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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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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三三脚两步跳到了紧跟在筏子后的划子上,对众人叫:“别慌!靠西,靠西!有我陈老三在,就敢保大家的红瓤黑籽(方言,即保证安全)……”

六扇筏子以间隔二三十步的距离一字儿排开朝着二碛直冲下去。

码头上,鬼子呜哩哇啦地叫着开了枪。子弹“日日”呼啸着打在人们四周,在水面上筏子上敲出一片噗噗嘎嘎声。众人不顾一切朝前冲,转眼间便没入一片惊涛骇浪里……

陈老三趴在小划子上,两眼紧盯着前面如山的浪涛。他担心的是游击队那几个小伙子,他们能不能闯过这一关呢?筏子也许会有被浪和礁石打散的,但多数可保无虞。油是装在红筒里的,不怕浪打。过了二碛,它们还会出现在水面上。怕的是人!老船工问题也不是太大,就怕那几个新手!小划子像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颠簸,大约两三分钟后,陈老三的耳边突然没有了浪涛轰鸣声。他知道,二碛已经闯过。他连忙招呼划子上另一个船工,张大眼搜索河面。很快,他们发现了四扇筏子。此时,他们已经漂流到了碛口东南十来里地,水面又变得平阔了。好在这里并不见有鬼子的踪影。

陈老三忙让筏子停靠在一个回水湾里,自己依旧驾着划子到河面搜索。这时,第五扇筏子在他们刚刚漂流过的那段水道上出现了。筏子上只剩下了一个人。陈老三心里哽了一下。真是怕鬼偏出鬼。短下的那个人正是游击队的。

陈老三从划子上伸出手,帮那筏子上的船工转弯驶向回水湾。自己仍驾着划子朝着河中心去。好,第六扇筏子也出现了,只是已被打得七零八落。陈老三招呼众船工下水,在河道上一字儿排开,将那些依旧吊在残缺木架、木杆上的红筒捞上岸。这时,他们发现了在浪涛中时沉时浮的两颗人头。陈老三让人们扔下红筒先捞人。众人七手八脚打捞住了一个,另一个却被一个大浪打得不见了踪影。陈老三一见还少着两个人,而且都是游击队的,连忙挑了几个水性最好的船工亲自带着下水找人。他估计那两人一定已经漂向下游去了。下游离此不远有一个叫小园子的地方,那里有个很大的回水湾,上游被水推下来的人畜木料之类大多得在那个湾里打个来回才又顺流而下。陈老三让挑选好的几个人都去小园子。可是当他自己匆匆忙忙朝着小划子走去时,发现那几个人并未跟上来,他们在岸边搂了些干柴,正从筏子上取来火镰火石准备生火取暖。陈老三大喝道:“你们想干什么?今日如果不把人救上来,到时可别怨我不客气!”陈老三叫了几声,见只有一人跟了上来,便不由破口大骂起来。边骂,边驾了小划子朝小园子方向急驶。时间不等人,去得迟了,还不等于把人眼睁睁送给了龙王爷!

那两人果然在小园子回水湾里漂着,只是离得老远。陈老三忙将划子驶到靠近河口的那人。谁知那小划子在他们使劲拉人上去时,竟一下子翻了个底朝天。陈老三顾不得去翻小划子,忙将人拽住朝岸边游。好不容易将人弄上岸了,回头一看,那小划子却已被转了向的回水冲走了。

陈老三见那人已被水呛昏了,如不赶快将他肚子里的水排出,实施人工呼吸,就有死亡的危险,便吩咐另一船工负责抢救这人,自己再次下水去打捞另一人。这时,他才感到浑身冷得都有些麻木了。他挣扎着朝前游,觉得身子从来也没有这么沉重过。挺住,挺住!陈老三对自己说,今日这人要救不回去,你陈老三还是陈老三吗?

陈老三终于游到了那人身边。他将他的一条手臂拉到了自己肩头,他将他背在背上朝回游。他呼呼地大喘着气。他感觉自己一条腿——好像是右小腿在抽筋。陈老三,你给我挺住!他对自己说。陈老三,你可不能装熊啊,啊、啊、啊……终于,他游近了河岸。他只来得及叫了他的伙伴一声,也许对方压根儿没有听见,他便朝着水下沉去……

89

鬼子此次来犯碛口,目的很明确,就是劫掠粮食。他们来时带了十几辆汽车,准备将抢到的粮食随时装车送到离石送到新建的据点钟底和石壕墕去。

鬼子的停车场设在寨子坪,大约有一个排的兵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守护。

由于预先得到了鬼子来犯的情报,坚壁清野搞得比较好,所以尽管敌人一驻就是二十八天,几乎天天把人马撒出去,逢村便进,见屋就搜,可真正能抢到大宗粮食的机会却几乎没有。不过,因为鬼子此番来犯一住近月,藏身在山沟山洞的人不得不回到村里另想权宜之计。人们发现鬼子尽管村村段段随处乱窜,但夜晚住宿却是集中在湫水河两岸靠近公路的村庄,或是从碛口到西山的黄河沿线的。这些村子的人们便都寄居在山上亲戚朋友家。

盛家人寄居在李家山几个大户人家的空屋里。虽然李子发被赶出了老宅走了背字(方言,时运不佳),但李家上下还都听他的。他说让住谁家就住谁家。盛家人被照应得挺周到,像在自家屋一样。唯有那哮天犬,样子却是很不安稳。它总是耸起鼻子在空气里嗅探着,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狂吠。盛家人担心它乱跑闯下祸端,便将它用一条指头粗的麻绳拴在了大门口。它便更是黑地白日没个安宁。那一天半晌午,慧长看它叫得嗓子都哑了,心疼得不行,就把绳子解开将它关在院子里。心想反正它一条腿已断,也不可能从墙跳出去。谁知它刚刚这么寻思,那狗竟真的有了翻墙跳出院子的意图。它先朝后退了几步,突然便纵身一跃,三条腿在墙根下一堆旧砖瓦垛上一点,再一个跳跃,竟像一颗弹丸般飞出墙外去了,全部动作一气呵成,看得盛慧长脖子抻得老长,竟像一个真的蛇丝二吊子一般。赶到他打开大门追出院子时,哪里还能找到它的踪影!慧长哭着想去追赶,被他娘一把拉住了。

原来,驻扎在西湾的鬼子又把他们那个慰军所的招牌挂出来了!前年在西湾被哮天犬咬成重伤的十来个鬼子多数被遣返回国了,还有两个伤势轻的经过治疗重新归队。这一天,汉奸从山上抓来几个女人送到慰军所供鬼子作践,那两个鬼子也去了。他们俩自从那一回负过伤以来,一直想找个女人试巴试巴,看看自家是不是真的残废了。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哪能错过!所以一轮上他俩,便将自家脱了个精光,向那横陈在床板上的女人扑去。谁知就在这时,前年让他们小死一回的那条大狗又从天而降。头一个鬼子刚刚叫出短促的一声,便被它将一条阳物连根拔去。那第二个当时正站在另一床边脱自家裤头,一见那狗便吓得再也动弹不得,只感觉眼前亮起一道黑色的闪电,自家便倒在地下打起滚来。那哮天犬大约也知道自己一条腿残疾,不敢再恋战下去,解决了这两个身上至今残留着他家女主人体味的仇敌后,它便主动外撤。谁知它已经跑不了了。

哮天犬刚刚撤出大门,便被七八个鬼子围住了。他们一个个龇牙咧嘴,挺着明晃晃的刺刀朝它扑来。哮天犬在短暂的一愣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出村的方向猛冲,迎面一个鬼子朝它猛刺一枪没有刺中,再要刺时已来不及。慌急中,那鬼子从腰里扯下一颗香瓜似的手雷来,扬手就朝哮天犬摔过去。那时,哮天犬已经跑到了村口上。那手雷落到了它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眼下正滴溜溜转着,一缕淡淡的青烟被转成几个奇妙的烟圈儿。哮天犬猛一下煞住了脚步,它轻蔑地朝着紧随其后追了上来,现在却一齐匍匐在地的鬼子们看了一眼,当然,也许他什么也没有看,只是将那手雷叼起来转身向后,接着扑到了鬼子群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七八个鬼子眨眼间灰飞烟灭了。

就在哮天犬舍身寻仇那一刻,程璐也从一个临时藏身地跑出来了。原来在这新一轮反扫荡中,程璐负责游击队几个小分队间的联络通讯工作。她已经三天三夜未合眼未歇息了。今天她刚从西山一带化妆潜入湫水河以东一个堡垒户家洗了一把脸,换过衣衫准备好好歇歇脚,忽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求她帮助找寻一早离家出走的孩子。那个孩子是码头国民小学的学生。因为事出突然,她连化妆都没来得及便跑出去了。她听孩子的娘说:那孩子这几天一直嚷嚷着要去寨子坪看他一个父母刚被鬼子杀死的同学,说那同学一直守着老屋不愿撤离。程璐取道那村子背面,跨过一道沟,再爬到寨子山村后,然后沿着一条山脊向北,走不远就到了寨子坪村的地界。

程璐伏在山脊上朝着寨子坪村里瞭望,整个村子一片死寂,唯村前靠近公路的打谷场上,停着鬼子的十四五辆汽车,有十来个鬼子守护着。那个学生的家就在打谷场跟前。程璐因为平日常跑附近各村,所以对这村子的地形十分熟悉。她知道顺着这条山脊下去,就可以到达村子背后。然后,她可以翻越不太高的隔墙横穿几个院子,一直走到那个学生家的隔壁。那个学生家的院子与邻居间的隔墙太高无法翻越,她必须从那邻居家院门出来,再进那学生家院门。程璐将那学生家附近细细观察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她想,今儿这事最容易让敌人发觉的就是最后那一出一进,她必须十分谨慎才好。程璐这么寻思着,便猫腰朝山下走。突然,她听得耳边传来隐隐的呼唤她的声音。她一愣,随即自己摇摇头,继续朝前行去。

程璐很顺利便来到了那个学生家院门外。她看看打谷场那边,只见有个鬼子的脊背正对着她。程璐闪身藏在门楼下,轻轻扣响了门环。然而,就在那一刻,那个鬼子回过头来发现了她。鬼子嗷嗷叫着朝她扑过来了。整个打谷场上的鬼子都看见她了,便都“花姑娘”“花姑娘”地嚎叫着扑过来了。程璐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来路往回返。眨眼间她便连窜三四个院子。鬼子因为不太熟悉那些院内情形,到底慢一些。等她窜到村后,又沿着山坡窜上山脊时,才见鬼子从那最后一个院子里追了出来。鬼子这时看见她了,便又发一声喊,追上山来。

程璐一口气跑上山脊,回头一看,见鬼子也已追到了半山腰。程璐那时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脚下磕磕绊绊,又跑了百十来步,一头栽倒在地,挣扎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她的脑子飞快运转着,想:待会鬼子上来了,她就和鬼子同归于尽。她打定了死的主意,便闭了两眼以逸待劳。

山下突然响起连续不断的轰隆轰隆的爆炸声。程璐睁眼朝山下一看,顿时惊呆了。那打谷场上,鬼子的汽车已变作一个个大火球。猛烈的爆炸声还在继续。程璐的目光穿过熊熊燃烧的大火,见游击队的小伙子们正撤离打谷场,程琛正指挥众人沿村子的另一条巷子朝山上奔。程璐看见追她到半山腰的鬼子转过身去,边打枪边朝打谷场那里冲,一个个像大火烧了腚的猴子。程璐长吁一口气,身子一软趴地下不动了。

程璐再次醒来时,她正躺在程琛怀里。游击队的人已把她背到了山后一个洞子里。众人见她醒了,七嘴八舌道:“程璐,你可给我们帮大忙了!”程琛也笑笑地对她说:“我们埋伏在山上已经好几天了,想找机会炸掉鬼子的车队,苦于没有办法。没想到……嘿嘿!”

程璐道:“‘嘿嘿’你个鬼呀!快,快去那院子把孩子接出来。”

松井一边下令将守护车队的鬼子统统枪毙,一边下令回撤离石。一路走,一路烧杀劫掠。有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在炕上躺着下不了地,敌人在他们周围撒上黄豆,浇上汽油,将他们活活烧死。

90

就在日本人占领三交之后不久,碛口人听到了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胜利的消息。过了一段,又有丘吉尔和罗斯福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的消息在八路军和市委、市政府的干部中流传了。人们虽然并不真正了解那斯大林格勒和丘吉尔、罗斯福什么的,但他们从上级领导说话的口气确信,那形势确实是变了。

在急遽变化的形势下,碛口人无疑是更忙了。是一种满怀希望的忙,兴奋狂热的忙。

冯汝劢又回到了他的晋西模范高小。而且,看起来,他的秉性好像并没多少改变。在他刚上班那些日子,程珩不太放心,进学校去看他。刚进校门,就听见他高喉咙大嗓子同教师们争论着什么。一个人对三个人,舌战群儒啊!程珩笑着说:“还是那么风风火火嘛!”冯汝劢道:“鬼子要完蛋了,还不风风火火!”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程珩对冯汝劢说:“你还年轻,风风火火没错。不过……”冯汝劢道:“别吞吞吐吐。”程珩幽幽地说:“多点思考,少点争论;多点沉稳,少点急躁。待人要谦逊,处事要平和。”

有一天,冯汝劢风风火火找到程珩问:“老程,请教你个事啊!”

程珩笑嘻嘻看着他,等待下文。

冯汝劢却不急着说出他的事,道:“你先得保证,给我说实话。”

程珩说:“那是自然。”

冯汝劢问:“近日学校有个教师讲地理,说到阎锡山修铁路,讲他为了在山西搞独立王国,故意把铁路修成窄轨。我感觉事实不应该是那样的,可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估计这些事你是知道的。”

程珩顿了顿说:“阎锡山在山西搞独立王国,这还有疑问吗?你干嘛要在那些具体事上纠緾呢?”

冯汝劢道:“阎锡山搞独立王国谁不知道呀!他要不搞那一套,咱俩人干嘛辞职?可修铁路那事,我好像见过一个材料……”

程珩点点头说:“你说得倒也不假。为那条铁路的设计,阎锡山骑着毛驴在有争议的路段亲自查勘好几个月,后来也是出于万不得已才修成窄轨的”。

冯汝劢又问:“怎么就是万不得已呢?”

程珩道:“这么着给你说说吧。首先,山西的窄轨铁路并不是阎锡山最早修建的。19世纪末,中国的筑路权被西方列强瓜分。山西最早的铁路正太铁路的筑路权就是被俄国人和法国人开办的公司购买去了的。在铁路修建过程中,当时山西巡抚盛宣怀曾多次交涉要修建成宽轨铁路,但是,权力掌握在法国人手中,所以,最终还是修成了窄轨的。当时是1902年。随后,山西又开始筹备修建纵贯山西的同蒲铁路,这次,经过多名山西籍官员的运作,决定由本省士绅集资修建,大清皇帝批准成立了山西同蒲铁路有限公司。辛亥革命前仅仅在榆次一带修建了不到十公里而被迫停建。原因有资金的,也有时局动荡的因素。后来,民国政府也多次拟采用外国贷款修建,但是,也没有成功。1927年,阎锡山提出山西自筹资金再建同蒲铁路的计划,并且完成了勘测等基础工作。这时,地方和国家的矛盾再次出现。民国政府要求按照统一的宽轨规格修建,但资金来自法国,这就意味着权力仍归外国人。当时山西人刚刚历经艰难从外国人手里夺回阳泉煤矿的开采权,对这事当然不会同意。据说,当时因为政府的这个决定,山西各界曾经发起弹劾铁道部长的运动,捍卫路权最终取得成功。既然决定由山西人自己建造,那么资金的筹措就得由山西人自己解决了。据有关资料记载,当时国际流行的铁轨规格其实不止两种:主要有轨距1。435米的标准轨,轨距1米的美国轨及轨距1。405米—0。75米不等的轻轨三类,共有八个规格,而铺设费用也从每公里九万余元至每公里九千余元不等,相应的每种规格铁路每日最大运输量也从22800吨到1440吨不等。而当时同蒲沿线货运量每年约4万吨/公里,连同客运段收入每年总计约350万元。如以正太铁路运量每年增加30%计算,若修宽轨,除去利息支出,损益扣抵,五十年内不但赚不了钱,累计还要亏损37。43亿元。若修窄轨,二十年内除收回全部投资外,还可盈利670万元,五十年内可赚30。63亿元。当然,这是按照当时山西自己的货币计算的。即按1932年晋钞20元兑换一银元折算,整个铁路投资不过两千万,五十年的利润却可以达到1。5亿,几乎相当于再修两条等长的宽轨铁路,至少有可能实现宽轨复线。基于这样一个测算,当时专家们经过反复论证,最后由阎锡山拍板决定:路基按照宽轨设计,而铺设轨道优选了投资小见效快、未来有望以路养路的窄轨。当时专家们还测算了一下,说:将来一旦资金许可,只需一月左右时间,就可将整条同蒲路窄轨换成宽轨了。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的。”

冯汝劢听得目瞪口呆,叫道:“我的天呀,你怎连数字都记这么清楚?佩服!”

程珩摆摆手说:“老了,不行了。”

说来事有凑巧。就在冯、程二人议论过这事两天后,马有义在市委召集知识分子座谈,正好也说到了阎锡山修铁路。马有义说:“阎锡山这个土皇帝,为了在山西维护其封建专制的一统天下,竟把铁路也修成了窄轨。这真是白马黑屌——另搞一套啊!”

当时,会议气氛很好,马有义以他一贯的语言风格博得了知识分子们的一阵哈哈大笑。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那哈哈的笑声刚落音,冯汝劢却说话了:“修铁路这事可不是那样的。”

马有义那天很温和,笑道:“汝劢是从阎锡山身边回来的,莫非想为阎长官美言几句?”

冯汝劢看看程珩说:“这事最好让老程说说,他比我更清楚。”

程珩看着窗外道:“要下雪了吧?我怎感觉这么闷热呢?”一头说,一头起身走出门去“透气”。

冯汝劢吃惊地瞪起了眼,眼看着又要说出什么出乎人们意料的话来了,坐在一边的程璐从桌子下狠狠给了他一脚,他才闭了嘴。众人忙把话岔开了。

程珩辞职返乡后本来是真心不想再参与政事了,可是后来贺龙亲自上门邀请了,他感觉盛情难却了,便又出了山。程珩自始至终不承认自家是“弃暗投明”,只说“愿为家乡做点实事”。既是只为了如此简单一个目的,他就打定主意不参与任何政治性质的争端。办法是每遇争端,就“王顾左右而言它”。他特地让裁缝给他做了几套碛口商家习惯穿的灰布长衫,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模样,开口闭口也是只说经济不讲别的。不过呢,他也知道,你既是要在碛口做事,不管你干甚,总是不能不了解政府有关法令政策的。况且打心眼里讲,他对时局的任何变化都是极愿关注的。于是,程珩便托程璐给自己订了一份《晋绥日报》,一有空就细细翻腾。十月份的一天,他在《晋绥日报》上看到一篇社论,说的是解放区当前的经济工作。中间有这样一段话:

“党委、政府和军队必须在今年秋冬准备好明年在全根据地内实行自己动手、克服困难(除陕甘宁边区外,暂不提丰衣足食的口号)的大规模生产运动,包括公私农业、工业、手工业、运输业、畜牧业和商业,而以农业为主体……县区党政工作人员在财政经济问题上,应以百分之九十的精力帮助农民增加生产,然后以百分之十的精力从农民取得税收。对前者用了苦功,对后者便轻而易举。”程珩便更觉自己的想法对头了。

马有义也要把主要精力用来抓经济了。

那是在程珩看到《晋绥日报》那篇社论之后第二天,马有义将他请到了市委。马有义开口就称程珩为“大哥”,叫得亲切、随意,好像程珩从来都是他大哥一般。马有义说:“大哥!根据中央指示精神,市委要把主要精力用来抓经济。结合碛口实际,市委、市政府制定了十项具体措施。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请您参谋参谋啊!”程珩接过马有义递过来的一份文字材料一看,果然工工整整写着好几页。程珩一页页看下去,觉得还真不错,有些想法甚至是同他不谋而合了。比方,要把农业和商业作为碛口经济两大支柱等。按那材料上的说法叫:“二龙驾车,直上天堂”。马有义进一步解释说:“农业方面既要以抓减租减息为重点,调动劳动者积极性,也要让土地多的家户有利可图,愿意继续经营土地。为此,市委、市政府随后还要有些补充规定。比方给新置土地的家户减免一成地亩公粮……”马有义一条接一条,一阵儿说了好几条。程珩听着,不由将马有义好好看了几眼。他感到这人还真是有些好点子的,便连连点头,说:“你这些想法很好。”马有义又讲到商业,说:“碛口作为水旱码头,有数百年的商业根基,只要咱抓得得法,咱就不愁没钱花啊!”他说要采取措施,让商家把流向外地的资金弄回碛口来,为繁荣家乡经济大显身手。程珩注意地听着,几乎脱口说出“这不行”三个字来。因为依他的看法,随着陆路交通的迅猛发展,碛口作为一个内陆码头,渐渐走向衰落是必然的。而商业,是一种开放的事业。所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鼓励商家向外拓展,而不是别的。可是话到嘴边,程珩顿住了。他想:马有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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