忍着不提昨天晚上的事情。'手机电子书网 Http://。。'
伊玲干呕了一下,接下来是王妈,然后是曼丽和米雯。
伊玲是刷浴缸的时候闻到那股人脑子味。
王妈是过来帮忙,浴缸下水口被堵塞了,拿手去摸索,摸出一块头骨碎片。
曼丽是早晨换衣服时发现自己腋下夹了一小片碎肉,红红软软的。
米雯是妊娠反应。
徐伟良叹息一声,放下筷子,叫了汽车送曼丽去上班。
下午的时候陈赤斌再来徐家,脸上俨然已经没了昨晚的自信和神气,只是说道,“我带着这些物什去流华医院停尸房看了。吴美娜赤身裸体,脑子跟肚子被挖得稀烂,不成人形了,她父母哭得喘不过气来。她父亲当时咳血,看样子估计也活不了多久。问他们尸体的事情都说不知道”。曼丽并不知道。除了六千八百块抚恤金外,电台的职工又凑了些钱给吴美娜的家人,因为他的父亲也生病了,需要马上住院。曼丽捐出了存的一千元。在奥斯邦电台,曼丽算是跟吴美娜最要好了,还带她去过家里吃饭,今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徐伟良听罢陈赤斌一番陈述,只是道,也许她死得不甘心罢了。
陈赤斌道,“不管她甘心不甘心,谁也不该上徐家开这样的玩笑,恶心透了。我先走了,下午局子里要开会”。送走陈赤斌,徐伟良去药房做例行巡视,最近新开了两家分号,生意很是繁忙。照例是叫了汽车。昏暗的天,这雪要下不下,烦人的天气。
“是你先勾引我的”。听完后吴美娜没再说话,转头就走,背影婀娜,天蓝色的旗袍是徐伟良曾经称赞过的,说是衣服衬托了人。
吴美娜结婚结得早,十六岁就定了亲,父母的心愿就是让她早日有归宿,也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嫁的人是上海市一个邮局的收发员,刚结婚倒好,没过几年本性露出来,抽大烟,喝酒,赌博,逛堂子,样样都来。做收发员经常克扣客人的邮包,能吃就吃,能拿就拿。有些外地顾客寄些花生到上海,他收了,从邮包下面挖个洞,把花生掏出来吃了,再把花生壳塞进去,说是老鼠吃的。屡次如此,后来被邮局开除了,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小混混,混到后来连喝酒的钱都没有,就同意吴美娜出去工作。做播音员的工资也算不错,除了基本的两三百块生活费给了吴美娜以外,其他都据为己有,说是老婆的钱就是自己的钱。
吴美娜生病了没钱看医生,胃痛得抽搐,被曼丽看见了,带她去看医生,药钱是曼丽帮忙给的,也便宜,自家的药店。
徐伟良喜欢吴美娜淡淡忧伤的样子,还有那种成熟的韵味,成熟的思想和身体。起初只是约着在外面吃茶,后来米雯回老家那几天,吴美娜也敢来,他的丈夫因为闹事在巡捕房里要待一个星期。徐伟良支开了佣人,单独跟吴美娜在一起,动作也利索,因为是偷,那种色胆包天的意味让徐伟良瞬间又回复了年轻。
吴美娜的功夫很是了得,她坐在徐伟良身上,臀部不停旋转,徐伟良真想一辈子就这样占有她。吴美娜风情万种,完全是米雯不能比拟的。何况米雯怀孕了,让她用嘴又嫌脏,吴美娜不同,不但愿意BLOW JOB,而且愿意吞下去,咕嘟咕嘟吞咽的声音让人听了十分满足,连沾在上面的任何一滴都不放过。
他也愿意吻她,因为她说从来没有被人吻过那里。
她说她爱他。他问为什么,她说是因为他不打她,说他是个让人觉得可以依靠的男人。
徐伟良的开销突然变得很大,吴美娜美是美,爱是爱,钱还是要的,自己的工资要归男人挥霍,给父母的家用就从徐伟良这里支,刚好徐伟良的家底子也有些,也养得起,也无所谓了。
但上次进货被劫又被雨水打湿,徐伟良手头就有些窘迫。每当吴美娜私下提钱的事情,徐伟良有点支支吾吾,突然想起嫖的好处——日完一次就给一次钱,不日就不用给钱。良家妇女好是好,就是动了真感情,很麻烦。
徐伟良要开分店,经济更紧张了。徐伟良对吴美娜彻底摊牌,“不行了,暂时不要见面了,过段时间吧,你看我家连佣人都辞了几个。等经济好一点,一定给你补偿”。吴美娜眼睛红红的,“我家里那边需要,父亲的肺痨要赶紧治,医生说否则来不及了”。“来不及也没有办法的,我手头紧,如果不开分店的话也还好说,但地租都已经交了,再等段日子,到明年夏天就宽裕了”。吴美娜跪在地上,“我真的很需要钱”。徐伟良觉得她很贱,那一瞬间。原来她跟他在一起就是为了钱,一切都是钱,看上的就是钱,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原来自己跟那些嫖客一点分别也没有。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这些钱给你”。徐伟良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预备今年年底打点税务司司长的钱。
吴美娜抖抖双手接了,感激道,“谢谢你,徐老爷。我替我父亲谢谢你”。“好了,从此以后就当彼此从来没有来往过吧”。徐伟良拂袖而去,甚至为了看清这样一个女人的面目而暗自高兴,肩膀上也是觉得轻松很多。
男欢女爱如果涉及到经济或婚姻,男人是非常敏感的,如果是已婚男人,更是小心。吴美娜喜欢徐伟良,大部分也是冲着金钱去的。她也正好是他喜欢的那道菜,只是吃到最后发现菜里有只大青虫,虽然不是故意放的,却发誓再也不去动了。
原本以为就这样了。那些激情就淡忘了,吴美娜却跟曼丽二人再次来到药房,还带了吴美娜的母亲,说是给肺痨的父亲买些补身子的药。徐伟良想,吴美娜无非是又来讹诈钱,当了女儿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当作是做善事了,送了好些药给她。没收钱也不心疼,药是药,钱是钱,徐伟良把它们分开看,就如女儿是女儿,女人是女人一样。
徐伟良对吴美娜道,“美娜你进来,有副特效药不错,跟我进来拿”。吴美娜的母亲对曼丽道,“多谢你父亲了,真是个大好人呢”。曼丽毫不掩饰得意,“当然了,娜娜是我的朋友嘛”。到了药房里面的屋子,徐伟良递过去一个小药包,纸是厚厚的牛皮纸,防潮。
“你又来干什么?”徐伟良有点懊恼的况味。
她穿的是那件曾经在他眼中最着迷的蓝色短旗袍,衬托出她的双腿修长完美。
“我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徐伟良冷若冰霜,既然两不相欠,多说无益。
“上次父亲的病谢谢你,现在暂时稳住了。我很想念你”。吴美娜的双手从后面抱着他,十指紧紧扣着他的腰。
徐伟良的手伸过来,一只一只手指地掰开。她抱得紧,徐伟良硬着心肠用力地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服剥离下来,再回头,吴美娜的眼泪已经满脸。
“别这样啊”。徐伟良帮她擦眼泪,“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就到此为止了。是真的,我不想惹麻烦。你也知道,米雯要生了,她也不容易,而且她是不可能接受你的”。不爱就不爱,为什么会生出那么多的借口?
不爱就不爱,为什么还要说要自己照顾自己?
不爱就不爱,为什么看到你的时候还是奋不顾身地扑过去?
你不爱我,理由是什么?你不爱我,我还要理由干什么?理由要来了也是伤心。
“我也要生了”。吴美娜哀哀地说,“你要的话我就生下来,你不要我就做掉,你给钱”。“钱?我怎么知道这孩子是谁的,我难道还要帮你老公养孩子吗?”徐伟良连仅存的一丝好感都消失了。
“我确定是你的”。“好啊,那你自己想办法,把孩子养大后再来找我,看他像不像我”。徐伟良把手放在背后。
“你怎么可以这样?”吴美娜绝望了,“我并不是只想要你的钱,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跟他离婚,跟你一起生活”。徐伟良冷笑道,“你在做梦”。“我们以前不是很开心吗?你不是唤我作你的心肝宝贝吗?你不是爱我的吗?”“是你先勾引我的”。听完后吴美娜没再说话,转头就走,背影婀娜,天蓝色的旗袍是徐伟良曾经称赞过的,说是衣服衬托了人。
徐伟良轻轻吁了一口气,从明天开始又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老板。他对待店员很体恤,经常问刚到上海的新店员,在这里吃甜食习惯不习惯。
而我们普通众生对好人与坏人的区别大约是这个人对我是好是坏,假若是坏人,没有害我,大约也不见得坏到哪里去。
没有人听见吴美娜在夜晚挨打时绝望凄厉的哭声,房门关得好好的,是独门独户的小危搂。从巡捕房里放出来的丈夫喝了酒,心里很不爽,拼命地用脚踢她。他很少打她的脸或者肺,他要她上班,要她赚钱,供他挥霍。
吴美娜护着肚子,“别打了啊。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了”。不说倒不要紧,一说,那醉汉红了眼睛,连着拳头一起上了,吴美娜口吐鲜血跪地求饶,“别打死我了,我还有父母啊”。“你肚子里的种是谁的?不说我连你父母一起弄死!”吴美娜不知道他的丈夫是死精症,因为永远不能有后代,所以一直郁郁寡欢。现在死精症的男人有了后代,真是奇迹,但这个男人并没有见证奇迹的狂喜。
“是你的,是你的!”吴美娜大声喊着。
“我的?我的?我他妈的已经从邮局走人了,你还给我绿帽子戴啊?我他妈的多久没搞你你记得吗?你说你怀孕了你要脸吗?”吴美娜躲着,缩到墙角。后来懒得躲了,头发被抓住,他的膝盖结结实实磕在自己胃上,一阵眩晕,昏迷过去。再起来的时候丈夫已经不知所踪,地上一摊呕吐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壁站起来。看看时间,要上班了。
洗脸,牙齿被打得流血了,脸盆里的水成了淡淡的红。烧了壶水倒在桶里,掺些冷水,蘸着洗澡,天气很冷,比冬天更冷的是这生活。
无法再坚持下去了,不是吗?
吴美娜看着自己肿起的小腹,呆呆地看了十分钟,忽然笑了,不知道明白了什么。毛衣是去年冬天的,依旧很温暖。有些事情,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怨不得父母,只能怨自己。用牺牲成全另一种牺牲,然后发现毁灭这些美好的平静的日子的正是自己,“罪人,罪人,傻瓜,笨蛋,神经病,瘪三,婊子,烂货,下贱,淫妇,荡妇,白痴,怀了野种的蠢货……”每说一个词,吴美娜就在镜子前扇自己一个耳光,直到两边脸的红肿程度相当。
吴美娜擦了擦眼泪,把受伤的脸裹在围巾里,向电车站走去。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大约刚洗过头,风带过来的是洗发膏的香气,海鸥牌,没错的。吴美娜深呼吸了一口,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羞怯的表情。
吴美娜想,如果这个人是我的丈夫,我也不至于沦落于此了。
他下车了,身边空荡荡了。
本来以为可以坚持播一次“爵士风情”,她喜欢这个节目,也喜欢自己唯一的朋友徐曼丽。哦徐伟良,怨不得徐伟良,该怨的是自己……
一口血从胸口涌到喉咙进到嘴里,吴美娜咽了下去,看着自己的影子,玻璃上映衬着狰狞变形的脸,支离破碎。另外一个破碎的自己对自己笑,眼白拼命鼓出来,牙齿一颗颗掉下来,秃秃血嘴好难看。
“有鬼啊,播音室有鬼啊!”吴美娜哭着从玻璃房子跑到走廊。她终究是崩溃了。
值班副台长见吴美娜的样子赶紧道,“我叫警卫送你去医院”。又吩咐老张去请曼丽过来救场。
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地上、墙上一片眩目的红,还有血块夹在其中。吴美娜颤抖着擦了擦嘴角的血,“我……不行了”。“警卫,快点送医院!”“老张,你快点叫人!”“你杵在那当菩萨啊?手里有拖把赶紧把地上的血弄干净!”
流华医院里,医生摇摇头,“胎儿保不住了,全部碎了。谁这么狠心?今天先止血,明天做流产手术”。“不!”吴美娜大声抗议。她睡的是木板床,在医院的走廊上睡,因为是没钱的那种人。
医生是个女的,冷漠道,“你要个死孩子干什么用?别闹,闹就出院”。吴美娜哭了。一个人,静静的,没有人陪,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电车上的眼镜男子,希望他是她的丈夫。她不敢想别的,怕哭得更凶。
长长的,阴森森的医院走廊,那些咳嗽声、叹息声、鼾声混合在一起。这几天月光是难得见到的,从窗外分享了一些给走廊上熟睡的穷病人。吴美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没有回头,那是因为没有留恋的理由。
她回家了,她知道他不在,这个时候是喝酒时间。
她翻出了那件天蓝色旗袍,领子、裙角都有一圈白色的绒毛,下雪天穿兴许更好看。吴美娜一往情深地抚摸着,套在身上。鞋子是坡跟的,羊毛袜连裤袜贴身穿了。涂指甲油,左手右手交替着,天拿水的味道混合凛冽的冷空气吸进肺里,吹出来,一会儿就能干了。红艳艳的,真是喜气。
头发散开,用梳子缓缓地梳,有些蓬松。用了些发油,头发于是顺从地趴在肩膀两边。眉毛不用描,吴美娜的眉毛本身就是漂亮。打了少许粉,红肿的眼睑下多扑了点。最后是唇膏,依旧是红色。
吴美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那阳光照进来,照着伏在胳膊里睡着的她。
从电梯到顶层,吴美娜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吴小姐今天真漂亮”。电梯小姐恭维道。
“谢谢你”。吴美娜悲哀地看了看她,脸是扁平的,眼睛吊梢着,嘴角有颗痣,这样的平凡女子,肯定也有人喜欢,应该是幸福的一辈子。
天台平时也不锁,站在上面,迎着冷风,吴美娜整理了下头发,往下看,小腿肚有些哆嗦。如果回到俗世,继续挨打,继续后悔,继续暗无天日的生活,不如了断轻松,疼也只是一瞬间,比一辈子受苦好。
当她觉得像天空中的飞鸟一样自由的时候,那声沉闷的落地声就是她的绝响。其实吴美娜是喜欢平躺的那种姿势落地。
第九章 … 全文阅读
曼丽在节目中送了一首《四季歌》给吴美娜寄托哀思。她什么都不知道。节目完毕时照例向听众问候晚安。看到玻璃里自己的脸有些异样,后脑勺渗出深红的液体,再一眨眼,复又清晰。
老张关了机器,待曼丽出来道,“我送你到电车站吧”。曼丽点头说,“好的,其实我还真有点怕呢”。“她生前你对她那般好,她不会害你的”。“尸体今天应该运回老家吧?”“差不多,钱已经送过去了,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老张也为吴美娜感慨,“何苦呢,熬一熬,好死不如赖活着”。“听说他父亲这次也很不好,受了刺激”。曼丽一边穿上外套,看老张蹲下锁门,警卫已经下班了,电梯停在电台这一层。
“是啊,肺痨,不知道治得好还是治不好,唉”。老张关灯,锁门。楼下还有个二十四小时值班的警卫,电台贵重的仪器安心放在这里,小偷即使进来也得费功夫搬上一番,不好转手,卖铜也卖不了几个钱。
到了一楼。好好百货公司打烊了,几个来不及出去的顾客跟曼丽他们一起坐电梯走特殊通道。电梯小姐也下班了,曼丽按了个1。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吴美娜的笑脸在电梯光亮的镜面上似乎一闪而过。曼丽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胸口,暗示自己,幻觉,是幻觉。
电车站到了,老张道别,“别想那么多了,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曼丽点头上了车。这班车没有一个乘客,卖票的大妈睡着了,头歪着像几乎断了一样。曼丽还是买了票,省不了这一元钱。
下车步行几分钟回家,风冷飕飕的,曼丽脸上的痕迹若隐若现,因为上班前擦了增白的粉底,又用遮瑕霜一点一点涂抹着,也看不出个究竟,同事偶尔问到,曼丽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擦玻璃时让碎玻璃不小心割到了。
大家都很忙,除非是家人或爱人,没人关心你的伤口。
门口有张纸,曼丽心里一热,赶紧进屋开灯看了。
“曼丽小姐,昨天晚上我来到这里,是从电台警卫那里知道你的地址。因为没有接到您的电话,心里又十分的惦念,等了许久,您却不在家。如果您看到这张纸,请您原谅我的冒昧,如果您有空,给我来个电话好吗?慷慨的先生留”。慷慨的先生。曼丽笑了,看见那张卡片仍然摆在桌上,现在打电话?九点多了,太晚,打搅人家休息,明天吧,明天晚上,下了节目就给他打。
想起那天的噩梦,曼丽不敢关灯。虽说死去的是自己要好的朋友,心里还是毛毛的。洗脸的时候不敢再用檀香蜂蜜皂,怕泡沫迷了眼睛。只是用温水对着镜子轻轻擦着,那道抓痕渐渐显露出来,血早已经凝固,结了薄薄的痂。不能抓,抓了就留疤。
倒在床上,滚来滚去,开灯不习惯,关灯又紧张。想想吴美娜的惨状有几分害怕,想起在家洗澡的情景有几分恶心。
“君初先生,对不起了,我不是故意要拿你来幻想的,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别的东西可想了”。曼丽在心中默念着。
想什么呢,明天他会带我吃什么?君初一定会问,你想吃什么呢?曼丽闭上眼睛,舌头舔了舔嘴唇,城隍庙小吃吧,可以选择的东西很多,而且那样的环境让人放松,因为嘈杂,可以大声说话。吃完了以后去干什么?看电影吗?《姊妹花》是看过了的,散步?总不能老散步,买东西,又显得很俗气。烦恼,烦恼,烦恼!不如听他的意见——这样的事情让男人拿主意,麻烦,麻烦,麻烦!跳过这一段,想想万一君初先生跟自己谈恋爱了,会不会跟自己结婚?穿什么样式的衣服订婚?红色、白色或者粉红色?不行,还没有想求婚的情景呢!会不会是单腿下跪,或者是双腿?不能是双腿,那我成了他长辈了。不知道他喜欢生男生女,我喜欢女孩,他大概喜欢男孩吧。生个男孩也不错,像他爸爸那样英俊,别太调皮了……
曼丽大概觉得自己是真的想得太远了点,抱着被子痴痴地笑。
灯就在这一瞬间自己灭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笑声却没有停,曼丽把头埋进被子。不会吧,竟然停电,往窗外望去,一片漆黑。
没有停的笑声是从窗户附近发出来的,一团黑影越来越近。
曼丽不敢看,两条腿不停地发抖,是谁?是人?是鬼?
被子被慢慢揭开,曼丽的眼睛紧紧闭着,她能感觉到身上的冷。一只手从自己的脊背慢慢地往上爬,脖子,头顶,额头,眼睛。
到了眼睛停了,指甲很长。
那只手把曼丽的上下眼皮用力分开,它要曼丽看。
曼丽睁开眼睛,然后昏了过去。
昏过去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是吴美娜的脸,但不是真正的脸,吴美娜的脸在跳楼的时候摔碎了,贴在一堆黑红色烂肉上的只是一张吴美娜生前的照片,大大的眼睛,笑起来上扬的嘴角。
曼丽早晨醒来窗外一片白茫茫,下雪了,阳台上厚厚的一层。窗沿有手印,不知道是哪个顽皮的小孩留下的,曼丽笑了笑,孩子们早早的打雪仗了,嘻嘻哈哈的,你追我跑。还是小朋友开心,无忧无虑。
“但愿昨晚是个噩梦”。曼丽自言自语道。既然心里如此不安,还是去流华医院一趟。懒得细致化妆,除了遮瑕膏,草草涂了眼影就出门。感觉嘴角有一粒泡饭,一定是刚才吃剩的早点,看四周无人,舌灵巧地伸出来朝右边迅速一伸,将饭粒卷入嘴里,嚼了嚼,味道尚可。这是曼丽可喜之处,绝望时学习享受,悲伤时也不忘跟自己开玩笑,即使遭遇恐惧时仍不会忘记欣赏草滚露珠花飞花舞、菊残傲霜青松堕雪之美。
吴美娜的尸体仍然在塑料布里躺着,僵硬。她父亲住了院,她母亲坚强地照顾着他。住的是劣等病房,伙食不好,老人家出去买鸡蛋去了。曼丽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吴美娜的父亲,不敢上去打招呼。悻悻地从医院走出来,离上班还早,四下游荡着,准备打个电话给君初。想想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上班,还是不打了。
君初在试镜头,男女主角拿着剧本正对台词,君初缓缓移动着摄影机,灯光准备就绪。他认真极了。女主角钟淑琴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等下那场吻戏要是换成君初多好。今天早晨打招呼时闻到他嘴里清新的中华牙膏气息,让人有接吻的冲动。
“卡!”导演一喊,钟淑琴马上跟男主角分开,走到君初跟前撒娇道,“君初,我要看嘛,我看角度正不正”。君初道,“你等等”。把机器调为回放,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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