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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Q84-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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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让老虎为您的车加油。
青豆忽然感到喉咙干渴。她咳嗽一声,把手伸进挎包,掏出柠檬味止咳糖含了一块,再把糖盒放回包里。顺便紧紧攥住赫克勒一科赫的枪把,在手中确认了硬度与重量。这样就行,青豆想。然后,汽车又向前略微爬行了一点。
“开到左车道上。”青豆对司机说。
“可是右车道上的车流不是还在动吗?”司机温和地抗议,“而且池尻的出口是在右边,如果现在变道开到左车道,待会儿可就麻烦了。”
青豆没有理睬他的抗议。“不要紧。开到左车道上去。”
“既然您坚持要这样……”司机认输似的说。
他从车窗伸出手,向后方的冷冻卡车打手势,确认对方看到之后,硬着头皮挤进了左车道。又开了大概五十米,所有车辆一起停下。
“我要在这里下车,把车门打开。”
“下车?”出租车司机十分惊诧,问,“您是说,要在这里下车?”
“对。就在这里下车。我在这里有事要办。”
“可是这位客人,这里可是首高的正中央。太危险啦。况且您就算下了车,也是哪儿都去不了。”
“那里就有避难阶梯,不要紧。”
“避难阶梯?”司机摇摇头,“那东西究竟有没有,我可不知道。
不过公司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让您下车了,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还得挨首高管理公司的骂。请您饶了我Ⅱ巴。”
“可是,我有事得办,无论如何要在这里下车。”青豆说着,从钱包里又拿出一张万元纸币,用手指弹了一下,递给司机,“让你为难了,对不起。这是辛苦费。请别再多说,让我在这里下去好了。拜托!”
司机没有收下这一万块。他无奈地拉动手边的操纵杆,打开了后座左侧的自动车门。
“我不要钱。刚才您付的那些足够了。但您千万得小心。首高没有路肩,人走在这种地方,就算是堵车时也太危险了。”
“谢谢你。”青豆说。她下了车,咚咚地敲击副驾驶席一侧的车窗,让他摇下玻璃,然后将身子探进去,把万元纸币塞到了司机手里。
“没关系。请你收下。不必介意,我钱多得都要剩下了。”
司机来回望着那张纸币和青豆的面庞。
青豆说:“如果因为我受到警察或公司的盘问,你就说,是我拿枪逼你做的。就说你是迫不得已。这样他们就没法找你的麻烦了。”
司机似乎没听懂她的话。钱多得要剩下了?拿枪逼迫?但他还是收下了万元钞票。大概是害怕万一拒绝,不知会有什么麻烦。
和上次一样,青豆从护壁和左车道的车辆之间穿过,朝着涩谷方向走去。距离大概是五十米。人们坐在车里,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着她。但青豆全不在意,就像站在巴黎时装周舞台上的模特儿,脊背挺得笔直,大步向前走。风摇荡着她的头发。对面空荡荡的车道上,大型车辆高速驶过,震得地面颤动。埃索广告牌越来越大,终于,青豆来到了那个眼熟的紧急停车处。
周边的景致和上次来时相比,并没有变化。有一道铁栅栏,旁边有一个黄色小亭,里面是紧急电话。
这里就是1Q84年的起点,青豆想。
通过这个避难阶梯,走到下面的二四六号公路上时,我的世界就被调换了。所以,现在我要从这个阶梯再次走下去试试。上次从这儿走下去,是在四月初,我穿着米色风衣。如今是九月初,穿风衣太热。
但除了风衣,我现在身穿和当时一样的衣服。就是在涩谷酒店里杀掉那个从事石油工作的坏蛋时穿的衣服。“岛田顺子”的西服套装加上卓丹高跟鞋。白色衬衣。连裤袜和加钢条的白色胸罩。我把迷你裙向上卷起来,爬越铁栅栏,从这里走下了阶梯。
我要再做一次相同的事情。这完全是出自好奇心。我只是想知道,身穿和当时相同的服装、前往相同的场所、做相同的事情,结果会发生什么。我并不期盼获救。死,我并不觉得恐怖。大限来临时,我不会踌躇。我能面带微笑从容地去死。但青豆不愿对事情的前因后果还一无所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去。她想尝试自己能尝试的一切。如果不行,那就死心好了。可是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尽我所能。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青豆从铁栅栏探出上半身,寻找避难阶梯。但那里没有避难阶梯。
无论看多少遍,结果都完全相同。避难阶梯消失了。
青豆咬着嘴唇,扭歪了脸。
地点并没有弄错。的确是这个紧急停车处。周围的风景也完全一样,埃索的广告牌就在眼前。在1984年的世界里,避难阶梯就在这个位置。就像那个奇怪的司机所说的,她轻易地找到那个阶梯,并翻越栅栏,从阶梯走了下去。但在1Q84年的世界里,避难阶梯已经不复存在。
出口被封起来了。
青豆将扭曲的脸恢复原状,小心地环视四周,再次仰望埃索广告牌。老虎也手握加油管,尾巴高高地竖起,斜眼看向这边,开心地微笑着。仿佛幸福到了极点,绝不可能有比这更满足的事了。
这是当然的事,青豆想。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了。在大仓饭店的套间,死在青豆手下之前,领袖曾清楚地说过:从1Q84年返回1984年的道路不存在,进入这个世界的门是单向开放的。
尽管如此,青豆还是非得用双眼确认这个事实不可。这就是她的天性。于是她确认了这个事实。剧终。证毕。Q.E.D.①青豆靠在铁栅栏上,仰望着天空。无可挑剔的天气。深蓝的背景下,飘着几丝笔直而细长的云。天空一望无际,简直不像都市的天空,然而看不见月亮。月亮到哪里去了?得了,随它去。月亮是月亮,我是我。我们有各自的活法、各自的日程。
如果是费·唐娜薇,此时大概会掏出细长的香烟来,从容地用打火机点燃,优雅地眯起眼睛。但青豆不抽烟,没带香烟也没带打火机。
她包里装着的,只有柠檬味的止咳糖,外加一把精钢制造的九毫米自动手枪,以及扎进过好几个男人后颈的特制冰锥。哪一样,和香烟相比都更致命一些。
青豆将视线投向拥堵不前的车列。人们在各自的汽车里兴冲冲地望着她。亲眼目睹普通市民走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可不是常有的机会。
如果还是个妙龄女子,就更是如此了。更何况她身着迷你裙,足蹬纤细的高跟鞋,戴着墨绿太阳镜,嘴角还挂着微笑。不看的人反而肯定有毛病。
道路上停的大半是大型货运卡车。各种货物从各种地方运往东京。
司机们大概彻夜不眠地驾车,此时又被卷入了早上这宿命般的堵车。
他们无聊、腻烦而且疲倦,盼望早点洗澡、剃须,上床睡觉。这是他们唯一的愿望。这些人像在观赏未曾见惯的珍奇动物,只是呆呆地望着青豆。他们疲倦得过了头,懒得和任何事物产生纠葛。
在这众多的送货卡车中有一台银色梅塞德斯奔驰,简直像一只优美的羚羊误人了粗俗的犀牛群一般。像是刚到货的新车,美丽的车身①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缩写,表示证明完毕。
映着初升的朝阳,毂盖也和车身的色调相配。驾驶席的玻璃窗摇了下去,一位装扮得体的中年妇女在盯着这边看。纪梵希太阳镜。可以看见搁在方向盘上的手。戒指闪闪发光。
她看上去好像很和蔼,而且似乎在为青豆担忧。高速公路上,一个穿戴高雅的年轻女子究竟在干什么?出了什么事?她诧异不已,似乎准备向青豆呼喊。如果请她帮忙,她也许会载自己一程。
青豆摘下雷朋眼镜,装进了上衣的胸袋。在鲜艳的朝阳的照耀下眯着眼睛,用手指揉了一阵鼻翼两侧留下的镜架痕迹。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一缕口红的味道。抬眼望望晴朗的天空,然后为慎重起见,再次看看脚下。
她打开挎包,不慌不忙地摸出赫克勒一科赫。将挎包扑通一下扔在脚边,解放了双手。左手打开手枪保险,拉动套筒,子弹上膛。这一连串动作迅速而准确。清脆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她在手中轻轻一摇,掂了掂枪的分量。枪体自重为四百八十克,再加上七发子弹的重量。
没问题,子弹已经上膛。她能感觉出重量的差异。
青豆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上,依然挂着微笑。人们观望着青豆这一连串举动。看到她从包中掏出手枪,也没有一个人震惊。至少是没将震惊表现在脸上。也许是没想到那是一把真枪。不过,这可是把真枪哦,青豆在心中念道。
随后,青豆将枪柄朝上,把枪口塞进口中。枪口对准了大脑,对准了意识寄身的灰色迷宫。
不必思索,祈祷词自动脱口而出。就这样将枪口塞在口中,她飞速地念诵一遍。念的是什么,恐怕谁也听不清。不过没关系。只要上帝听明白就行。自己口中念诵的祈祷词,青豆幼时几乎理解不了。但这一串词句却一直渗到了她灵魂深处。在学校里吃午饭前一定得念诵。
独自一人孤单却大声地念,毫不介意周围的人好奇的目光和嘲笑。重要的是,上帝在注视着你。谁都不可能逃脱这目光。
老大哥在注视着你。
我们在天上的尊主,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免我们的罪。愿你为我们谦卑的进步赐福。阿门。
容貌秀丽、握着崭新的梅塞德斯奔驰方向盘的中年女子,仍然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青豆的脸。她——一如周围的人们——似乎未能准确地理解青豆手中那把手枪的意义。如果她理解了,肯定会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青豆想。如果她亲眼目睹了脑浆飞溅的景象,今天的午餐和晚餐怕是无法下咽了。所以听我的话,没错,请把眼睛转过去,青豆对着她无声地劝告。我可不是在刷牙,而是将一把叫赫克勒一科赫的德国造自动手枪塞进了嘴巴。连祈祷都做完了。这意思,你一定明白吧。
这是来自我的忠告。重要忠告。转过脸去,什么都别看,开着你那辆刚出厂的银色梅塞德斯奔驰,径直回家。赶回你那宝贝丈夫和宝贝孩子们正在等你的漂亮的家,继续过你那安稳的生活。这可不是像你这样的人该看的场景。这可是货真价实、外形丑陋的手枪。七颗丑陋的九毫米子弹装填在里面。而且契诃夫也说过,一旦枪在故事里登场,就必须在某个场景开火才行。这就是故事这种东西的意义。
但那位中年女子怎么也不肯从青豆身上移开视线。青豆无奈地微微摇头。对不起,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时间已到。演出就要开场了。
请让老虎为您的车加油。
“嗬嗬——”负责起哄的小小人嚷道。
“嗬嗬——”剩下的六个人附和道。
“天吾君。”青豆喃喃地说,然后手指搭上扳机,加重了力道。
第24章 天吾·趁着暖意尚存
上午,天吾乘上从东京站发车的特快列车,前往馆山。在馆山换乘站站停靠的慢车,到达千仓。这是个晴美的早晨。无风,海面上也几乎没有波澜。夏季早已远去,在短袖T恤上套一件棉质薄西装,正好合适。没有了来洗海水浴的客人,海滨小镇出乎意料地闲寂,不见人影。天吾想,真像变成了猫城一样。
在车站前简单地对付了一顿午饭,然后坐上了出租车。一点过后抵达疗养所。在前台,上次那位中年女护士接待了他。也就是昨夜接电话那位女子——田村护士。她记住了天吾的相貌,比第一次态度要和气些,甚至还露出了微笑。天吾这次穿着相对整洁一些,大概也有一定的影响。
她先领天吾去了食堂,送上一杯咖啡。“请在这里稍等一下。大夫一会儿就过来。”她说。大概十分钟后,主治医师用毛巾擦着手,走了过来。坚硬的头发里开始掺进白丝,年龄大约在五十岁前后。好像正在干什么活,没穿白大褂。上穿灰色长袖运动衫,下穿配套的运动裤,以及慢跑鞋。体格魁梧,看上去不像在疗养所里工作的医师,倒像一个怎样奋斗也无法从乙级联赛升上去的大学体育部教练。
医师的话与昨夜在电话里谈的基本相同。遗憾的是,目前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已经几乎没办法了,医师充满遗憾似的说。从表情和用词来看,他的心情似乎是真诚的。
“除了请亲生儿子呼唤他,鼓励他,激发起他生存下去的愿望,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说的话,我父亲能听见吗?”天吾问。
医师喝着温吞的日本茶,面露不快。“说老实话,我也不清楚。
您父亲处于昏睡状态。喊他,他也没有丝毫身体上的反应。可是,就算处于很深的昏睡状态,有人也能听见周围的说话声,甚至还能理解话的内容。”
“但只看外表是无法区别的吧?”
“无法区别。”
“我在这里待到傍晚六点半左右。”天吾说,“我会一直待在父亲身边,尽可能地呼唤他。”
“如果有什么反应,请跟我说一声。”医师说,“我就在附近。”
一位年轻的护士把天吾领到他父亲所在的病房。她戴着写有“安达”的姓名牌。父亲被移到了新楼的单人间。这幢楼房用来安置病情较重的患者。就是说,齿轮又向前推进了一格。前面再也没有可以移送的地方了。那是一间狭窄、细长而冷漠的病房,病床便占去了将近一半的空间。窗外蔓延着起防风作用的松林。望上去,茂密的松林有如一堵巨大的屏风,将这家疗养所与充满活力的现实世界隔开。护士出去后,天吾便和朝天仰卧、沉沉熟睡的父亲独处了。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望着父亲的面庞。
病床的枕边放有悬挂点滴的支架,塑料袋中的液体顺着细管送入手臂的血管。尿道里也插着排泄用的细管,但看上去排尿量似乎少得惊人。父亲与上个月见面时相比,仿佛又缩小了一圈。瘦骨嶙峋的双颊和下巴上,长了大概两天的白胡须。原本就是个眼窝深陷的人,如今陷得比从前更深了。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该使用专门工具,将眼球从那深坑中拉出来。双眼的眼睑在那深坑中,犹如卷帘门被放下来一般闭紧,嘴巴微微张开。听不见呼吸声,但是将耳朵凑近,能觉察到空气微弱的颤动。生命在这里得到最低限度的维持。
天吾觉得,昨夜医师在电话里那句“简直就像列车一点点减速,最终会完全停止”,说得无比确切。父亲这趟列车正在徐徐减速,等待惯性用尽,静静地停在空无一物的旷野中。唯一的慰藉,就是列车上已经没有一位乘客。即使就此停下,也不会有人投诉。
我得和他说点什么,天吾想。然而,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怎么说、用什么声音说。尽管想说,脑袋里却怎么也涌现不出有意义的话来。
“爸爸。”他暂且私语般小声唤道。然而,下面却没有话了。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眺望庭院里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以及松林上方无际的高空。巨大的天线上落着一只乌鸦,浑身沐浴着阳光,仿佛在深思般睥睨着四周。病床枕边放着一台带时钟的半导体收音机,但哪种功能父亲都不再需要了。
“我是天吾,刚从东京来。听得见我的声音吗?”他站在窗前,俯视着父亲,呼唤道。毫无反应。他发出的声音让空气短暂地振动着,然后被不留痕迹地吸入牢牢据守在房间里的空白。
这个人将要死去。天吾想。只要看看他深陷的眼睛就很清楚了。
他已经决心结束生命,于是闭上眼睛,进入了深深的睡眠。任凭如何呼唤他,如何鼓励他,都不可能推翻他的决心。从医学角度来看,他还活着。但对这个人来说,人生已经终结。他的内心已没有付出努力去延长生命的理由与意志。天吾能做到的,无非是尊重父亲的希望,让他就这样宁静而安详地死去。这个人的面容非常平静,此时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正如医师在电话里说的,这是唯一的慰藉。
但天吾还是必须对父亲说点什么。一是因为这是和医师的约定。
医师像亲人一般照料父亲。而且,其中还有——他想不出恰当的表达——礼节的问题。已有好多年,天吾都不曾和父亲促膝长谈,甚至平时都没有好好说过话。最后一次像样地交谈,恐怕还是在中学时代。
从那以后,天吾几乎不再回家,万不得已有事回家时,也尽量避免和父亲照面。
但这个人现在陷入了深深的昏睡状态,正在天吾的眼前悄然死去。
他实际上向天吾坦白了自己不是真正的父亲,从而卸去了肩头的重负,看上去总有些放心的神色。我们都卸下了自己肩头的重负。在最后关头。
尽管或许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人却将天吾作为户籍上的亲生儿子收养,一直将他养育到能自食其力。他有恩于我。迄今为止自己是如何生活、如何思考的,都有义务都向他汇报一番,天吾想。不对,不是义务。这说到底是礼节问题。至于说的话对方能否听见、能否起什么作用,都无关紧要。
天吾再次坐到病床边的凳子上,开始讲述自己迄今为止度过的人生的梗概。从考入高中、离开家庭、住进柔道部宿合的生活开始讲起。
从那时起,他与父亲的生活几乎失去了全部交集,两人变得各行其道,互不干预。这样巨大的空白,也许该尽量填补才好。
但关于天吾的高中生活,实在没什么值得多提。他考进了千叶县内一所以柔道著称的私立高中。其实要考上水平更高的学校,他也全然不费力气,但这所高中提供的条件最优越。学费全免,还为他准备了供应一日三餐的宿舍。天吾成了这所学校柔道部的核心选手,利用训练的空闲学习功课(不必刻苦用功,他就能轻易地在这所学校里保持顶尖成绩),一放假,就和柔道部的伙伴们去干体力活,打工挣点零花钱。要做的事情多得做不完,每天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关于三年的高中生活,除了忙,没什么值得一提。没有特别开心的事,也没有结交知心朋友。学校里还有许多规定,让他根本喜欢不起来。和柔道部的伙伴们也只是在场面上敷衍,基本不投机。说老实话,对于柔道竞技,天吾从来没有真正全身心投入过。只是为了自食其力,必须在柔道上取得好成绩,才专心地训练,以不辜负周围的人的期待。
这说是体育,不如说是谋生的权宜之计,甚至不妨称为工作。他期盼赶快毕业离开这个鬼地方,希望能过上更像样的生活。他就是在这样的盼望中度过了高中三年时光。
然而在考进大学后,他仍然继续练柔道。生活基本和高中时代相同。只要继续练柔道,就能住进学生宿舍,就不必担心睡觉的地方和吃的东西了(当然是最低水准)。虽然拿到了奖学金,但单凭它根本活不下去,有必要继续练下去。不用说,专业当然是数学。学习上也相应地努力了,所以在大学里成绩也很好,导师甚至还建议他报考研究生院。但随着逐年升级,到了三四年级时,天吾心中急速地失去了对作为学问的数学的热情。当然,他一如既往地喜欢数学。但要将研究它作为职业,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像柔道一样。作为业余选手当然实力非凡,却没有为之付出一生的意图与资质。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点。
对数学的兴趣变得淡薄,大学毕业又迫在眉睫,再也没有继续练柔道的理由了。如此一来,今后做什么、走什么路,天吾茫然不知。
他的人生仿佛丧失了核心。原本就是没有核心的人生,但之前总有人对他寄予期待、提出要求。为了回应这些,他的人生也算是忙碌。一旦这些要求与期待消失,竟然没留下一样值得一提的东西。没有了人生目标。连一个好朋友也没有。他像被遗弃在风暴逝去后的静谧中,无法在任何事物上集中精神。
在大学期间交往过几个女朋友,也有过性经验。天吾在一般意义上不算英俊,也不是社交型的性格,谈吐又算不上风趣。口袋里的钱总是不够用,穿着也不体面。却像某种植物会用气味招引飞蛾一般,他会自然地吸引某种女子,而且相当强烈。
二十岁时(和开始对作为学问的数学失去兴趣的时间基本相同),他发现了这个事实。什么都不用做,身边就肯定会有对他感兴趣、主动接近他的女子。她们渴望被他粗壮的手臂拥入怀中,至少不拒绝这样的对待。起初他不太理解这种情况,有些惶惑和茫然,不久便掌握了其中的奥秘,娴熟地运用自己这种能力。自那以来,天吾几乎没有缺过女人。但他对这些女人从未有过积极的爱情,只是和她们交往、保持肉体关系而已。不过是填补彼此的空白。要说奇怪也真奇怪,那些被他吸引的女人,连一次也没有强烈地吸引过他。
天吾把这些经历说给没有意识的父亲听。起初是字斟句酌,渐渐是滔滔不绝,最后还颇带热情。关于性的问题,他也尽量诚实地说出。
时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天吾想。父亲姿态完全不变,仰天躺着,继续沉沉的睡眠,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三点钟前,护士来更换装点滴的塑料袋,并把尿袋换成新的,测量了体温。这是位体格健壮的三十四五岁的护士,胸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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