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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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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说的话不实在,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萧家骥笑了。见此人老实可欺,有意装出轻视的神色,『你的话真教人好笑?你怎么知道我的话不实在;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路远迢迢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跟你实说吧,我是英国人委托我来的,要见忠王,有大事奉陈。』他突然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陆德义。』
『见了忠王,我替你说好话,包有重赏。』李秀成治军与其他洪杨将领,本自不同,一向注重招贤纳士;所以陆德义听了他这话,越发不敢怠慢,『萧先生,』他很诚恳地答道∶『多蒙你好意,我先谢谢。不过,今天已经晚了,你先住一夜;我一面派人禀报上头,上头派人来接。你看好不好?』
这也不便操之过急,萧家骥心想,先住一夜,趁这陆德义好相与,打听打听情形,行事岂不是更有把握?便即欣慰答道∶『那也好。我就住一夜。』
于是陆德义奉之为上宾,设酒款待。萧家骥跑惯长江码头,而陆德义是汉阳人;因而以湖北近况为话题,谈得相当投机。
最后谈到杭州城内的情状,那陆德义倒真不失为忠厚人,愀然不乐,『真正是劫数!』
他叹口气说∶『一想起来,教人连饭都吃不下。但愿早早破城,杭州的百姓,还有生路;再这样围困着,只怕杭州的百姓都要死光了。』『是啊!』萧家骥趁机说道,『我来做这笔大生意,当然是帮你们,实在也是为杭州百姓好。不过,我也不懂,忠王破苏州,大仁大义,百姓无不感戴。既然如此,何不放杭州百姓一条生路。』『现在是骑虎难下了。』陆德义答道∶『听说忠王射箭进城,箭上有封招降的书信,说得极其恳切;无奈城里没有回音。』『喔!』萧家骥问道∶『招降的书信怎么说?』『说是不分军民满汉,愿投降的投降,不愿投降的遣散。忠王已经具本奏报「天京」,请天王准赦满军回北,从这里到「天京」往返要二十几日,「御批」还没有因来。一等「御批」发回,就要派人跟瑞昌议和。那时说不定又是一番场面了。』陆德义说∶『我到过好多地方,看起来,杭州的满兵顶厉害。』这使得萧家骥又想起胡雪岩的话,杭州只要有存粮,一年半载都守得住,因而也越发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所以这一夜睡在陆德义的『公馆』里,一遍一遍设想各种情况,盘算着如何能够取信于李秀成,脱出监视;如何遇到官军以后,能够使得他们相信他不是奸细,带他进城去见王有龄?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听打四更,方始朦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突然惊醒,只听得人声嘈杂,脚步匆遽,仿佛出现了极大的变故。萧家骥一惊之下,睡意全消,倏然坐起,凝神静听;听出一句话∶『妖风发了,妖风发了!』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萧家骥咬紧了牙,苦苦思索,终于想到了,是沙船上无事,听胡雪岩谈过,长毛称清军为『妖』,『妖风发了』就是清军打过来了。
一想到此,又惊又喜,急忙起床,扎束停当;却还不敢造次,推开一条门缝,往外张望,只见长毛蜂拥而出,手中的武器,种类不一,有红缨枪、有白蜡杆、有大砍刀、也有洋枪——枪声已经起了;杂着呼啸之声,忽远忽近,忽东忽西,随着风势大小在变化,似乎清军颇不少。
怎么样?萧家骥在心中自问;要脱身,此时是大好机会,但外面的情况不清楚,糊里糊涂投入枪林弹雨中,死了都只怕没人知道,岂不冤枉?然而不走呢?别的不说,起码要见李秀成,就不是一下子办得到的;耽误了工夫不说,也许陆德义就死在这一仗中,再没有这样一个讲理的人可以打交道,后果更不堪设想。
就在这样左右为难之际,只见院子外面又闪过一群人,脚步轻,语声也轻,但很急促,『快,快!』有人催促,『快「逃长毛」,逃到哪里算哪里?』
『逃长毛』是句很流行的话,萧家骥听胡雪岩也常将这三个字挂在口头,意思是从长毛那里逃走;而『逃到哪里算哪里』,更是一大启示。『逃!』他对自己说,『不逃,难道真的要跟李秀成做军火生意?』
打字主意,更不怠慢;不过虽快不急,看清楚无人,一溜烟出了夹弄,豁然开朗,同时闻到饭香,抬头一看,是个厨房。
厨房很大,但似乎没有人。萧家骥仔细察看着,一步一步走过院落,直到灶前,才发现有个人生在灶下烤火;人极瘦,眼睛大,骤见之下,形容格外可怖,吓得他倒退了两步。那人却似一个傻子,一双虽大而失神的眼,瞅着萧家骥,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是什么人?』他问。
『你不要来问我!』那人用微弱的声音答道∶『我不逃!逃来逃去逃不出他们的手;听天由命了。』听得这话,萧家骥的心凉了一半,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无语。
『看你这样子,不是本地人;哪里逃来的?』
看他相貌和善、而且说话有气无力,生趣索然似的,萧家骥便消除一恐怕戒备之心,老实答道∶『我从上海来。』『上海不是有夷场吗?大家逃难都要逃到那里去,你怎么反投到这里来?』那人用听起来空落落的绝望的声音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何苦?』
『我也是无法,』萧家骥借机试探,却又不便说真话,『我有个生死至交,陷在杭州,我想进城去看他。』『你发疯了!』那人说道,『杭州城里人吃人,你那朋友,只怕早饿死了;你到哪里去看他?就算看到了,你又不能救他;自己陷在里头,活活饿死。这打的是什么算盘?真正气数。』话中责备,正显得本心是好的,萧家骥决定跟他说实话,先问一句∶『你老人家贵姓?』
『人家都叫我老何。』
『老何,我姓萧,跟你老人家老实说吧,我是来救杭州百姓的——也不是我,是你们杭州城里鼎鼎大名的一位善人做好事;带了大批粮食,由上海赶来。教我到城里见王抚台送信。』萧家骥略停一下,摆出一切都豁出去的神态说∶『老何,我把我心里的话都告诉你,你如果是长毛一伙,算我命该如此,今年今月今日今时,要死在这里。如果不是,请你指点我条路子。』老何听他说完,沉思不语,好久,才抬起头来;萧家骥发觉他的眼神不同了,不再是那黯然无光,近乎垂死的人的神色,是闪耀着坚毅的光芒,仿佛一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方寸眸子中似的。
他将手一伸∶『信呢?』
萧家骥愕然∶『什么信?』
『你不是说,那位大善人托你送信给王抚台吗?』『是的。是口信。』萧家骥说,『白纸写黑字,万一落在长毛手里,岂不糟糕?』
『口信?』老何踌躇着,『口信倒不大好带。』『怎么?老何,』萧家骥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预备代我去送信?』
『是啊?我去比你去总多几分把握。不过,凭我这副样子,说要带口信给王抚台,没有人肯相信的。』『那这样,』萧家骥一揖到地,『请老何你带我进城。』『不容易。我一个人还好混;象你这样子,混不进去。』『那末,要怎样才混得进去?』
『第一、你这副脸色,又红又白,就象天天吃大鱼大肉的样子,混进城里,就是麻烦。
如果,你真想进城,要好好受点委屈。『』不要紧!什么委屈,我都受。『
『那好!』老何点点头,『反正我也半截入土的了,能做这么一件事,也值!先看看外头。』于是静心细看,人声依旧相当嘈杂,但枪声却稀了。『官军打败了。』老何很有把握地说,『这时走,正好。』
萧家骥觉得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听一听声音,就能判断胜负,未免过于神奇。眼前是重要关头,一步走错不得,所以忍不住问了一句∶『老何,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老何答道∶『官军饿得两眼发黑,哪里还打得动仗?无非冲一阵而已。』这就是枪声所以稀下来的缘故了。萧家骥想想也有道理,便放心大胆地跟着老何从边门出了长毛的公馆。
果然,长毛已经收队,满街如蚁,且行且谈且笑,一副打了胜仗的样子。幸好长毛走的是大街,而老何路径甚熟,尽从小巷子里穿来穿去,最后到了一处破败的财神庙,里面是七八个乞儿'奇。书',正围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老何,』其中有一个说,『你到没有死!』
老何不理他,向一个衣衫略为整齐些的人说∶『阿毛,把你的破棉袄脱下来。』
『干什么?』
『借给这位朋友穿一穿。』
『借了给他,我穿啥?』
『他把他的衣服换给你。』
这一说便有好些人争着要换,『我来,我来!』乱糟糟地喊着。
老何打定主意,只要跟阿毛换;他的一件破棉袄虽说略为整齐些,但厚厚一层垢腻,如屠夫的作裙,已经让萧家骥要作呕了。
『没有办法。』老何说道∶「不如此就叫不成功。不但不成功,走出去还有危险。不要说你,我也要换。『听这一说,萧家骥无奈,只好咬紧牙关,换上那件棉袄,还有破鞋破袜。萧家骥只觉满身虫行蚁走般肉麻,自出娘胎,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只是已穿上身,就决没有脱下来的道理。再看老何也找人换了一身衣服,比自己的更破更脏,别人没来由也受这样一分罪,所为何来?这样想着,便觉得容易忍受了。
『阿毛!』老何又说∶『今天是啥口令?』
『我不晓得。』
『我晓得。』有人响亮地回答,『老何,你问它做啥?』『自然有用处。』老何回头问萧家骥∶『你有没有大洋钱,摸一块出来。』
萧家骥如言照办;老何用那块银洋买得了一个口令。但是,『这是什么口令呢?』萧家骥问。
『进城的口令。』老何答道,『城虽闭了,城里还是弄些要饭的出来打探军情,一点用处都没有。』在萧家骥却太有用了;同时也恍然大悟,为何非受这样的罪不可?走不多远,遥遥发现一道木城;萧家骥知道离城门还有一半路程。他听胡雪岩谈过杭州十城被围以后,王有龄全力企图打开一条江路,但兵力众寡悬殊,有心无力。正好张玉良自富阳撤退;王有龄立即派人跟他联络,采取步步为营的办法,张玉良从江干往城里扎营;城里往江干扎营,扎住一座,坚守一座,不求速效而稳扎稳打,总有水到渠成,联成一气打开一线生路的时候。
由于王有龄的亲笔信,写得极其恳切,说『杭城存亡,视此一举,不可失机误事,』所以张玉良不敢怠慢,从江干外堤塘一面打、一面扎营,扎了十几座,遭到一条河,成了障碍,张玉良派人夺围进城,要求王有龄派兵夹击;同时将他扎营的位置,画成明明白白的图,一并送上。王有龄即时通知饶廷选调派大队进城;谁知饶廷选一夜耽误,泄潜心机密,李秀成连夜兴工,在半路上筑成一座木城,城上架炮。城外又筑土墙,墙上凿眼架枪,隔绝了张玉良与饶廷选的两支人马;而且张玉良因此中炮阵亡。
这是胡雪岩离开杭州的情形,如今木城依旧,自然无法通过;老何带着萧着骥,避开长毛,远远绕过木城,终于见了城门。
『这是候潮门。』
『我晓得。』萧家骥念道∶『「候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定「太平」。』这两句诗中,嵌着杭州五个城门的名称,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所以老何听他一念,浮起异常亲切之感,枯干瘦皱,望之不似人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你倒懂!』他说,『哪里听来的?』
萧家骥笑笑答道∶『杭州我虽第一次来,杭州的典故我倒晓得很多。』
『你跟杭州有缘。』老何很欣慰地说,『一定顺利。』
说着话,已走近壕沟;沟内有些巡逻,沟外却有人伏地贴耳,不知在干什事?萧家骥不免诧异却步。
『这些是什么人?』
『是瞎子。』老何答道,『瞎子的耳朵特别灵;地下再埋着酒坛子,如有啥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噢!我懂了。』萧家骥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瓮器」,是怕长毛挖地道,埋炸药。』『对了!快走吧,那面的兵在端枪了。』
说着,老何双手高举急步而行;萧家骥如法而施,走到壕沟边才住脚。
『口令!』对面的兵喝问。
『日月光明。』
那个兵不作声了,走向一座轴驴,摇动把手,将一条矗立着的跳板放了下来,横搁在壕沟上,算是一道吊桥。
萧家骥觉得这个士兵,虽然形容憔悴,有气无力,仿佛连话也懒得说似的,但依然忠于职守,也就很可敬了;由此便想∶官军的纪律,并不如传说中那样糟不可言。既然如此,何必自找麻烦,要混进城去。
想到就说∶『老何!我看我说明来意,请这里驻守的军官,派弟兄送我进去,岂不省事?』
老何沉吟了一下答道∶『守候潮门的曾副将,大家都说他不错的;不妨试一试。不过,』老何提出警告∶『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也是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晓得;不要前言不搭后语,自讨苦吃。』『不会,不会!我的话,货真价实;那许多白米停在江心里,这是假得来的吗?』
听这一说,老何翻然改计,跟守卫的兵士略说经过,求见官长;于是由把总到千总,到守备,一层层带上去,终于候潮门见到了饶廷选的副将曾得胜。
『胡道台到上海买米,我们是晓得的。』曾得胜得知缘由以后,这样问道∶『不过你既没有书信,又是外路口音,到底怎么回事,倒弄不明白;怎么领你去见王抚台?』萧家骥懂他的意思,叫声∶『曾老爷!请你搜我身子,我不是刺客;公然求见,当然也不是奸细。只为穿越敌阵,实在不能带什么书信,见了王抚台,我有话说,自然会让他相信我是胡道台派来的。如果王抚台不相信,请曾老爷杀我的头。我立一张军令状在你这里。』『立什么军令状?这是小说书上的话。我带你去就是。』曾得胜被萧家骥逗得笑了;不过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是!』萧家骥响亮地答应一声,立即提出一个要求,『请曾老爷给我一身弟兄的棉军服穿!』他急于脱卸那身又破又脏的衣服;但轻快不过片刻,一进了城,尸臭蒸熏,几乎让他昏倒。
王有龄已经绝望了!一清早,杰纯冲过一阵——就是萧家骥听到枪声的那时刻;十几船活命的白米等着去运,这样的彭励,还不能激出士兵的力量来,又还有什么人能开粮通道,求得一线生路?因此,他决定要写遗折了∶窃臣有龄前将杭城四面被围,江路阻绝,城中兵民受困各情形,托江苏抚臣薛焕,据情代奏,不识能否达到?现在十门围紧,贼众愈聚愈多,迭次督同饥军,并密约江干各营会合夹击,计大小昼夜数十战,竟不能开通一线饷道。城内粮食净尽,杀马饷军,继以猫鼠,食草根树皮,饿殍载道,日多一日,兵弁忍饥固守,无力操戈。
初虞粮尽内变,经臣等涕泣拊循,均效死相从,绝无二志,臣等奉职无状,致军民坐以待毙,久已痛不欲生。
写到这里,王有龄眼痛如割,不能不停下笔来。他这眼疾已经整一年了,先是『心血过亏,肝肠上逼,脾经受克,肺气不好』,转为『风火上炎』而又没有一刻能安心的时候,以致眼肿如疣,用手一按,血随泪下;见到的人,无不大骇。后来遇到一位眼科名医,刀圭与药石兼施,才有起色;但自围城以来,旧疾复发,日重一日,王有龄深以为恨,性命他倒是早已置之度外,就这双眼睛不得力,大是苦事。
如果是其他文报,可以口授给幕友子侄代笔,但这通遗折,王有龄不愿为人所见,所以强睁如针刺般疼痛的双眼,继续往下写∶第残喘尚存,总以多杀一贼,多持一日为念,泣思杭城经去年兵燹之后,户鲜盖藏,米粮一切,均由绍贩运;军饷以资该处接济为多。金、兰这法后,臣等早经筹计,须重防以固宁绍一线饷源,乃始则饬宁绍台道张景渠,继又迭饬运司庄焕文,记名道彭斯举,各带兵勇设防,均经王履廉议格不行;又复袒庇绅富,因之捐借俱穷,固执已见,诸事掣肘。臣等犹思设防堵御,查有廖守元与湖绅赵景贤,历守危城,一载有余,调署绍兴府,竭筹布置。乃违大绅不愿设防之意,诬以通贼痛殴,履谦从旁袖手;比及城陷而走,卒致廖宗元城亡与亡,从此宁绍各属,相继失陷,而杭城已为孤注,无可解救矣!
写到这里,王有龄一口怨气不出,想到王履谦携带家眷辎重,由宁波出海到福建,远走高飞,逍遥自在,而杭州全城百姓,受此亘古所无的浩劫;自己与驻防将军瑞昌,纵能拼得一死报君主,却无补于大局,因而又奋笔写道∶王履谦贻误全局,臣死不瞑目。眼下饷绝援穷,危在旦夕,辜负圣恩,罪无可逭。惟求皇上简发重兵,迅图扫荡,则臣等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现在折报不通,以后更难偷达,谨将杭城决裂情形,合词备兵折稿,密递上海江苏抚臣薛焕代缮具奏。仰圣瞻天,无任痛切悚惶之至。
遗折尚未写完,家人已经闻声环集∶王有龄看着奶妈抱着的五岁小儿子,肤色黄黑,骨瘦如柴,越发心如刀割,一恸而绝。
等救醒过来,只见他的大儿子橘云含着泪强展笑容,『爹!』他说,『胡大叔派人来了。』『喔,』这无论如何是个喜信,王有龄顿觉有了精神。『在哪里?』
『在花厅上等着。』橘云说道∶『爹也不必出去了,就请他上房来见吧!』
『也好。』王有龄说,『这时候还谈什么体制?再说,胡大叔派的人,就是自己人。请他进来好了。』他又问∶『来人姓什么?』
『姓萧!年纪很轻,他说他是古应春的学生。』
进上房,萧家骥以大礼拜见。王有龄力弱不能还礼,只叫∶『萧义士,萧义士,万不敢当。』萧家骥敬重他的孤苦忠节,依旧恭恭敬敬地一跪三叩首;只有由橘云在一旁还了礼,然后端张椅子,请他在王有龄床前坐下。
『王大人!』
萧家骥只叫得这一声,下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这倒不是怯官,只为一路而来,所见所闻,是梦想不到的惊心惨目;特别是此一刻,王家上下,一个个半死不活,看他们有气无力地飘来飘去,真如鬼影幢幢,以致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身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因而有些神志恍惚,一时竟想不起话从哪里开头?于是反主为客,王有龄先问起古应春∶『令师我也见过,我们还算是干亲。想来他近况很好?』
『是,是。托福,托福!』
等话出口,萧家骥才发觉一开口就错;王有龄眼前是这般光景,还有何福可托?说这话,岂不近乎讥讽?这样想着,急图掩饰失言,便紧接着说∶『王大人大忠大义,知道杭州情形的人,没有一个不感动的。都拿王大人跟何制台相比——。』这又失言了!何桂清弃地而逃,拿他相比,自是对照;然仿佛责以与杭州共亡似的。萧家骥既悔且愧又自恨,所以语声突住;平日伶牙利齿的人,这时变得笨嘴拙舌,不敢开口了。谁知道这话倒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王有龄不但不以为忤;脸上反而有了笑容,『上海五方杂处,议论最多。』他问∶『他们是怎么拿我跟何制军相比?』
既然追问,不能不说,萧家骥定定神答道∶『都说王大人才是大大的忠臣。跟何制台一比,贤愚不肖,更加分明了。大家都在保佑王大人,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了。』『唉!』王有龄长长地舒了口气,『有这番舆论,可见得公道自在人心。』他略停一下又问∶『雪岩总有信给我?』『怕路上遇到长毛,胡先生没有写信,只有口信。』萧家骥心想,胡雪岩所说,王有龄向他托孤的话,原是为了征信之用;现在王有龄既已相信自己的身分,这话就不必再提,免得惹他伤心,所以接下来便谈正题∶『采办的米,四天前就到了,停在江心;胡先生因为王大人曾交代,米船一到,自会派人跟他联络,所以不敢离开。一直等到昨天,并无消息;胡先生焦躁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特为派我冒险上岸来送信,请王大人赶快派兵,打通粮道,搬运上岸。』话还未完,王有龄双泪直流,不断摇头,哽咽着说∶『昨天就得到消息,今天也派兵出城了。没有用!叫长毛困死了;困得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可望而不可即;有饭吃不到口,真教我死不瞑目。』说到这里,放声一恸;王家大小,亦无不抢天呼地,跟着痛哭。萧家骥心头一酸,眼泪汨汨而下,也夹在一起号啕。『流泪眼看流泪眼』,相互劝慰着收住了眼泪;萧家骥重拾中断话头,要讨个确实主意。
问到这话,又惹王有龄伤心;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关乎全城数十万生灵,明知可望而不可即,却又怎么能具此大决断,说一声∶『算了!你们走吧!』
不走等机会又如何?能办得到这一点,自然最好;虽然画饼不能充饥,但是望梅或可止渴,有这许多米停泊在钱塘江心,或者能激励军心,发现奇迹——王有龄见过这样的奇迹,幼时见邻家失火,有个病足在床的人,居然能健步冲出火窟。人到绝处想求生时,那份潜力的发生,常常是不可思议的。
然而这到底是可遇而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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