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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床大明王朝六位皇帝-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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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作用,反倒最无是非和廉耻。后来大狱兴起之时,是各地普通民众勇敢地站出来声援和抗议。杨涟被押解途中,数万人夹道挥泪相送;左光斗被捕时情形亦复如此,百姓闻风而至,“拥马首号哭,声震原野”,连“缇骑”都被感动得落泪。

而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们在做什么呢?在更加起劲、更加下贱地向魏忠贤献媚。天启六年,浙江巡抚潘汝桢,率先在西湖为魏忠贤建生祠,马上诸方效尤,几遍天下。开封建祠毁民居二千余间;延绥巡抚朱童蒙建生祠,采用皇家王族才可使用的琉璃瓦;苏州所建生祠,造像全部用沉香木,腹中肠肺以金玉珠宝为之;苏蓟总督阎鸣泰,一个人就为魏忠贤建祠七所,耗资数十万……其时,辽东战事方紧,开支愈来愈大,军费短缺,致军心不稳。然而保家卫国无钱,建生祠钱花得如流水;各地建生祠,“一祠之费,奚啻数万金哉!”{98}

退一万步讲,就算魏忠贤飞扬跋扈,士子莫能与之抗,随波逐流在所难免;然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祖师爷都出卖了吧?结果,当真跳出来这么一位小丑,此人名叫陆万龄,是个监生(国立大学在校学生),他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建议——以魏忠贤配孔子,以魏忠贤父配启圣公(孔子之父叔梁纥),加以祭祀。他如此介绍理由:“孔子作《春秋》,忠贤作《要典》【即《三朝要典》,魏忠贤及其党徒给东林党定案的文献,运用阉党观点对“万历以来若干历史问题”进行总结】;孔子诛少正卯,忠贤诛东林。宜建祠国学西【国立大学西边】,与先圣并尊。”{99}他把这道奏疏递交司业(副校长或教务长)林釬,林釬一阅,不禁掩面遮颜,羞惭难当——他万万想象不到,堂堂国子监竟教出了这样的学生——将陆疏一通涂抹,即夕挂冠而去。林釬为有这样的学生羞愧,他的继任朱之俊却不抱同感,毫不耽搁,立即代奏,当然也立即获得批准。

诚然,阉祸凶猛是明代的特色,但在以往,外廷与内廷的顽强对抗(所谓“宫府之争”)也是明代一大特色。权阉搞定皇帝、得到其全力支持,往往不费吹灰之力,却很难摆脱士大夫的围追堵截、死缠烂打。刘瑾最得势之时,士大夫里有那么几个卖身投靠的,但这个阶层整体上未尝驯服,相反,坚忍不拔的他们最终还是将刘瑾击倒。把皇帝和士大夫双双搞定的,唯有这个魏忠贤。实际上,魏忠贤现象的出现,意义已远远超出了阉祸这个层面,而标志着一个社会的基本伦理结构完全失效与崩溃。

因此,不要只把眼睛死死盯在魏忠贤身上;应该把视线投向他身后,投向那里站着的一大群被称做“阉党”的人。这些人,受过最正统的教育,肩负守卫社会准则的责任,然而,他们彻底背叛了所受的教育,彻底抛弃了应负的责任。

这才是魏忠贤事件的真相。一个社会的真正堕落,从来不是以产生奸佞为标志,而是以奸佞在何种程度上遭到抵制为标志。只要人们不曾停止抗拒,恶势力的一时得逞就不足为虑,社会伦理的底线就仍然没有被突破。

坏人坏事不可怕,可怕的是社会上是非观普遍荡然无存。

有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御史倪文焕,在崇祯即位后,因附逆丢官归乡,朋友去看望他,见他大有悔意,就忍不住问:杨涟和左光斗因得罪权珰而罹祸,这样的正派人,当初你怎么会纠劾他们呢?倪文焕这样回答:

一时有一时之君子,一时有一时之小人。我居言路【御史职责,“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100}故称言路。】时,举朝皆骂杨、左诸人,我自纠小人耳。如今看起,元【原】来是两个君子。{101}

虽属狡辩,但他的逻辑却很值得注意。正如我强调的:基本的是非观已经瓦解——因此,“一时有一时之君子,一时有一时之小人”、“如今看起,元来是两个君子”,这么混账透顶、恬不知耻的话,才讲得出口。“举朝皆骂杨、左”,我便心安理得地跟着骂,且自认为是“纠小人”。尤其,这番话不是说在魏阉当政时,是说在那段历史已被明确否定了的崇祯年间,益发说明当时士大夫心中已无是非可言,否则,不会以为这样的话还能起替自己辩解的作用,不可能一边“若悔前非”,一边又如此谈论对自己错误的认识。

错,都不知道错在哪里。这叫无可救药。

一句“举朝皆骂杨、左”,令人寒意彻骨。说实话,跟这一句相比,魏忠贤干的那些坏事,算不了什么。不错,他滥施酷刑、残杀忠良,伙同客氏虐害后妃,以及任意伪造圣旨、广置鹰犬、大建生祠等等罪状,都骇人听闻、史所罕见,但自我看来,仍抵不过“举朝皆骂杨、左”这么一句话。没有这句话,魏忠贤再猖狂、再不可一世,也极渺小;有了这句话,突然之间,我就觉得他很强大,“须仰视才见”。

这心情,就如我想起“文化大革命”。而今,“文化大革命”似乎只是四个丑角担纲出演的一出闹剧、喜剧,然而,只要亲眼目睹过天安门广场上那上百万人壮观而可怕的红色海洋,就必不会以为“文化大革命”能是区区几个“政治流氓、文痞”(郭沫若语)所折腾起来的。

将反动人物喜剧化,让曾经的魔头突然变成人人得而嘲讽的对象,的确是摆脱和走出历史梦魇的好方法。但同时我们得提醒自己,这些迅速沦为“历史的跳梁小丑”的人物,每个人身上都包含着最为沉重、严肃和不容回避的话题。倘若我们是勇敢的,应该承认几乎所有历史上著名的丑类,都得到了社会的哺育甚至拥戴。这些丑类登上历史舞台,实际上只是执行着一个任务:将本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社会已糜烂至此,蛆虫方才有狂欢的机会;人类历史每一出大闹剧,皆缘自理性在一个社会或时代的沦亡。

所幸,历史终将由名叫“理性”的作者来书写;于是,丑类们最后也纷纷回归于丑类。我们的魏公公也不例外。

他的垮台,可谓纯属偶然。假使天启皇帝朱由校不会年纪轻轻地死掉,我们丝毫看不见魏忠贤有任何垮台的迹象。虽然朱由校死了,但假使魏忠贤不犯糊涂、关键时刻由于“小人物”根性而掉链子,他也不会垮台——至少不会在天启七年十一月垮台。熹宗崩,以当时的情势论,他很有成算阻止朱由检继位为君;就算他自己不去当皇帝,立个傀儡总不难,这是唐朝前辈们玩滥的把戏,有一堆的成功经验。而且客魏并非无此打算。抄家时,在客氏府中发现怀孕宫妆女子八名,“盖将效吕不韦所为”{102},把有娠之女塞进宫去,安排机会让她们被宠幸,将来生子以冒充朱由校骨血。此事载正史,如属实,说明客魏不仅有培植傀儡的计划,且已进入实施阶段,只因朱由校过早逝世而被打断。《明史》还记载,朱由校死的当天,众目睽睽之下魏忠贤不顾一切,疯了似的派人急召崔呈秀:

内使十余人传呼崔尚书【崔呈秀时任兵部尚书】甚急,廷臣相顾愕眙。呈秀入见忠贤,密谋久之,语秘不得闻。或言忠贤欲篡位,呈秀以时未可,止之也。{103}

《玉镜新谭》引《丙丁纪略》云其细节:

忽有数内臣,招呼兵部尚书崔家来。百官相顾错愕,齐声云:“所言公【要谈的乃是公事】,当与众公言之【应该大家一起公开商议】,天下事岂呈秀一人所可擅与耶?”于是,呈秀不敢应命,而忠贤失意【没了主意】,无所措手足。{104}

在如此紧要的生死关头,他居然没有主张,跟崔呈秀匆匆商量几句,就选择了实不难预见到的束手就擒的结局。这再次证明,魏忠贤作为坏蛋,也是个窝囊、没本事的坏蛋。遇事不能识,或识而不能断。他所以爬上权力巅峰,并不是由于他是摆弄权力的高手,而主要是靠客氏这个女人,特别是天启年间本身已经朽烂得不可收拾的政局。

据说,他还有一个打算:如果不再被宠信,就带着积攒起来的财富,度过“不失为富家翁”{105}的晚年。后来,贬谪凤阳时,他果然成车成车地装载着细软前往,真的打算到那里“享受生活”。这好像不是一般的傻。

他就这样傻呵呵地等着。两个月后,新君崇祯皇帝朱由检开始收拾他。

接到弹劾魏忠贤的奏疏后,朱由检把他找来,让人一字一句念给他听,观察他的反应。其实朱由检对于啃得了啃不了这根硬骨头,心里也没底,他这么做,是试探。而魏忠贤实在草包,连试探这样的考验都经受不住。他去找自己昔日的嫖友兼赌友徐应元“走后门”。徐从朱由检做信王的时候起,一直在身边当差。他的见识一点不比魏忠贤高,居然答应帮魏忠贤的忙。这事传到朱由检耳中,一下子让他吃了定心丸。就像《黔之驴》里的那只老虎,突然识破那叫声骇人、黑不溜秋的怪物,并非三头六臂,“技止此耳”。

于是,崇祯皇帝十一月一日下旨,勒令魏忠贤去凤阳祖陵司香,也就是守陵。

跟魏氏的罪行相比,这个处分不重,但肯定不是最终处分。这一着,当属“调虎离山”之意,先把魏忠贤赶出京城,孤悬在外,失去盘根错节的依托——今天对各地大贪官的处理,也需要“异地双规”,否则案子办不下去;朱由检想出的点子,与此类似。

魏忠贤听话、乖顺得出奇,老老实实上了路。

果然,一离开京城,朱由检就没了顾忌。魏忠贤虽然受到贬谪,但走的时候还是“自由身”,仆从财产一大堆。行至河北阜城县,传来消息,皇上借口流放队伍“自带凶刃,环拥随护,势若叛然”,已派锦衣卫赶来,“前去扭解,押赴该处【凤阳】交割明白”。{106}

此时的魏忠贤,就真的被打回原形了:还是“魏傻子”,还是奴才。只能如羔羊一般,任人宰割。得知消息,他做出了天启驾崩三个月以来唯一正确的决定:自杀。他知道自己必有一死,甚至不会等到抵达凤阳。应该说,这一次,他对自己的前景绝没有误读。

天启七年十一月六日深夜,或者十一月七日凌晨,魏忠贤在阜城县一间客店投缳自尽。死亡确切时间不明,因为人们是后来不见动静,推门入内,才发现他已经死去。屋内一共两具尸体;另一具,属于他所宠爱的一个漂亮小太监,名叫李朝钦。

有自杀的勇气,却无放手一搏的胆量,让人无法理解。在此之前,魏忠贤有造反的机会,也很有这样的条件。他不是为了表示清白与忠诚,能反而不反;他明明有企图,甚至计划。没有干,归根结底,只因骨子里就是一个“小人物”,怯懦、不自信,无从超越。他一度成为“大人物”,乃至庞然大物,非因自己能干,是朱由校、客氏到整体坏掉的士大夫阶层一起“帮衬”的结果。

提起魏忠贤,许多人记着他如何作威作福,如何荼毒天下,如何强势的一面。在我,首先想到的却是另一面:此人一生,先后两次亲自下手,去实行对自己的严重戕害——头一次将自己阉割了,第二次索性把自己杀掉。

我对此印象更为深刻。

党祸

党派门户之争,乃明末政治的显著特色。明之亡,有诸多不可避免的必然,而党争所起作用,为其荦荦大者。孟森先生说:“建州坐大,清太祖遂成王业,其乘机于明廷门户之争者固不小也。”{107}隐然有“明非亡于强敌,而亡于党争”之意。而当时之人,则依自己的体会评论道:“尝观国家之败亡,未有不起于小人之倾君子一事;而小人之倾君子一事,未有不托于朋党之一言。”{108}也认为明朝亡乎此,但偏重于从正人遭摈斥也即内祸的角度来看。应该说,以上两个层面合起来讲,才是对明末党争危害的较为全面的认识。

党争发展成党祸,是天启朝的事情,而其起源则远在五六十年前,过程又极为复杂,足够专门写一本大部头的史著。刘承干说:“溯明季门户之争,始于神宗之倦勤,清流之祸,极【与“亟”通假】于熹宗之庸闇【暗】。”{109}吴应箕则认为更早:“极于万历丁巳,而嘉靖诸政府已开其渐。”{110}这是说,嘉靖年间,当夏言、严嵩、徐阶各自专权,而党同伐异之时,党争已经形成。这情形,我在叙述嘉靖故事的时候,曾细表过;我并且强调,那种争斗并非偶然,根本上亦非夏、严、徐等人主观上有此强烈意愿,而尽出于嘉靖皇帝的驭人之术,是他一手挑拨和掌控的结果。嘉靖时代在明朝历史上的转折意味,于兹再次可见一斑。

门户意识既开,遂演变成为一种政治模式,以及官场套路,后面的人,很容易就走到这种思路里头,既是政治经营的策略,亦是做大官的要诀。张居正作为徐阶的传人,顺理成章继承了这笔政治遗产,当政期间,在与高拱等人的较量中,加以新的演绎。到万历中期以后,伴随若干重大问题的争论——从“国本”之议、矿税之争,到“忧危竑议”、“续忧危竑议”、“福王之国”、“梃击案”——朝臣之间,派系林立,咸以彼此攻讦为能事;而政见分歧之外,一些人情世故也渐渐羼入其中,师门、宗姓、乡党等等,终于形成了齐党、楚党、浙党、东林党这四大政治势力。然彼时之所谓“党”,既无组织,亦无章程、纲领,他们自己内部未见得有“结为同志”的意识,而是自外人、尤其相敌对的政治势力眼中,这些人沆瀣一气,勾结在一起,于是拿“党”这样一个明显带有丑化意味的词相赠。

及魏忠贤崛起,各色党人都聚集到他的麾下,来打击东林党。这时,混战的局面开始简化,变成阉党与东林党之间的单一对抗;基于门户之见的“党争”,也开始走向所谓“小人之倾君子”的“党祸”。

强调一下,对“小人之倾君子”,只能从整体上作此理解,并非只要反对过东林党,便都归于“小人”类。熊廷弼就是突出的例子。他在当御史时,专跟东林党人捣蛋。他在同事中有两个好友,一个叫姚宗文,一个叫刘国缙。三个人都不喜欢东林党,经常联手攻击。熊廷弼这种行为,缘于性格,“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111},用今天的话来讲,属于比较“各色”的人——谁都别惹我,惹我我就骂;只要不高兴,逮谁骂谁。很情绪化,有点狂狷的味道,但并不包藏祸心和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姚、刘这两位,却不同了。他们拼命向东林党开火,意在谋取晋身之阶。后来熊廷弼被委重任,经略辽东,姚、刘本着同一战壕之战友,“苟富贵,毋相忘”的心理,指望熊廷弼拉一把,熊却不屑于搞这一套。于是这两人掉转枪口,倾力诬陷熊廷弼。不单自己干,还鼓动同类群起而攻之,指责熊廷弼欺君、专断、丧师辱国。熊廷弼果然被拉下马。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替熊廷弼说话、实事求是肯定其功绩和才干的,倒是东林党人。熊罢官后,不服气,要求朝廷派人前往辽东核实情况。朝廷原本打算派那些攻击熊廷弼的人担当此任,是杨涟上疏阻止,改派中立的兵科给事中朱童蒙前往。朱返回后递交报告称:“臣入辽时,士民垂泣而道,谓数十万生灵皆廷弼一人所留。”沈阳被破之后,首辅刘一燝(在崔呈秀编织的《天鉴录》中,他排在东林党第四位)出来说公道话:“使廷弼在辽,当不至此。”{112}后来也是因为东林党人支持熊廷弼复出的缘故,魏忠贤一伙把天启二年关外失守的账,记在东林党名下;曾经力攻东林党的熊廷弼,也被他们视为东林党的同路人。

这个故事,说明三点:第一,攻击东林党的,未必是小人;第二,小人和君子之间,最终一定不能相容;第三,正人之间,纵然不和,也不失对事实的尊重。

以上,将明末党争的来龙去脉略作交代。然后专门说一说东林党。

“东林党”,是政敌们所给它的诬蔑性称呼,即“一伙结党营私的东林人”的意思。对此,东林党人自然不承认,也没有人会喜欢这个称呼。今天,我们因为通常已不以为“党”这字眼,有何不光彩之处,所以也跟在后面叫他们“东林党”——实际上沿用了东林党的敌人的说法——而并不觉得抱歉。这是语词随历史而发生变化,比较有趣的一例。

东林,书院名,在无锡,始建于宋代。当地有个大学者,名叫顾宪成,流传甚广的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即为他的手笔,颇透露了他的品性。万历二十二年(1594)他因事忤旨,革职,还归故里,从此致力于讲学,实现以教育和学术兼济天下的抱负。他先是在家中辟“同人堂”,教习士子,同时也常约请常熟、苏州、松江、宜兴等处贤达来无锡讲学。那时,长三角地带已为全国文化和学术最发达的所在,凭此依托,顾宪成迅速聚拢起浓厚的思想氛围,一个学派呼之欲出。不久,他倡议重修东林书院,获士绅响应,地方官也乐助其事。万历三十二年,修竣,顾宪成任主持,直至八年后(1612)去世。书院既立,又有顾氏这样的名儒主持,各方学者纷至沓来,朝中一些声望素著的官员如赵南星、邹元标、孙慎行等,或遥为呼应,或亲临授学,东林书院一时俨然士之渊薮。

与齐党、楚党、浙党(更不必说后来的阉党)不同,东林党确实有了一点近代政党的影子。它是一个精英群体,有思想、意识形态上的认同,有基本的伦理和治国理念,而非纯粹出于各种功利目的达成的妥协,或建立的同盟;同时,更重要的是,它不仅仅是一个思想运动,一种空头学术,而明显存在用理论改造现实的强烈意愿,试图去代表和表达比较广泛的民众诉求(这是它在遭受魏忠贤迫害时能够被民众所拥护的原因)。

人们因为思想立场,汇集起来;然后又带着这立场,返于政治实践。万历晚期,东林党人的政治影响力开始显现。他们在诸多重大朝政问题上,发出自己的声音。由于当时政坛,只有东林党人形成自己的基本政治理念,别的派别都是在攘权夺势动机支配下,搞实用主义权术、机会主义政治,相形之下,东林党人看起来似乎就很有原则、很执著、很不顺从、很理想主义,总扮演现实的批评者和反对派。这让万历皇帝备感恼火,严厉加以打压;反过来,东林党人在一般读书人和民众中间,却取得良好声誉,被视为“正人”。

这声誉,乃是雄厚的政治资本,借乎此,随着神宗死去和光宗即位,东林党人遂得以成为主流派。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初东林党人从维护“国本”的立场出发,坚定支持太子朱常洛,阻挠朱翊钧偏私郑贵妃及福王,现在朱常洛熬出头,当然要对东林党人表示信赖。他开始重用东林党人,虽然在位仅一月便遽尔病殒,但指定的顾命大臣中,东林党人占有相当的比例。“移宫案”中,也正是有赖这些人,朱由校才脱离李选侍控制,实现权力平稳过渡。出于这种关系,刚刚做皇帝的朱由校,与东林党人之间,不但没有龃龉,反而深为倚重,刘一燝、叶向高、邹元标、赵南星、左光斗、孙慎行、杨涟、高攀龙、王之宷、袁化中、顾大章、周起元、魏大中、周朝瑞……这些东林骨干以及同路人,或居高位,或被重新起用,从而出现了所谓“众正盈朝”的局面。

“蜜月”是短暂的,朱由校迟早要跟东林党人翻脸。非因别故,就是因为东林党人以“正人”自居,试图在政治实践中坚持他们从思想理论上认明了的一些理念;反观朱由校,作为皇帝,用“私”字当头去理解、运用和支配权力,同样必然。此二者之间,一定会有抵触,一定将爆发矛盾。

“私”字发挥作用之际,朱由校自然而然与客、魏之流穿上一条裤子,而与扶其坐上龙床的东林党人愈行愈远,直至视之为仇雠。

东林党人,也因为以“正人”自居,不肯妥协,同样陷入一种历史宿命。这宿命,直接地讲,就是“梃击”、“红丸”、“移宫”这明末三大案所形成的历史积怨。欲明天启党祸的由来,三大案实为一个关键。

万历以来,东林党人不弃原则,一直与众宵小为敌,结下很多“梁子”。三大案中,他们得罪了一大批人:太监、宠妃、朝臣中的投机分子等等。这些人个个怀恨在心,但有机会,即思报复。魏忠贤本人在“移宫”之际押宝李选侍,又力主将朱由校扣为“人质”。东林党人成功解救朱由校后,杨涟即疏劾魏忠贤,欲绳之以法。虽然在王安保护之下,使用调包之计,混淆视听,将李选侍身边另一个名叫李进忠、也犯有过错的太监(前面说过,当时魏忠贤还未改名,也叫“李进忠”)推出抵罪,但这始终是魏忠贤的一大心病。后来对杨涟、左光斗等出重拳、下毒手,实在也是被这恐惧所激发——从清洗东林党后推出《三朝要典》来看,魏忠贤的目的就是要翻案,否定东林党人作为这段历史的“正确路线代表”。既然老大一马当先,带头迫害东林党,三案以来与东林党人有各种“不解之怨”的众宵小,能不欢欣踊跃、奋勇向前?

此为党祸发作之前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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