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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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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机会,普结天下督抚之缘。』他又回想了一下胡雪岩的话,发现有件事令人惊异,便即问道∶『雪翁,你到京里去过没有?』

『还不曾过去。』

『那就怪了!你没有上过京,又是半官半商,何以倒对京官的推迁升转,如此熟悉?』

『我本来也不懂。前年跟王夔石在上海见面,长谈了好几夜;都是听他说的。』

『原来如此!不过能说得清源流,也很难得的了。』左宗棠又问∶『你跟王夔石很熟?』

『是的。』胡雪岩又说,『不过并无深交。』

『看你们谈得倒很深。』

『有利害关系,谈得就深了;交情又另是一回事。王夔石没有什么才气,也没有什么大志,做人太圆滑,未免欠诚恳。我不喜欢这个人。』左宗棠觉得胡雪岩这几句话,颇对自己的胃口;同时对他的本性,也更为了解,确是个可以论大事、共患难的人。因而不断点头,表示心许。

『大人的意思是,』胡雪岩问道∶『让我写封信给王夔石,请他从中尽力?』

『是的。我有这个意思。不过,我怕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四处去瞎撞木钟,搞得满城风雨,无益有害。』『他一个的力量,诚然不够;不过事情的轻重,他是识得的。他的本性也是谨慎小心一路,决不致于飞扬浮躁,到处瞎说。大人这样说,我信上格外关照,叫他秘密就是。』『能这样最好。』说到这里,左宗棠向左右吩咐∶『拿「缙绅」来!』缙绅是京师书坊刻的一部职官录,全名叫做『大清缙绅全书』。由『宗人府』开始,一直到各省的佐杂官儿,从亲王到未入流,凡是有职衔的,无不有简历记载。左宗棠索取缙绅,是要查户部的职官。

翻到『户部衙门』这一栏,头一行是『文渊阁大学士管理户部事务倭仁』。左宗棠顿时喜孜孜地说∶『行了!此事可望有成。』

『喔,』胡雪岩问道∶『大人参透了什么消息?』『这倭相辊蒙古人。他家一直驻防开封;所以跟河南人没有什么两样。河南是讲理学的地方,这倭相国规行矩步,虽然有点迂,倒是不折不扣的道学先生;先帝对此人颇为看重,所以两宫太后亦很尊敬他,能得此老出头说话,事无不成之理。』『那末,』胡雪岩问道∶『这话可以不可以跟王夔石说?』『这些情形,王夔石比我们清楚得多。说亦可、不说亦可。』左宗棠又说,『这倭相国与曾相会试同榜;想来他亦肯帮帮老同年的忙的。』『既然如此,何不由大人写封信给曾相;结结实实托一托倭中堂?』

『这也是一法。我怕曾相亦在道学气,未见得肯写这样的信。』

『是!』胡雪岩口里答应着,心中另有盘算。兹事体大,而不与自己相干。甚至左宗棠亦不必太关切;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曾氏弟兄所支销的军费比左宗棠所经手的,多过好几倍;要办军费报销,曾氏弟兄,首当其冲,自然会设法疏通化解。如今自己替左宗棠出主意,不须太起劲;不求有功,先求无过,最为上策。

这样转念,步子便踏得更稳了,『为求妥当,我看莫如这么办,先写信透露给王夔石,问问他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做得到?要做,如何着手;请他写个节略来!』『这样做再好都没有。可是,』左宗棠怀疑地问,『他肯吗?』『一定肯!我有交情放给他。』『你不是说∶你们没有深交吗?』

『放交情』是句江湖上的话,与深交有别,左宗棠不懂这句话,胡雪岩便只好解释∶『我是说,王夔石欠下我一个人情在那里;所以我托他点事,他一定不会怕麻烦。』『那就是了。此事能办成功,与你也有好处;曾相、李少荃都要见你的情。』说罢,左宗棠哈哈一笑。

这一笑便有些莫测高深了。胡雪岩心想,大家都说此公好作英雄欺人之谈;当然也喜欢用权术。他说这话,又打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哈哈,莫非有什么试探之意在内?继而转念,不管他是不是试探?自己正不妨借此机会,表明心迹,因而正色说道∶『大人!我跟王夔石不同,王夔石是想做官上头飞黄腾达;我是想做大生意。因为自己照照镜子,不象做官的材料。所以曾相跟李中函见不见我的情,我毫不在乎;他们见我的情,我亦不会去巴结他们的。如今,我倒是只巴结一个人!』谈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下来,要看左宗棠是何反应?左宗棠当然要问;而且是很关切地问∶『巴结谁?』『还有谁?自然是大人。』胡雪岩说,『我巴结大人,不是想做官,是报答。第一、大人是我们浙江的救星,尤其是克复了杭州;饮水思源,想到我今天能回家乡;王雪公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不能不感激大人。第二、承蒙大人看得起我,一见就赏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不巴结大人巴结谁?』『言重,言重!你老哥太捧我了。』左宗棠笑容满面地回答。

『这是我的真心话。大人想来看得出来。』胡雪岩又说,『除此以外,我当然也有我的打算,很想做一番事业,一个人如果要想有所成就,一半靠本事;一半靠机会。遇见大人就是我的一个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你的话很老实,我就是觉得象你这路性情最投缘。你倒说与我听听,你想做的是什么事业?』

这一问,很容易回答;容易得使人会觉得这一问根本多余。但照实而言,质直无味;胡雪岩虽不善于词令,却以交了嵇鹤龄这个朋友,学到了一种迂回的说法,有时便觉俗中带雅。好在他的心思快,敏捷可济腹笥的不足;此时想到一个掌故,大可借来一用。

『大人总晓得乾隆皇帝南巡,在镇江金山寺的一个故事?』

左宗棠笑了。笑的原因很复杂,笑的意味,自己亦不甚分明。不称『高宗』或者『纯庙』,而说『乾隆皇帝』是一可笑;乾隆六次南巡,在左宗棠的记忆中,每次都驻驾金山寺,故事不少,却不知指的是哪一个?是二可笑∶『铜钱眼里翻跟斗』的胡雪岩,居然要跟他谈南巡故事,那就是三可笑了。

可笑虽可笑,不过左宗棠仍持着宽容的心情;好比听稚龄童子说出一句老气横秋的『大人话』那样,除笑以外,就只有『姑妄听之』了。

『你说!』他用一种鼓励的眼色,表示不妨『姑妄言之』。胡雪岩当然不会假充内行,老老实实答道∶『我也不晓得是哪一年乾隆皇帝南巡的事?我是听我的一个老把兄谈过,觉得很有意思,所以记住了,据说——。』据说∶有一次乾隆与金山寺的方丈,在寺前闲眺,遥望长江风帆点点;乾隆问方丈∶江中有船几许?方丈答说∶只有两艘,一艘为名;一艘为利。

这是扬州的盐商,深知乾隆的性情,特意延聘善于斗机锋的和尚,承应皇差的佳话。只是传说既久,变成既俗且滥的一个故事;胡雪岩引此以喻,左宗棠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是说他的事业,只是『做大生意』图利而已。

然而,他没有想到,胡雪岩居然另有新义,『照我说,那位老和尚的话,也不见得对。』胡雪岩很起劲地举手遥指∶『长江上的船,实在只有一艘,既为名,亦为利!』『噢!』左宗棠刮目相看了,『何以见得?』

『名利原是一样东西。』胡雪岩略有些不安地,『大人,我是瞎说。』

这比『既然为名,亦为利』,企求兼得的说法,又深一层了。左宗棠越感兴味;正待往下追问时,但见听差悄悄掩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是不是留胡老爷便饭?』『当然。』左宗棠问道∶『什么时候了?』

『未正!』

未正就是午后两点,左宗棠讶然,『一谈谈得忘了时候了。』他歉然地问,『雪翁,早饿了吧?』

『大人不提起,倒不觉得饿。』

『是啊!我亦是谈得投机,竟尔忘食。来吧,我们一面吃,一面谈。』

于是午饭就开在花厅里。左宗棠健于饮啖,但肴馔量多而质不精;一半是因为大劫以后,百物皆缺,亦无法讲求口腹之欲,席中盛馔,不过是一大盘红辣椒炒子鸡。再有一小碟腊肉;胡雪岩知道是左宗棠的周夫人,远自湖南寄来的,客人非吃不可,而且非盛赞不可,所以下箸便先挟腊肉。

腊肉进口,左宗棠顾不得听他夸赞周夫人的贤德,急于想重拾中断的话题,『雪翁,』

他说,『你说名利原是一样东西,这话倒似乎没有听人说过;你总有一番言之成理的说法吧?』『我原是瞎说。』胡雪岩从容答道∶『我常在想,人生在世应该先求名、还是先求利?有一天跟朋友谈到这个疑问,他说∶别的我不知道,做生意是要先求名,不然怎么叫「金字招牌」呢?这话大有道理,创出金字招牌,自然生意兴隆通四海,名归实至。岂非名利就是一样东西?』

『你把实至名归这句话,颠倒来说,倒也有趣。』左宗棠又问,『除了做买卖呢?别处地方可也能用得上你这个说法不能?』

『也有用得上的。譬如读书人,名气大了,京里的大老,都想收这个门生,还不曾会试,好象就注定了一定会点翰林似的。』说到这里,胡雪岩记起左宗棠数上春官,铩羽而归,至今还是一个举人,所以听见人谈中进士、点翰林,心里便酸溜溜地不好受;自己举这个例,实在不合时宜。好在他的机变快,就地风光,恰有一个极好的例子可举。『再譬如大人。』他说,『当年我们远在浙江,就听说湖南有位「左师爷」,真正了不起!大人名满天下,连皇上都知道,跟贵省的一位翰林说∶叫左某人出来给我办事。果不其然,不做官则已,一做便是抚台。从来初入仕途,没有一下子就当巡抚的;大人的恩遇,空前绝后。这也就是名归实至的道理。』这顶高帽子套在左宗棠头上,顿时使他起了与天相接之感,仿佛在云端里似的,飘飘然好不轻快!不自觉地拈着花白短髭,引杯笑道∶『虽蒙过奖,倒也是实情。一介举人而入仕便是封疆大吏,这个异数,老夫独叨,足令天下寒儒吐气!雪翁,来,来,我敬你一杯!』就这杯酒交欢之间,左宗棠与胡雪岩的情谊又加深了;深到几乎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

因而说话亦越发无所隐讳顾忌。谈到咸丰曾向湖南一位翰林表示,『叫左某人出来给我办事』时;胡雪岩问说,这位翰林可是现任广东巡抚郭嵩焘?『正是他!』左宗棠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似乎有些激动似的。

这使得胡雪岩不免困惑。因为他曾听说过,郭嵩焘救过左宗棠;对于己有恩的故交,出之以这种的异样口吻,听来真有些刺耳。

左宗棠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而且心里也有牢骚要吐,所以很快地接下来问∶『他跟我的渊源,想来你总知道?』『知道得不多。』『那么,我来说给你听。是咸丰八年的事——。』

咸丰八年春天,湖南永州镇总兵樊燮,贪纵不法,又得罪了势焰熏天的『左师爷』,因而为左宗棠主稿上奏,严劾樊燮,拜折之时,照例发炮;骆秉章###坐在签押房里听见声音,觉得奇怪。看时候不是午炮,然则所为何来『听差的告诉他说∶』左师爷发军报折。『

左宗棠在路秉章### 幕府中,一向这样独断独行;因而又有个外号叫『左都御史』——巡抚照例挂两个衔∶一个是兵部右侍郎,便于管辖武官;一个是右副都御史,便于整饬吏治,参劾官吏。而『左师爷』的威权高过骆秉章### ,称他『左都御史』是表示右副都御史得要听他的。这一次参劾樊燮,骆秉章### 事前亦无所闻;此时才要了奏折来看,措词极其严厉,但也不是无的放矢,譬如说樊燮『目不识丁』,便是实情。既已拜折,没有追回来的道理,也就算了。

其时朝廷正倚任各省带兵的督抚,凡有参劾,几乎无一不准;樊燮就此革了职。只以左宗棠挟有私怨,大为不服;便向湖广总督衙门告了一状,又派人进京向都察院呈控,告的是左宗棠,也牵连到路秉章### ,说湖南巡抚衙门是『一官两印』。

这是大案,当然要查办。查办大员一个是湖广总督官文;另外一个是湖北乡试的主考官钱定青。官文左右已经受了樊燮的赌;形势对左宗棠相当不利。幸亏湖北巡抚胡林翼,与官文结上一层特殊的关系——官文的宠妾是胡老太太的义女;所以连官文都称胡林翼为『胡大哥』。这位胡老太太的义女,常对官文说∶『你什么都不懂!只安安分分做你的官,享你的福;什么事都托付给胡大哥,包你不错。』官文亦真听她的话;所以胡林翼得以从中斡旋,极力排解,帮了左宗棠很大的一个忙。

『总而言之,郭筠仙平地青云,两年之间,因缘时会,得任封疆,其兴也暴;应该虚心克己,以期名实相称。不然,必成笑柄;甚至身败名烈!我甚为筠仙危。』说到这里,左宗棠忽然忍俊不禁了,『曾相道貌俨然,出语亦有很冷隽的时候了。前几天有人到营里来谈起,说郭筠仙责备「曾涤生平生保人甚多,可惜错保了一个毛寄云」。这话传到曾相耳里,你道他如何?』

『以曾相的涵养,自然付之一笑?』

『不然。曾相对人说∶』毛寄云平生保人亦不少,可惜错保一个郭筠仙!「针锋相对,妙不可言。『左宗棠说完大笑。胡雪岩亦不由得笑了;一面笑一面心里在想,郭嵩焘做这个巡抚,可说四面受敌,亏他还能撑得下去!看起来是一条硬汉;有机会倒要好好结识。左宗棠却不知怎么,笑容尽敛,忧形于色,』雪翁,『他说,』我有时想想很害怕!因为孤掌难鸣。论天下之富,苏、广并称,都以海关擅华洋之利。如今江苏跟上海有曾、李;广东又为曾氏兄弟饷源。郭筠仙虽然官声不佳,但如金陵一下,曾老九自然要得意;饮水思源,以筹饷之功,极力维持郭筠仙,亦是意中之事。照此形势,我的处境就太局促了!雪翁,你何以教我?『

这番话,左宗堂说得很郑重,很深;胡雪岩亦听得很用心,很细。话外有话、意中有意;是有关左宗棠的前程,也可能有关自己利害的一件大事,不宜也不必遽尔回答,便以同样严肃的神色答道∶『大人看得很远;要让我好好想一想,才能奉答。』

『好!请你好好替我想一想。』左宗棠又说,『不足为外人道。』

『当然!』胡雪岩神色凛然,『我不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是,是,』左宗棠歉疚地,『我失言了。』

『大人言重。』胡雪岩欠一欠身子,『等着见大人的,只怕还很多,我先告辞。』

『也好!』左宗棠说,『以后你来,不必拘定时刻;也不一定要穿公服。还有,刚才我跟你谈的那件事,不必急;且看看局势再说。』-高阳-红顶商人第九章###

局势的发展,实在出人意表。第一、常州在李鸿章### 部下郭松林、刘铭传、周盛波、张树声、李鸿章### 及常胜军戈登合力猛攻之下,于四月初六十复;接着久守镇江的冯子材进克丹阳。大家都以为这两支军队会师以后,一定乘胜西趋,直扑金陵,为曾国荃助攻。哪知李鸿章### 尽管朝旨催促,却以伤亡过重,亟须整补为名,按兵不动。这是为左宗棠、胡雪岩所预料到的,李鸿章### 不愿分曾国荃一心想独到的大功,有意作态。

第二、是『天王』洪秀全忽然下了一道有如梦呓的『诏令』,说『即上天堂,向天父天兄,领到天兵,保固天京』。过了两天,『天王』服毒自尽,实现了他『上天堂』的诺言。

接位的是洪秀全的十六岁儿,名叫『洪天贵福』;称号唤做『幼天王』。

消息外传,都知道曾国荃成大功在即,颇有人高吟杜少陵的『青春作伴好还乡』,作乱后重整家园之计。而京里重臣、京外督抚,有良心,肯做事的,亦都在默默打算,曾国荃一下金陵,太平天国十余年的积聚,尽萃于『天王府』,足可用来裁遣将士,恢复地方;固然,金陵所得,必是用于江南及湘军,但应解的协饷,可以不解,就等于增加了本地的收入。象左宗棠就是打着一把如意算盘,认为曾国荃一克金陵,广东便将复成浙江的饷源。他曾跟胡雪岩谈过,到那时候,要专折奏,派他到广东去会办厘捐。胡雪岩口头一诺无辞,其实不当它一回事;在他看来,此事渺茫得很,只是不便扫左宗棠的兴,所以只是唯唯敷衍而已。

在李鸿章### 所拨借的炮队协攻之下,曾国荃所部在五月底攻占了『龙膊子』,其地在江宁城外东北的钟山之巅,居高临下,俯瞰全城。此地一失,『忠王』李秀成束手无策了。曾国荃用兵,独得一『韧』字;苦苦围困到这般地步,要韧出头了,更不肯丝毫怠慢,下令各营,由四面收束,直往里逼,逼近城下,昼夜猛攻。而真正的作用是,借无时或已的炮声,遮掩他掘地道的声响。

金陵围了两年,曾国荃从朝阳门到钟阜门,挖过三下多处地道,有时是『落磐』,挖地道的士兵随死随埋,丛葬其中;有时是为长毛所发觉,烟熏水浇,死者论百计。有一次快成功了,地道内的士兵,忽然发现一枝长矛刺了下来;其实是长毛行军休息,随意将矛一插,而官军轻躁没脑筋,使劲将那枝矛往下拉,长毛始而大骇,继而大喜,掘地痛击,功败垂成,死了四百人之多;都是朱洪章###的部下。

朱洪章### 是贵州人,也是曾国荃部下高级将领中,唯一的非湖南人。因为孤立其间,不能不格外卖力,免得遭受排挤。曾国荃亦很看重他,一直保到提督衔记名总兵,派他经理营务处。此时再挖地道,由他与记名提督河南归德镇总兵李臣典共同负责。

从六月初八开始,日夜不停,挖了七天才挖成,填塞炸药,可以作最后的攻击了。曾国荃问部下诸将∶哪一营『头敌』;哪一营『二敌』?诸将默无一言。便按官职大小,个别征询。官阶最高的是萧孚泗,已经补上福建陆路提督,他依旧沉默;便只好问李臣典了。

李臣典倒愿打头阵,但要朱洪章### 拨一两千精兵给他。朱洪章### 表示∶『既然如此,不如我来当头。』事情便这样定局,还立了军令状,畏缩不前者斩!

六月十六日正午,由朱洪章### 下令施放炸药。地道中的炸药有三万斤之多,进口之处用巨石封固;另外以极粗的毛竹伸入地道,内用粗布包炸药填塞,作为引线;引线点燃以后,但闻地底隐隐如雷声,却不爆发,天空中的骄阳,流水烁金一般,炸药决无不燃之理;万千将士挥汗屏息,等得焦灼不堪。这样过了一个钟头之久,地底连那隐隐雷声都消失了。

过去亦常有不能引发炸药的事情;这一次看起来又是陡劳无功。各营将士,无不失望,正准备先撤退一批部队,分班休息时;突然间,霹雳之声大作,仿佛天崩地裂似的。太平门的一段城墙,约有二十多丈长,随烟直上,耸得老高,成为闻所未闻的奇观。

这有个说法。明太祖建都南京,洪武二年始建都城,征发大量民夫,花了四年功夫,方始完工,周围六十一里,不但比北平城周四十余里、西安城周二十四里都大;而且亦是世界第一大城。

南京城不但大,而且高,平均都在四十尺以上。大与高之外,最大的特色是坚,城以花岗石为基,特为烧制的巨砖为墙;砖与砖之间,用石灰泡糯米浆水砌合。全城告成,再以石灰泡糯米浆水涂敷,所以在城外随便指一处敲击,都会显出白印。五百年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城墙,毕竟还敌不过西洋的炸药;只是被炸以后,砖砖相砌,过于坚牢,所以才会造成二十余丈长的整段城墙,飞入空中的奇观。后来知道,这段城墙飞出一里多外,裂成数段落地,打死了数百人之多。

在当时,朱洪章### 奋身向前,左手执旗,右手操刀,大呼上城。于是九门皆破,有所谓『先登九将』,除朱洪章### 、李臣典、萧孚泗以外,还有记名总兵武明良、熊登、伍维寿、提督张诗日、记名按察使刘连捷、记名道员彭毓橘。捷报到京,自然要大赏功臣。据说文宗在日,曾有诺言∶平洪杨者封王。但清朝自三藩之后,异姓不王;甚至封公爵的亦没有。因此,亲贵中颇有人反对实现文宗的诺言;形成难题。最后是慈安太后出了个主意,将一个王爵,析而为四,曾国藩功劳最大,封侯;其是曾国荃,封伯;接下来是一个子爵、一个男爵,封了李臣典和萧孚泗。

朝旨一下,朱洪章### 大为不服。论破城当日之功。他实在应该第一,首先登城,生擒伪勇王洪仁达,占领『天王府』。而曾国荃奏报叙功时,却以李臣典居首;据说,当朱洪章### 占领『天王府』,看守到黄昏时分,李臣典领兵驰到,自道『奏九帅之命接防』。于是『天王府』归李臣典的控制,看守到第二天上午八点钟,光天化日之下,『天王府』无缘无故起火,烧得精光。事后曾国荃奏报,搜索『天王府』,除了一颗伪玺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李臣典叙功居首的奥妙是如此!朱洪章### 在『先登九将』中甚至不如孚泗还落得一个五等爵末位的『一等男』;他所得的恩典,是『无论提督总兵缺出,尽先提奏;并赏穿黄马褂,赏给骑都尉世职』,虽亦不薄,但名列第三,太受委屈。

一口气咽不下,朱洪章### 去找『九帅』理论。曾国荃大概早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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