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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罗汉坐山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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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子便一下冒了出来,光景活脱是从石隙泥缝里钻出来的!

汪来喜与那人甫始照面,业已忍不住扬声笑骂:

“姓孙的,你是瘸子放屁,说你邪气,你还真邪气,我们老兄老弟,搅和了几十年,见个面,用得着来这些玄门儿?”

这位貌不惊人,行止却相当诡异难测的老兄,显然就是“鬼听壁”孙有财了,只见他将头顶的大斗笠住脑后一推,赶上两步,不停抱拳,一张黄皮寡肉的窄脸上堆满笑意:

“得罪得罪,来喜老兄,不是兄弟我故弄玄虚,实在是近来风声特紧,有几号亨字辈的人物四处扬言要对我不利,因而不得不多加小心,你老兄向来明白我的苦衷,千祈包涵,千祈包涵……”

眼珠子朝汪来喜身边一滴溜,他又一派热络,十分亲切的问:

“这几位是?”

汪来喜简单几句话为孙有财一一引介过了,各人就着凉亭中的石椅坐下,那粗黑胖汉忙着为大伙斟茶,杯子不够,反正凑合着就这么几只,摆上石桌,也不知谁是谁的,然后这汉子才垂下双手,站到一边肃立候差。

嘿嘿一笑,孙有财翻动着他一双细小的眼睛,放低嗓问道:

“我说来喜老兄,你这趟巴巴的赶来找我,大概是有什么事要要兄弟我效劳吧?”

端起桌上茶且一饮而尽,汪来喜咂咂舌头,又自个添满茶水,顺手递给了杨豹,他望着孙有财,不急不慢的道:

“不错,是有点事想麻烦你,老孙,首先我得向你打听一个人——不,两个人。”

孙有财以手指抹弄着他疏淡的眉毛,模样似乎早知端倪、胸有成竹:

“说,看你待打听的两号人物是谁,可能我知道他们的底蕴,若是不甚明白,找路子查一查也就和明白差不离了。”

汪来喜缓缓的道:

“道上有个叫‘双老阁’的地方,‘双老阁’中有双老,不知是何方神圣?”

正在用指头抹弄眉毛的孙有财,闻言之下,手一抖,险些就把自家的眉毛揪下一撮来,他不是个容易吃惊的人,可是现在的表情却十分的吃惊:

“我的亲娘,来喜老兄,你也是在外头打滚的人,怎么连‘双老阁’的双老是谁都弄不清楚?难道你和双老还有什么牵扯不成?”

汪来喜板着面孔道:

“看你这副熊样我就有气,那双老会是谁?天皇老子、十殿阎罗?”

摆摆手,孙有财凑近了点,神情是生恐被人家听了他的壁脚:

“你且稍安勿躁,来喜老兄,等我说过双老的出身来历,只怕你就比我犹要慎重了;离着我前面住的‘落花集’往西去,约莫一百五六十里地,有个地方叫‘彩溪’,‘彩溪’边上就盖着那么一座恢宏楼阁,阁因双老而名‘双老阁’,双老是江湖同源封‘枯竹白骨’范寒峰,‘碎兰断肠’沙含恨二人的尊号,这二位老大爷,全是当年北地上领头拔尖的绿林巨枭,草莽海湖纵横了几十年,杀人无数,门下弟子亦无数,虽在十年以前洗手收山,论起势力声望,仍是道上极具影响的大豪,如今他们业已收敛多了,在他们当日闯混的辰光,‘青蛇帖’一现,任你再是什么等样跋扈嚣张的角儿,见着贴子都不由打寒嘤;双老全是出身‘一真派’,武功超凡,独具绝学,如今固是年岁大了点,但火候却益发炉火纯青,若论到你我的本事,老实说,不够他们一指头戳的……”

汪来喜犹待硬嘴顶上一顶,奈何这张嘴却硬不起来,他愣了片歇,目光转向四位结拜兄弟,一开口,却是那般虚软乏力:

“伙计们,老孙的话,你们可也听清楚了,这档子事待怎么办,便由大家斟酌,当然,难是难了点,但亦不合就此打住……”

杨豹看着缪千祥,缪千祥的黑圆脸盘上宽泛着灰白,他颇为沮丧的道:

“一关难似一关,一山高比一山,我看要成事恐怕没有多大指望了……”

潘一心刚咽下半杯茶,听级干祥这一说,立时插进来道:

“也用不着这么窝囊,我说桩儿,局面可是人创出来的,求成事,并不全在于斗力,脑筋好、运道巧,保不准四两拨千斤,不管怎么着,刀山油锅,我们都得走一趟,否则,甭提你不甘心,我还不服这口气哩!”

孙有财左觑右瞧,现颜察色,心中已有了几分底,他微微一笑,冲着汪来喜道:

“看情形,来喜老兄,各位兄台似乎是和竹兰双老有点过节?”

汪来喜道:

“竹兰双老?谁又是竹兰双老?”

孙有财“哦”了一声,解释着道:

“竹兰双老也就是那两位老爷子,因为范寒峰号称‘枯竹白骨’、沙含浪号为‘碎兰断肠’,所以又叫竹兰双老,平时里,人家分开来便尊一声竹老或兰老。”

哼了哼,汪来喜道:

“名堂花巧还真不少;老孙,我问你,你对这两个老东西,除了知道你告诉我们的这些之外,其他的事情还清楚多少?眼下我们来找你,好歹你可得份外担待点!”

孙有财的神情极其恳切,这副神情摆在他一张不算敦厚老实的面孔上,看起来便益发透着那种令人感受深刻的挚诚:

“对别人,我是该说才说、卖得起才卖,不但看银子、看交情,犹得保住自己的后退之路,但今天是来喜老兄你在问我,我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讲真话,来喜老兄,你来找我掏双老的底,算是找对了人,换成别个,哪怕你要摘他的瓢,他亦不见得敢泄双老的秘密……”

汪来喜道:

“我领你的情,老孙,你倒是快把该我们知道的一些事说出来听听。”

轻轻咳了一声,孙有财沉吟着道:

“竹兰观老都已是近七十岁的老人,平日里不大管事,但手下却有文才武略两员大将,文的一个是师爷毛三水,武的一个是护卫首领‘金戈’向继终,这两号人物,都是极为难惹难缠的厉害角色;'奇+书+网'此外,还有八名护卫,号称‘黑衫八秀’,来喜老兄,你可千万莫小看了这八个人,以为他们只是充数的材料,这‘黑衫八秀’,全是双老早年在道上大红大紫时为他闯江山、打前锋的死士,人人骁勇,个个剽悍,不独功夫一等一,尤其忠心不二,对双老之敬畏,活脱顶在脑门上的祖宗牌位,除了这千人,竹老尚有二位夫人,兰老更有三位,其中竹老的二夫人际姨太最称精明老辣,阁里大小事件,差不多都由她一把抓,兰老的三老婆小铃噹也不简单,却居于辅助阮姨太的地位,两个妇道在观者面前翻云覆雨,说啥是啥,双老的意思,几乎都得透过她们上传下达……”

缪千祥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陪着笑道:

“有财兄,请问‘双老阁’里,还有一个叫啥‘老桑’的角色,他又是哪一号人物?”

孙有财颔首道:

“老桑的本名叫桑干,使得一手好刀,一般人都称他‘掌飞雪’,人生得牛高马大,却是张飞卖豆腐,粗中有细,他在‘双老阁’,是竹老身边的跟随,出入的时光久了,甚得竹老信任,论起来,他也是个在竹老眼前说得上话的角儿!”

汪来喜问道:

“老孙,若要进出‘双老阁’,容易不容易?”

望着汪来喜,孙有财的表情似笑非笑:

“这得看你是怎么个进出法,如果双老下帖子请你去做上宾,当然容易,假若你待打谱摸进去偷东西,恐怕就大大的困难了。”

两眼朝上一吊,汪来喜冒火道:

“少他姐扯些闲谈,那什么双老和我们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如何会请我们去做上宾?说到偷东西,哼哼,只他家里那点玩意,我们还看不上眼!”

孙有财的反应极快,他不温不恼的道:

“这样说来,各位是另有目的?”

汪来喜看了杨豹一眼,杨豹叹了口气,道:

“想来孙兄也不是不知轻重、忽视道义之人,来喜,话无妨明说了。”

于是,汪来喜扼要的将各人此来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番,在他的说明过程中,孙有财的容颜是越变越黄,到末了,两道疏眉差点就拧成了一团。

抹了抹嘴,汪来喜明着声道:

“事情你都知道了,老孙,怎么说?”

清理了一下嗓门,孙有财苦笑道:

“怎么说?来喜老兄,听我奉劝一句,各位还是赶紧朝后转,早早打道回府去吧。”

汪来喜不悦的道:

“这是什么意思?”

孙有财搓着一双筋络凸现的瘦手,低缓的道:

“我是一片好意,来喜老兄,各位正当英壮之年,便不提前途如何美好,至少小日子过得下去,不趁此时享受人生,却将性命往火坑里掷,这又何苦?”

汪来喜大声道:

“你就吃定了我们罩不住!”

孙有财纯系一副未卜先知;又先知不可为而不为的形态,他十分无趣的道:

“凡事能否成功,首须讲求一个比算,将优劣强弱的条件及情势分析清楚,才决定行与不行,来喜老兄,我们兄弟兵为知交,谁也不用提那些害死人的场面话,大伙直透直的把言语拿明白,方不愧知心交心了;‘双老阁’是个什么地方?双老又是何等样的人物?单凭五位的份量,也敢前去招惹?我不怕说句泄气的话,五位这般大胆妄肆、不明利害,简直就是茅坑之上搭凉棚——离屎(死)不远了!”

重重一拍石桌桌面,汪来喜怒道:

“斗力不若门智,况且还有机运的好坏可求,明的不行我们来暗的,实的不行我们来虚的,一加一不一定便是二,老孙,你的脑袋怎么这等迂?”

摇摇头,孙有财不带劲的道:

“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待到实际行事,你就明白不是如此顺当了;来喜老兄,人家有形有质、条件你不去计算,却徒托虚无飘缈的机运,你不觉得过于荒谬么?”

汪来喜沉着脸道:

“既使荒谬,我们亦过了一道险关,安知便过不去第二道?”

孙有财有些苦口婆心的劝阻道:

“来喜老兄,你要知道,‘仙霞山’‘七转洞’‘白麒麟帮’那一伙毛人,无论从实力、威望、组织及策略上,根本不能和“双老阅”相提并论,甚至不是同在一个层次的江湖人,你们或者侥幸过得了‘白麒麟帮’那一关,但略似的场合,却决过不了‘双老阁’的一关,以‘双老阁’在道上的地位来说,他们断乎不会允许有损颜面与威信的事件发生在门内,各位待潜入阁中盗出那条翠玉龙,先不说东西的价值,便是这桩行为,已犯了‘双老阁’的大忌,只要一朝被他们截住,各位再到哪里去找活命?”

汪来喜不服的道:

“如果截我们不住呢?”

抚着胸口端了声大气,孙有财似是颇为痛苦:

“不要说‘如果’,来喜老兄,先谈事实,‘如果’只是假设,太不切实际;在我认为,你们想要潜进‘双老阁’盗宝,十有九成是栽,剩下那一成,才是你说的‘如果’!”

汪来喜突然把脸孔凑近孙有财,恶狠狠的道:

“我不管有几成机会,老孙,今天我是赖定你了,好歹你得替我想出个可行的法子,或是指点一条明路给我们去走!”

像是猛的被毒蛇咬了一口,孙有财一下子从石椅上蹦了起来,眼斜嘴歪的直嚷嚷:

“来喜老兄,来喜老兄,就让我叫你一声亲爹爹活祖宗吧,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对你如同你对我一样,只有好、没有坏,你何苦这么害我?”

汪来喜硬着声道:

“仅仅一个理由——我们是好朋友,人家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莫不成你就见死不救?”

连连作揖哈腰,孙有财哭丧着面孔道:

“怎说见死不救?来喜老兄,我业已再三劝告你们不要涉险了啊……”

汪来喜坚决的道:

“可是你也明白,我们是势在必行,老孙,你要不帮我们一把,眼见我们哥五个掉进蛇穴虎坑里丧了命,恐怕你今生今世都不得安宁,老子变了鬼也会来找你算帐!”

伸手往外推拒,孙有财宛如是在推拒着什么看不到的厄庚之气:

“你就烧了我吧,来喜老兄,我趟不起这湾混水,我还不想挺尸——”

汪来喜咆哮一声:

“由不得你,老孙,我们兄弟已经走头无路,不找你找谁?你他娘的心肝是铁打的?血是冷的?就这么无情无义,贪生怕死?”

一边,杨豹忙道:

“来喜,人家有人家的处境,不该如此强人所难……”

汪来喜红着眼,两颊的肌肉在痉挛:

“你别管,豹哥,朋友交来是做什么的?还谈知心交心哩,只遇上这么一点困难,又不是叫他陪着上阵卖命,仅仅求他帮忙想个法子,指一条明路,好让我们趋吉避凶,留着这口气喘,他就畏首畏尾、推三阻四,吓成了这副德性;知心交心?哦呸,连根鸟毛都不见哪,人说路遥知马力,患难显亲朋,我们眼下可是有难了,老天,却何来的亲朋可显啊?”

话听在耳朵里,孙有财那份窝囊的感受可就别提了,但见他黄脸泛赤,呼吸急促,一双细眼拼命翻动,双手像彼此有仇似的使劲搓捏着,指节在不停的咯湖拗响……

这时,潘一心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上身略略前俯,低声道:

“来喜二哥,孙老兄已算尽了本份,能告诉我们的全都告诉我们了,这已使我们受益良多,再要通人陪绑,岂非得寸进尺,不识好歹?孙老兄有他的顾虑与计较,愣要拿鸭子上架,不大合适——”

汪来喜尚未回话,孙有财已猛的一拍桌面,声音比刚才压来喜的那一记犹要大,他粗着脖子、歪扯着脸盘,竟是一种罕见的易水情怀:

“得、得,来喜老兄,你也不用再拿话刺激我,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好弟兄?这可不是光在嘴皮子上挂着晃荡的,总该有点实际的表现,你才顺意,我也安心,就这么着,我,我拼着豁上这条老命,说什么也得帮你们一把,即使弄拧碰砸了,咱们二十年后还是结伴当!”

汪来喜的神色说转就转,他哈哈一笑,伸出手去握住孙有财那两只干瘦爪子:

“好哥们,我就知道你是个讲义气,够意思的朋友,说什么也不会见死不救,眼瞅着我们去跳火坑,孙有财的为人行事,几时装过孬过!”

孙有财无精打采的道:

“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来喜二哥,我总会尽力而为就是了;这档子事,一难是难上十分,赶到进行的时候,你们便晓得其中的艰苦险恶了……”

汪来喜笑道:

“这种情况早在我们预料之中,否则,亦无须求爹爹告奶奶的老远跑来央你提携啦。”

孙有财移目瞧向级干祥,瘦黄的面孔上表情复杂,好一阵,他才沙沙的开口道:

“小老弟,但愿那位韦姑娘值得你这样为她去牺牲,你可知道,这个人世间上,很少有女人具有如此身价——串缀着五六条性命!”

觉得脸孔一热,缪千祥欠了欠身,颇为窘迫的垂下视线,期期艾艾的道:

“我很惭愧……我给各位兄长们带来的麻烦实在太多,但,但秋娘对我……又是那么好,我琢磨了许多次,这辈子,怕是舍不下她了……”

点点头,孙有财无可奈何的道:

“既是舍不下,大伙就只有卯起来豁拼啦,谁叫我们和你有这么根丝线挂着?”

汪来喜问道:

“老孙,你可有了什么计较?”

手抹着额角,孙有财皱着两道疏眉,慢吞吞的道:

“路子是有一条,但也仅见眉目而已,是不是行得通,我还不敢说,就算行得通,第一需要银钱,第二,动手仍得靠我们自己!”

杨豹接口道:

“不知须要多少银子?至于实际动手,当然由我们兄弟承担,怎能指望别人?”

孙有财慎重的道:

“要多少银子现在尚不知道,得等我与对方接过头之后才能确定,我自会就地还钱,替各位杀价;另外,来喜老兄的一干法宝,这次可随身带着?约莫派得上用场。”

汪来喜忙道:

“正要求你帮我补办些材料;我那些零碎玩意本来是带在身边的,‘七转洞’那一会,全叫人家抄了底,里外都搜净了。”

孙有财道:

“这没问题,你开单子,我立时着人去办;各位兄台,请大伙挪挪步,移驾到我那蜗居歇息半日,等天一黑,咱们就上道行事!”

那黑胖汉子抢先一步,走在前头替客人引路,缪千祥合坏歉疚的悄觑着,发觉走在黑胖汉子后面的孙有财,步履竟是相当沉重,宛如他们五个身上的那付担子,业已移转到老孙的肩膀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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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罗汉坐山虎……第九章 敢踩太岁头

第九章 敢踩太岁头

这个地方,叫“富安集”,百十户人家夹着中间一段土路,倒有几分市街的味道,别看场面小,却挺热闹,百十来户人家大半是做盐栈生意,有仓有库、有车有马,同样的一座村子格局,气势派场上就要比一般大小的村子富发得多。

“富安集”头上,就有一座宽敞的栈房,残房边偎贴着一家挂有“乐和居”招牌的老旧客店,客房不但简陋而且残破黝暗,看上去脏兮兮的予人一种极不舒服的压迫感,平素里,大概也只有一般苦力工役之流才会到这儿住店投宿吧。

客店进门处便是柜台,柜台后面有一间相当隐密的暗室,现在,店掌柜的正戴着老花眼镜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对帐,暗室里,另有一笔买卖在谈。

大白天下,房中却点着蜡烛,门窗也都紧闭着,空气混浊,又闷又热,然而房里的一干人恍如不觉,他们全聚精会神的进行着眼前的调论。

孙有财坐在一张竹椅上,目光炯炯的瞪视着对面也坐在另一张竹椅上的那个光头胖汉,声音低沉却十分具有威胁力的道:

“用不着推三阻四,绕圈子找借口,周才,你先把价码开出来再说!”

叫周才的这位胖子,光头上闪亮着油汗,脸色却是出奇的苍白,似乎他不但不觉得热,反倒有股寒凛透心的感应:

“孙爷,有道人的眼珠子是黑的,银子是白的,有银子好赚,谁又不想搂几文?可是,呢,这趟孙爷你交待下来的营生,我的确是承担不住,没这个份量去打理,万请孙爷体谅下情,千万包涵则个……”

孙有才冷冷一哼,皮笑肉不动的道:

“周才,这些年来,我也叫你不痛不养、轻轻松松的发过好几笔横财,你不想想,你那幢三合院的房子是怎么买的?老婆是拿什么银子娶进门的?怎么着,才稍稍有点麻烦的事情托到你,你就打起马虎眼、敲起退堂鼓来?约莫是身家厚了,太平粮吃上了痛,不但孬了种,连旧情故谊也不鸟啦?”

连连拱手,周才的圆大鼻头上亦见了汗珠,他诚煌诚恐的央告着道:

“孙爷,孙爷,你这样说话,不止是冤枉我,更是折煞我了;我周才不是个忘本的人,怎敢罔顾恩义,冲着孙爷你拿跷?委实是因为我在‘双老阁’位卑职贱,担不起你老的重嘱,万一砸了锅,则非但坏了各位的大事,连我也一道跟着沉底,这又何会来哉?”

孙有财板着面孔,一双眼睛朝上看,嗓调是阴阴沉沉的:

“只问你干不干,休论是否会砸锅,这个问题,由我来操心……”

抹了把头脸上的汗水,周才哈着腰身,粗浊的呼吸声宛若拉着风箱:

“不是我不干,孙爷,怕是干不了,你老也知道,在‘双老阁’,我仅仅是一个巡更领班,白天晚上,只能迈着两条腿在外宅兜转,不闻传唤,还没有资格进入内堂,像我这样的身份,又如何担待得起如此大任?孙爷明鉴,我并非不为,乃是不能啊!”

居然还拽文哩,孙有财嘿嘿笑了,却是笑里藏刀,一听就知不怀好意:

“很好,周才,好极了,人说路遥知马力,板荡识忠奸,这两句话可是半点不错,我总算认识你是怎么一号人物了,你既然不愿帮我的忙,当着我众家好友面前给我难堪,我也无话可说,你这就请便,不过,在你午夜梦回,困不着觉的辰光,无妨寻思寻思,竹老大夫人早年丢失的那串夜光珠的手链是去了何处、兰老三姨太的贴身丫受小眉又是在怎么一种情景下叫人占了便宜;行啦,周才,我不敢耽搁你的宝贵时间,请,这就请便!”

周才顿时脸如死灰,僵窒着半晌没有反应,两只手紧抓着竹椅的圈靠,在烛光晕暗的火焰映照之下,他那模样宛如中了邪!

一张大木床,就并排坐着杨豹、汪来喜、姜福根、潘一心与缪千祥五个人,他们一言不发,肩靠肩的坐在一起,只屏息注视着这幕上演中的好戏;这时,杨豹侧首向他的四位兄弟使了个眼色,表示事情可能将有转机了。

蓦地打了个寒颤,周才用力摔摔脑袋,一开口,竟是带着哭腔:

“罢、罢、罢;孙爷,我就好歹允了你,反正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恁情都是一个死,不如为了朋友去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终究还落个义气,孙爷,我干,你叫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真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天生的犯贱不是?孙有财斜看着周才,他是胸有成竹,早备着这招杀手银,就明知姓周的挂在他裤腰带上,怎么拨弄也跑不了:

“我说周才,不论做什么事,总得两厢情愿才行,可不作兴强人所难,你无妨再考量考量,你要真个乐意,我们才好接着往下谈,如果过于勉强,就没啥个意思了,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都叫孙有财说了,周才还有何话可言?他暗里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却只好份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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