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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政界往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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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宗泽老人在忧愤之中去世。临死时连呼三声“过河!过河!过河!”意思是,打过黄河,收复失地。可惜,这个愿望历南宋一百五十二年都没能实现。
接手宗泽职位,成为岳飞顶头上司的是杜充。此人特殊地残暴,特别喜欢以微小的过失杀人立威。谁知,在赵构眼中,居然认为这一点表明此人果决有为,拥有大才。于是,连连委以重任。最后,拜他为宰相,将十余万大军交给他,令其负责南宋长江防线中最紧要的建康一线的防守。建炎三年六月,金兵大举,直下江南。在杜充的指挥下,宋军长江防线全线崩溃。赵构君臣被追杀得在茫茫大海上奔逃飘荡了四个多月。而杜充也成了南宋第一位叛国投敌的宰相。现在,这位宰相终于有机会用自己的无耻,来证实赵构皇帝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了。
直到这时,岳飞终于获得了一个独当一面、施展才华的机会。他收拢溃散的兵马,带领他们转战于宜兴、常州一带。黄天荡一战,是韩世忠创下的虽败犹荣的辉煌战例。倘若不是几个小汉奸见利忘义,这一仗很有可能会使后来的历史重新写过。令人回肠荡气的巾帼英雄梁红玉“击鼓战金山”的故事,讲的就是这次战役。岳飞配合韩世忠,设伏于牛头山,也参与了是次大战。这一年,岳飞二十六岁。
建炎四年,即公元1130年春天,金兵北撤。他们错过了消灭南宋政权的最佳时机,从此再也没能渡过长江。南宋帝国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机会,下力气平息疆域内几股叛乱、割据巨患,稳定政权,渡过了风雨飘摇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在张俊的推荐、重用下,岳飞在一连串恶仗、硬仗中,以少胜多,连战连捷,迅速脱颖而出,成为整个帝国最为耀眼的一颗将星。1133年秋天,皇帝赵构将他召到首都,亲自书写“精忠岳飞”四个大字,制成锦旗赏赐给他。同时,要在京城为他建造府第。岳飞辞谢说:“敌未灭,何以家为?”——大敌未灭,要家干什么?这情形,很像汉代名将霍去病的故事——“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为此,皇帝赵构相当喜悦,很亲切地征求岳飞的意见:“你觉得天下什么时候可以太平?”岳飞回答道:“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就可以天下太平。”据说,赵构很吃惊,没有想到一介武夫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不久,刚过三十而立之年的岳飞便被授清远军节度使,封武昌县开国子,成为整个长江中游的最高军事指挥官(7)。
第六章岳飞必须死
节度使,是北周到隋朝时期开始设置的官职,唐朝沿袭下来,是镇守地方的最高官职,常常总揽一个大地区内的军政、民政与财政,辖二、三州到十数州不等;所辖区域内的各州刺史均为其下属。很像中国曾经有过的“东北局”、“华北局”、“华南局”等等大区建制。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后,变成一种针对将相与皇室成员的荣誉和待遇,受封者并不赴任,或者赴任后没有实权,其味道大概和今天的“享受大军区司令级待遇”差相仿佛(可能并没有这种说法,仅仅为了说明问题而已):“武昌县开国子”则是一个贵族称号,子爵是五等贵族封号中的第四等,低于侯爵,一般用来封赏那些立有出色军功的军人和皇室成员。这个称号表明,岳飞一家从此进入了帝国的贵族行列。事实上,到此时,已经开始有人称呼岳飞为“岳侯”或“侯爷”了,这可能是当时一种略带恭维性质的叫法,和今天我们称呼副首长时常常略去那个“副”字的作用一样公元1137年,即绍兴七年二月,岳飞奉命进京述职。在此之前,曾经发生了一件对赵构影响不小的事情:稍早一点,正月里,皇帝两年前派到金国去的一位使者返回,带来了发自金国最高决策层的信件通知,赵构被掠到金国的父亲宋徽宗,已经在两年前即1135年去世;宁德皇后则是在九年前即1128年,就已经去世。得此凶问,赵构“号恸擗踊”,捶胸顿足号啕痛哭,连续几天不吃不喝。表现得相当悲痛。平心而论。金国的做法的确挺野蛮,即便是敌对双方,也不必在亲生父子的骨肉之情上如此不通人性。这常常可能激起人们的同仇敌忾。事实上,先皇帝惨死异乡,怎么说也是这个国家的奇耻大辱。
这件事情很有可能给赵构的刺激很深。于是,他召岳飞进京,除多次讨论北伐中原恢复故土的各种可能外,还为岳飞加官晋爵,在职权上做出了一系列安排。
就在这一次,赵构对岳飞褒奖有加,授予了岳飞太尉的头衔。太尉是个很古老的官衔,大约自秦汉时期开始设置,为全国的军政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地位尊崇,权力很大。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东汉时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从此以后历朝历代大多都曾设置。但渐渐虚化,变成荣誉性的加官,没有实际权力。从宋徽宗的时代起,太尉并不是实职官衔,却是军人官职级别中的最高一级,“同二府之列”,“崇以辅臣之礼”。就是说,官拜太尉,就已经可以享受与宰相同样崇高的待遇了。同时,赵构将岳飞的实职晋升为宣抚使兼营田大使,成为仅次于宰相,与执政同级,与韩世忠、张俊平行的大将。这一年,岳飞还不满三十五岁。
随后,赵构前往建康府,命岳飞扈从。三月初到达丹阳县,韩世忠率亲兵朝见。四日,赵构在镇江府单独召见岳飞。九日到达建康府后,赵构又一次单独召见岳飞,而且是在皇帝的“寝阁”就是卧室里召见的。皇帝对岳飞说:“光复国土,中兴大宋这项事业,我就托付给你了。从今以后,除了韩世忠、张俊之外,其余的军队都交给你节制(8)”。古代汉语中,“节制”一词带有约束、指挥、管辖的意义,相当于今天归岳飞领导的意思。这相当不寻常,其意味深长之处在于:这个作法与宋朝的帝国传统相去甚远。与皇帝素无渊源的岳飞,得到了皇帝的高度信任;大宋开国一百七十多年,对军人深切忌讳与防范,还没有哪一个将领得到过这样的信任与权力。这道命令一下,岳飞就将是全国大部分军队的实际统帅。以岳飞所表现出来的军事才能,统领这样一支称得上强大的军队,大举北伐,其成功的可能性并非没有。如果真的能够这样,很可能将深刻地改写中国历史;赵构也将以雄才大略的一代伟大君主的形象,出现在史册之中。可惜,假设对历史毫无意义。事情毕竟发生了变化,而且变化得一塌糊涂。
从唐朝中期的“安史之乱”开始,各地的节度使们逐渐演变成军阀藩镇,成了一群不受节制的骄兵悍将,叛乱、割据、混战层出不穷,导致大唐帝国的衰微与灭亡。其后的五代十国,是典型的有奶便是娘,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时代。弱肉强食是为时代规则。在这个规则之下,兵连祸结,上演了不少“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悲喜剧,成为一个个短命帝国。宋太祖赵匡胤以此黄袍加身夺得帝位之后,为了避免重蹈覆辙,立即执行了罢功臣,释兵权,制将帅,立兵制等一整套政策,从而形成有宋一朝根深蒂固的帝国传统。
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如今已经演变成为中国人政治智慧的一部分。解除节度使的行政权、财权与兵权,使之成为一种崇高的荣誉和待遇,是赵匡胤一项意义深远的设计。为了从体制上限制军人武夫有可能造成的危害,使兵权完全集中到皇帝手中,宋朝开国之初就确立了枢密院——三衙——皇帝的统兵体制。
枢密院与中书省“对持文武二柄”,就是说,枢密院是全国主管军政事务的最高机关,中书省是主管全国行政事务的最高机关,并称东西二府。其长官有枢密使、副使、签书枢密院事和同签书枢密院事。大约相当于今天的首长、副手、助理等等。有时以知枢密院事代替枢密使和副使。枢密院的职责是掌管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命,以及侍卫诸班直、内外禁兵的招募、阅视、迁补、屯戍、赏罚等等。尚书省设有一个兵部,在理论上讲,兵部的权力很大,差不多相当于今天国防部的样子,掌管兵卫、仪仗、卤簿、武举、民兵、厢军、土军、蕃军、舆马、器械等等。但实际上,宋代的兵部形同虚设,顶多是个文书转移上通下达的文牍机关而已。大权掌握在枢密院。
三衙的全称是殿前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其职能是“掌殿前诸班直及步骑诸指挥之名籍,凡统制、训练、番卫、戍守、迁补、赏罚,皆总其政令”。实际上,是负责管理全国军队。
而全国军队中各部队的统兵首长,并不是由固定的将领担任,而是由皇帝临时委派,称“率臣”。率臣无定制,品级高低不同,管辖地区大小不同,所辖兵力的多少也不同。通常情况下,是有事时委派率臣,事毕后率臣则要离开部队,交出兵权。
对于完全不懂军事的人,想必也能看出,这套纵横交错的指挥系统和统辖体制,事实上是把兵权一分为三:枢密院有调兵权,没有管辖权;三衙有管辖权,没有调兵权;最后,对部队有实际指挥权的统兵官由皇帝临时任命。于是,实现了“发兵之权”、“握兵之重”与“统兵之威”的彻底分离。在这种体制之下,如果还有哪位将军想要不听招呼拥兵自重的话,他所需要克服的困难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大宋帝国执行得相当彻底的重文轻武、偃武修文基本国策。直到岳飞生活的时代,重文轻武早就已经已经成为帝国社会生活的一个风尚,从欧阳修、苏东坡、辛弃疾、陆游、李清照这些名字里,我们完全可以感受到这种时尚的魅力。可以说,宋朝经济文化的辉煌灿烂,丝毫不逊色于汉唐明清任何一个伟大帝国。甚至可能还要更好。
仔细观察赵匡胤开创的帝国传统,真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这位纯粹赳赳武夫出身的皇帝,为自己的整个朝代,建立起来一个偃武修文的坚定信念,那就是:必须彻底地防范、裁抑、限制军人武夫们的权势,否则,他们就会骄横跋扈,尾大不掉,为害国家。为此,他的做法称得上是不惜代价。比如,北宋一百七十年间,枢密院长官基本是由文臣担任的。个别武将出掌枢密院,很快就会受到猜疑而去职。最有名的当数宋仁宗朝的一代名将狄青。此人出身行伍,担任执政后,遭到文官普遍的、极力的反对,曾经为此掀起过一场真正的轩然大波。而其中反对最力者,就是今天中国人最崇拜、最敬爱的包拯包公包青天。尽管这位狄青人品正直高尚,几乎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名将。但是不行!武将们耀武扬威为非作歹的时日太久了,给人们留下的恶劣印象太深了。他们必须受到裁抑。他们不但在皇帝面前要俯首帖耳,就是在文臣面前也必须保持恭敬。
于是,宋朝的第三位皇帝宋真宗时,继续贯彻以文制武的方针。“祖宗之法,不以武人为大帅,专制一道。必以文臣为经略,以总制之。武人为总管,领兵马,号将官,受节制,出入战守,唯听指挥。”就是说,全国各部队的第一把手都由文臣出任,武将的出入战守必须在文臣的督率节制之下行事。这一制度立即成为帝国传统与惯例。这就相当令人不安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毕竟是要伐谋伐智也要伐勇伐力的。不习战阵的文臣甚至要来指挥一场战役乃至战斗,这就未免有点过分了。
这还不算。大宋帝国的赵家天子沿着真理的道路继续前进,使真理不止走过了一步,而且是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谬误。如宦官督责监军与阵图钳制既是。
宋代宦官监军的陋习,始于宋太宗赵光义。他任用的宦官王继恩,在镇压王小波李顺起义时,胡作非为,陷害先锋官马知节的事迹,已经成为历史上相当丑陋的一桩公案。到童贯封王时,宦官监军达到中国历史上的登峰造极。如前面已经叙述的,我们这里所讲到的一切,几乎都肇始于这位宦官。
阵图钳制则是一种相当令人无法理解的做法。其具体做法是:“图阵形,规庙胜,尽授纪律,遥制便宜,主帅遵行,贵臣督视”。意思是,打仗时,由皇帝和几位大臣,在皇宫中制定好作战阵图和战略战术,前线将领不许更改地遵照执行,宦官在旁监视。于是,领兵将领万分痛苦:战争时期瞬息万变,依从阵图可能有违实际,不从则是违抗上命。即便是彻底的外行,也能看出此做法的愚蠢。这大约是我们翻遍宋代史书,在太祖赵匡胤之后,很少看到宋军打什么漂亮胜仗的重要原因。
宋太祖赵匡胤文韬武略,与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齐名,开创了大宋基业。他手下有一位很厉害的将领,名叫曹彬。此人在太祖手下,从来没有打过败仗,立下过许多极为显赫的战功。深受信任与器重。当代学者考证,认为这位曹彬是曹雪芹的嫡系先祖。到太宗赵光义时,应用这套战法节制武将,结果,同样还是这位曹彬,便被打得七荤八素,差点把命都丢在战场上。
但是,不管怎样,这套东西好坏杂糅,形成了我们大宋帝国深入人心坚不可摧的帝国传统。其最大功效,在于从内部使皇家权威不受侵犯的安全系数最大化。对于帝国与皇家来说,这就足够了。与此比较起来,其他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没有人意识到,这样一来,这个曾经强大的帝国就变得不再强大了;在外部的打击面前,已经不堪一击。
为了增强军队的战斗力,宋朝甚至规定:军队中的士兵,身高体重者比个矮体轻者吃的军粮、拿的军饷要多,意思是鼓励身高力壮的人当兵,以提高士兵的身体素质(9)。我们能够想像:在上述帝国传统之下,如果仅仅因为士兵身强力壮,军队就能够不“积弱”,倒实在是不可思议了。
第六章岳飞必须死
就这样,到公元1127年,金国骑兵打击宋朝军队时,确实可以使用“摧枯拉朽”这个词来形容。事实上,这一时期前后,宋朝的正规军已经土崩瓦解。中兴四将所领导的四支大军加上吴玠率领的川陕部队,是在后来近十年的抗金战争中逐步发展起来的。这十年,整个是一个大动荡,大分化,大重组的十年。南宋政权在生死线上苦苦支撑,没有必要没有能力也没有可能实行以文制武这一套。一切都在适应战争的需要而自然成长。于是,这五员大将对他们所领导的军队,也自然而然地具有了极大的权威。因此,民间自发地称呼韩世忠部队为“韩家军”、张俊部队为“张家军”、刘光世部队为“刘家军”、岳飞部队为“岳家军”、吴玠部队为“吴家军”。
公元1135年,即绍兴五年,几经变化后,南宋军队形成了以这五支部队为核心的行营护军建制:韩世忠部为行营前护军,兵力八万人,以淮东楚州就是今天的江苏淮安为大本营;张俊部为行营中护军,兵力八万人,以建康即今日南京为大本营;刘光世部为行营左护军,兵力五万二千人,先后以池州即今日安徽贵池和庐州即合肥为大本营;岳飞部为行营后护军,兵力十万人,以鄂州即今日武昌为大本营;吴玠部为行营右护军,兵力七万人,以兴州即今日陕西略阳仙人关为大本营(10)。
如今,按照皇帝赵构的内定安排,岳飞接管刘光世的行营左护军,同时节制吴玠的行营右护军,让他统帅全国五分之三左右的兵力,在淮西、川陕、荆襄三个主要正面战场上,对金兵形成全面反攻的战略态势。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具有战略眼光和魄力的安排。其激动人心之处自不待言。岳飞感奋不已。如果这一切顺利实现,这位青年将军与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青年皇帝,君臣二人的人生事业将可能达到一个令人目眩的光辉顶峰。
于是,公元1137年,就是南宋绍兴七年三月十一日,即皇帝在寝阁亲切召见的两天之后,岳飞给皇帝上了一份奏疏。可以看出,岳飞写这份奏疏时感情相当激荡,以至于八百年之后读起来,仍然会令人感慨,叹息造化弄人之残酷。
岳飞写道:“臣伏自国家变故以来,起于白屋,实怀捐躯报国、雪复雠耻之心。陛下录臣微劳,擢自布衣,曾未十年,官至太尉,品秩比三公,恩数视二府,又增重使名,宣抚诸路。臣一介贱微,崇荣超躐,有逾涯分;今者又蒙益臣军马,使济恢图,万一得便可入,则提兵直趋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则刘豫必舍汴都,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至于京东诸郡,陛下付之韩世忠、张俊,亦可便下。”
从后来岳飞取得一连串大捷,一再重创金兵主力,一直所向披靡地打到距开封只有四十五里路的朱仙镇来看,岳飞的确不是在这儿说大话。
岳飞最后说:“异时迎还太上皇帝、宁德皇后梓宫,奉邀天眷归国,使宗庙再安,万姓同欢,陛下高枕无北顾之忧,臣之志愿毕矣。然后乞身还田里,此臣夙昔所自许者。”
赵构读了岳飞的奏疏后,当即批示道:“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惟敕诸将广布宽恩,无或轻杀,拂朕至意。”意思是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在收复故土的战斗中,我不会束缚你的手脚。只是你要告诫将军们,不要滥杀无辜,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云云(11)。
这里表现出来的君臣风云际会与默契,相当动人。
至此,岳飞迎来了自己生命中的黄金岁月。
揣度此时岳飞的心情,他的自我感觉肯定非常好。这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毕竟,这一切荣誉、地位、权力、威望,都是他在枪林箭雨中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他完全受之无愧。但是,另一方面,这一切,很有可能也造成了他对皇帝赵构的错觉,使他把适用于普通人之间的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崇高感情与信条,应用到了皇帝身上,这就大错特错、错尽错绝了。
原因很简单,在中国的帝制文化之下,任何将普通人的感情加诸皇帝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皇家权威的冒犯,从而形成对于行为者本人的绝大杀伤力。不管这种感情多么真挚、多么可贵。从历史记载上判断,岳飞很有可能为了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就是犯了这种错误,而且错得至矣尽矣!
大约就在这段时间里,有一天,岳飞与皇帝赵构谈话。君臣二人十分投机。可能是谈得兴起,岳飞突然相当莽撞地提出,希望皇帝早日解决皇位继承人的问题。此言一出,谈话的气氛立即急转直下。尽管当时正值岳飞的声望如日中天、最受信任最受宠爱之际,赵构仍然丝毫也不假以辞色地呵斥道:“你虽然出于忠心,但是,手握重兵在外,这种事情不是你所应当干预的。”岳飞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十分尴尬。他退出去后,皇帝立刻接见了岳飞的参谋官薛弼,赵构对他讲了这件事情,并关照这位参谋长说:“看样子岳飞不太高兴,你可以去开导开导他。”(12)
几年前,在金兵的追杀下,赵构由于惊怖导致阳痿,并丧失了生殖能力;如今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医治。他刚刚三十出头,毕竟还存着很大的希望。前些时候,他又遭遇了一个更加惨痛的事件:唯一的儿子,因为宫女不小心踢翻一个铜鼎,而被惊吓抽搐致死。这两件最深的隐痛,如今被岳飞的一句话都给钩了起来,其心情之灰恶恼怒可以想见。
问题的严重还不仅仅在于岳飞哪壶不开提哪壶。最要命的是,岳飞触犯了皇家最大的忌讳:手握重兵的武将对皇位继承感兴趣。我们知道,皇权继承问题,在历朝历代都是一个绝对核心的敏感问题,为此所导致的皇家骨肉相残比比皆是;为此形成臣僚或飞黄腾达或家破人亡的故事也史不绝书。人们历来特别容易把这个问题和那些手握重权、重兵的文臣武将们的政治野心联系起来。
谁知,后来,岳飞在一封密奏中,又一次谈到这个问题,希望皇帝尽快确定过继皇子的继承名分。这就表明他并不是谈得高兴一时口滑所致。事实上,这件事情确实是岳飞的一块心病。当时,金国人扣住宋徽宗宋钦宗不放,有着相当重要的政治原因。赵构称帝以后,金人就曾经考虑将宋徽宗放回去,用以削弱赵构的影响。后来一直存在着一种可能,就是金人以武力扶植一个宋钦宗嫡系的傀儡皇帝,这位傀儡皇帝具有赵宋帝国先天的大宗正统地位,将使南宋政权相当难堪、被动,甚至对其存在的合法性都可能形成挑战。当时,部分地为了对抗这种可能,赵构从太祖赵匡胤一系挑选了两位皇室子孙,过继到自己名下,但还没有确定究竟由哪一位继承皇位。岳飞的提议,从抗金斗争的现实出发,显然是好意。而且是那种忠心耿耿地把皇帝当成自己人、不见外的那种好意。但是,这种好意是否能被皇帝愉快地接受,却大成疑问。德国哲学家费尔巴哈认为:住在茅棚里的人和住在皇宫里的人,想的不可能一样。诚哉斯言。赵构对岳飞的呵斥明白地说明了这一点。
随后,就发生了对岳飞命运产生重大影响的“淮西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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