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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沧桑50年-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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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先松开手,皱着眉问:“卫国和跃进呢?你身上什么味儿?”

“妈,先让我进去行吧?你儿子我饿了一路,当心我咬人啊。”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屋,一坐下来就跟我妈说:“妈,来碗油茶面先。”

我妈赶紧去厨房张罗吃的,我定下神来看看众人,我爹明显老了,头发都白了一大半。我二姐赵援朝和她旁边的男人冲着我咧嘴笑。赵援朝也有点沧桑感了,就是那笑还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四姐赵争鸣白净的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应该是那次冻伤留下的,我看到她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虽然她也在冲我笑,可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伤感,就像她脸上的疤一样,恐怕这辈子跟定她了。赵四清出落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的样子,白白净净颇有我四姐的风采。大概是因为没下过乡,所以唇红齿白,脸上的气色很好。赵红兵也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笑得很腼腆,眉宇间依稀有我爹赵成国的风采。

我妈很快弄好了饭端上桌子,不光有油茶面,还有白米饭、辣椒炒肉和一条红烧鱼,我看见一桌子菜,脸上能流出来的液体全流出来了,伸手就朝红烧鱼抓过去,突然手背上挨了我妈一掌,我妈立起眼睛说:“用筷子!”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心想这么多年了,我妈铁砂掌的功夫倒是没撂下,这一掌拍出来依旧强劲有力,赵跃进不在,她是跟谁过招的呢?

吃完了饭,大家就问我赵卫国和赵跃进哪去了,我简要地把赵卫国逃亡缅甸和赵跃进留在云南养猪的事说了一遍。众人听得全傻了,我妈听说两个儿子一个回不来,一个不回来,眼泪流得哗哗的,站起来就说:“不行,我要上云南找儿子去,把我儿子弄没了,我跟这些狗日的拼命。”

“妈,你不用操心他们,三哥本事大着呢,没准这会儿在人民军都当上营长了呢。五哥在云南看上个小姑娘,正给你操持儿媳妇呢,等他马到成功之后,俩人一块儿回来看你,你就放心吧。”我劝着我妈,但是自己心里根本没谱,人民军在和缅甸政府军打仗,听说被打得很惨,赵卫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赵跃进一个人留在农场,脑子又不好使,指不定出什么事呢。这些都不能跟我爹和我妈说,否则他们一定昏死过去,谁知道还能不能活转回来?

我看看赵援朝身边的男人,此人在我讲赵卫国和赵跃进的事的时候,一直憨厚地笑,一言不发,看上去有些弱智。年纪应该和赵援朝相仿,穿着很朴素,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很符合当时关于帅哥的审美标准,看得我不免自惭形秽,就是说破大天去,铁锹脸也不能算帅哥吧?我问赵援朝这人是谁,赵援朝说是她老公,是她在内蒙插队的时候认识的,当地一个什么旗的支书的儿子,他们俩已经结婚了。赵援朝还解释说他俩属于自由恋爱,绝对没有支书仗势欺人强抢民女的事儿,我想想也有道理,赵援朝在家的时候典型的好吃懒做没心没肺,谁家吃饱了撑的抢个二百五做媳妇儿?我就是不太明白,内蒙古大草原天高地阔,听说蒙古汉子个个豪气盖天,喝酒跟喝水似的,这赵援朝怎么找了这么个木头桩子?恐怕也算千里挑一了吧。

赵援朝说她也准备留在内蒙,这次回来是看看家里人,住一阵子就要回去。我对此没有意见,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就是有点担心,一则内蒙的生活也是蛮苦的,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二则我妈能同意吗?

赵援朝说这个不必我担心,老妈的工作已经做通了,条件是两年之内必须抱上外孙子,双胞胎有奖,生不出来两口子就地正法。另外赵援朝跟我们都不一样,我们是兵团知青,相对要苦一点,赵援朝去内蒙是插队知青,生活还算可以,有羊奶喝,偶尔还能吃上羊肉,而且据她说她去的头一年就把该支书的儿子拿下了。该支书把她调到牧场做了个小会计,基本上就没干过农活。姓孙的(赵援朝的老公)把她当宝贝似的,言听计从,要不是因为社会主义国家不让搞封建迷信,没准姓孙的能盖个小庙把她供起来。

我心中颇感郁闷,在我们家凡是有点二百五的,似乎运气都不错,只有我这没事自作聪明的,往往要倒霉。这个事绝对怪我妈,生的时候也不算算生辰八字,弄个大凶之日把我生下来,不倒霉才怪!

睡觉前我跟赵争鸣又谈了很久。她告诉我马三的事,还说她现在啥也不想了,要一门心思复习考大学,让我也跟着学,我一听学习就想抽风吐白沫,1977年那次高考给我留下了相当严重的心理阴影,现在拿起书本就脑仁疼,一放下就好,非常之灵。

家里的情况我也搞清楚了,我爹已经恢复了工作,仍旧在纺织厂上班,但是改烧锅炉去了,是我妈上厂里闹了一番才调离纺纱车间的,理由是不能再给搞破鞋的机会。听说刚恢复工作的时候,我爹四处嚷嚷着让人家给他平反摘帽,人家一句话就把他顶回去——说赵成国你行啊,下头爽够了上头还觉得委屈,还想平反,平个屁的反,你这个算冤假错案吗?要不要脸?

晚上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有心事,是死活觉得别扭,我在云南五年,天天睡在地上,如今突然凌空而起,实在没有安全感。后来我把铺盖转移到地上,躺下没五分钟就过去了,还是地上踏实啊。

晚上我做了一堆梦,先梦见韩班长手持一对猪蹄追杀我,两只眼睛像金鱼一样凸出来,嘴里叫着赵超美下来找我,给你吃猪蹄。后来又梦见三花,嘴里叼着老鼠冲我摇头摆尾,可是全身上下血淋淋,明明没有皮!最后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一会儿王连长被小黛农杀了,一会儿赵跃进变成一头猪。半夜我惊醒过来,全身都是冷汗,一瞬间忘记自己身在何处,顿时惊恐万分,等我平静下来,我细细地想这些梦,感觉兆头很是不妙,是不是预示着我回城后的生活不会一帆风顺,今后还要倒大霉?我想来想去,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

赵援朝和我孙姐夫待了几天就回了内蒙,说要回去照顾家里的羊,另外我回来以后家里显得有点挤,严重影响到他们完成我妈下达的指标,这个是我猜的,不过看他们俩那腻腻歪歪的样子,周围一没人就动手动脚,估计我猜得也八九不离十。临走的那天晚上我孙姐夫方显英雄本色,一个人喝了有三斤白酒,把我和我爹全喝得找不着北。我爹喝高了以后抱着孙姐夫大兄弟长大兄弟短地叫,说自己是窝囊废,搞破鞋搞死了于小丽,心里有苦说不出,家里没人理解他,只能跟大兄弟你说说了。这番胡言乱语弄得家里没喝酒的同志们也个个面红耳赤,我妈气得乱骂,说还天天惦记着跟于小丽搞破鞋,狗改不了吃屎,是真正的臭不要脸。孙姐夫也有点高,说大哥你放心我理解你,搞破鞋搞到这份儿上也不容易。我二姐立即杏眼圆睁,上去照脑袋上就是一个爆栗,说谁是你大哥?你理解啥你?你也想搞破鞋不成?孙姐夫立即闭嘴,直到吃完饭再没开过口。

只要能保证不被拉去游街批斗,哪个男的不想搞破鞋?这是我当时的浅见。

赵援朝两口子走了以后,我四姐赵争鸣搞了些中学课本,让我复习功课准备高考。这下可要了我的命了,我跟书本彻底绝缘,书里的字左眼睛进右眼睛出,脑子里啥也没留下,赵争鸣让我算一道应用题,什么解放前地主王老财家里有多少多少亩地,地里有多少多少个长工干活,一个人要能种多少多少斤粮食,要交给王老财百分之多少,问一年王老财剥削了长工多少斤粮食?我心想这王老财是个傻鸟,光剥削粮食有个屁意思,怎么不学学《白毛女》里的黄世仁,多霸占几个民女才是正事嘛。

赵争鸣看我发愣,问我不做题想什么呢,我告诉她说这王老财太可恶,这么罪大恶极还问个屁,直接拉出去毙了得了。赵争鸣气得直笑,说哪那么多屁话,赶紧做题。结果这道题我算了三十遍也没算对,最后赵争鸣实在坚持不住了,叹了口气说该把你这个猪脑袋跟王老财一块儿拉出去枪毙。

赵争鸣实在是心狠手辣,不但要我在家复习功课,还领着我上补习班,当时社会上开办了不少补习班,专门针对回城知青的,有很多人都去补习。我和赵争鸣去听课,讲课的老师五十多岁,白白胖胖,倒是个典型的“社会主义好”的例证,脑袋中间全秃了,就把两边的头发使劲往中间梳,妄图掩盖没毛的事实。该老师讲起课来非常投入,一激动起来,那几根本该支援中央的头发就各自为战,像狗尾巴草一样轻舞飞扬。我的注意力全被这几根头发吸引了,整堂课都在努力从他那几根头发的走向分析出当天的风力风向,讲的什么统统没听见。

现在想起这件事,我心里颇为惭愧,觉得挺对不起这老师的,当时很多老师都是义务讲课,分文不取,只为了帮我们这些回城知青把文革中耽误的学习时间补回来,让我们能有一个好前程。我却一心只想取笑人家的脑袋,实在是不应该。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几根头发实在好笑,我当时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如果该老师的脑袋不长成那样,兴许我还能听进去点东西。这个话说得就有点不知羞耻了,自己听不进去课反怪老师的脑袋长得不好,这是典型怨天尤人,由此可见我今天处于这样的境地,恐怕十有八九还是要怪我自己。

我就这样着三不着两地应付着学习,上课不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就是盯着老师的秃头神游天外。这秃头带给我很多幻想,我甚至还想到了要是在这秃头正中间点一个红点,就是一个大奶子。想到这里自己觉得好笑,就随手在纸上画各种乳房的形状,大的小的鼓的瘪的画了好多,虽然我迄今为止还没见过真正的奶子,但是我自认为画得不错,应该就是这样。结果不知怎么被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同学看见,问我画的什么,我随口答一句“奶子”,该同学立即红得像油焖大虾一样,狠狠瞪我一眼,好像我是照着她的奶子画的一样。没过多久就有传言说我是大流氓,上课不学习,专门看女生奶子,害得我周围好几排都没人坐,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孤零零坐在正中央。他妈的,专门看奶子?你们长得出像我画得这么好看的奶子吗?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赵争鸣的功课基础和我差不多,但是却比我有毅力,她每天要学习到半夜三四点才睡,而我一般都睡到三四点才想起来应该学习,拿起书看半个钟头,觉得对得起赵争鸣了,就倒头又睡。

赵争鸣对我的学习态度很失望,认为我不求上进,我也渐渐觉得她多管闲事,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嘛,我就不是学习的料,干吗逼着我学?后来我们姐弟几乎反目成仇,恐怕根子要追溯到此。她有她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总觉得自己在坚持真理,为真理而战斗,恐怕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共同悲哀吧。

1979年我又参加了一次高考,不管怎么说,这次比上次有进步,上次数学只考了24分,一直被我引为奇耻大辱,这次果然有突破——27分。虽然突破得不多,但是也打破了我的历史最好成绩,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十一年后我应该可以考60分了,我认为此事值得庆祝。赵争鸣却不这么想,她认为我是人头猪大脑,除了吃喝拉撒睡不会干别的,不思进取还自作聪明,最后总结说我恬不知耻。这些话让我很生气,我跟她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后来她拿到一个师范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直到她走我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事到如今我颇为后悔,如果我当时能够努力一点,也许现在的人生会有所不同,但是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后悔药可吃。另外我的看法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种潜质,依靠这种潜质就能够养活自己,不必一定要学习,区别只是你的这种潜质究竟会有多少人能够认可,认可的人越多,其价值越高,比如说我,我想我的潜质是画奶子。后来我看过一些所谓世界名画,窃以为有些奶子画得还没我好,只是在当时的环境下没有人认可,否则的话,我很可能会成为一个专画奶子的大画家,其成就难保不会超过毕加索。这个姓毕的画的玩意老实讲确实有点乱七八糟,像他这种画,我家赵红兵从小就在床上画过,凭什么姓毕的画这种东西就成了大画家,赵红兵画这种东西就只能挨我妈的揍,这个世界真是奇哉怪也。

话题扯远了,总之我没能考上大学,也没当上画家。赵争鸣走了以后,家里除了还在上学的赵四清和赵红兵,就剩下我一个闲人。我整天四处晃悠,东看看西看看,其游手好闲的模样终于引起了我爹我妈的愤怒,他们一定认为我没有考上大学应该觉得惭愧,哪知道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丝毫没有惭愧的意思,他们开始认同赵争鸣对我的看法,认为我是废物点心。我妈一看见我闲着就难受,寻找各种机会让我干活,每天扫三次地,连院子里也要扫,真是滑稽,院子是你们一家的?人家都不扫偏让我扫。买菜洗衣服打酱油,样样要找我,最可气的是干了活她还要挑毛病,买回来菜她说不新鲜,洗完了衣服她说没淘干净,打回来酱油更离谱,愣说是醋。我他妈的是傻子啊,连酱油和醋都分不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找碴儿吗?

跟我妈的唠唠叨叨不一样,我爹从来不骂我,只用一种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搞破鞋的是我不是他。我一看见这种目光就火冒三丈,想想看,自从我高考失利以后,我妈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我身上,已经很少提到他搞破鞋的事了,他的日子可是比我回来前舒服了不少,应该感激我才对,凭什么阴阳怪气地拿那种眼神看我?难道我连破鞋也不如?他要不是我爹,我一脚把他脑袋踹到腔子里去。

每到此时,我总是悲愤地想,我千辛万苦费了驴大的劲回城来干什么?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跟赵跃进在云南养猪,至少在云南我过得无忧无虑,没人像看破鞋一样地看我,没人说我废物点心,就凭这一点,云南就是个好地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有点受不了了。现在我们知道,小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个逆反期,逆反期开始的时候我正在云南战天斗地,没有得到充分发挥的机会,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哪知道全攒下来了。如今到处被呵斥,人人看我不顺眼,我想应该是我逆反的时候了吧?

我决定反抗这种不公正待遇以后,首先做的事就是消极怠工。您二老不是让我干活吗?可以,干活就干活,叫我买菜我就上菜场等着,等到人家卖菜的要收摊,我就问人家要买剩下的菜,有人不给,我就说大叔大妈可怜可怜我,我是回城知青,没有工作,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兄弟姐妹,好几个孩子都是弱智,家里困难得不行,全家二十几口人就等着这点菜吃饭,您要是不给没准家里今晚上就可能饿死一两口人。人家自然不相信我的胡言乱语,真正起作用的话还是“知青”两个字,这俩字就像中世纪欧洲的“黑死病”或者前几年“非典”一样灵验,人家只要听见这俩字,有多远就闪多远,好像一沾上就有暴毙的危险。所以可想而知,没人愿意招惹我,我就把所有的剩菜全拿回家,告诉我妈说人家听说我是知青,就卖这些烂菜叶子给我,我人又老实,不敢跟人家吵,不过这些菜倒是挺便宜。我妈开始信以为真,后来就发现不太对劲,因为每次买菜的钱一分不剩,买回来的菜质量却越来越差,用来喂猪恐怕猪都会生气,何况是我的家人?首先站出来抱怨的是赵红兵,赵红兵说他正在长身体,吃这些烂菜叶子把他脸都吃绿了,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发育,甚至因此影响了他的学习成绩,导致他最近几次考试成绩非常不好,好几门功课都不及格。对此我做出了严肃的反驳,我大声质问这个小兔崽子,你考试什么时候他妈的及格过?

我爸也抱怨说自从开始吃烂菜叶子以后,他抡铁锹铲煤都没劲了,好几次差点把自己也扔进锅炉里,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到四化建设。我心里暗骂放屁,四化是你那个纺织厂的破锅炉里烧出来的?真他妈好意思说出来,这么无耻,难怪会搞破鞋,你要是能老实点倒是对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大有裨益。

这么多的抱怨矛头自然都是指向我的,菜是我买的,自然要由我来负责,我对此非常愤慨,菜不好吃就一定是原料的问题?难道做菜的人就没有责任?这话我不敢当面说出来,因为主厨是我妈,老太太要是急了没准把我下锅做红烧赵超美了。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妈终于忍无可忍,剥夺了我买菜的权利,剥夺就剥夺吧,反正买菜这段时间我也攒了不少钱,够花一阵子的了。

我又被指定专门洗衣服,这也好说,洗衣服就洗衣服,我洗衣服快得很,把衣服往水里一扔,搅和两下往晾衣绳子上一扔,搞定!比涮羊肉都快。至于洗衣粉,我把它们分成小包,里面再兑点白灰卖给邻居老太太,5分钱一包,比商店里便宜多了。这个生意很好做,洗衣粉兑了白灰以后去污效果不错,甚至还有老太太慕名而来,到我家登门拜访买赵超美牌洗衣粉。这要是放到现在,没准把我当毒贩子抓起来,那一小包一小包的洗衣粉实在是太像白面儿了。

我妈气得直蹦,不但不让我洗衣服了,连洗衣粉都给藏起来。老太太有点年纪了,经常把洗衣粉和油茶面藏混,把洗衣粉当油茶面倒是不要紧,我们家还没谁傻到把一碗冒着白沫的油茶面喝下去,但是把油茶面当洗衣粉就有点不大对头,有一次我亲眼看着老太太把小半袋油茶面倒进洗衣盆,结果一个泡也没冒,可把我心疼够戗。

我妈仍不甘心,又叫我扫地,我抡起大扫帚一阵划拉,屋子里顿时尘土飞扬像被扔进去一个手榴弹,众人纷纷夺门而出,我妈一把抢过扫帚把我也打了出去。

老实讲我并不是有意跟全家对着干,我只是在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虽然我没考上大学,但我不希望被当做废人,不希望自己被看得一无是处。我想我是需要认同感,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我千辛万苦回城不是为了天天买菜扫地洗衣服。如果我回来就为干这个,那还不如留在云南种橡胶树呢,至于我回来到底为什么,老实讲我自己也不知道。

知子莫若父,还是我爹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他很快向我妈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在饮食上分出三六九等。虽然此人是我父亲,我还是要说这个建议相当阴损,从此以后我们家做饭就开始分等级。分法类似于现在外面卖的盒饭,什么大荤、小荤、全素等等。大荤我爹吃,理由是从事重体力劳动,还要养家等等;小荤赵四清赵红兵吃,理由是正在长身体,学习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全素就是我的,理由是什么也不干不需要补充那么多热量;我妈任选,想吃啥吃啥。这条毒计简直害死我了,因为谁都知道我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吃。我眼巴巴看着赵成国吃肉,赵四清赵红兵隔三差五喝鸡蛋羹,馋得我哈喇子流到饭碗里,干饭都变成稀饭了。要不是赵四清偶尔把我妈给她当早饭的煮鸡蛋啊什么的分给我一两个,我他妈的就被活活馋死了。我心里每天把我爹千刀万剐一百遍,他老人家已经生了八个,我不能祈祷他绝后,只好祝愿他早日升天,信不信由你,这是我当时最迫切的想法。

家里越待越郁闷,我只好出门溜达。我早上在所有人起床之前出门,晚上在所有人睡觉之后再回来,每天主要活动就是四处游荡,弄些废铜丝啊,废铁条啊,窨井盖子啊什么的送到废品收购站换点饭钱和烟钱。当然,这些东西在我拿走之前还不是废的,但是在我看来,这些东西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根本没有发挥作用,既无作用就是废品,是废品就应该送废品收购站,问题就是谁来送,看来这些东西的本家应该是没有时间,正好本少侠闲着,就帮帮这个忙吧。

我这个人不挑剔,有什么卖什么,大到铁栅栏门,炼钢厂的钢坯,小到自行车链条,螺母螺帽全卖过,也不一定都卖给废品收购站,反正谁要我就卖给谁。我曾经弄过一个汽车备胎,太沉,扛不动,只好用手推着走,结果被人家本主发现了,蹬个自行车追我,我骨碌着备胎在马路上飞奔,路上的人纷纷侧目。本主那个老头体力也真是好,追着我跑了三条街。我眼看无路可逃,推着备胎一头扎进一条胡同,胡同挺窄,我灵机一动,把备胎放倒在地上,站在旁边眼看着老头蹬着车也冲了进来。老头正追得起劲,陡然间看见一个车胎横在路中间,避之不及,连人带车撞了上去,老头一个前滚翻加转体三百六十度,结结实实摔个狗抢屎,半天爬不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直骂到我家三十几代先人。此时我方显英雄本色,也不搭茬,从容不迫地把自行车扶起来,把备胎放到后座上,蹬上自行车,一条腿支着地跟老头说:“老不死的追我?老子是知青!摔死你个老Beyond。”老头一听是知青,立即闭上了嘴,躺在地上哼哼。我蹬上自行车一路骑到废品收购站,把备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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