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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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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好说话时很好说话,难弄的时候也很难弄。』

『我倒看不出来。』妙珠紧接着说,『照我看,你最随和不过。』

『随和也有随和的坏处,外头容易七搭八搭,气量小的会气煞。』

『男人家有出息的,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妙珠忽然问道,『你有了湖州太太,总还有上海太太、苏州太太?』

『那倒还没有。』胡雪岩说,『一时也遇不着中意的人。』

妙珠恨不得凑过脸去说一声∶你看我怎么样?但这样毛遂自荐,一则老不起这张面皮,二则也怕他看轻了自己,只好忍着。但转念一想,放着自己这样的人才,哪一样比别人差?他竟说『遇不着中意的人』,倒着实有点不

服气。

『那么,』她问,『要怎样的人,你才算中意呢?』

胡雪岩听出因头来了,答话便很谨慎,『这很难说,』他有意闪避,『情人眼里出西施,没有定规的。』

这一来,妙珠就说不下去了,总不能这样质问∶难道我不是你的情人?

这话就问得出来,也乏味。自己这佯一片痴心待他,而他真当自己路柳墙花,随折随弃,真是叫人寒心。

念头转到这里,顿觉有无限难诉的委屈,心头凄楚,眼眶随即发热,眼泪滚滚而下。

两个人是贴着脸的,虽然眼睛都朝着帐顶,他看不见她哭,但热泪下流,沾着胡雪岩的右颊,不能没有感觉,转脸一看,大惊问道∶『咦!你又哭了!

为什么?『

『我有心事。你不晓得!』

『又是触动什么心境了?』

『我在想,珍姐倒快有归宿了,李七爷跟她说,这次招安做了官,要好好做人,干一番事业,预备把珍姐接了回去。我们姐妹相差一岁,自小到现在没有分开过。从今以后,她归她,我归我,想想可要伤心?』

『原来为的姐妹情深。』胡雪岩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何不你跟你姐姐一起嫁了李七爷?』

这句话说坏了,妙珠的眼泪,倾江倒海一般,身子一蹦,面朝里边,拉起夹被蒙着头,『嗬嗬』地哭出声来。

胡雪岩悔恨莫及,同时也有些昏头搭脑地弄不明白,一句笑话,何至于惹得她如此?当然,这时不暇细思,只有好言解释,继以赔罪,只求她住了哭声。

哭声不但不止,且有变本加厉之势,结果,门上有了响声,古应春被惊醒了,来探问究竟。

『你听!』胡雪岩推着她说,『拿人家吵醒了。』

妙珠不理,心里倒巴不得有个第三者从中排解,好事方始有望,所以反哭得更起劲了。

『你真是,「越扶越醉」!』胡雪岩无奈,只好起床去开了门。

『怎么回事?』古应春踏进来问说,同时仔细看着胡雪岩的脸色,是啼笑皆非的神情。

『哪晓得怎么回事?讲话讲得好好地,忽然说舍不得她姐姐从良,伤起心来。』

最后一句话不曾说完,妙珠将被一掀,恨恨他说∶『你死没良心!』然后又将头转了过去,掩面而啼。

这是有意抛出一个疑团,好让古应春去追问,果然,他中了她的计。

『小爷叔,你有啥地方得罪妙珠了?拿你恨得这样子,真叫人不懂!』

『你不懂,我也不懂。』胡雪岩唯有装傻,而且不希望古应春介入,所以接着便做了个送客出门的姿态,将身子往旁边一挪,手一扬,『天快亮了,请上床去吧,睡不了多少时候了。』

听这一说,妙珠的哭声突然提高,仿佛第三者一走,她就孤立无援,有冤难诉似地,于是古应春踌躇了。

『到底为什么?』

『她要跟我,又不肯好好谈。弄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一套,你说好笑不好笑?』

古应春大感意外,不假思索他说了句∶『这是好事啊!』

『好事多磨!总也要慢慢儿谈,慢慢儿磨,才可以谈得拢。』胡雪岩打个呵欠,又催他走∶『你请吧,我也要睡了。』

等古应春一走,妙珠的哭声也停住了,因为胡雪岩已有表示,她便等着他来谈。谁知他一口将灯吹熄,上了床却不开口。

事情成了僵局,妙珠又羞又恼,而且初次领略到胡雪岩的手段,真个因爱成仇,心思拨不转,拼命往牛角尖里去钻。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做人乏味,再看胡雪岩时,鼾声大起,这一下更把她的心思迟到了绝路上,悄悄起床,流着眼泪,找了根带子出来,端张椅子到床脚,在床顶栏杆上,将圈套结好,头一伸上了吊。

胡雪岩的鼾声是假的,有意冷落妙珠;好逃避纠缠,她起来从他身上跨过下了地,他都知道,只不知道她下了地做些什么,只觉得床突然一震,不由得眼开了眼,一望之下,吓得心胆俱裂,跳起身来,赤脚下了地,将妙珠的下半身一抱,往上一耸,那个圈套总算卸掉了。

妙珠的气刚要闭过去,上了圈套,后悔嫌迟,那一刹那,只觉得世间样样可爱,人人可亲,所以此时遇救,把胡雪岩的薄情都抛在九霄云外,一片心中,除了感激,还是感激,趁势抱往他的头,『哇』地一声大哭而特哭。

这一下,不但惊醒了古应春,也惊动了妙珍和前后院的闲人,纷纷赶来探望,但心存顾忌,只在窗前门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议,只有妙珍排闼直入,但见妙珠伏在床上抽噎不止,胡雪岩穿一身白洋布小褂裤,赤着脚坐在那里,样子相当窘迫。

她只有向站在一边,仿佛遭遇了绝大难题,不知如何应付的古应春探问∶『古老爷,到底为了啥?是不是妙珠得罪了胡老爷?』

古应春不答,只将嘴一努,视线上扬,她顺着他的眼风看过去,才发觉朱漆床栏杆上,束着一条白绸带子,莫非妙珠曾寻死觅活来着?心里疑惑,却怎么样也问不出口来,因为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时的胡雪岩,心里异常矛盾,异常难过,但也异常清醒,为了应付可能会有的麻烦,他觉得非先在理上占稳了地步不可。

于是他沉着脸说∶『珍姐,我有句话要请教你。彼此初会,但有李七爷的关系在那里,大家都不算外人,我到同里来作客,妙珠要害我吃一场人命官司,我真不懂,为啥要这样子跟我过不去?』

这几句话,不但说得妙珍大为惶恐,连古应春都觉得太过分了,所以抢着说道∶『小爷叔,话不好这样子说┅┅』

『我说得并不错。』胡雪岩有意装出不服气的神情,『你倒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她一口气不来,害我无缘无故打这场人命官司,是可以开得玩笑的事吗?』

妙珍至今还只明白了一半。她实在不懂妙珠为何要上吊,为何上吊又不死?只是听胡雪岩这样发话,衷心感觉歉疚,便只好这样说,『胡老爷,我想总是妙珠得罪了你,你千万不要生气,等我来问她,回头给胡老爷磕头赔罪。』

『好!』胡雪岩趋势站了起来,『你问问她!问她看看,我哪里亏待了她?前后不过三天的工夫,哪里来的深仇大恨,要这样子害我!』

在床上的妙珠,既感愧悔,又感委屈,哭得越发伤心。古应春倒起了一片怜惜之心,但还弄不明白胡雪岩的意思,不便说什么,只陪着他走到外面。

『小爷叔!为啥会搞得她要上吊?到底你说了什么话,叫她如此伤心?』

『轻点,轻点!』胡雪岩埋怨他说,『你要帮着我「唱双簧」才对,怎么开出口来,总是帮人家说话?』

古应春报以苦笑,然后自语似他说了句∶『长根怎么不露面,我去找他来。』

胡雪岩不响,这是默许的表示,古应春便开门走到外面,闲人甚多,见他的面都避了开去,古应春也不理他们,一直寻到妙珍所住的那座院落。

『李七爷呢?』他问一个娘姨。

『昨天没有住在这里。当夜就回盛泽去了。不过中午就要回来的。』

于是古应春只好折回原处,只见妙珍正在跟胡雪岩说话,发现他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投以期待的眼光,仿佛都要向他求援似地。

『古老爷,要请你说句公道话。』妙珍一开口便是受了委屈的语气,『我妹子眼界高,从来没有啥客人是她看得上眼的,今天为了胡老爷,连命都不要了!只看这一层,胡老爷也该有句话。』

『慢来,慢来!』古应春听她话中略有负气的味道,所以先出以安抚的态度,『有话慢慢儿谈,你请过来,怎么回事,先说给我听。』

妙珍听他这样说,便跟着古应春走到一边,简单扼要地提出要求,妙珠已自誓非胡雪岩不嫁,而胡雪岩一口拒绝,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希望古应春主持公道。

这公道如何主持?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对胡雪岩只有谏劝,听不听在人家。不过,他也很困惑,胡雪岩为人最随和,这番好意,就是难接受,也该婉言辞谢,何以话锋硬得竟连妙珍也感到气愤了。

『你等一下,让我先来问问我们小爷叔。』

问到胡雪岩。他又有一番说词,认为妙珍的话,迹近要挟,同时事实上也无法相许,加以这几天身心交疲,不耐烦多作纠缠,所以干脆回绝。

看起来胡雪岩也有些负气,但论道理,妙珍是骨肉连心,疼她妹子,说几句气话是可以原谅的。不过,胡雪岩身心交疲,肝火不免旺些,似乎也是情有可原,反正都是一时情绪不佳,事后自然相互谅解,旁人亦可以代为解释得清楚的。症结是在『事实上无法相许』这句话,不能不问。

『小爷叔,你有啥难处,说来听听。』古应春问道,『可是我们那位婶娘那里说不通?』

『正是!为了芙蓉,大打饥荒,至今还不曾摆平,我何苦又惹麻烦?』

古应春想了一会说∶『这总有办法可以弄妥当。最主要的是,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妙珠?』

这话叫胡雪岩就难回答了,既不愿作违心之论,也不肯公然承认,顾而言他他说∶『还有一层,我这趟是带着芙蓉来的,当着她在这里,倒又弄上一个人!你想想,她心里是何滋味?再说,我对刘三爷也不好交代。』

古应春旁观者清,听他这两句话,立刻了解了他的本心。他是喜欢妙珠的,杭州的那位太太,也不足为碍,只碍着芙蓉,一时做不成这件『好事』。

『你说的是实话,我懂了。』古应春提出警告∶『妙珠一片痴心,如果落空,说不定还会第二次的举动。好好的日子不过,弄件命债在身上,太划不来了。』

『命债』二字,说得胡雪岩悚然一惊,极其不安,搓着手说∶『世上真有那样傻的人,连性命都不要?』

『说不定的!』古应春又正色说道∶『她第一次真的上吊死了,倒也罢了,第二次出毛病,就是你见死不救,良心上一辈子不安。』

胡雪岩几乎一夜不曾睡,又遭遇了这些惊吓烦恼,只觉得头痛欲裂,神思昏昏,于是老实告诉古应春,他必须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托他代为敷衍珍珠姐妹,一切都摆到下午再谈。

要寻清静之处,自然还是朱老大家。到了那里,从后门人内,走到自己卧室,关照朱家派来词候他的佣工,谢绝访客,然后关紧房门,解衣上床。

他实在是累了,着枕使即人梦,直到中午才起身。

刘不才就在他外屋喝茶守候,听见响动,便来叩门,等胡雪岩开了门,他第一句就问∶『怎么会险险乎闹出人命来?』

经过一觉好睡,胡雪岩的情绪稳定了,脑筋也清楚了,不先答他的话,却问到古应春∶『老古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我就是听他说的。』

『那么,俞老跟尤五他们也知道了,』

『自然。』刘不才说,『大家都有点派你不是。』

胡雪岩在心里说∶别人都可以说我薄情,派我的不是,唯独你不能!这样想着,口中便问了出来∶『你呢?』

『我无所谓!你的事跟我不相干。』

这表示胡雪岩果真要娶妙珠,他亦不会反对。将来如何,虽不可知,但总算去了一个小小的障碍,自是可令人安慰的。

不过这件事到底是『闲事』,胡雪岩决定采取敷衍的态度,先拖着再说。

眼前还有许多正经事要办,因而当机立断地作了决定∶『你去收拾收拾行李吧!我们今天就回苏州,交代了长根的大事,赶紧回上海。』

『 今天走怕不行。』刘不才说∶『我听尤五说,今天晚上他们要公请你。』

『公请?』胡雪岩诧异∶『为什么?』

『总有话跟你说。此刻他们关起门来,不知在商量什么?』

这让胡雪岩想起来了,急急问道∶『长根来了没有?』

『自然来了。』刘不才说,『他这两天最忙了。据说,一早到盛泽去了一趟,特地赶回来的。』

胡雪岩点点头∶『今天是他们帮里有事要谈,外人不便插足,我们也不必打搅他们,你把考古去找来,我们寻一处地方,一面吃饭,一面谈谈我们自己的事。』

等把古应春找了来,他建议仍旧到妙珍那里去盘桓,因为她自知失态,异常惶恐,托古应春无论如何要将胡雪岩请了去吃午饭,好让她有个赔罪的机会。

不去是逃避麻烦,而麻烦往往是越避越多,胡雪岩此时的心情已大不相同,想了一下,毅然决然地答道∶『也好!我倒要听听她怎么说?』

于是三个人安步当车到了妙珍那里。她的神态前倨而后恭,口口声声∶『胡老爷不要动气,妙珠年轻不懂事。』又说∶『千不看,万不看,看李七爷面上,当没那回事。』

这样措词,反令胡雪岩不安,便问一句∶『妙珠呢?怎么不见她的面?』

『会来的!会来的!』妙珍问道∶『时候不早了,是马上开饭,还是先

用些点心?『

『点心可以省了,酒也不必,就吃饭吧!』

古应春是有心来做『串客』的,便顺着他的意思说∶『对!天气大热,酒,免了。』

『这样吧,吃点「杨梅烧」,是我去年泡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请请胡老爷。』

『那好。』古应春又改了口气,『杨梅烧可以祛暑,不妨来一杯。』

于是在一张大理石面的小圆桌上,妙珍亲自安席,乌木银镶筷,景德镇的瓷器,餐具相当精致。等摆上冷荤碟子,妙珍亲手捧出一个白瓷坛,打开布封口,一揭盖子,便有一股醇冽的酒香透出来,这种用洞庭山白杨梅泡的高粱酒,酒味都到了杨梅里面,其色殷红的酒,甜而淡,极易上口,最宜于这种初夏午间饮用。

坐定斟酒之际,妙珠翩然而至,不施脂粉,只梳一个乌油油的头,插着一排茉莉,情影未到,香风先送,走到席前,从刘不才招呼起,最后才轻轻地喊一声∶『胡才爷!』秋波流转,盈盈欲泪,但仿佛警觉到此时此地,不宜伤心,所以极力忍住,低着头坐在胡雪岩身边。

包括胡雪岩在内,谁都不提这天黎明时分,性命呼吸的那一段事故,妙珍也放出全副本事,手挥五弦,目送飞鸿般,应酬得席面上非常热闹,但彼此的视线,总离不开妙珠,她不知道是别有幽怨,还是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偶尔扬眉,飞快地看胡雪岩一眼,不等他发觉,便又避了开去,实在猜不透她是什么意思。

在胡雪岩却是别有滋味在心头,想起一早跟她说的话,对她的态度,自觉过分,不免歉疚,便悄悄从桌子底下伸过一只手去,想握住她的手,她灵得很,拿手一移,让他扑了个空。

越是这种带些负气的动作,越使胡雪岩动情,便笑嘻嘻地问道∶『还在生我的气?』

『我哪里敢?』

『不是什么敢不敢!』古应春接口,『妙珠根本没有生气,是不是?』

『是啊!』妙珍也说,『好端端地生什么气?妙珠!』她努一努嘴。意思是胡雪岩的酒杯空了,要妙珠替他斟酒。

妙珠迟疑了一下,取起酒坛中的银勺子,舀了一勺酒,从刘不才斟起,最后才替刘雪岩斟满。

『别人都有杨梅,为何我没有?』胡雪岩故意这样质问。

妙珠不响,舀了两个杨梅,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讨出来的不好吃。我不要了。』

『我也晓得你不要!』妙珠冷笑,『你就是看见我讨厌。』

『妙珠!』她姐姐重重地喊,带着警告的意味。

这让胡雪岩颇为不安,怕姐姐要管妹妹,妹妹不服顶嘴,岂不煞风景?

妙珠倒不曾顶嘴,只又是眼圈发红,盈盈欲涕,越惹人怜惜。于是做姐姐的叹口气,欲言又止,似乎想埋怨、想责备,总觉得于心不忍似地。

风尘中人,善于做作,而况是带着真情的做作,那番低徊欲绝的神情,真是满座恻然。刘不才一向是个寻快乐的人,首先就心酸酸地忍不住,但以他的身分,颇难为词,便递个眼色给古应春,示意他有所主张。

古应春懂他的意思,但这样的事,何能擅作别人的主张,也不便当着珍

珠姐妹劝胡雪岩莫负芳心,怕她们误会他代胡雪岩作了承诺。想了一下,唯有不着边际地劝慰一番。

『妹珠,』他说,『事情是来得突然了一点。胡老爷不是不中意你,他有他的难处。凡事事缓则圆,只要郎有情,姐有意,总有成其好事的一天。』

在他觉得这是遥遥无期,说如不说的『空心汤团』,而在妙珠却大有领悟,她平时喜欢听小书,也喜欢看那些七字句的唱本,才子佳人,痴心苦恋,历尽艰难,最后终了大团圆的事,在肚子里记着好多,这时听得古应春的话,就象一把锁匙开启了她失而复得的一具百宝箱,心想∶对啊!他自己不也说过『好事多磨』,我且耐着性子磨,哪怕他有棱有角,要磨得他圆转自如,滚入自己怀中。

这样想着,脸色就不同了,低眉垂眼,神思不属地在悄然思量。席间的谈话,一概不闻。别人倒还好,胡雪岩是惊弓之鸟,心里在想,莫非她又生了拙见?常听人说∶一个人自尽,在刚要断气的刹那,想起尘世繁华,一定痛悔轻生。所以遇救之后,决不会再想到自尽,如果真的想死,则其志坚决,异于寻常,预先顾虑到可能会再度遇救,想出来的寻死的办法,是别人所防不到的,那就死定了!

转念到此,悚然自惊,急急抬眼去看妙珠,但见她神态安闲,又不象是在想寻死的样子,倒有些困惑了。

『妙珠,』这次他伸过手去,她不曾拒绝,『你在想啥心事?』他率直地问。

『我在想┅┅』她突然嫣然一笑,『不告诉你!』

这一笑,使胡雪岩大为安慰,一切顾虑,都抛在九霄云外,因为这个笑容,决不会出现在想寻死的人的脸上。

『告诉是要告诉的,』古应春也觉得安慰,所以打趣她说,『要私底下说,才有味道。是不是?』

妙珠不答,拿起银勺子来,又替大家斟酒,然后取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看着妙珍说道∶『珍姐,你吃点酒!』

『越大越不懂规矩!』妙珍仿佛又好笑,又好气他说∶『怎么不敬贵客,来敬我?』

『自然有道理在里头。』

『你讲!啥道理?』

『你先吃了我再讲,讲得没有道理,我一杯罚两杯!』

『这话对!我做见证,』刘不才插嘴,『妙珍你就先吃了。看她怎么说。』

于是妙珍将面前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与他人一样,都注视着妙珠,要听她有什么出以如此郑重态度的话说。

妙珠自觉绝妙的智珠在握,神态极其从容,『珍姐,从爹娘故世,多亏你照应。如今李七爷要做官去了,眼看珍姐你是现成的一位官太太。刚才这杯酒是恭喜你!』她看着刘不才和古应春问道∶『这杯酒,珍姐是不是该吃?』

『对,对!』两人异口同声附和。

『好了,好了。』妙珍催促,『你自己有话快说。』

『刚才这杯是喜酒。』妙珠慧黠地格格一笑,『我是有两句极要紧的话,珍姐你再吃一杯,我才能说。』

妙珍又好笑,又好气,『死丫头!』她咬一咬牙,『我再不上你的当了。』

看她们姐妹俩的神情,大家都笑了,只有妙珠例外,『真的!是极要紧

的话!『她说,』说出话来,有没有道理,是要大家评的。如果没有道理,我一杯罚三杯。『

『真硬气!』刘不才撺掇着说∶『妙珍,你不能输给你妹妹。』

席面上原要这样才热闹,妙珍就装得很认真他说∶『刘老爷,我听你的话。回头她的话没有道理,你可要说公话。』

『当然!当然!』刘不才亲自执勺,替妙珍斟了大半杯酒。

等她干了酒,妙珠问道∶『珍姐,你倒爬上高枝儿去了,丢下我一个怎么办?』

『对!』刘不才脱口就说∶『问得有道理!』

古应春和胡雪岩亦以为然,但他们的心思都快,觉得她这句话不但问得有道理,而且问得很厉害,尤其是胡雪岩仿佛看到一片罗网迎头罩了下来。

妙珍也确是这样的心思,打算着让胡雪岩娶了妙珠回去,也是个极好的归缩,但这是私下打算,不便公然透露,否则胡雪岩会起反感∶原来你自己急着要从良,而抚妹之责,又不能不尽,才套到我头上。我偏不要!

因为有此顾虑,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妙珠趁机又说∶『我也知道珍姐为难,自己不能不打算打算。珍姐,你让我先走一步。』

『先走?』妙珍愕然,急急问道∶『走到哪里去?』

『我想先搬出去住。』妙珠以从容而坚决的语气答道∶『这碗饭,吃到现在为止了!』

这一说,大家才算明白,虽未从良,愿先『脱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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