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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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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讲究面子,也看重『人贵自立』这句话,尤其是做长辈的,听他这样说,自然要嘉许,『你这两句话,我听了倒高兴。不过,』郁四又以告诫的语气说,『你刚刚出道,不要别的本事没有学会,先学会说大话。那就不对了!』

『我是实实在在的话。尤其是在四叔面前,说大话算哪一出?』

『那么,我倒问你。』郁四很认真地,『你哪里来的钱讨亲?你不是说四样首饰是老胡替你买的吗?』

『是啊!胡先生替我垫银子买的,将来我分了花红可以还他。如果是四叔替我出了这笔钱,将来我说拿了来还四叔,不是要挨骂了吗?』

『那也一样。你有了钱也可以孝敬孝敬我的!』

『那还用说?我有了钱不孝敬四叔,把哪个用?不过眼前要请四叔,帮我做过面子争口气,一切让我自己来。』

听了他的话,郁四又高兴、又困扰,高兴的是他前面那两句话,就算是米汤,心里也舒服。困扰的是后面那两句话,不管他,让他自己去料理,是帮他争气做面子,出钱替他办喜事,反倒不是!这成何话说。

虽不成话,却驳不倒!郁四把头往后仰一仰,打量了陈世龙一番,拿签子指指点点地说∶『两三个月不见,我看你是变过了!长衫上身,倒也蛮象个「大二先生」的样子,说两句话,异出异样,比上头的「官腔」还要难应付。这都是你从老胡那里学来的?』

其词若憾,其实深喜,陈世龙笑笑不答,站起身来说∶『四叔,我还有几桩事情,等着要去接头。明天再来看你老人家。』

『明天到我家来,北门!』郁四特地交代明白,接着又叹口气,『唉,这一阵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今天见了你,心里好过得多。你晚上有空,最好再来一趟,我还有些话要告诉你,如果今天晚上没空,明天上午一定来,茶店里我这一向也少去,今天是为了等你,不然我也就在家里孵孵算了,衙门里的差使,我都想辞掉。没有意思!』说着,摇头不止。

郁四居然连世袭的差使,都不想要了,可知心境灰恶。陈世龙于心不忍,颇想再陪他坐一会,说些夷场上有趣的见闻,为他遣愁破闷,无奈这一夭,从水晶阿七来访开始,已经耽误了太多的工夫,不得不走,去办正事。

等一个圈子兜下来,把胡雪岩交代的事情办妥,已是近夕照黄昏,匆匆赶到大经丝行,只见黄仪迎着他说道∶『你丈母娘刚走,把你的房间铺陈好,还等了好一歇辰光,看看你不来,只好回去。临走千叮万嘱,一定要你到家吃饭。丈母娘待女婿,真正是没话说。』

『我心里也急。』陈世龙有些不安。『实在是分不开身,现在也还不能去,我想先给胡先生写封信,好趁早叫航船带出。』

『晚上回来写也不迟。好在你今天总要住在这里。』

『不!』陈世龙觉得住在大经,便好似『入赘』一般,有骨气的男子汉是不肯做赘婿住在岳家的,因而很坚决地表示∶『我还是住在我自己那里。』

黄仪了解他的用心,点点头说∶『这也随你。不过我劝你早点到张家,信到那里去写也一样。』

这个建议,陈世龙接受了。赶到张家,正好是阿珠来开的门。这一次不象昨天那样不好意思了,她用微带埋怨的口吻说,『怎么到这时候才来?』

『遇以好些意想不到的事。唉!』陈世龙摇摇头。

『一进门就叹气,』阿珠十分关切地,『为啥?』

『不是我的事。』陈世龙怕她误会,先这样说一句,好叫她放心,『一个要好弟兄,想不到死掉了。真正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看他神情不怡,阿珠也郁郁地不开心。关上大门,把他带到客堂说道∶『爹吃喜酒去了。没有人陪你。要不要到厨房里来?』

『要来的!』陈世龙说,『等我到厨房里去打个招呼,抽空给胡先生写信。』

这个招呼一打就是好半天工夫,阿珠的娘一面炒菜,一面问长问短问陈世龙这天做了些什么?于是谈阿虎就谈不完,自然水晶阿七那一段,他只字不会提的。

『好了!』阿珠等要开饭时笑道,『信也写不成了。』

『吃了饭写,今天非写不可。』

这是正事,阿珠的娘把它看得很重要,吃完饭,忙着收桌子,泡上茶来,摆出笔砚,阿珠又替他铺纸磨墨,连陈世龙自己都觉得这样子未免太郑重,便自嘲似地说,『不象写信,倒象给皇帝写奏折。』

『闲话少说,快点写好了,送到航船上。晚上,人家都睡了,那就得明天起个大早才赶得上。』

明天有明天的事,陈世龙感恩图报,决心要好好巴结,守定今日事今日毕的宗旨,当时定一定心,把胡雪岩交代的事,办得如何,逐项写明。最后提到郁四,说他独子病故,而且要闹家务,精神颓唐,当然,也提到了他的喜事。写完看一看钟,已经九点敲过,匆匆告辞,自己送到去杭州的航船上。

然后径自回家。

未曾进门就已发现了怪事,他屋里亮着灯,而且不止一盏灯亮。

陈世龙出门向来不上锁,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好偷,而钥匙忘记带出来,或者虽带出来而遗失反倒麻烦,好在同一个大门里的邻居会替他照看,不锁更不要紧。有时朋友来访,见他不在家径自推门入内坐等,事或有之,但都在白天,象这样的情形,还是头一回,不免令人诧异,同时也逗人的好奇心,陈世龙心想,倒要看看是哪一个?

这样转着念头,就不肯直接推门去看,蹑手蹑脚走到窗下,找个窗纸破了的洞洞,凑眼过去张望。一望就知道麻烦大了。

里面是水晶阿七,对着一盏擦得雪亮的油灯在喝茶,两眼怔怔地望着另一张桌上的油灯,仿佛有无数心事在盘算。看她身上穿一件紫红宁绸的小夹袄,领子上的纽扣未扣,敞得极大,一股系肚兜的金链子,隐约可见,这副样子让人看见了,不说『水晶阿七跟小和尚有一腿』,那才真叫有鬼!

陈世龙十分火冒,走到房门口,提脚就踢,但就在拉起脚的刹那,心中自语,慢来!看样子阿七不知安着什么心?他知道她的为人,心是不坏,但吃了那碗饭,脸皮就撕破了,什么好刁泼辣的事,都做得出来。也许她是故意的,好说不行,存心来撩拨得自己跟她吵架,传到阿珠耳朵里,这饥荒有得打。万一吵散,阿七就得其所哉了!

念头转到这里,自觉是『小人之心』,但记起黄仪常说的两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象阿七这种人不可不防,只看眼前的情形,就是自己防不到的。

想停当了,气也平了,伸手把门一推,阿七似乎猝不及防,霍地站起身来,两眼睁得极大,看见陈世龙才拍拍胸说∶『咄!吓得我来!』

『你倒不说我吓一跳!』陈世龙平静地答道,『你这样子,象不象半夜里跑出一只狐狸精来?』

『你骂好了!』阿七泰然地笑着,『好在我自己晓得,我不是来迷你的。』

『那你来做啥?』

『想想你光棍可怜,我又没啥事情好做,替你这间狗窝样的房子收拾收拾,这总不犯啥法?』

这一说,陈世龙才把视线扫了一遍。屋子里收拾得象个样子了,尤其使他触目的是,那张床不象自己的床,他是从来不叠被的,此刻叠好了被一看,仿佛那张床大了许多。

『难为你!』陈世龙坐了下来。

『刚刚泡的茶。』阿七倒了一杯茶给他,『廊沿上我替你炖了一锅鸭粥在那里。』

『哪里来的锅灶?』

『买的。』阿七数着手指说,『风炉、茶壶、砂锅,还有炭,一共用了两千铜钱。』

『还替我买了啥东西,一共垫了多少?』

『你要还我?』

『当然!』陈世龙说,『我又不跟你「做人家」,没有要你来买的道理。』

看他的神气倒还平静,但话中摸不到一丝热气,阿七心里便自怨,何苦来自讨没趣?但一则不甘于就此一走,二则是觉得良家妇女好做,凄凉和寂寞难耐。秋宵冷雨,独对孤灯,把棉被咬破了都没用,还不如在陈世龙这里的好,虽说他没有好脸嘴给人看,到底是两个人呀!

这样转着念头,陈世龙就落下风了,他原来是想她自觉没趣,不如归去。

谁知她虽觉没趣而不走,是他再也猜不到的,所以谈话依旧是一句顶一句,毫不放松。

阿七行所无事,走到廊沿下去把一锅鸭粥端了进来,放在地上,接着又奔了出去,只听乒乒乓乓的响声,不知在搞些什么?陈世龙忍不住也走出去张望,这才发现廊沿转角上已安下一个小小的厨房,一张白木方桌,靠壁置着一具竹子碗橱,『乒乒乓乓』正就是她在取碗筷弄出来的响声。

她倒是真的想打算跟自己『做人家』了。陈世龙又好气,又好笑,却不能说什么,他回身坐定,阿七已跟着走了进来,手里一个托盘,两副碗筷以外,还有两碟小菜,一碟是糟『吐瓞』,一碟是酱萝卜。

『我不要吃!』陈世龙先来个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不吃我吃!』阿七答得异常爽脆。

她自盛了一碗鸭粥坐下来吃,也不知是真的饿了,还是有意气他?只见她唏哩呼噜,吃得好香。鸭粥熬得火候够了,香味浓郁,不断飘到他的鼻下,再看她挟块绷脆的酱萝卜放在嘴里,咬得『嘎吱嘎吱』地响,越使得陈世龙要咽唾沫。

想想有点不甘心,『你这个人倒好!』他说,『真的当这里是你的家了?』

『有交情的嘛!』阿七毫不在乎地说,『你到我那里,还不是一样?』

『我是不会这样子不识相的。』

『你是说我不识相?』

『有一点。』陈世龙说,『天晚了,我要睡觉了。』

『小和尚,你气量真小!』阿七的声调幽幽地,『你就让我把这碗粥吃完了,再赶我走,也还不迟。』

这话说得很够分量,陈世龙大为懊悔,堂堂男子汉,在江湖上辈分虽低,倒也从来没有哪个敢当面藐视过,不过今天『吃瘪』在她这两句话上!

于是他要『找场』了!『什么气量小,气量小?谈不到!』他说,『我是为你好,不是啥「赶你走,!随你喜欢到啥辰光,我不在乎。不过我要少陪了。』

说着脱下长衫,往椅背上一搭,坐到床沿上去换拖鞋。哪知早晨刚刚穿过的拖鞋,此时已不在床下,心知是阿七不知摆到哪里去了?懒得跟她搭话,使把鞋子一甩,身子往床上一倒。

『拖鞋在这里。』阿七从床头方凳下拖出一双拖鞋来,回身又把他的长衫挂到衣架上,接着又去收拾桌子。

陈世龙看在眼里不响,但身子却睡不宁帖,倒象背上长了根刺在那里似地。他此时唯一的希望是,阿七早早离去,从此不来。

『小和尚!』阿七收拾完毕,坐下来说,『我有句话要问你。』

不理不好意思,陈世龙只得冷冷地答道∶『你说好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烧过这么入味的鸭粥,你吃一碗好不好?』

想不到是这么一句话!陈世龙大出意外,『人心都是肉做的』,她辛辛苦苦烧好,还要哀求别人来享用,仿佛吃她一碗鸭粥,就是帮了她什么大忙似的。这叫人无论如何硬不起心肠来峻拒,只好这样推托∶『已经都收拾好了,何必再费事┅┅』

一句话没有完,阿七已站起身来,连连说道∶『不费事,不费事!』说着,就走了出去。

陈世龙无法阻拦。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懊恼,是恨自己无用,连个阿七都对付不了!于是自己跟自己赌气,一面从床上仰身坐了起来,一面心中自语∶何必象见了一条毒蛇似地怕她?越是这样躲她,她越要缠住不放。

等阿七笑嘻嘻地盛了粥来,他也不说一声『谢谢』,扶起筷子就吃,也象她一样,把酱萝卜咬得『嘎吱嘎吱』地响,吃完一碗,再来一碗。

『味道不错吧?』阿七得意地问。

『不见得怎么样。』

『哼!』她撇一撇嘴,笑他言不由衷,『我烧的粥是不好,不过你的胃口还不错。』

『我的胃口是不好,不过不吃你不开心。』陈世龙学着她的语气说。

阿七不作声,静静地在咀嚼他这句话的滋味。

『现在该论到我问句话了。』陈世龙放下空碗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没有啥!说实话,我回去也没有事,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东想西,一夜到天亮都睡不着。跟你谈谈,心里好过些,谈到差不多辰光了,你睡你的觉,我回我的家。』

所望不奢,而且陈世龙对她的观感,跟刚进门时,已有不同,于是点点头答应∶『好嘛!大不了陪你坐到天亮。』

阿七嫣然一笑,先把碗筷收了出去,重新沏了一壶茶来,就隔着一盏剔亮了的油灯,跟陈世龙闲谈,自然是她的话多,谈郁四的待人接物,说他『还算是有良心的』,只是耳朵软,喜欢听女儿的话。又说她本来已经死心塌地的预备跟郁四一辈子,哪知道中途出此变故?因而便发牢骚,说大家只骂风尘中人下贱,去不知从良也不是件容易事。

谈到这里就不是闲话了,『小和尚!』她说,『我今天下午去打听过了,你跟张家的亲事不假,我晚了一步!那么,你倒替我想想,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法?』

看她的神情是诚恳求教,陈世龙不能推托,想一想答道∶『你自己总要有几句话摆出来,人家才好替你留意,譬如说,你吃不吃得苦,肯不肯做小?

要怎么样的人品?说清楚了,我替你去找。这件事说难很难,说容易很容易,胡老板在这两三个月中,就做了三个媒。在这上面,就跟他的做生意一样,顶有办法。我把你的事情托他,包你三个月之内,就有好消息。『

阿七不响,只是眨眼,仿佛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该『从』怎么样的一个『良人』?

『终身大事急不得!』陈世龙趁机劝她走路,『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语气很诚恳,阿七觉得他说得很中听,便站起身来有告辞的模样。陈世龙的动作很快,把他从大经丝行带来的钉在亭柱上的一盏灯笼,取了下来,点了蜡烛,交在阿七手里。

『那么明朝会了!』

『明朝会,明朗会!』陈世龙灵机一动,下个伏笔∶『不过这两天你怕不容易寻得着我。』

『怎么呢?』阿七问道,『这样子忙法?』

『是啊!说来你不相信,连知府衙门里的公事,我都要管。』

这也没有什么不能相信,阿七知道胡雪岩跟王大老爷是分不开的,既然陈世龙是胡雪岩的亲信。附带办些知府衙门的公事,也是情理中事。好在公事总在白天,晚上亦总要回家睡觉,不怕寻不着他。

陈世龙要避她的,正在晚上。看阿七现在的样子,硬的吓不走她,软的磨不过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当然不能离开湖州,那就是两个办法,第一个是另外找房子搬家,第二个是住到大经丝行去。

细想一想,其实只有一个办法,搬到大经丝行,因为另外找房子搬家,别人问起来,总得有个说法,说是为了避阿七,则变成自己心虚,无私有弊了。同时,阿七说不定会到大经去找,自己在那里,比较好应付,否则,阿七在那里说两句不知轻重出入的话,引起嫌疑,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打定了主意,安然入梦。第二天一早出门去看了几个素日有来往的小弟兄,一顿酒吃到下午三点钟,回家收拾随身衣服,带到大经丝行。

『来,来!』黄仪从屋里奔了出来,招手喊道∶『今天我这个媒人有话跟你说了。』

邀他到房间里,一谈经过,陈世龙大出意外。据说郁四在这天早晨,特地到大经丝行来看老张,口称『亲家』,说陈世龙是他的小辈,现在当儿子一样看待,将来办喜事,男家归他主持,同时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聘金。

『你丈人老实,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特地来问我,这还有啥话说?我叫你老丈人认了亲家。』黄仪很高兴地说,『到底是占码头的人物,

做事漂亮之至,送了我二百两银子,算是谢媒,不收他会不高兴,我也就老实,叨你老弟的光了。『

陈世龙听这一说,觉得面子十足,心里非常高兴,但不肯在脸上摆出来,怕黄仪发觉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这一来,日子就急得不得了。』黄仪说道∶『你丈母娘请我去吃中饭,当面跟我说,她要替女儿办嫁妆,起码要半年工夫,年底下来不及。看你的意思怎么佯?我们先谈好了,再跟郁四叔去说。』

陈世龙有些不太愿意,想了想问道∶『不晓得阿珠怎么说?』

『你问这话真没道理!她会怎么说,难道说越早出阁越好?』

想想不错,陈世龙失笑了,『这件事我做不来主。』他说,『要跟郁四叔、胡先生商量了再说。』

『难道你自己作不得你自己的主?』黄仪拿了郁四的、吃了张家的,不能不把情况弄清楚,『说句实话,你父母双亡,人家虽帮你的忙,到底不是「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两句话,陈世龙也听到过,但他的这头亲事,真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成家立业是一事的两面,为胡雪岩想,是要提拔陈世龙,也为了他自己的事业,要觅个得力的帮手,引替陈世龙促成良缘,此刻各样生意,都在着春进展之中,到什么时候,需要陈世龙出力,只有胡雪岩心里才有数,倘或正要用人的时候,他在忙着办喜事,岂不耽误了生意,那就不是胡雪岩的本意了。

除此以外,陈世龙还有一份感恩的心情,自从跟了胡雪岩,叫他『先生』,陈世龙才知道『师父,师父』,师真如父,为了尊敬『胡先生』,哪怕就没有耽误生意的顾虑,他也愿意请命而行。

见他沉吟不语,黄仪明白了,陈世龙必有他的难处,但女家也有女家的难处,要先让陈世龙明白,否则做媒人的两头传话,南辕北辙,就吃力而不讨好了。

『世龙,』他用劝告的语气说,『洞房花烛,一个人一生只一回,女家又是独养女儿,人家要好好预备嫁妆,因此耽误日子,我们做男家的要体谅。

大户人家的小姐,一到了十二三岁就在办嫁妆了,一办五、六年,不足为奇。

现在人家只要五、六个月,不算多。你跟胡老板去说,他的人情世故熟透熟透,一定会答应。『

『我也晓得他十之八九会答应,不过我不能不先跟他说一声。』

『那就行了。』黄仪指着他随身的衣包又问,『你主意改过了?觉得还是住到这里来方便,是不是?』

陈世尤灵机一动,阿七的事,不便对别人说,『媒人』这里正好说清楚,万一将来发生误会,有个有力的见证,于是叹口气说∶『我是来「逃难」!』

『咦!』黄仪大为惊异,而且颇为关切,『 你有了什么麻烦,自己家里都不能住了!是不是欠了哪个的债?』

『债倒是债,不是钱债┅┅』

听他说完经过,黄仪笑道∶『真正是风流债!世龙,你倒是艳福不浅。』

接着又用不胜羡慕的语气说∶『到底是小伙子,有办法!』

『你还要拿人开胃!这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黄先生,你要帮我的忙。』

『你做得对,步子踏得很稳。不要紧,不要紧!』黄仪拍胸说道∶『只

要你自己把握得定,不受她的诱惑,一切有我。如果她寻上门来,我有绝妙一计对付她,包你一点麻烦都没有。『

听他说得如此有把握,陈世龙关切以外,不免好奇,笑嘻嘻地问道∶『黄先生,你这条妙计,可以不可以先跟我讲一讲?』

『天机不可泄漏!』黄仪定神想了一会,忽然问道∶『有句话我再问一声,你确确实实晓得她跟郁四叔是好好分手的?不是吵散的?』

『看样子是这样。不然郁四叔也不是好说话的人。』

『等她来了,你躲起来,千万不要露面。我自有「退敌,之方。』

陈世龙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在有了这块挡箭牌,诸事无碍,宽心一放。当时便住入他丈母娘替他布置的卧室。略略睡了片刻,复又出门去向郁四叔道谢,陪着他说了些闲话,再到张家,阿珠的娘对他是越发亲热了,但也象是越发客气了。

『我住到行里去了。』他这样告诉她,不说任何原因。

『原该这样。』阿珠的娘当然高兴,『以后你每天回家来吃饭,行里的伙食也还好,不过总没有在家里吃得舒服。』

他们这样在谈,阿珠一直躲在自己的屋中,她有许多话要问陈世龙,只是越来越觉得不好意思。陈世龙也是一样,不便闯进屋去,只不住遥望雪白纸窗中的一盏明灯、一条黑影,看看已无话可说,起身告辞,阿珠的娘没有留他,也没有提到阿珠,让他怏怏然地离去。

陈世龙一路走,一路在想。觉得他丈母娘仿佛有把他与阿珠隔绝开来的意思?这是为了什么?费人猜疑。当然,他不愿往不好的地方去猜,然而实在也无法说它是个好现象,只好自譬自解,当作一件偶然之事。

第二天一早起身,神清气爽,思虑敏锐而周密,觉得在湖州要找件正经事做,如果湖州无事,就当赶回杭州,看胡雪岩有何差遣?无所事事,坐享『清福』,决不是善策。

于是他粑整个情况细细思考一遍,发觉有件事情可以做,去打听打听丝的行情。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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