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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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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程云鹏是将横陈于桌面上的女人当作一条剥了皮的羊或是小牛了。这时只见一个税警嘻嘻笑着用筷子一下一下夹那羊或牛胸膈间鼓鼓囊囊显然是乳头的东西,口中啧啧有声,说这“油炙栗子”就是好吃;另一个税警则嘻嘻笑着将一盅酒倾到了那羊或牛的嘴里,随将自个的嘴对了那嘴吱溜吱溜吸吮,说这“酒渍樱桃”的味道也还行。程云鹏疑疑惑惑想:今日遇到生吃牛羊的主儿了?这倒怪!此时忽听那被吃的羊或牛发出一声抽泣,屁股像不堪重负似的动了一下。程云鹏大惊。再一细看,认出是个女人,且是近些天碛口人都在议论的五月鲜。白丑旦被抓的前因后果程云鹏原是知道一些的,可现在猛可里一见这场面,一颗心还是乱颤不止,两腿不由后退着要原路返回。谁知他走不了了:那俯在女人脸上品尝“酒渍樱桃”的税警大约是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程云鹏吓着了,身子一歪便跌倒在桌子下。那税警从地下爬起来,便将一肚子的恼火朝着程云鹏泼撒,大骂:看看看,看你妈×啊,快滚!程云鹏吃这一吓,面孔变得煞白煞白,半像辩解半像感叹地嘟囔:你们……这是做的人事啊!这话刚一出口,那税警便嗷嗷叫着端起一个盘子朝程云鹏的脑袋砸过去,另一个税警也跳起来朝着程云鹏挥动了老拳。杜琪瑞这时也跳起来了。杜琪瑞指着程云鹏大叫:好你个程老二,你敢暴力抗税!给我抓起来……两个税警一人抄起一根木棒朝着已经倒地的程云鹏扑过来。程云鹏见此阵势,挣扎着爬起身夺门而逃……

盛克勤一连几天没有出门去玩,安安静静在家享受“天伦之乐”:带着小儿盛慧长,给哮天犬收拾窝铺、洗澡、梳理毛发,用碎骨头、肉末和山药泥制作狗食。盛克勤称之为“整顿内务”。“内务”整顿结束后,盛克勤将上次鬼子扫荡期间,从一个被打死的鬼子身上剥来的一身“黄皮”挂树上,训练哮天犬反复扑咬。这事让儿子和哮天犬从早到晚兴奋得哇哇直叫。盛克勤是从来不叫慧长“二吊子”的,正儿八经唤他“盛慧长”。如果有客人来访,便介绍说这是“犬子”。这让儿子极为纳闷,便一次次当着客人的面问:“爹呀,我是哮天犬生的吗?”弄得盛克勤哭笑不得,气得姣姣大骂盛克勤缺德。这几天,盛克勤便利用“整顿内务”的闲暇,为儿子一遍遍讲述小男孩为甚总被当爹的称为“犬子”的道理。他说儿子呀,犬就是狗,狗是人的好朋友。朋友之间是不分彼此的,我的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所以,当爹的称儿子为“犬子”,是要让儿子对犬好。慧长认真地听着,终于啥都明白了似的点头道:是了。我是爹的儿子,也是犬的儿子。妈是爹的媳妇,也是犬的媳妇。从此我叫哮天犬“二爹”吧?可是妈该叫哮天犬甚哩?要不是姣姣跳出屋门作势要揍慧长,这父子俩的交流必是还要继续下去的。

那些日子,盛克俭正领着家下几个男人在几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偏院里开挖暗库。盛克俭的离石之行,并未将日商的“定金”退下,倒是发现,那河田根本不是什么商人,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鬼子军官!盛克俭返回碛口后,和爹一商量,当即决定开挖这几个暗库以备鬼子突然来袭时能就近藏匿一些贵重财货。克俭邀克勤同自己一道干。克俭对克勤说:兄弟,别整天逗狗玩了,干点正经事吧。盛克勤很不以为然地道:你可看清了,我这是“逗狗玩”吗?只怕你那事没我这事“正经”哩!盛克勤话虽如此说,还是提了一把戳铲随了哥哥去。那时,只见他爹脚步匆匆地从“人门”进了三槐堂。盛克俭见爹神色忧郁,低头走路并不看任何人,心想肯定有甚事发生了,便打了一声招呼。盛如荣照直朝小儿子盛克勤走过来了,说:程家老二被厘税局的人打了个半死。你过那边问问吧,问问你那些狐朋狗党都在干些什么!

盛克勤忙放下戳铲朝寨子山走。到得程府,只见姑姑、姑夫、程璐以及程家老二都在。程云鹤一见他,就对老二程云鹏说:“快,跟上克勤到石板沟躲几天吧。杜琪瑞那人太恶,我怕他还会来抓人的。”程云鹏说:“不去!他倒做下有理的了?我不信这世上再没个讲理的地方了!”程璐接上叔叔的话音道:“对,不去!咱为甚躲他!让他上门来抓人!我谅他也没那胆量!”程云鹤叹道:“像这样搜刮,农家活不了,商家也没法活呀。”

程璐站起来朝外走。她要马上去找崔鸿志、马有义商量对策。谁知她刚出门,就有游击队通讯员来找她,说崔鸿志、马有义让她去游击队队部开会。

21

程璐再次回到寨子山家中时,已是傍黑时分。她是哼着歌走进大门的。迎面碰上娘和婶婶。娘说:“你叔叫人打成这样,你还唱!没心没肺呀……”

程璐斜眼瞟着她哥程环的屋门说:“娘和婶婶您们放心,不出三天就让他姓杜的彻底完蛋!嗦嗦咪发啦啦嗦……”

程环的脑袋晃出门来了,程璐道:“哥哎,镇上棺材铺还有一口四片瓦棺材,你不为你的朋友杜琪瑞赶快去买呀?啦啦咪发嗦啦嗦……”程环说:“谁和他朋友呀,我下午找姓杜的算账去了……”“啊呀,哥,你多勇敢呀,真找他了?”“我把他臭骂一顿,正式宣布断绝一切来往……”“哥,那又何必!三天内自有码头工会和妇救会跟他算账,咱只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程环看程璐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想莫非三天内杜琪瑞真要倒霉了?这可不是玩儿的。如果姓杜的真个落在码头工会和妇救会手里,不死怕也得蜕张皮。姓杜的会不会经不住阵仗,把什么都说了?最近,他们可是还倒过一批烟土呢。不仅数量大,杜琪瑞可能还在里头做了手脚。而且,陕西那边还有一批货马上可能运过来……所有这些事,虽然他只是帮忙打理,可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刚才,他是去找杜琪瑞“算账”了,且还真的臭骂了他,但他哪里又能“正式”宣布断绝一切来往呢?

“妹呀,”程环叹口气说,“姓杜的说了,他们当时酒喝高了;胡闹呢。现在后悔得不行,回头会找咱叔赔礼认错的。叔叔犯了暴力抗税的事,老杜说就算了。”程璐冷笑道:“喝高了?碛口是水旱码头,有的是酒。码头工友喝起酒来没有不‘喝高’的。等着吧,三天以内姓杜的若是还不把白丑旦捞出来,那就让他看看码头工友喝高了是怎的个样子!到时再问他咱叔是怎的个‘暴力抗税’的……”程环手指程璐嘿嘿笑了,说:“璐璐,我明白了。你是代表你们组织的。你们这是给杜琪瑞发出最后通牒了。怎么,想让我传话?”程璐道:“我们的组织?我们的组织才懒得管他这事呢。白丑旦是码头工友,弟兄们多着呢。杀猪岂用宰牛刀!好了,哥,咱俩这话是私下说的,你可别出去乱说……”程环盯着程璐上上下下审视,鼻孔里哼哼地说:“这人哪,要是参加了组织,是不是都会变得心计这么多?你是在和你哥耍花活呢——你们想捞白丑旦,却不便出面是不是?白丑旦没给你们办好事,不好大张旗鼓的去捞人是不是?”

程璐没回答,转身回了她和程珂住的屋。那屋正好在程环住屋的对面。程璐掩上屋门,拉一只凳子倚在窗前,观察程环的动静。过了不多一会儿,就见程环出门朝外走去。程璐得意地笑笑,尾随着也走出程府。

程璐惊喜地看到,古镇碛口满街满巷都贴出了花花绿绿的标语:工友农友联合起来,抵制税收“驴打滚”!坚持全民抗战,反对趁火打劫!发国难财与卖国无异!工农联合会和商会还联合贴出了《告全镇商民农友书》。在苍茫的暮色中,程璐看见崔鸿志、马有义和李子发不时出入于商号、码头及各路小摊小贩中。游击队战士三人一组,正陆续出发去镇周围各个村庄进行“联合抗税”的宣传。

在程家布疋绸缎庄外,程璐与商会会长李子发相遇。程璐看见李子发一脸的兴奋,一脸的光彩,好像突然年轻了几岁似的。刚才的会议,李子发也是列席了的。程璐悄声感叹:“行动真快呀!”

李子发说:“众商家早就憋着一肚子气了。这一回呀,杜琪瑞要不改弦易辙,怕不把他撕成碎片!”

程璐跟着程环一直走到厘税局门口,眼瞅着程环走进局长杜琪瑞的屋门,才站住了。她朝着灯光初上的镇街四望,只见那些陆续点亮的字号灯笼今夜特别显得璀璨,那一团团毛茸茸的灯光像一张张童稚的笑脸,热烈而纯真,娇媚而开朗。满街走动着的商民人等脚步匆匆,神色庄严而神圣。有几个七八岁的儿童由一位大点的孩子带队,排着整齐的队伍来到厘税局门前,振臂高呼:打倒杜琪瑞!反对“驴打滚”!程璐看着孩子们庄重得有些滑稽的样子,嘿嘿笑出声来。她想厘税局局长杜琪瑞面对此情此景,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这时,马有义悄然出现在她的身边。自从二人被同一颗子弹打伤以来,他们的关系一天天密切起来。

程璐看见马有义了,她喜悦地走近了他,忘情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地说:“有义,革命形势真是一派大好呀!”马有义说:“而且会越来越好!是的,一定会是这样。我们工农联合会不动则已,一动就会让反动派胆战心惊!”“是啊,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不过我有点儿担心……”马有义凑近程璐耳边道,“我刚刚得到情报,李子发的儿子当了日本人的翻译官。这事若让杜琪瑞知道了,他会抓住把柄兴风作浪的。商会这一块……”

“你说什么?”程璐突然从马有义身边跳了开去,像要和谁吵架似的瞪起了眼,“你说的是李静?不可能!”一瞬间,李静的音容笑貌李静当年同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对日本鬼子极端蔑视的话,雷霆般震响在她的耳边。“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喃喃地说。“你不知道吗?”马有义道,“这几年他一直留学日本……”“我知道……”程璐说,“难道他真的出尔反尔?不行,我马上要见崔鸿志。”

程璐转身风风火火跑了。

程璐在前街找上了崔鸿志。崔鸿志问:“怎么样?他去了?”程璐知道他问的是程环去见杜琪瑞的事。她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失恋啦?”崔鸿志嘿嘿笑着打趣。程璐不由柳眉倒竖:“你这领导同志怎老没正形的?都甚时候了,你还……”“怎么了?出甚事了?”崔鸿志这才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你快说呀!”“李静的事你不知道?”程璐说。崔鸿志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道:“你说的是这事呀?爹要死,娘要嫁,好儿好女管不下。听其自然吧……”“你……”程璐真急了,“你难道真不明白,这事若让姓杜的……”“璐璐,你别急。急了也没用。”崔鸿志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主要担心的是李子发能不能受得了。”程璐渐渐冷静了,问:“赴县请愿团何时出发?”崔鸿志说:“明天一早。让马有义带队去。给省府的请愿电我们也要尽快发出。”程璐点点头:“关键是宣传鼓动群众,达成商民工农齐心协力。”崔鸿志赞许道:“是的。克服惧上心理,才敢于斗争;敢于斗争,才可能夺取胜利!好了,我们去看看李子发。”

二人相跟着朝前走,边走边热烈地说着话。

22

此刻,商会会长李子发正躲在自家字号天成居的账房里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账房先生姓苏,在一旁解劝:您可别太生气了,气大伤身,不划算哩。李子发朝着对面墙壁上自个的影子痛骂:你辱没先人哪!你巴巴的供他上学留洋,倒让他长了认贼作父的本事了,你羞不羞!羞死十八辈祖宗了!

说不定是谣传呢。先生说,您沉住气,看看再说。

天成居的门面在最近一次敌机轰炸中,被炸毁半边。这两日,李家正筹划雇人修整之事。李子发的目光此时落在门脸处的墙垣断茬处,话说得越发伤心了:看看天成居这数百年的老字号吧,李家列祖列宗辈辈人都维持得红红火火,只有你李子发,只有在你李子发的手上才叫万恶的日本鬼子炸毁半边,你不思雪耻,倒让亲生儿子去事贼!你猪狗不如呀!

苏先生说:话不能这么说,便是李静真个事敌了,也不是你让他去的。

你说什么!李子发把火发到苏先生身上来了。不是我让他去的?不是我让他去的,我就摆脱干系了?养不教,父之过。李子发还有脸面活在这尘世之上!

您不活了,李静就不事敌了?苏先生说,您快消消气吧。

啊,是这个理。我死了,那狗日的照样事贼!李子发怔住了……

李子发是在商会刚刚得知这一消息的。当时他正和镇上几十个最大的商号掌柜商量此次抗税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和应对措施,突然厘税局两个税警一脚踢开门进来了。平日里,这俩小子见了李子发还算客气,征税征到李家字号,还有意打些折扣。倒是李子发对他们说:要打折扣就给众人都打,若是只给李家打,李家可不能要!可今天,二人进得门来,反倒不对别人,只对李子发一人吆喝道:“李子发,天成永布店拒缴税款,你说怎办吧?”李子发刚离开自家布店不久,拒缴税款正是他的意思。“拒缴就是不乐意缴!小子们,不懂‘拒缴’是甚意思?回去告诉杜琪瑞,什么时候驴不打滚了,天成永该缴的都缴……”

李子发话未说完,一个税警冲上来,照脸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好哇!你敢带头抗税!”另一个税警喝道,“你儿子李静当了鬼子翻译,你是想用带头抗税破坏抗日呀!”“你说什么!”李子发懵了,下边的话他什么也没听清。

“三千大洋的罚款,快缴!”当李子发再次被税警的吆喝声惊醒时,发现商会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休想!……”他从牙缝中迸出了这句话,头上当即挨了一拳。幸好艄公陈老三路过商会听说了这事,冲了进来,左右开弓,将两个税警打翻在地,拉了他跑回天成居……

苏先生正不知如何劝解李子发才好,崔鸿志和程璐进来了。

“子发哥!”崔鸿志走到李子发跟前,轻声呼唤着他,说,“李静是李静,你是你,我们相信你!”

程璐也说:“你得挺住!现在是斗争的关键时刻……”

“我要杀了他,杀了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李子发一把拉住崔鸿志,两眼迸着火星子说,“我都想好了。这畜生从小爱吃金针炒山蘑,得空我得下厨亲手给他做一盘……”

“哥,你冷静点!”崔鸿志的两眼突然湿漉漉的了,将先头那话又重复一次,“李静是李静,你是你,我们相信你。”

崔鸿志现在只能这么说。其实,李静三年前突然决定留学日本,归国后出任日本鬼子山西汾阳驻屯军司令部翻译,后又调任离石松井大队翻译的情况他都知道。当年,正是他崔鸿志,将天资聪敏又志向高远的李静介绍给自己在汾阳铭义中学时的老师、时任中共山西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石敬民,又由石敬民亲自考察后将李静安排东渡扶桑。一个月前,李静学成归国,又是石敬民通过地下党组织“亲自”安排他进了汾阳驻屯军司令部,半月前适逢松井大队翻译在扫荡中被地雷炸死,李静便受派到了离石。李静在驻汾期间,已为我军提供了数件珍贵情报,现在来了离石,今后将直接与他联系,这让崔鸿志说不出的高兴。

然而这一切,到目前为至,只有他和石敬民两人知道,今后也将作为特级机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对李静的父母家人。崔鸿志深知,这对李静,对李子发,对整个李氏家族,都将是极其残酷的劫难。

人生,还有什么痛苦能比这样的委屈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呢?

看着李子发被巨大痛苦扭曲了的脸,崔鸿志内心深处感到一阵阵刺痛。夜风为之战栗,月辉为之失色。

崔鸿志紧紧握住李子发的手,说:“哥呀,古人讲‘养不教,父之过’,是对的,但那明明说的是‘养不教’,你呢?既养了,又教了。在这水旱码头碛口,谁不知道你李子发在子女教育上肯下功夫肯花血本呢?他李静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父母管得了他的人,能管得了他的心!这怎能怨你嘛?碛口商家谁敢说李静事敌是‘父之过’?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怎样一些吃红肉屙白屎的角色!你听我说,现在你还回商会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和程璐一个个去找他们谈……程璐同志,你说怎样?”

程璐点点头。

程璐对李静事敌一事,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内,已经历了从怀疑到确认,从恼怒到释然的变化。虽然,那年当她刚得知李静东渡扶桑的消息时,曾为他的“出尔反尔”愤怒过。但一个时辰前,当“李静事敌”四个字从马有义口中乍一说出时,她还是无法相信的。后来,她在崔鸿志处得到了“证实”。此后有那么一阵子,她的一颗心是完全被一阵阵狂风般袭来的怒火控制了。就在刚才来这里的路上,程璐还问崔鸿志:我们这是要去慰问汉奸家属啊?要去你去,我程璐坚决不去!她是被崔鸿志强拉硬拽着来到这里的。可是现在,当她目睹李子发难受得几近疯狂的面孔时,她被深深地震撼了。她想起党的领导们常说的一句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还有: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她感到一阵惭愧。她心里对自己说:程璐啊程璐,你还要好好加强学习呀!

李子俊也闻讯赶来了。

李子俊对崔鸿志道:兄弟,我谢谢你,我们李家几十口人谢谢你!又对李子发说:哥,我们营长让我来陪着你。

李子发道:甚也别说了,现在咱一道去商会。

五个人相互拉拉手,信心十足地分头行动了。

23

一出戏的背后总有一个被唱戏的称为导演的人。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发生在碛口的商民农人联合抗税就是一出好戏。崔鸿志就是那戏的导演。

因为这戏导得好,崔鸿志那些天的日子过得实在嫽(方言。嫽,即好,舒坦)。

作为李家山小村人,崔鸿志的日子一向过得苦焦。

十多年前,崔鸿志父母双亡,给他留下一处窑院,他还住着。那窑院是紧靠山崖开凿成的两个低矮的窑洞。另有两个草棚分别搭在院子的东北和西南,一做茅厕,一做夏天的厨房。窑洞上的门窗是俗称“一炷香”的那种。窄,小,略可走人通气而已。

按说,崔鸿志作为盛家的姑爷,又和李家有着那样特殊的关系,他完全有条件修盖一处更好点的宅院——只要他肯开口。可是他偏是不开这个口。非但自己不开口,给他他也不要。有一回盛秀芝说了:爹说让咱干脆搬到山下去,在河南坪或是西湾重修一处房院。崔鸿志笑嘻嘻回答:等革命胜利后。秀芝说:钱的事你别发愁,爹说花多少算多少。崔鸿志依旧笑嘻嘻问:你爹能给天下穷人都修一处好房院吗?几年前崔鸿志曾被官府抓进班房一年多,李子发趁他不在家,在紧挨李府的一块地皮上修了一处房院,虽不是很阔绰,却也实用牢固。李子发将盛秀芝强搬进去,说你们若不依我,从此恩断义绝。那时正是冬天,太阳透过窗欞将粉洞儿般(方言,谓窑洞之白)的新屋照得亮堂堂的,秀芝从终年不照太阳的旧窑搬了进去,未生火就觉浑身暖格腾腾,一下子好比从地狱升入了天堂,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可是搬进去不几天,崔鸿志回来了,照直回到旧窑去住。秀芝生气了,说要住你独自家住,我死也不回去。崔鸿志说好呀,你是贵小姐出身,你住不惯咱这旧窑洞,你就住那新窑房。可我,住在那里睡不着觉。看来咱俩只得分开了。秀芝话是那么说,没等天舶峄乩戳恕4藓柚疚α耍ψ排呐氖⑿阒ィ毖鄣醣亲铀担撼禹壤氩豢痈耍掀爬氩豢虾骸T偬鸬谋遣蝗缟嗤方辽嗤罚倥囊ざ床蝗绻馓溉狻�

崔鸿志在天成居做了二把刀后,李子发曾有意在工钱之外,另塞一些红包给他,也被他拒绝。那时,李家字号二把刀一年的工钱是四十块大洋,与盛、程两家各字号不相上下,按说也不少了,过个小康足够了,可惜崔鸿志那钱多一半被他周济了认识的不认识的穷朋友,自家的日子便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崔鸿志过着这样的日子,却总是自得其乐地说:嫽,实在是嫽!秀芝故意气他:嫽个屁!糠菜半年粮,你就好好“嫽”吧。崔鸿志嘿嘿笑着唱起了自编的山曲子:

妹妹好比一池池水,

哥哥就是池中的鱼。

鱼尾击水水花开,

不“嫽”肚肠“嫽”心里。

崔鸿志很少有愁眉不展的时候。白天忙生意,忙革命,忙抗日,一到夜晚,他便回到家里来。有时开会开到后半夜,游击队的弟兄们让他留在队部过夜,他便嘻嘻哈哈说:离开媳妇睡不好觉。羡得光棍汉们直啧舌头。马有义警告他:你经常摸黑回家,是有危险的。崔鸿志大大咧咧道:能给我带来危险的敌人还没出他娘肚子呢。说归说,崔鸿志一向却是特机警。有一回他正行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忽然就地一滚,顺手掏出枪来朝后一个点射,在他的枪响起的一瞬,身后不远处另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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