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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图-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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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为他送行。艾德里安穿着制服,佩特紧紧拥抱着他。那些彩旗和欢呼的日子已经成了遥

远的记忆——后来听到宪兵队护送被征入伍的新兵去敦刻尔克阻止大逃亡。所有的那些艾德

里安们拥挤得就像塞进墓地里的沙丁鱼一样,遍布法国东部、比利时西部或更远。我们从一

副叫历史背景的牌里随意抽几张出来——我们这一代人抽到的是10、J和Q;艾德里安那代

抽到的是3、4和5。仅此而已。

当然,“仅此而已”决不是最后的结果。艾德里安的信文还在耳边挥之不去。一个人可

以闭上眼睛,却关不上耳朵。衣服缝里的虱子噼噼啪啪的声音、老鼠疾步走的声音、骨头被

子弹打断的声音、机关枪突突的声音、远处爆炸的轰隆声、近处爆炸的闪光、炸飞的石头打

在铁皮头盔上的砰砰声、夏天里苍蝇飞过无人地带的嗡嗡声。后来又加上了马叫声、冻土的

断裂声、飞机的嗡嗡声、泥坑里推进的坦克、从乙醚的作用中清醒过来的截肢者、火焰喷射

器的喷射、刺刀咯吱咯吱刺进脖子里的声音。虽然被长久的寂静所打断,但欧洲音乐富有激

情而又充满残暴。

真的在想我哥哥是不是也既喜欢女孩也喜欢男孩,或者只有我才有这样的罪恶。在想他

死的时候是不是个独身主义者?想想这些士兵,躺在一起,蜷缩着,尚且活着;冷了,也就

死了。打扫了B。W·弗洛姆斯的墓碑后回到门口。唉,我的任务注定将一无所获了。坟场管

理员正在搓绳子,什么也没说。莫蒂·东特非常准时地来接我,接着我们飞速返回文明世界,

哈。沿着一条绵延数英里的榆树林阴大道开,路过一个叫普尔卡佩莱还是什么的地方。东特

选择这条直路,就是为了把布加迪开到最大马力。一棵棵榆树变得模糊,仿佛永远重复出现

一样,像个转动的陀螺。指针接近了最高速,这时我们前面猛然跑出来一个疯女人般的东西

——撞在挡风玻璃上,从我们头顶上翻转着飞过去。我告诉你,心跳得真像中了枪一样。东

特踩了刹车,我们斜着冲向路的一侧,又到另一侧,轮胎发出尖叫,磨得发热的橡胶把空气

都烧焦了。永远的重复也没有了。我的牙使劲咬着舌头。刹车时如果布加迪开出那条路,我

们那天的旅程就结束了——如果我们的小命还没结束的话——也会连人带车和一棵榆树亲

密接触。车擦着地停了下来。我和东特跳下车往后跑——只见一只巨大的野鸡在拍打着折断

的翅膀。东特用梵文还是其他什么语言说了句复杂的骂人话,然后如释重负地说了声“哈”,

庆幸他杀死的不是一个杀了“什么东西”也会表示难过的一个“什么人”。我已经说不出话

了,只好用手帕沾着流血的舌头。我提议让这只可怜的鸟从痛苦中解脱。东特的回答是句谚

语,其中的荒谬可能一时还猜不透:“关于那些菜单上的内容,调味品不是应该关心的事情。”

他回去耐心地试着让布加迪再发动起来。我搞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走到那只野鸡前面,

这让它更加绝望地扇动翅膀。它胸部团花状的羽毛上布满了一层血和粪便。思科史密斯,它

像一个出生两天的小孩一样叫着。路边有一块我拳头大小的石头。我用它使劲砸向这只野鸡

的头。那让人不舒服——不像用枪打鸟,完全不一样。

用从路边摘的阔叶草的叶片尽量把血擦干净。东特已经把车发动起来了,我跳上车,我

们一路开到下一个村庄。就我目光所及,是一个没名字的地方,但是这里有一家破败的咖啡

店兼车库兼殡仪馆,一群不说话的本地人都住在这里。许多苍蝇在空气中盘旋,像吸了毒的

死亡天使。急刹车让布加迪的前轴发生了位移,所以M。D。(莫蒂·东特)停在这里让人检

查一下。我们在外面一处“广场”边坐着,实际上是一个不平坦的池塘底,泥巴地中间有一

块柱基,上面的东西很早以前为了做子弹给熔化了。一些脏兮兮的小孩穿过广场追着乡下唯

一一只肥母鸡——它飞到柱基上了。孩子们开始冲它扔石头。我纳闷鸡主人会在哪儿。我问

酒吧招待柱基上以前放的是谁。他说不知道,他生在南部。我的玻璃杯脏了,于是让他换一

个。他对此感到不高兴了,随即就不那么健谈了。

M。D。问我在佐内贝克坟场的情况。我并没有回答。血肉模糊的野鸡不断闪现在我的眼前。

我问M。D。他去哪儿了。“哦,你知道的,打点生意。”在布鲁日?我惊讶地问,很难想象一

个比利时钻石商在德国人的占领下还能生意兴隆。“老天,不是。”M。D。回答说,“约翰内斯

堡。我和妻子要出国,直到战事结束。”我恭维他有先见之明。他谦虚地解释说:“战火不是

毫无征兆地就燃起来的。它们开始是地面上的星星之火。战事逼近,一个聪明人会留意烟雾,

并准备撤离到附近的地方,就像埃尔斯和伊俄卡斯特。我担心的是下一场战争规模太大,所

有有像样饭店的地方都不会免遭破坏。”

他是不是非常确信又一场战争即将爆发?

“总会有一场战争即将爆发,罗伯特。它们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是什么引发战争?权力

欲,人性的根本。暴力的威胁、对暴力的恐惧或者暴力本身是这种可怕的欲望的工具。在卧

室、厨房、工厂、工会、联盟和国家边界你都能看到这样的权力欲。听好了,记住它。国家

只不过是一个膨胀得很大的人性。证毕,国家是法律用暴力书写的实体。它以前是这样,也

永远是这样。战争,罗伯特,是人类两个永远的伙伴之一。

于是我问他另一个是什么?

“钻石。”一个穿着带血的围裙的屠夫跑过广场,孩子们散开了。接下来,他的麻烦就

是把母鸡从柱基上引下来。

国际联盟?想必国家除了战争也懂得法律?外交手段的情况呢?

“哦,外交,”M。D。很内行地说,“它只是用拖把把战争溢出来的东西擦干净;让它的结

果合法化;让强大的国家有方法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一个较弱小的国家,同时保存它的舰队

和军队对抗更强大的对手。只有职业的外交官、十足的傻瓜和女人们认为外交是一种可长期

取代的战争。”

我争论说,用反证论法验证M。D。的观点,就是科学不断发明更有杀伤力的战争手段,

直到人类的破坏能力超出了我们的创造力,结果我们的文明会自动消亡。M。D。非常高兴地接

受了我的反对意见。“一点没错。我们的权力欲,我们的科学,还有那些让我们从类人猿进

化到野蛮人再到现代人的能力,这些同样也是这个世纪结束之前消灭“智人”(注:现代人

的学名。)的能力!你很有希望能亲眼目睹它的发生,你这个幸运的孩子。那将是一段多么

让人振奋的交响乐式的高潮啊,对吧?”

屠夫来向酒吧招待借梯子。得就此打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诚挚的,

R。F。

***

西德海姆

1931年10月21日

思科史密斯:

卧床两周之后,埃尔斯明天应该能下床站立了。即使是对我最坏的敌人,我也不希望他

得梅毒。反正,也只有一两个而已。梅毒病人腐烂得越来越厉害,像果园边腐烂的水果。伊

戈里特医生每隔一天就来一趟,但也开不出什么药,除了不断加大吗啡的剂量。V。A。讨厌用

吗啡,因为它会破坏他的音乐。

J。很容易失去勇气。一些夜晚,她只是牢牢地抓住我,好像我是她的救生圈,而她就要

被淹死。我为这个女人难过,但对她的身体感兴趣,而不是她的麻烦。说实话,对身体的兴

趣也是过去式了。

过去的两个星期都在音乐室里度过,把我一年里的作品片段修改成一部“重叠的独奏构

成的六重奏”:钢琴、单簧管、大提琴、长笛、双簧管和小提琴,每个都有自己的调式、音

节和音色的表达方式。在第一部分,每段独奏都被它后面的一段打断;在第二部分,每段被

打断的独奏都按顺序再次开始。革命性还是小花招?完成了才知道,那时候知道也太晚了,

但是这是我醒来后想起的第一件事,也是我睡着前想着的最后一件事,即使J。在我床上也

是如此。她应该能明白,艺术家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

第二天

和V。A。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今天早上作曲的时候,他口述了一段《托卡塔》(注:键盘

乐曲。)风格的练习曲,听起来非常熟悉,接着我想起来了,这是我自己那首《孟人的天使》

的副歌部分!如果埃尔斯希望我听不出,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我直接跟他说了——这是我

的音乐。他换了种腔调:“你什么意思,你的音乐?弗罗比舍,你长大的时候会发现所有的

作曲家都从他们的环境中汲取灵感。你就是我的环境里众多组成部分之一,另一份不错的报

酬,我可能还得多说一句,每天都享受作曲方面高级音乐讲习班,和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音乐

天才往来。如果你对这些条件还不满意的话,亨德里克会开车送你到车站的。”天啊,跟那

个几周前我用轮椅推着去小木屋的那个人相比真是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还恳求我一直住到明

年春天。我问他想用谁来代替我。威廉斯夫人?园艺工人?伊娃?奈菲尔塔利?“噢,我肯

定特雷弗·麦克拉斯爵士会为我找到一个合适的男孩的。对了,我会登广告。你并不像你想

的那样不可或缺。好了,你想还是不想要你的工作了?”

找不到夺回阵地的办法,于是我说大脚趾疼,走了出去。V。A。在一边大声警告说:“如

果明早之前你的脚指头还没好,弗罗比舍,到伦敦去把它治好,而且别再回来。”有时候我

真想点一大堆该死的篝火,把这个老家伙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堆里去。

几天之后

还待在这里,J。之后来看我,编了一通谎话说什么埃尔斯太过高傲,他是多么看重我的

工作和艺术特质什么的,请我留下来,如果不是为了他也看在她的份上留下来。接受了这个

代理人的托词和橄榄枝,那晚我们的亲热几乎可以说是充满深情。冬天慢慢来了,靠我那点

可怜的积蓄,负担不起在欧洲历险的花销。如果我现在离开,得找一个愚蠢而且富有的女继

承人,而不是有点聪明的。有没突然想到什么人?还会给詹什寄一包东西,来增加我应急用

的钱。如果埃尔斯不会因为《骷髅天蛾》里用了我的想法和我分钱——自从华沙公演后正在

进行第二十场公开演出——我将来就只能被迫自己挣钱。我下决心再给V。A。看自己的曲子

的时候一定要加倍小心。你要明白,自己的安身之所全靠老板的帮忙,这是让人讨厌的生活

方式。只有上帝知道仆人阶层是怎么忍受这些的。是不是弗罗比舍家的佣人们也必须要永远

像我一样保持缄默呢?我不知道。伊娃在瑞士过了夏天回来了。是啊,这位年轻女士说她是

伊娃,而且当然长得也非常像,但是三个月之前离开西德海姆的那个蛮横无理的丑小鸭回来

的时候变成了一只优雅的天鹅。她给妈妈帮忙,用药棉蘸着凉水为爸爸擦洗眼睑,还为他连

续读几个小时福楼拜(注:(1821…1880)法国小说家。)的作品,她对仆人也很客气,她甚

至还问我的六重奏进展的情况。肯定是什么把我赶出去而使出的新把戏。又过了七天,我开

始怀疑那个讨厌的E。(伊娃)可能已经死了并被埋了。很好,还要告诉你关于伊娃和我的

接吻礼(注:为表示基督之爱相互拥抱接吻或握手的礼仪。)故事,但是必须先给你提供点

故事背景。自从我来到涅尔比克,伊娃在布鲁日的“房东太太”范·德·未特夫人一直不断

地催促E。和J。让我去她家做客,这样她的五个女儿——E。的同学——就能跟一位真正的英

国绅士练习她们的英语了。范·德·未特先生,你记得的,是那个被说成是“爱湖”的流氓,

实际上是军火制造商和受人尊敬的市民栋梁等等的人。范·德·未特夫人属于那种既让人讨

厌又固执的女人,一句“他现在很忙”不会让她打消想要得到什么东西的念头。实际上,我

怀疑这样的既成事实是J。为了出气造成的——当女儿变成天鹅的时候,母亲却正在变成一

只又老又龌龊的乌鸦。

今天是约好在范·德·未特家吃饭的日子——五个女儿等距离排开,还有梅特和佩特。

我需要一套新的大提琴琴弦,而且得让埃尔斯看看如果没有我他是多么无助,这对他也没什

么坏处,于是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希望范·德·未特家雇佣的厨师的收入可以比得上

工厂老板的。十一点范·德·未特的车——一辆银色的梅赛德斯一奔驰,太感谢了——来到

西德海姆,他们的司机像是个大汗淋漓,没脖子的雪人,不会讲法语。他把我和E。送回布

鲁日。以前我们坐车的时候都冷冰冰的一句话不说,但那次却发现自己跟E。讲起了我在剑

桥的日子。E。警告我说范·德·未特家年纪最大的女儿,玛丽·露易丝已经下决心不惜任何

代价要跟一个英国人结婚,所以我必须非常小心地保住我的童子之身。

你希望那样吗?

在范·德·未特家的连栋房屋里,几个女孩被安排好站在楼梯上按年龄从小到大跟我打

招呼——还在想她们会不会突然唱起歌来,喔哟,思科史密斯,她们真唱开了,《绿袖》(注:

一首流传了四百多年的英格兰民谣,可能是保存至今的最古老的情歌之一。),用英语,甜腻

得让人感到矫情。接着范·德·未特女士捏了捏我的腮帮子,好像我是一个返家的离家出走

的浪子,严肃地对我说:“你好吗~~~?”被领进一间“会客室”——一间儿童室——坐在“问

题椅”上。那是个玩具箱。范·德·未特的女儿们像是九头蛇的头,分别叫玛丽·露易丝、

斯蒂芬妮、季诺碧、阿芳简,我忘记最后一个了。最小的九岁,最大的是前面提到的玛丽·露

易丝,她比伊娃大一岁。所有的女孩都有一种根本不该有的自信。小肥猪们的屁股把长沙发

坐得都陷下去了。夫人开始提问的时候,侍女拿来了柠檬汁。“伊娃告诉我们,在剑桥,你

们家人的关系十分密切,弗罗比舍先生?”朝伊娃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做了一个嘲讽加迷惑

的鬼脸。我忍住笑,承认最终税册(注:指英国1085至1086年钦定的土地调查清册。)里

还有我家,而且佩特是一个有名的牧师。我千方百计想把话题岔开,避免讨论我是不是够格,

但最后还是又绕回来了。一刻钟以后,爆眼球的玛丽·露易丝感到母亲的准许后,认定我将

是他的白马王子。她问:“弗罗比舍先生,你跟贝克街上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很熟吗?”哟,

我想,或许今天并不一定是个糟糕的日子。一个会说反话的女孩一定有点深度,但是玛丽·露

易丝是认真的!一个天生的傻瓜。不熟悉,我回答道,我本人不认识福尔摩斯先生,但会看

到他和大卫·科波菲尔每周三在我所在的俱乐部打台球。饭厅里带花的壁纸上,有一幅巨大

的《最后的晚餐》复制画,午饭是用精美的德累斯顿(注:德国城市。)瓦罐盛着端上来的。

食物让人失望。干巴巴的鳟鱼,蒸成泥的绿叶菜,奶油蛋糕简直让人恶心,以为我又回到伦

敦吃饭了呢。女孩子们在我讲法语犯了小错的时候,像演奏滑奏声部一样窃笑——但她们令

人恐怖的英语听起来刺耳得难以忍受。范·德·未特夫人夏天也是在瑞士过的,不知疲倦地

向我描述玛丽·露易丝在伯尔尼是如何被斯拉克·乔斯基伯爵夫人或桑德姆斯塔德公爵夫人

称为“阿尔卑斯山之花”的。我连一句“正如您说的一样迷人”这样的礼貌辞令都挤不出来,

范·德·未特先生从办公室回来了。我问了一百个板球方面的问题,用这种奇怪的英国老式

规矩,比如“出局但在场上的人”和“在场上但出局的人”,来取悦他的女儿们。这个老爱

教训人的蠢蛋体积像个国王,一直忙着盘算下一次如何粗野地打断别人,从不好好听别人说

话。毫不遮掩地自夸。先说“叫我守旧但是……”或者“有人觉得我是一个势利眼,但是……”

伊娃冲我做了个鬼脸,意思是说:“再想想当时你真觉得就这个笨蛋会威胁到我的名誉!”

午饭后,太阳出来了,范·德·未特夫人宣布我们都应该去散步,带着贵客游览一下布

鲁日的风景。我使劲说已经受到了足够的礼遇,但不能那么轻易地脱身。大当家的说不去了

——有一大堆跟马特洪恩山(注:属于阿尔卑斯山脉,在瑞士和意大利交界处。)一样高的

单据要签字。希望他死于雪崩。侍女给女孩子们戴上帽子和手套后,叫来了马车,我坐着车

逛了一个接一个的教堂。正如可敬的老吉尔沃特所说,没有比别人用棍子指着,告诉你要崇

拜什么更让人烦的事情了。我几乎回忆不起来任何看过的地方的名字。大钟楼是观光的最后

一站,因为强忍着不打哈欠,我的下巴都疼了。范·德·未特夫人斜眼看了一下塔尖,宣布

她让我们这些小家伙们自己爬到那儿,她在广场对面的法式蛋糕店里等着。玛丽·露易丝比

她妈妈还沉,说让母亲独自等着不像淑女的作为。聪明人因为有哮喘病不能去,接着是如果

聪明人不去,那么等等等等,直到最后只剩下我和伊娃买了票上去。我付了钱,当面表明我

没有因为让人讨厌地浪费了一天工夫而怪她。我先去了。螺旋式的楼梯越往上越窄。在手边,

一根绳子穿过铁圈固定在墙上。脚必须摸索着走路。仅有的亮光是偶尔路过的窄窗户里透过

来的。能听到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E。娇柔的呼吸,这让我想起了和她妈妈在一起的夜晚。

范·德·未特的女人们是六曲从不停止也不和谐的羽管键琴小快板,谢天谢地,终于摆脱了

她们。我自言自语,忘记了数楼梯。我的声音听起来像被关在放毯子的衣柜里。伊娃对我懒

懒地说一声:“是啊……”

来到一间通风的房间,里面有车轮大小的齿轮,是大钟的机械装置。绳子和钢索一直通

到天花板。一个杂务工在帆布折叠椅上打盹。他应该是检票的——在欧洲大陆一定要不断出

示门票——但是我们从他身边溜了过去,爬上最后一段木楼梯来到了观景台。三色的布鲁日

在脚下向远处延展开:橙色的房顶瓦、灰色的砖石、棕色的运河、马、汽车、骑自行车的人、

排成纵队的唱诗班男童、巫师帽样子的房顶、小路边绳子上洗好的衣物。寻找奥斯坦德,看

到了。阳光照射下,北海的一部分变成了波利尼西亚的深蓝色。海鸥在海浪里盘旋,我高兴

地看着它们,想起了尤因笔下的信天翁。伊娃说她看见了范·德·未特一家。还以为这话不

过是指她们长得丰腴,但是往她说的地方看去,真的是,在咖啡馆的桌子周围用彩色粉笔画

出的六个小圆点。E。把她的票叠成纸飞镖,扔过观景台的矮墙。风把它吹到远方,远到太阳

能把它点燃。如果杂物工醒来问她要票她会怎么办。“我会哭着说让这个讨厌的英国男孩偷

了。”于是我也把我的票叠成一枚纸飞镖,跟E。说她没证据,然后也把它扔了出去。可是我

的飞镖飞不高,没多久就掉下去看不到。E。的性格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她。她那种上等蛋

白石的可贵品质。“你要知道,我从不记得以前看到过爸爸像现在这样开心和有活力。”她说。

讨厌的范·德·未特一家却成就了一番同志情谊。我直接问她在瑞士发生了什么事。是

恋爱了,在一家孤儿院工作过,还是在一个有积雪的洞穴里有过一段奇遇?

好几次她都欲言又止。最后她说(红着脸!):“我在那里想念某一位我在六月认识的年

轻人。”

让你受惊了吧?想想我的感受!但是我还是你知道的那个绝对的绅士。我没有跟她调情,

而是说:“那你对这位年轻人的第一印象是?是不是也并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啊?”

“有些地方不好。”我观察着她因为爬楼梯出的汗珠,她的嘴唇,还有上嘴唇细细的汗

毛。

“他是一个高大、黑皮肤、英俊、有音乐天赋的外国人?”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他的确是……高,是的;黑嘛是很黑;英俊嘛,不像他以为的那

么英俊,但是可以说他能引起注意;音乐天赋嘛,非常突出;外国人嘛,彻头彻尾。很奇怪

你竟然这么了解他!你是不是在他穿过‘爱湖’公园的时候也在偷偷监视他?”我止不住笑

出来。她也是。“罗伯特,我觉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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