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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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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切间就是找不到纸,情急智生,刘不才将一方雪白的杭纺手绢,铺在桌上,提笔写了那十个字,然后折了起来,交到胡雪岩手里,他很慎重地藏在贴肉小褂子的口袋里。
这一来,胡雪岩就改了主意,托词想睡午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筹划应付可能会有的这一番意外变化,刘不才则在主人的安排下,上了牌桌。
到了四点多钟吃点心的时候,俞武成回来了,一来便问胡雪岩。他倒是真的睡着了,为朱老大唤醒,请到水阁跟俞武成见面。
『我去看了跷脚长根,他听说你来了,很高兴,明天晚上替你接风,详谈一切。』俞武成说,『我把你的话都告诉了他,他也很体谅,藩库已不比从前,一个月的恩饷,对弟兄也总算有了交代。』
俞武成说得很起劲,胡雪岩却显得相当冷淡,平静地问道∶『他预备请我在哪里吃饭?』
『主随客便!』俞武成说,『如果你不嫌路远,就到他那里,他住在平望,说远也不远。不然,就在同里,他有个老相好是这里出名的私门头,名叫?』他敲敲自己的额角,『这两年的记性坏了,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
『是不是叫妙珍?』
『妙珍,妙珍!』俞武成一叠连声地∶『老胡,你怎么知道?』
『大哥!』胡雪岩用极冷静的声音答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不用说,就是刘不才的那块杭纺手绢,展开来铺在桌上,潦潦草草十个大字∶『不在长根家,就在妙珍家。』
『老胡,』俞武成疑云满面,『这,这是啥讲究?』
胡雪岩不答他的话,只顾自己说∶『大哥,今天我们同船合命,有哈话你无论如何不能瞒我!』
看他面色凝重,俞武成便知内中大有文章,而且事机可能非常急迫,于是拉着他的膀子说∶『来,来!到我房间里去谈。』
朱老大为他师父预备的住处,不但讲究,而且严密,是个花木扶疏的小院落,北面三间平房,俞武成往在最里面那一间,引客入内,在一张临窗的红木小圆桌旁边坐下,脸朝着外,窗外若是有人经过,绝逃不脱他的视、其实这是顾虑,从开始筹划要动那票洋枪开始,这三间精舍,便成了禁地,除
却朱老大和杨凤毛以外,什么人都不敢擅自入内的。
『老胡,我想你一定另外有路子!』俞武成说,『既然你说同船合命,你那边如果另有打算,也不要瞒我。』
真是『光棍眼,赛夹剪』,一下就看出端倪来了,胡雪岩自然不肯再隐瞒,『另外打算是没有,另外有路子,倒是真的。不过这条路,来得也意外,回头我当然一五一十都要告诉大哥你听。』他停了一下说∶『我先请问大哥一句话,跷脚长根为人怎么样?跟大哥的交情够不够?』
『要说他为人,向来是有心计的,外号「赛吴用」,至于跟我的交情,那就难说了。』
『怎么呢?』
『我跟他本人交情不算深,不过,他的「前人」跟我一辈,叫做「金毛狗炳奎」。我救过金毛狗的性命,这话一时也说不清楚。』俞武成紧接着说∶『长根是金毛狗最喜欢的一个徒弟,金毛狗临死的时候,关照徒弟∶俞某人的恩,我今生是无法报答了!将来你们见了他,就当见了我一样。等他的徒弟点头答应了,金毛狗才咽的气。所以他的徒弟都叫我俞师父,长根也就是为此,才来找我帮忙。』
『这样说,此人就是「欺师灭祖」了!』
听这一说,俞武成骇然,这四个字是他们帮中极严重的恶行,犯者『三刀六洞』,决不容情,所以俞武成神情紧张,一时竟无法开口了。
『大哥,你大概不大相信?』
『是的。』俞武成慢慢点着头,『跷脚长根脚一跷就是一个主意,我也不相信他是什么好人。不过,老胡,江湖上不讲义气,也要讲利害,他做了「初一」,不怕我做「初二」?』
『你做初一,我做初二』,是与『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大同小异的说法。大同者有仇必报,小异者时间不同,一个是『三年不晚』,一个是初一吃了亏,初二就要找场。
俞武成的话问得自然有道理,不过胡雪岩也可以解释,诚如他自己所说的,『不讲义气,讲利害』,跷脚长根认为俞武成已经失势,『虎落平阳被犬欺』,无足为奇,只是这知不便直说,怕俞武成听了伤心。
『大哥的话是不错。』他这样答道∶『跷脚长根已经预备逃到那方面去了,当然不怕大哥做初二。』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跟他算帐是以后的事。』胡雪岩有些着急,抢着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我们先谈眼前,这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俞武成摇摇头,『不是什么信不信!要弄清楚,这个消息真不真?』他抬头逼视着胡雪岩问∶『你这个消息哪里来的?』
『有个姓周的湖南人,从前在水师衙门做过事,水路上的情形很熟悉,是他得来的消息。』
『能不能请来见个面?』
『当然可以。我托刘三爷去找他。』
于是将刘水才从牌桌子上拉了下来,胡雪岩当着俞武成的面,把任务告诉了他,特意说明是俞武成要跟周一鸣见面。这是个暗示,周一鸣一定会想得到是怎么回事,该当如何答复,便好早作准备。
在等待的工夫中,俞武成将杨凤毛、朱老大都找了来,关门密议,宣布
了周一鸣所得来的消息,杨凤毛跟朱老大的看法不同,一个信以为真,一个说靠不住。
说靠不住的是朱老大,他的理由是,妙珍、妙珠这双姐妹的香巢每日户限为穿,人来人在不知有多少,众目昭彰之下,根本不能干那种绑架的事。
而且,她家后门那段河面,离码头不远,整夜有船只来往,要想悄悄将俞武成、胡雪岩弄上船,运出水关,也不是轻而易举的。
『你是小开出身,没有经过这种花样。』杨凤毛平静地驳他,『只要他起了这种心思,办法多得很。说实话,跷脚长根这个人,照我看就是魏延,脑有反骨。事情有七、八分是真的,幸亏周朋友的消息得来得早,我们还好想法子防备,不过,也难!』
『怎么呢?』俞武成说,『你说出来,向胡大叔讨教。』
『胡大叔!』杨凤毛问道∶『你老看,是软做,还是硬做?』
『怎么叫软做?』
『软做是当场戳穿他的把戏,劝他不要这样子做!』
『不好,不好!』俞武成大摇其头,『这样子软法,越让他看得我们不值钱。而且他真的敢这样做,就是生了一副狼心狗肺,你跟他说人话,他哪里会听?』
『这话说得是。软做怕没有用。』胡雪岩又说,『不过硬做要做得漂亮。
最要紧的是,先把证据抓在手里。『
『着啊!』杨凤毛拍看大腿说,『胡大叔的话,一滴水落在油瓶里,再准不过。硬做的办法很多,就是要看证据说话。』
『怎么样抓证据,我们回头再说。』俞武成问∶『你先说,硬做有几个做法?』
杨凤毛很奇怪地,却又踌躇不语,他师父连连催问,才将他的话逼出来∶『我的办法不妥当!』
为来为去是为了证据,照杨凤毛的设计,俞武成和胡雪岩要先入牢宠再设法跳出来,才可以抓得住跷脚长根犯罪的真凭实据。万一配合得不凑手,跳不出来,反激起长根的杀机,那就神仙都难救了。
相谈尚无结论,刘不才却陪着周一鸣到了,他在胡雪岩面前,身分低一等,但对俞武成师弟而言,却同样是朋友,而且有了那个消息,等于已嘉惠俞武成,所以他们师弟对他很客气,着买敷衍了一阵,才谈到正题。
话当然要由胡雪岩来问∶『老周,你那个消息,很有点道理。不过其中也不能说没有疑问。这件事关系太大,非要弄清楚不可。这消息是怎么来的,你能不能讲出来听听?』
如果光是胡雪岩一个人私下问他,他自然据实而言,但有初会面的俞武成师徒在,不免有所顾忌。俞武成看出端倪,但作了很诚恳的表示∶『周老兄,你尽管说,我们这面,决不会泄漏半个字。你如果不相信,我拿我老娘来罚咒┅┅』
周一鸣倏然动容,连连摇手∶『这怎么可以?』他想了想问∶『我想请问俞大爷,跷脚长根做的那些坏事,你是不是都晓得?』
『晓得一点,不能说完全晓得。』
『他欺侮过一个寡妇,这件事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俞武成点点头,『他先搭上了一个寡妇,赌输了就去伸手,那寡妇的一点私房跟首饰,都让他逼光了。长根要她卖祭祀田,她不肯,就
吓她,要撕她的面皮。那寡妇想想左右做不来人,一索子上吊死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的,那寡妇姓魏,有个兄弟在长根手下,长根大意,不在乎他┅┅』
『我懂了。』俞武成不需他再说下去,『姓魏的,是你老兄的好朋友?』
『不是,我跟他初交。我有个换帖弟兄,跟他是好朋友,这趟跟我换帖弟兄谈起长根,他才找了小魏来跟我见面。消息是决不假,可惜详细情形他还不清楚。』
『这已经够了。』俞武成问道∶『不知道小魏肯不肯出面做见证?』
『不会肯的。』胡雪岩接口,『就肯出面,口说无凭,长根也可以赖掉的。』
『那么,』俞武成断然决然地说,『就我一个人去会他!』
『不!』胡雪岩说,『大哥,你一个人去无用,他一定按兵不动。我看此事只好作罢。那一船洋枪,承大哥情让,我另有补报┅┅』
『嗐!』俞武成抢着打断,『老胡,你这不成话了。事情弄到这步田地,糟糕得很,窝窝囊囊,叫我以后怎么再在场面上混?这样,你先请回去,我跟松江老大去商量,一定把你这一船洋枪,运到杭州。跷脚长根,当然也饶不过他,不要看我借地安营,我照样要跟他拼个明白。』
看到俞武成有些闹意气的模样,胡雪岩认为这件事不宜再谈下去,先要让他冷一冷,消一消气,所以一面向刘不才使个眼色,一面摆摆手说∶『「性急吃不得热粥」,回头再谈吧!反正有大哥在这里,没有什么办不通的事。』
『对了!』刘不才领受默喻,附和着说∶『我陪俞老先玩一场牌九,换换脑筋!』
说着,他将俞武成硬拖了走。朱家吃闲饭的人很多,等场面摆开,自有人聚拢来,很快地凑起一桌小牌九。刘不才有意推让俞武成做庄,绊住了他的身子,以便胡雪岩与杨凤毛好从容筹计。
他的测度,丝毫不差,胡雪岩正是这样希望。他对俞武成有多少实力,肚子里有些什么货,以及他的想法和脾气。尽皆了然,觉得跟他谈,不如跟杨凤毛谈,来得有用。当然,还有个少不得的人∶周一鸣。
三个人是在水阁中促膝画策。胡雪岩首先表明了态度,他的目的,已经有所更改,那一船洋枪如何运到杭州,犹在其次,主要的是想帮俞武成翻身,也不枉三婆婆一番器重的情意。
江湖上就讲这一点『意思』。杨凤毛对胡雪岩的态度,一变再变,由不甚在意,到相当佩服,而此刻是十分感激了,『胡大叔,』他说了句很坦率的话∶『你老的心,我师父或许还不明白,我是完全晓得的。只要胡大叔吩咐,我们做得到的,一定出全力去做。现在胡大叔是这样的用心,我倒想请问一句,照胡大叔看,我师父要怎么样才能翻身?』
『官私两面。』胡雪岩很快地回答∶『官的,譬如说能够办好这一次招抚,自然最好,不然,就要有杀搏的做法,也是大功一件。』
杨凤毛领会得他的意思,一颗心怦怦然,相当紧张,但还不便表示态度,只眼神专注着,等他再说下去。
『私的,在江猢上要把你师父的名气,重新打它响来!』
『是的。』对这一点,杨凤毛深有同感,『我也一直这样子在想。不过,也要有机会,能够有机会干一两件漂亮的事就好了。』
『眼前就是个机会。这且摆下来再说。我现在想到一个主意,说出来你
看看,行不行?『胡雪岩说∶』有句话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现在跷脚长根全副精神,都在你师父跟我身上,一双眼睛,只顾看着同里,别的方面就疏忽了。我想趁这个空档,将上海的那船军火,赶紧起运。好在松江那方面有照应,一定不会出毛病。『
『嗯,嗯!』杨凤毛连连点头,『这个险值得冒。』
『不过也有个做法,我想请少武押运。当然,』胡雪岩紧接着说∶『万一出了毛病,决不要他负责任。我的意思是,有这样一趟「劳绩」,等军火到了杭州,奏保议叙,就可以拿他的名字摆在前面,多少有点好处,对三婆婆也是个交代。』
『好的。胡大叔挑他,那还有什么话说?等我回苏州去一趟,当面告诉他。』
『不必你去,我会安排。』
接下来便是商量如何对付跷脚长根。胡雪岩与杨凤毛的看法相同,整个关键,就在证据!有了证据,怎么样都好办,大则动用官兵围剿,是师出有名,小则照他们帮里『家门』的规矩,『开香堂』问罪,亦可问得他俯首无辞,三刀六洞,任凭处置。
『现在只有这样的消息,既无书信字迹,也没有人肯挺身指证,这就莫亲其何?当然,我也可以想法子拿他抓到公堂上,严刑拷问,不过这一来,我结了怨还在其次,损了你们老头子的威名,说他仗势损人,这个名声,我想他也决不肯背的。』
『 当然,当然。』杨凤毛一叠连声地说,『一落这个名声,在江湖上就难混了。』
『所以,除非罢手,不上他的圈套,不然就只有一条路子,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也想到过,觉得太危险!』
『只要接应得好,决不要紧。我想这样子做法┅┅』
胡雪岩的做法是跟俞武成去赴这一场『鸿门宴』,准备谈判决裂,准备被绑架,等船到关卡,借稽查为名,出其不意,上船相救,那时候就证实了跷脚长根的不逞之心,是官了还是私了,到时候再说。
杨凤毛极注意地听着,从头到底,细作盘算,认为他的计划,比自己的打算来得周密,前面的一段经过相同,不同的是脱险的方法,杨凤毛预备邀人埋伏,唱一出『临江夺斗』,胡雪岩是动用官方的力量作掩护,围赵救燕。
一个力夺,一个智取,自然后者比前者高明。
『胡大叔,你老随机应变的功夫,我是信得过的,就怕我师父脾气暴躁,搞得跷脚长根恼羞成怒。除此以外,只要接应得好,不会不成功。』
『成败的关键在明暗之间。』胡雪岩说∶『跷脚长根以为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其实他明我暗。如果消息泄漏出去,就又变成我们在明处了。』
『是的。』杨凤毛郑重地答道∶『我想,这件事就胡大叔、周先生跟我三个人知道。等筹划好了,再告诉我师父。』
『一点不错。』
于是彼此不动声色,吃罢了饭,仍旧由刘不才陪着俞武成赌钱,他们三个人接续未完的话题,将一切细节,都筹划到了,然后分头行事。
首先当然是要告诉俞武成。对于整个计划,他有不以为然的地方,譬如由他儿子去押运那一船洋枪,俞武成就觉得将来说出去,是他先背弃了跷脚
长根,名声不好听。但他一向倚人成事,杨凤毛是他最得力的学生,胡雪岩又处处显得比自己这面高明,加以有那一层干亲在,越发不便多说什么。所以慨然答应∶『都随你们,你们怎么说,我怎么做!』
『有一层要请示大哥,等事情抖明了,是官了,还是私了?』胡雪岩说,『官了,我来奔去,私了,是你们家门里的事,我就不能过问了。』
俞武成想了想说∶『我想还是私了。惊官动府也不大好。』
『那都随大哥的意思,好在我跟大哥始终在一起,有事随时听招呼就是了。』
『始终在一起』这五个字,俞武成深深印入脑中,不由得便有患难祸福相共的感觉,因而对胡雪岩的情分也就不同了。他是豪爽,加上些纨袴子弟想到就做的鲁莽性格,当时便说∶『凤毛,你告诉你那些兄弟和「小角色」,以后胡大叔说的话,就跟我同你说的一样。』
『是!』杨凤毛心悦诚服地答道∶『我们不敢不敬胡大叔。』
『不敢当,不敢当!』胡雪岩既得意,又惭愧,『贤师弟如此厚爱,叫我不知何以为报?』
『老胡,你说反了┅┅』
『师父!』杨凤毛打断他的话说∶『这不是谈这些话的时候。胡大叔还有正事要赶着办,晚上宵夜再谈吧!』
胡雪岩深知江湖上行事,越是光棍,越易多心,过节上的话,要交代得清楚,无端冒出个周一鸣来,已有些自张一帜,独行其是的味道,再藏着个『黑人』裘丰言,再不成话,因而把握机关,作了说明。
『有件事,我要跟大哥回明白。老周跟我还有个朋友,也就是那一船洋枪的押运委员裘丰言,他们两位不放心我,现在都赶到同里,预备帮忙。人多好做事,我们调兵遣将,原该在一起,不过,人一多,怕风声太大,我跟大哥请示,是大家住一起,还是分开来的好?』
是合是分,俞武成无从作判断,不过听话是听得懂的,胡雪岩既『怕风声太大』,则意向如何?不言可知。于是俞武成毫不迟疑地答道∶『分开来的好,分开来的好!』
『那位裘大老爷是「州县班子」,跟刘三爷一样,极有趣的人,三婆婆认胡大婶,算是他引进。』
『喔!』俞武成说,『那么,我该尽点道理,明天下个帖子,请裘大老爷吃饭。』
『那就不必了。等事情成功了,我们再好好热闹一下子。如果大哥想跟他见一面,我今晚上就把他带了来。』
『那好极了!只怕简慢不恭。』
这样说定了,胡雪岩便由周一鸣陪着去看裘丰言。他正在客栈里,捏着一卷黄仲则的《两当轩全集》,醉眼迷离地在吟哦。一见胡雪岩便即笑道∶『老胡,我真服了你!来,来,先奉敬一杯。』
『等等,等等,回头消夜,我再陪你吃。如今「军情紧急」,你先把酒杯放下来。』
夺去他的酒杯,自是件极扫兴的事,但他是真的服胡雪岩,说什么是什么,当时便陪着胡雪岩到另一张桌子坐下,细谈正事。
胡雪岩将『暗渡陈仓』的计划说了一遍,当时便请他写了三封信,一封是给松江老大,说明经过,请求在水路上照应,一封是由裘丰言自己出面,
写给王有龄,说明委任俞少武押运洋枪,作为将来叙功的根据,再一封是写给何桂清,介绍周一鸣晋谒,说有『机密要事』密陈。
写完了信,胡雪岩邀他到朱家消夜,跟俞武成见面。『酒糊涂』的裘丰言,却忽然谨小慎微了,认为做事以隐秘为上,而且他也没有跟俞武成见面的必要。但胡雪岩认为说好了见面,临时变卦,怕俞武成多心,所以坚持原议。
这样便不得不有此一行。见了面互道仰慕,而且酒杯中容易交朋友,俞武成觉得此人颇为投机。谈到俞少武押运的差使,做父亲的虽不以为然,而此时竟不能不郑重拜托。这顿消夜,直吃到深夜才罢,裘丰言和周一鸣双双告辞,回到客栈打个盹,上了预先雇定的船,一个往北到苏州去见何桂清,并通知俞少武到上海会齐,一个往东,先到松江见『老太爷』,然后回上海去运洋枪。
由于关卡上的安排援救脱险,得有些日子来部署,所以依照预先的商议,先用一条缓兵之计,俞武成向跷脚长根说,胡雪岩为表敬意,坚持要先请他吃饭,从来『行客拜坐客』,但坐客却须先尽地主之谊,因此俞武成提出折中办法,由他作东,先请双方小叙会面,等条件谈妥当了,再领跷脚长根的情。
这个说话,合情合理,跷脚长很当然想不到其中别有作用,只觉得自己的计划,晚几天实行,也无所谓,因而欣然应诺。
于是就在裘丰言动身的第二天中午,俞武成在朱家设下盛筵,跷脚长根一跷一拐地到了,不知是有意炫耀,还是自觉不甚安全,需人保护,他竟带了二十名随从。
这一下,主人家固然手忙脚乱,得要临时添席招待,胡雪岩亦不得不关照刘不才,赶着添办礼物。每人一套衣料,二两银子的一个红包,原来备了八份,此刻需再添十二份。这倒不是他摆阔,是有意笼络,保不定将来遇着性命呼吸的生死关头,有此一重香火因缘,就可能会发生极大的作用。
入席谦让,胡雪岩是远客,坐了首座,与跷脚长根接席,在场面上自然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应酬话。吃完了饭,刘不才做庄推牌九,以娱『嘉宾』,俞武成则陪着胡雪岩和跷脚长根,到水阁中谈正经,在座的只有一个杨凤毛。
『长根!』俞武成先作开场白,『这位胡老兄的如夫人,是我老娘从小就喜欢,认了干亲的,「大水冲倒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说起来也是巧事。老胡虽是空子,其实比我们门槛里都还够朋友,他踉松江老大、尤五的交清,是没话说的。还有湖州的郁四,你总也听说过,他们在一伙做生意。所以,那件事,要请你高抬贵手!』
『俞师父,你老人家说话太重了,』跷脚长根的态度显得很恳切,『江湖上碰来碰去自己人,光是三婆婆跟你老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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