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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沧桑50年-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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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咧开嘴就哭,她妈妈赶紧哄孩子:“咋的了小宝,看见啥玩意了吓成这样啊?”我赶紧转过脸看车窗外面,自觉尴尬无比,老脸微微发红。
回家的路上,我惊讶地发现,我不在的这几年里,街面上的变化真的好大,那些在路边兜售电子表啊喇叭裤啊邓丽君磁带的小商贩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多大桌子,桌子上放着花花绿绿好些个球球,还有些个光着膀子叼着烟卷的人,拿根杆子趴在桌子上乱捅,后来我才知道这玩意叫台球,在国外都属于高雅运动的。另外,还有很多临街的小房子,门口竖着一块块红纸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武打片×××,艳情片×××”等等,最后还有一行字:“加映激情片”,房子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和非常可疑的呻吟声。这就是后来风靡中国大街小巷,无数人在此接受香港商业文化熏陶和早期性启蒙教育的录像馆了。说实话那些非常可疑的声音还是相当有诱惑力的,当时要不是我兜里没钱的话,我想我肯定会进去一探究竟的。
我家的那个小院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在夕阳的余晖下,仍旧那么安静从容。我站在巷子口,看着熟悉的街道,感觉就像我从来没离开过,只是去上了个夜班,现在下班回来了而已。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妈还在那个街道小厂糊纸盒子,这会儿应该还没下班,可是我爹呢?老八呢?人都哪去了?我穿过寂静的院子,走到我家门口,门锁着,我从窗户往屋里张望,屋里的家具摆设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已经是八十年代末了,好多家里都已经有二十吋的大彩电了,可我家里还摆着那个破黑白电视,好像我家里的一切还停留在七十年代一样。家里跟我走的时候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对面墙上正中间的位置,赫然挂着我爹赵成国的遗像。
看到我爹的遗像,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脑袋一阵发蒙,这是怎么回事?我爹死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别的人呢?都去哪里了?我抱着脑袋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心中充满疑惑。
坐了约莫有半个钟头的样子,我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哎,他赵婶儿,你回来了?”紧接着听见我妈的声音:“嗯,回来了。”我跳起来就往院门口跑,在门口和正要进门的老太太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差一点把我妈撞个跟头。
“哎呀妈呀,谁呀这是?疯了?”我妈一阵嚷嚷,满地找被我撞掉的东西。
“妈!我小六啊!”我大叫一声。
“哎呀,小六!你咋跑回来了啊?”我妈抓住我的手,又惊又喜地问。
“妈,我放出来了。”我答道。
“啊,好好,好孩子,该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哈?”我妈眼睛已经湿了。
“不是,妈,我正式释放的。”我赶紧说。
“好好,走,小六,跟妈回屋去。咦?我的面条呢?”我妈转头到处找。
“在那儿呢。”我赶紧过去把装着面条的塑料袋捡起来。
我跟着我妈进屋坐下,看了一眼墙上我爹的照片,问道:“妈?我爹呢?”
“死了,死了两年了。”我妈平静地说。
“怎么死的?你怎么没告诉我啊?”我问。
“好好的摔了一跤就昏过去了,送到医院检查,说脑袋里长了个瘤子,要动手术,结果动了手术没几天就死了。”我妈叹了一口气说,“是你爹不让我告诉你的,不但没告诉你,老四和老五都没告诉。老二也是领着孩子回来过一趟才知道的,你爹做了那件错事,后悔了半辈子。他一直觉得是他影响了你们几个的前途,心里对不住你们,所以到死也没好意思开口让你们回来。尤其是你,你爹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告诉你,怕影响你好好改造。”
我低下头没吭声。
“小六,你们哥几个心里恨你爹,这个妈知道,可是现在他已经死了,人死灯灭,就都过去了,你们就别再怪他了啊。”我妈说。
“没有,妈,我真没怪我爹。妈,老七和老八呢?”我赶紧岔开话题。
“六啊,你也饿了,妈也饿了,干脆咱先弄饭吃,吃完再唠吧。”我妈说。
晚饭我吃得很慢,五年没吃过我妈做的面条了,每一口我都细嚼慢咽,一点一点品尝。我都舍不得嚼,都是等嘴里的面条融化了我才咽下去。一顿饭我吃了有两个多小时,期间我妈又出去买了一次面条,我总共吃了有一斤半面条,最后还把一锅面汤都给喝了才算心满意足。我妈看着我吃,眼泪都下来了,说我吃饭那架势,就好像这顿吃完了就要上法场砍头一样。
那天我和我妈聊到很晚,我妈仔细告诉了我这几年家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首先是赵四清,这姑娘很争气,考上上海交大了,现在已经读到大二了。要说有出息,这家里最有出息的就是她了。说实话,我就是有点不放心她们学校里的那些个狗屁教授,听说教授分两种,一种是搞研究的,另一种是搞研究生的,我很怕四清会碰到后一种。
其次是老八赵红兵,老八本来就是我爹最宠爱的老疙瘩,我被抓了以后,家里就剩这么一个儿子,我爹就更加对老八疼爱有加。溺爱之下,老八渐渐变得嚣张跋扈,起初还好,只是要吃好的喝好的,后来就开始伸手要钱,自己出去买吃的买玩的,不给就在家上蹿下跳哭爹喊娘地作妖,作到给钱为止。后来不知道在哪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开始夜不归宿。据我妈讲,我爹的死跟老八有很大关系。说那天老八回来要钱,我爹不给,还揪着脖领子要抽老八,老八使蛮力一挣,把老爷子拽了个跟头,他转身跑了,老爷子就昏过去了。我爹死了以后,我妈要去街道厂上班,根本没空管老八,而且也管不了,老八更加变本加厉,经常几天不回家,回家就是要钱,说着说着老太太就带着哭腔了,说你爸爸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结果最造孽的也是他。
听到这儿我真的很吃惊,老八从前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有点缺心眼,可本质绝对不坏,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隐隐觉得老八的事跟我也有一定关系,要不是我占了老八接班的位置,现在的老八应该安安生生在纺织厂烧锅炉呢。想到这里我就一阵愧疚,因为我的一时冲动,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说完老八的事,我妈说了说她自己,自从我爸死了以后,我妈就在街道厂里糊纸盒子,一直糊到现在,期间老二老四老五都给妈寄来过钱,可是老太太托人写信告诉他们说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的爹有退休工资,够我花的,你们顾着你们自个儿就行了。“我还干得动活儿,用不着他们养活。”我妈跟我说。
看着老太太满头的白发,昏花的老眼和弯成弓的驼背,我心里一阵阵发酸,哎,让自己的亲娘遭这份罪,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尤其是我),都该让雷劈了才对。
我妈最后还提了一件事,苗苗后来又来家里好几次,说她又去了两趟劳改农场去看我,人家告诉她说我转到别的农场去了,她来打听打听我到底转到哪个农场去了。对于我这件事我妈心知肚明,就狠着心跟苗苗说不知道,说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我也没打算去看他,爱转到哪去转到哪去吧。苗苗就哭着回去了,来回几次,次次都哭,最后终于不来了。
“唉,多好的儿媳妇儿啊,有情有义。唉,你说你这个缺心眼的玩意儿,你打人之前咋就不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呢?”我妈说到这又要抹眼泪。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苗苗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很陌生,我甚至都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我脑海里只剩下一小段一小段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片段中的那个人,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我曾经以为,这段爱情我一定会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但是短短五年之后,就只剩下一些镜花水月般的记忆而已了。时间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若干年后,不管是你想要深深铭记的还是你想要彻底忘却的,都已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过去的已然无法挽回,所以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回忆上,毕竟我才三十岁,而且身体健康没病没灾,看这意思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所以生活还得继续,当务之急是把户口先落上,再把老八找回来,然后看看哪里招工,找份工作干。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劳改释放证到街道找李老太太,请她带我去街道派出所落户口。街道的李老太太是我妈的老姐妹,我们家连死带活拢共十口人,她全都认识。我爸的丧事她给张罗的,我妈糊纸盒子也是她给找的活。我们兄弟姐妹小时候,人人吃过李老太太家的饭,也人人挨过李老太太的大嘴巴。有这层关系在,我的户口办得很顺利,本来办户口那个小户籍警还阴阳怪气地想教训我几句,结果被李老太太一顿嚷嚷,什么:“你知道是咋回事吗你就教训人家?谁家孩子不犯个错啊,这孩子跟我亲生儿子一样啊。你小子再敢狗眼看人低,当心老太太我老大耳刮子抽你啊。”说得小户籍警脸上青黄不接,只好使劲翻白眼。办完户口出来,老太太还一路跟我唠叨:“你说说你这孩子啊,你要给你姐姐出气这点儿没错,我不说你,可你咋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呢?啊?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你看看你妈现在,啊,一个人糊纸盒子,累死累活的,遭多大罪啊。你小子要不进去,我那老姐姐早就享上清福了。说起老姐姐我又要说了,你说说,啊,这么多儿女,哪个不能养活她?可她就是谁的钱也不要,愣要自己养活自己,你说那老胳膊老腿的,一天能糊几个啊?唉,这老太太,谁说也不听,倔得跟老毛驴似的,你说说。对了小六,你回来可得好好孝顺孝顺你妈啊,别跟那混账老八一样,见天儿跟一帮混小子往外跑,你要也不孝顺,我告诉你我可大嘴巴子抽你去。哎你个小兔崽子,你往哪走啊?家在这边呢。”
办好了户口,又请李老太太帮我留心一下工作的事,我就决定出去找一找老八,毕竟是我们家的老疙瘩,我的亲弟弟,我要是不管,他早晚也得进我刚出来那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我是在街边的一家台球厅里找到老八的,当时赵红兵正撅着屁股趴在一张台球桌子上打球。这小子长高了不少,戴着一副蛤蟆镜,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疑似雨衣改成的风衣,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一脸的匪气,周围还围着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子,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径直走过去,一把揪住赵红兵的衣服领子说:“老八,跟我走!”
“哎?干什么你?找残废啊?”老八旁边那几个小子立即把我围住,有人揪着我的脖领子就要动手。
“啊!六哥!别动,是我六哥。”老八缓过神来,架开围着我的小混混说,“你啥时候出来的啊?”
“走,老八,跟我回去。”我说。
“这是我亲六哥,哥几个,认识认识啊,刚从劳改队出来的。”老八指着我得意扬扬地跟那几个小混混说。
“六哥您好,听八哥说起过您。”几个小子纷纷向我点头。
“还八哥儿呢?我他妈看你像秃鹫。”我歪着头看着老八。
“不是,六哥,这是兄弟们给我面子,随便叫叫的。”老八一边说一边想挣开我。
“少废话,跟我回家。”我揪着这老八就往外走。
“不是,六哥,你别拽我啊,六哥,你给我留点面子啊六哥,兄弟们都看着呢。得得,别揪了六哥,我跟你走不就得了。那什么,哥几个,我回趟家给我六哥接个风洗个尘,回头咱们再聚,你们把台球钱垫一下,回头算我的啊。”老八一路啰里啰唆被我揪出了台球厅。
回到家进了屋,我指着椅子说:“老八,你坐下,我跟你聊聊。”
“六哥,你刚回来,先歇歇吧,等你歇过来咱俩再聊。”老八说。
“老八,听说你很忙啊?忙得家都顾不上回了?”我直截了当问。
“没有,六哥,你不知道,现在好多事儿都不一样了。”老八嘟囔着说。
“什么事不一样?你说给我听听?”我问。
“不是,六哥,我现在都二十二了,已经长大了,而且在外面也认识不少兄弟,你也知道,六哥,道上混最讲究义气二字,有时候兄弟们有个事儿需要帮帮忙,我也不能不去对吧?现在做人就得像小马哥那样,为兄弟两……”
“谁是小马哥?住哪个院儿?是咱院儿马三他弟弟吗?”我打断老八问道。
“不、不是。”老八有点结巴,“是《英雄本色》里面的小马哥,不是马三他弟弟。六哥,你们原来那套现在都不流行了,什么喇叭裤啊,波浪头啊,迪斯科啊,邓丽君什么的都过时了,现在都流行小马哥啊,霹雳舞啊什么的。”老八如数家珍。
“我不管现在流行啥,我也不管小马哥是谁,我问你,老八,咱爸死了,咱妈在街道糊纸盒子,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岔开话问道。
“我知道啊,怎么了?”老八一脸无辜。
“怎么了?咱妈糊纸盒子一个月挣几个钱?啊?你不说帮帮忙,你还好意思问妈要钱?你还是人不是啊?”我骂道。
“六哥,我怎么帮忙啊?我倒是想帮忙,可咱爸的工作你接班了,我连个工作都没有,我拿啥帮啊?”老八说。
“……”我立即语塞。
“不是,六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想帮忙帮不上啊。”老八说。
“好,你不帮忙就算了,可你也不能成天气咱妈,给咱妈添乱吧?”我说。
“我没添乱啊,我连家都不回我咋添乱啊,我知道咱家困难,所以我不回家,不是还省几顿饭嘛?”老八印帕乘怠�
“放屁你,你饭倒是省了,可你要了多少钱呢?”我怒道。
“不是,六哥,我外面兄弟多,应酬也多,这个这个……难免有点开销嘛。你说咱妈也是的,我知道二姐四姐五哥都寄过钱来,可是咱妈就是不要,要不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弄得我手头也不宽裕……”老八说。
“你给我闭嘴!”我已经火冒三丈,“你他妈的还好意思说,咱妈那是心疼孩子,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你他妈的长的猪脑子是不是?”
“得……六哥,我不懂,你懂行了吧,我不跟你争这个,总之我现在长大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你就别操这份儿闲心了。”老八说。
“放屁。你做什么主?啊?你也就在外面那帮小混混跟前能做个主吧。话说到这儿我得问问你,老八,你觉得这样下去挺有意思是吧?成天跟那帮混混东混西混,打算混一辈子?”我问。
“六哥,这你就不懂了,我在外面牛着呢,有好几个小弟跟着呢,你没听他们都叫我八哥吗?我现在是八哥,将来我就是八爷……”老八又开始得意扬扬。
“还八哥儿呢?人家把你当个鸟啊,还在这儿美呢。老八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当上八仙,你也是我弟弟,是咱妈的儿子。”我说。
“六哥,你太过奖了,我这个能力,哪敢指望当八仙呢?”老八害羞地说。
“老八,你脑子彻底坏了是不是?我这是夸你吗?”我简直哭笑不得。
跟老八的谈话不欢而散,我根本没办法说服教育他,因为我自己才刚刚劳改释放出来,而且目前还四六不靠,哪有资格教育老八?我说一句他戗一句,戗得我直翻白眼。没办法,我只好勒令老八不许出门,在家跟我做做家务照顾老太太,可老八在家老实了没两天,就趁着半夜翻墙跑了,临走还给我留一条,上面写着:“老六,你不是我爸。”
看着这句话,我彻底无话可说。
老太太倒是想得开,跟我说:“小六,从你大姐死了以后,每次送出去一个孩子,我就告诉我自己:‘就当没生过这个吧。’这些年,我就是靠这句话活过来的。”
打那以后老八回家的次数更少了,而且多数都捡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回来,多数是缠着老太太要几块钱,我妈也不告诉我。不过老实说,就算告诉我我也没什么办法,我说什么老八根本听不进去,我又不能动手揍他,万一再揍不过咋办。没办法,最后我只好给老八提出一个条件,出去混可以,我不管,但是不准回家找老太太要钱,也不准偷东西,否则我就找他小弟谈谈,告诉告诉他们,他们的“八哥”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个偷偷摸摸的小贼。老八果然就范,跟我保证不再回家要钱,我也只好由他出去闯荡江湖。但是有一点我一直很没整明白,因为我后来也看过一些香港电影,人家电影里面出来混是为了养家,为什么我们老八出来混只能败家?
工作的事一直没有消息,李婶说街道上每年都要安置很多人,转业退伍的军人,没考上学的学生,有关领导的亲戚等等,都得排在我们两劳释放人员的前面。李婶还说要是我们家没有什么门路的话,我恐怕要待业迎接新世纪了。
我还去过纺织厂一次,想问问还能不能回去烧锅炉,厂办主任看见我,立即打电话叫来两个保卫科干事,把我一路押送出纺织厂,并警告我说下次再看见我就把我直接扭送派出所。我很想再冲进去跟主任大干一架,但是我没有,我拍了拍衣服回家了。五年的劳动改造,多少还是让我学会了点东西,我想。
没有工作,没有爱情,更没有钱,我这算是个三无产品了,搁现在比较流行的话来说,应该叫做“宅男”。后来我跟儿子说起这段经历,俩小兔崽子还称我为“新中国第一代啃老族”。妈的,听上去就好像“啃老”这事儿是我发明的一样。
总而言之,我再次陷入了刚回城那会儿的尴尬境地——生活在城市之中,却游离于社会之外。其实说起来还不如那会儿呢,那时候我是无知无畏,可以在大街上无所事事地溜达,可以半夜跑出去偷窨井盖子,可以把别人的白眼当聚光灯一样享受,因为我还年轻,总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机会。但是现在不同了,虽然现在我依然无知,但是却不能无畏了,我已经三十岁了,我能得到的机会也都挥霍得差不多了,我曾经很努力地攥紧双拳想抓住它们,可是张开手,却什么都没有。
窨井盖子是不能再偷了,也不能到大街上闲晃去,要是不小心碰上老八,还不得臊得我跳河。在家待着无所事事,我就把所有的家务全包了,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如果时间还有富余,我就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干二净,还弄回来好几次卫生流动小红旗儿呢。后来我又让我妈把纸盒子拿回家,我帮着糊,白天糊一上午,晚上再糊到半夜,没几天我妈的工作量就上升了三四倍,老太太没那么累了,人看着就精神了不少,而且家里也多多少少宽裕了点儿。
可是我心里仍旧希望有份自己的工作,也许还想有个自己的家庭。我仍旧想得到我从来都没得到过的所谓认同感。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年,1989年初的时候,我收到赵跃进从云南发来的一封电报,上面写着:“要结婚,全家来。”我回电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办婚礼,不久又收到回电,上写四个字:“舍不得猪。”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老太太很高兴,说这是咱们家第一个正式的儿媳妇,应该去,可是她不能去,“我要是走了,老八回来还不得把房子给卖了,我在家看家,小六你去吧。”老太太说。我知道我妈是心疼钱,舍不得花路费,两张火车票,够我们娘俩糊小半个月纸盒子的了。老太太不肯去,我也就不太想去,三十岁的人了,混得那叫一个惨,不敢说山穷水尽,至少也是一穷二白。像我这样的,在家给父母兄弟抹黑,出去给国家社会抹黑,整个儿一个小二黑,我哪还有脸见老五啊。
可是我妈坚持让我去,说我总在家憋着,容易憋出毛病,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我妈还嘱咐我给老五带个话,好好对待媳妇,不准耍二。我跟老太太说妈你就放心吧,老五不敢的,他那媳妇要是二起来,比他还二呢。
十六、1989,个人承包
1989年3月底,我再次踏上云南之旅,一路上我激动得睡不着,不停地想,老五现在怎么样?王连长还好吗?我们种的橡胶林还在吗?三花的坟还在吗?那个我们曾经战天斗地大有作为的地方,或者矫情点说,埋葬了我们青春与梦想的地方,现在还好吗?
旅程基本上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火车到昆明再转汽车,汽车再到景洪县城,赵跃进在景洪县城接我。我出了汽车站,一眼就看见赵跃进,正在那儿东张西望地找我。老五黑了,而且有些发福,穿件白色圆领对襟上衣,挎着筒帕,包着头巾,标准的景颇造型。我大喊一声:“五哥!”老五转过头看见我,也大喊一声:“老六!”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一路把我扛出了车站。
回农场的路上,老五问我家里怎么样,老爹老娘老七老八怎么都没来,我简单跟老五说了一下情况,告诉他老四出国了老七上大学了等等。老爹死了,老八跑了,我蹲了五年大狱这些事都没说,这些事比较刺激,老五又容易激动,我想还是等他结完婚了再说比较好。我又问他通知老二了没有,赵跃进说老二来不了,现在草原上正是放牧的好时候,也许等冬歇了能来。
我俩边走边聊,赵跃进又跟我聊起这些年他是如何追求小黛农的,说小黛农出来以后,王连长就给接回来安排到场部上班,赵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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