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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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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说:“是啊,是啊。”

冯保真想问出,陈洪跟皇上说了些什么?如果他得知陈洪对皇上说大修寝宫的事儿,他一定会进言,他会早些对皇上说的。但陈洪不说,他也不知,心里直打鼓。

“这么说,你不愿意告诉我,你都对皇上说了些什么?”冯保不看陈洪。

陈洪说:“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是你没必要知道。我看你也老了,怎么不想着退下来,跟皇上说,你要看着哪一座陵?”

冯保笑笑,咬牙说:“你说我该来看陵?”

陈洪说得很肯定:“是啊,你该来,你再不来,连在这儿都没你的地儿了。”

冯保忽地大吼:“陈洪,你当你是谁?你是皇上?你是皇上的亲戚?你算是什么东西?你跟皇上说话,你配跟皇上说话吗?我要宰了你!我要亲手宰了你!”

冯保很冲动,他扑上去,扼住陈洪的咽喉,直扼陈洪的咽喉。那几个锦衣卫要上来帮他,他尖声吼叫:“不许动,你们看着,看我怎么掐死他!”

陈洪不动,冯保吼叫着,怒扑着,把陈洪扼住,他狠狠地掐陈洪,忽地看到了陈洪脸上带着笑,他蓦地醒悟,陈洪是要他亲手掐死自己,愿意让冯保掐死自己。冯保嘎嘎尖笑,这是他头一次笑得如同那些老太监一样了,再也不是那种洪亮的声音,他为自己的失声而惊讶,但顾不上了。他轻声说:“陈洪,我忘了,我不能亲手掐死你,你的罪还没受够呢,你得看陵,喝西北风,你得挨饿受冻,你自己会弄炭了?我要你弄,来人!”

锦衣卫扯,上来扯住陈洪。下载美少女

冯保扯扯衣服,这是来谒陵的孝服,不能弄得满身是土啊。他理直了衣服,大声嘶吼:“你能弄炭,给自己弄暖一点儿?行啊。先把他的腿打折,两条腿都打折,把骨头打断,听明白了,别打坏了人,只打坏腿。”

锦衣卫颇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把陈洪的腿打断了。

陈洪大吼:“冯保,你气数到了,你完蛋了,当今皇上早晚要你的命,你死定了!”

冯保听得脸儿煞白,虽然他梦里能听到这吼喊,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儿吼,谁不怕他?谁不忌讳这话?陈洪一吼喊出来,他气得身子直抖,他大叫:“打断他的腿,打断他的腿,让他爬着去弄炭!”

锦衣卫问:“冯公公,要不要把他的炭火盆扔了,砸了?”

冯保说得很快:“不不,不能那样,不能赶尽杀绝,懂不懂?你要给人家一个机会,我就给他一个机会。你能去拣拾柴枝,还会闷火烧炭,你有本事,好好活,我让你活,你好好活啊?”

陈洪大笑,吼:“冯保,你要完蛋了,皇上早就看你不是东西,他要废了你,你得一死!你成了朝廷叛逆!家人得满门抄斩!你死无全尸!”

冯保气得嘴唇哆嗦,他恨陈洪,这个老不死的,他敢对自己大不敬,他不想活了?

但冯保只是恨恨地看着:“我不会宰了你!让大雪天冻死你,让大风吹死你,让狼咬死你,让皇陵的阴鬼缠死你!”

冯保笑,阴恻恻地笑:“你呀,在这里呆着吧,好好养伤,把腿养好了,再爬出去拾柴啊。”冯保走出来,厉声吼锦衣卫:“你们怎么弄的?让皇上看到了他?”锦衣卫都不敢回话,只是低着头听训斥。冯保大吼:“走吧,再有什么人走近皇上身边,要早收拾,不能让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近皇上。”

腿折断了,在流血,骨头折了,陈洪拿些柴枝贴在腿旁,想用布带子缠紧,缠了好久,缠不住。他爬着来到了石屋的门口,对着皇陵说:“我可没爬着走过,我不会爬着走……”

陈洪流泪了,忽地又笑了,他想到了,万历一定会对修寝宫很热心,他会耗尽冯保的钱财,想方设法从冯保那里弄钱,冯保满足不了万历的贪心,他就失宠了,早晚会死在万历手上。他叨叨咕咕:“你死定了,你死定了,我先死,冯保,我在阴间地狱里等你,我等着你……”

他挪动着身子,腿太疼了,他呻吟着,爬向石屋正中,那儿头顶上有一条梁,是石梁,他早有准备了,在石梁上吊一根细细的绳子。他把布带子扯在绳上,向上扯,一直扯,很小心地扯,不能不小心,不小心就会扯断,一扯断了,他就弄不成了。他终于把布带子扯上去了。

陈洪哆嗦着说:“慢一点儿,慢一点儿喽。”

他把布带子系上了一个扣子,弄明白了,说:“冯保,我不跟你玩了,孙子哎,你叫我,再叫我一声。”

他学冯保的声音叫:“陈洪老祖宗,陈洪老祖宗!”

他再说:“冯保,对了,你就是我的干儿子,你是我的干儿子!”

他再学冯保的声音:“陈洪老祖宗,你走好,你走好喽。”

陈洪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他用两条臂扶正自己,腿晃荡着,不吃力。他哆哆嗦嗦:“不用腿,上吊可不用腿,腿有什么用?你打折了,我不用你!”

陈洪把自己吊在石室里,他轻声说:“冯保呀,你早晚也有这一天!”

第十七章 阴阳计

次日,万历皇帝与两宫太后从巩华城出发,途中驻跸功德寺行宫,随即乘龙舟回京师。

对于这次谒陵,万历皇帝很满意,他回顾说“往来皆乘马,诸供亿悉从省约,虽六军万乘,车徒众盛,而所过秋毫无犯。”'① 《明神宗实录》卷九十七。'①

万历回宫这一天,命刘妃、杨妃、贤嫔三人一齐来暖阁侍寝,他不想再听张居正的罗嗦了,只随自己的意愿行事。

这一夜,他拿剑放在暖阁里,说:“我18岁了,我12岁那一年,拿剑削了两个小太监的头发,以示惩罚,结果先生与太后要我写罪己诏,要我自己抄写,我深感屈辱。这一次我拿剑放在暖阁,如果你们哪一个要背叛我,我便拿剑取她项上的人头!”

众妃嫔看他,以为他是说笑,不料得他是认真的,但也知道,他对女人一向宽厚,从不与女人发脾气。万历说:“别当我不会砍人,我想砍谁的头,一定会砍他的,我要他死,他就不会再活着,明白吗?”

王皇后不明白他要叫谁死,但她也心下畏惧,万历这样子很凶,他长大了,嘴角有一点儿胡须了,他18岁了。

万历把这柄剑挂在暖阁里,对张鲸说:“我要你与张宏两个常在暖阁外侍候,你听着,我不要他们来扰我,你听明白了吗?”

张鲸答应:“听明白了。”

何心隐在诏狱里呆了三个月了,连狱卒都喜欢他,都买食物给他吃。何心隐说,我不要你们的食物,你们的食物也是民脂民膏。狱卒说,我们不是坏人,只是管监狱的,我们也没作恶。何心隐说,大人物做大罪恶,你们是小人物,自然是作恶小些,但你们也有恶行。狱卒信他的,就都称自己是罪人。

这一日,狱卒正送食物与何心隐吃,听得有人叫喊,原来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大人来了,他来到了监狱内,看着何心隐,问:“先生学识渊博,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何心隐说:“你像是刘瑾、王振的爪牙,对你这种人,有什么可讲的?”

徐爵说:“对我就没什么可讲的?我也是一个人,也得何先生点化,要是何先生能教诲我,此生必是受益无穷。”

何心隐狂傲:“我教不了你,你做冯保、张居正的走狗,为权势者谋,此生只是一条走狗罢了。”

徐爵冷笑:“只要是做事儿的,就都是走狗,你是不是走狗?天天讲你那一套,什么《爨桐集》,你都讲些什么?听说你在狱里还天天写讲稿,能不能拿来我看?”

何心隐大笑:“你是看不成了,我的讲稿,每一日都被人拿去刻印了,如今满京城人人传诵,你要看,就得去京城寻觅。我在狱里写的是《原学原讲》,知道我讲的是什么吗?我专讲一些人口是心非,人不人鬼不鬼的。”

徐爵惋惜地:“讲些什么都没用了,你这人要死了,今天就得死在牢里。活老祖宗要你死,皇上要你死,元辅要你死,你明白了?”

何心隐说:“猪狗一窝。”

“你还真就说对了,真就是个猪狗一窝,你看怎么样吧?今天晚上你就得死了,在狱里体会如何?你体会到诏狱的厉害了吧?”徐爵问他。

何心隐说:“什么叫诏狱?就是说大明朝没有法律了,只要皇上下一道谕旨,就可以抓人杀人,就可以把人关在狱里。那还要三法司做什么?胡弄百姓而已。你们要怎么杀我?”

徐爵说:“有一个王大臣,你知道吧?他是死在狱里的,给他脸上贴了八张宣纸,他就一命呜呼了。你要不要试一试?给你这个文人的脸上贴上几张纸,小命才能完蛋?”

何心隐恨徐爵,狱卒哭了,跪在地上,哀求徐爵:“徐大人,何先生是好人哪,他讲的句句都是实话。”

徐爵大声地:“他讲的是实话,我讲的是不是实话?我告诉你,从这会儿起,我每一句都讲实话,我讲的不是实话,你宰了我。我先讲一句实话,像你这种人,张先生会放过你吗?”

何心隐说:“不会。”

徐爵说:“对呀,他不会放过你,就是我也不会放过你。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是保护皇上的,皇上也不会放过你。你讲大明朝的坏话,只能一死。”

何心隐看着狱卒,狱卒流泪。何心隐说:当年薛大人得罪了大太监王振,就要行刑时,王振在自家厨房里看见老厨子流泪,就惊讶地问,你哭什么?厨子说,薛大人今天被处死,我所以哭泣。王振就良心发现,免了薛大人一死。这也是大明朝的事儿。可这会儿冯保连最坏的大太监王振都比不上,他的心比王振更狠毒,怎么会放过我?

徐爵喝令锦衣卫动手,便有几个锦衣卫过来,扯住何心隐,狱里的人齐呼:“何心隐,何心隐!”

众人更是手忙脚乱,把他扯倒,放平在草铺上,草铺上草多,竟弄得满面都是草根草屑。徐爵说:“弄这么多草做什么?能挡得住死吗?”他扯下草,何心隐的脸上没了草屑,再命人拿来宣纸,一纸涸湿,糊在何心隐脸上,说:“这死法便宜了你,你去了地狱,阎王也会奇怪,平时侃侃而谈的何先生怎么会不出一声儿?你去了地狱,他会喜欢你,你平时那么能讲,到了地狱一声不吭,他很满意,一定会提升你做个判官什么的。”徐爵一边给何心隐贴宣纸,一边唠家常地讲,“你知道那个王大臣他能贴几张纸?他也就只能贴上八张,就一命呜呼。你能不能贴得多一点儿?”

狱里的犯人高呼:“何心隐!何心隐!何心隐!”

徐爵说:“叫什么叫?叫魂哪?叫也叫不醒他,他算是完了。你们谁要学他,怕诏狱也省不下这几张纸。看看,看看,完蛋了吧?”

何心隐手脚乱蹬,疯狂地蹬,蹬不动了,再长喘,他喘不上气来,大声地咳。徐爵说:“咳就不对了,你不能咳,一咳那些纸就不平展了,人家会说,是我徐爵手脚不利索,不会放纸,我怎么会连纸都不会放呢?不会,绝对不会的。”

徐爵再一张张放宣纸,直到第八张,何心隐仍是微微喘息,徐爵说,你比王大臣强,八张纸也没弄死你。再贴一张,何心隐竟微微一动,身体痉挛一阵子,便无声息了。徐爵说,你看看,你能支持九张纸,有本事,不愧是何先生啊。

何心隐死了,躺在狱里,躺在他的草铺上'① 黄宗羲《明儒学案》三十二,《泰州学案序》赵崇善文,讲何心隐被湖广巡抚王之垣差官直抵邻县祁门缉拿,不逾时而毙之杖下。又有说,何心隐死于狱中。'①。

徐爵走了,尸体放在草铺上。众狱犯凑近,看着何心隐,似乎何心隐还在对他们讲着那些道理,那些他们从来没想过也没听过的道理,从何心隐的嘴里说出来,让他们感到新奇,感到振奋,看着何心隐已死,有人嘤嘤泣泣地哭起来。

姚旷禀报:“何心隐死了。”

张居正没说话,何心隐死了,他的心忽地失落了,忽悠一下子直沉到底,忽地感到肢体里的血不流了,头脑再也没有写《陈六事疏》时那么清晰,身体也感到疲惫,心咚咚地跳了几下,便不再跳了,他坐在椅上,一直不开口。

他决定向皇上上疏,要告老回乡,要解甲归田,回他的江陵去,回那里终老。

3月22日,张居正上了一道疏,这疏是琴依与他一起草拟的,他念诵,由琴依写疏。他说道:“臣一介草茅,行能浅薄,不自意遭际先皇,拔之侍从之班,畀以论思之任。壬申之事(即隆庆六年穆宗顾命之事),又亲扬末命,以皇上为托。臣受事以来,夙夜兢俱,恒恐付托不效,有累先帝之明。又不自意特荷圣慈眷礼优崇,信任专笃,臣亦遂忘其愚陋,毕智竭力,图报国恩,嫌怨有所强避,劳瘁而所弗辞,益九年于兹矣。”

琴依觉得,她所熟悉的张居正又回来了,他不光是一个沉溺美色喜欢享受的人,也怀大抱负,只是万历不给他时机,总是掣肘,令他左右不得施展。他再说道:“每自思维,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然不敢遽尔乞身者,以时未可尔。今赖天地祖宗洪佑,中外安宁。大礼大婚,耕措祭祀,鸿仪巨典,一一修举。圣志已定,圣德日新,朝廷之上忠贤济济,以皇上之明圣,令诸臣得佐下风,以致升平保鸿业无难也。臣于是乃敢拜手稽首而归政焉。”'①《张文忠公全集》卷九,归政乞休疏;《明神宗实录》卷九七。'①

琴依看他,头发白了,为大明朝殚精竭虑,实行新政。他又丈量土地,三年了,量得天下田七百零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比弘治时约增三百万顷。虽说有些地方官争改小弓以求田多,或“掊克见(现)田以充虚额。”''①但总算是丈量了全国的土地,增加了税入。但他老了,不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张居正,只是一个未老先衰的老人。

张居正以一句话结束了他的奏疏“赐臣骸骨生还故乡,庶臣节得以终全”。

琴依掷笔,头伏在案上,情绪激动,再缓缓说:“你写了一篇有情有义的奏疏,只怕皇上未必肯放你走。如果他不放你,你只能再陪着他一路而行。”

张居正掷地有声:“不如归去,归去吧,天下太平。”

琴依大声地:“是啊,不如归去,归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张四维听说了张居正的奏疏,他说:“张相不会走,他还没做完他的事儿,再说皇上不会放他的。”

申时行说:“他该走了,要是此时走,他会得一个功德圆满。再晚了,就难说了。”

西庐此时只有他两人当值,便言语无忌。马自强在张居正归来不久便去世了,吕调阳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跟着张居正。听说要调大学士许国来内阁,但张居正久久不愿意调许国,听说许国曾送与傅应祯与刘台等人玉杯,还在上面刻了字,不知是真是假。许国也不看好张居正,他说:执柄太刚,则易折。执柄太弱,则易弯。张居正听了此话,微微一笑说,那到底应该执柄在什么火候上,才可以呢?

还有一说,是调大学士沈鲤来西庐,这个说法不确实,听说沈鲤只是看好申时行,他认为在内阁中,申时行是一个贤良方正的人。

张四维说:“我也想走,有时家里人问我,你在西庐做些什么?张居正丈量田亩,你参与了吗?我说没有。问张居正的‘一条鞭法’'① 《中国历史大事年表》万历九年全面推行‘一条鞭法’。'①你参与了吗?我说没有。家人便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我,他们那是说,你既是什么都不做,在西庐干什么?我总不能说,我只是拿来张居正的话意,参照着冯保的心愿,票拟一个圣旨,再等着冯保来批红,只做这个吧?”

“皇上有什么心思,看着办吧。只能勤于王事,我们是臣子,只能尽力了。”申时行劝他。

张四维是次辅了,他愿意帮张居正理清吏治,愿意帮他劝谕皇上,力争革除大明朝的皇室宗亲不得与政不得与试不得入官这一些陋习,但他不愿意帮张居正毁弃书院。他说,书院是读书人的家,你毁了人家的家,岂不是犯罪?但他没有多说,在何心隐事件上,他也与张居正一样,不能饶恕何心隐,但他心底里还是沉重的,他回答御史的质问时说,不得不为耳。

申时行说:“要是能把皇庄的事儿都办得明白了,大明朝归田于农的事儿就成了,只怕首辅的话在皇上那里行不通。”张四维说:“就是行不通,皇上不肯放弃太祖时的法则,他不想再怎么中兴,只想守成。”

张四维担心地说:“怕是守成也难啊,你不中兴,就只能倒退,还怎么能守成?这种事就是如此,激流逆舟,不进则退。”

申时行说:“要是有人能对皇上说说就好了。”

张四维说:“我早就想过了,有一个人能说。”

申时行看着他:“谁能对皇上说说他们的想法呢?能劝劝皇上呢?”

申时行思忖:“对司礼监张鲸说,要他对皇上说,或是对太后说。”

张四维更生愤懑:“我朝总得弄这么一条路,首辅次辅阁臣每每决定一件事,总要交结阉宦,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申时行更是泄气:“要有法子,高拱何必交结陈洪,张居正何必交结冯保?他们也是聪明人,怎么肯放下自己的自尊?我看你还是这么办,试一试吧?不可为而为之,是君子之德。”

张四维这天在京城的一家店里遇到了张鲸,张鲸正在挑选玉器。张四维问:“公公买什么好玩艺儿呢?”张鲸说道:“买一件东西送与活老祖宗。他喜欢热闹,这不,他要过生日了,咱们司礼监的人可得拿出像样的玩艺儿,不然拿不出手。”

张四维乐:“我有一件东西,送与公公,拿去送与冯公公,一定喜欢。”

张鲸满面是笑:“你的东西,一定是好的,但那是你的,我怎么好叨扰你?”

张四维说:“这么说就见外了,我一时半会儿想讨好公公,还找不到门路呢。公公跟我去家里,看看那件东西入不入你的法眼?”

张鲸说:“好,好,那就去。”

两人到了张四维家,一进府门,张鲸说:“你也是辅臣,你家还是大富商,可府第比起张先生的来,就差多了。”张四维说:“我家不是世家,自然比不上首辅。”两人来花厅坐定,张四维进屋去拿出一对玉钗,一看就不是凡品,张鲸看了,大惊:“这一定是里面出来的玩艺儿,你怎么会有?”

张四维说:“公公细看看。”

一看,竟是宋时的玩艺儿。张四维说,这玩艺儿上刻有诗文,你看看,正反两面都有诗,这东西是有讲究的,原来说是仁宗喜欢的李师师用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肯定是宋时货色,那是没有假的。

张鲸说得诚心:“这玩艺儿一摆出来,就知道你是真心疼我,只是拿这东西送冯公公,有一点儿……那个。”

张四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这玩艺儿送与冯保,有一点儿可惜了。他说:“只要公公乐意,就值了。”

张鲸有点儿无奈:“我不乐意不行啊。”

两人再坐定,说起冯保,说起皇上。张鲸说,皇上不满意冯保,在一次写给大臣的赐字时,皇上拿起笔,把笔上的墨汁都抛冯保身上,一身大红的衣服都染了。冯保脸色变了,连一旁张居正的脸色都变了,但皇上不动声色,只是写字,写完了笔一掷,人就走了,厉害啊。

张四维暗暗心惊,看来皇上对冯保有所不满,只是这消息对于他没有什么用处,张居正会与冯保勾结,抚平皇上的怒气的。

张鲸说:“张先生能不能帮我一帮?”

张四维问:“公公要我帮什么,尽管说。”

张鲸说:“我要在京城里弄一套房子,可我……”

张四维明白了,他说:“好啊,我要父亲拿钱出来,帮公公弄,只是我没有冯公公那么有钱。”

张鲸说得有点儿委屈:“我只是想弄一套外宅,没有外宅,说出去也不大好听。”

张四维不动声色,说:“我明白了。”

万历看过张居正的疏,有些疑虑,他想着,或许他该开恩,放张居正回乡,让他回江陵去好了,他有一点儿不耐烦,总是要走要走的,只我批红你的奏疏,要写那么多条,真是麻烦。他去问慈圣皇太后:“先生要走,能不能放他走?让他回家行不行?”

慈圣皇太后劝他:“你还年轻,你父皇就是累死的,他一心做事儿,如果不那么着急上火地管事儿,他能活多大年纪?只干了不到六年,就殁了。你得想一想,没有张先生,你得多管多少事儿?依我看,你怎么也得到了三十岁,再放他走。”

仁圣皇太后也说:“儿啊,你可不能像你祖爷爷那样,弄几个不大行的大臣,一个个都不省心,一会儿一贪,一会儿一出事儿,那怎么行?”

湖广巡抚朱琏给了张居正一信,琴依说,你看看朱琏的信,他要在湖广给你建一“三诏亭”'① 《万历野获编》卷九。'①,以记颂你在湖广一天之内接到三道诏旨的盛事,你愿意不愿意?

张居正一叹:“我怎么能愿意建这个?从来权臣势炽,必酿大祸。我说,你给他回一信,就说,‘做三诏亭,意甚厚。但异日势殊,高台倾,曲沼平,吾居且不能有,此不过五里铺上一接官亭耳。乌睹所谓三诏哉!盖骑虎之势难下,所以霍光、宇文护终于不免。’”

琴依说:“你与霍光、宇文护不一样,圣上一心托庇,你有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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