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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碧-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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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的会喝。”虽然听送鸟的宦官说起过,以为不过是玩笑话,结果亲眼见到,桑榆到底还是忍不住惊叹,“也不知酒量如何,别喝醉了。”

“这种芙蓉鸟最为名贵,宫里不远万里也要人给你送过来,只怕别有用心。”虞闻看着鸟笼里上蹿下跳的两只芙蓉鸟,微微蹙眉。

“无妨。”桑榆看着芙蓉鸟,淡淡笑了笑。

芙蓉鸟不像鹦哥八哥会学舌,不过是被人养着观赏用的宠物罢了。桑榆不想去猜皇后究竟有什么用心,宫斗宅斗都不是她的菜,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能打理好一句不错了。

隔着笼子,两只芙蓉鸟一左一右唧唧鸣啭,五味怕它们喝醉了,吃饭的时候难免显得有些没认真,时不时就转头去看它们几眼。

结果刚扒了口饭,转头去看鸟的时候,门外忽有白影晃过。五味吃了一惊,赶忙咽下饭,叫道:“娘子!下雪了!”

第72章 怜薄命(七)

真的下雪了。

天气变冷以来;这是第一场雪。

雪是不知何时开始下的。

风里面隐隐传来屋檐下的银铃声;雪花从天际飘落,一朵一朵。西山的日头已经落下;天空这个时候变得灰蒙蒙的。

桑榆站在花厅屋檐下,仰头看着落下的雪,回头指挥阿芍把这一桌的菜端去后院的水榭;五味自告奋勇跑去帮忙。

二人其实在花厅里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做起事来手脚利索。不多会儿就在水榭里摆上了两架胡榻;中间放一张小几;上头放了酒菜,更有红泥小火炉在一旁温着酒。

桑榆靠在榻上,轻轻啜了一口酒。在大都两年,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枝头的渐渐起来的积雪,忽然道:“六哥,明年的茶叶收成怕是会不大好。”

“怎么说?”虞闻自饮一杯,听到她说话,不由转头看着桑榆。大都产茶,当地人多种植茶树,要是收成不好,只怕来年很多人的生活都会受到影响。

桑榆眉头微蹙:“降温太快了,才冬至,就下起这么大的雪,等到来年开春,不知要下多少场这样的雪,茶树要是冻坏了,开头的茶叶就会受到影响。”

虞闻对种茶懂得并不多,如今听桑榆这么说起,隐隐有生出担忧来。天灾避不开,能做的,只有想方设法减少茶农的损失。

他闷声喝了几杯:“明日我就命人去山上走走,如今世道,谁也不容易。再过一两年,只怕还会因皇位之争,引发内乱,到那时只盼着不要牵涉太多百姓才好。”

“呵,”桑榆饮了不过两三杯,两颊已经微微泛红,“前两年,有个中饱私囊的县令在,茶农本就已经苦得没多少收入了。今年六哥上任,原是打算为民谋利,却不料,天不如人愿。”

虞闻晃着酒盏,眼睛望着天空:“天不遂人愿,人却可以转危为安,只要措施做得好,兴许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这是自然。

除了杀人等作恶的事,很多事情都有补救的方法。

虞闻不懂种植,却善学。桑榆也是。二人既然有心要为茶农做准备,自然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的。

两人又轻轻碰了酒盏对饮。

“你阿姊如今有儿万事强,三个女儿也养在膝下,不再假手于人,不用再去想二哥的事,心情反倒好了不少。再过两年,她倒是又可以忙碌起来了。”

“怎么?过两年虞家会有热闹?”桑榆晃着酒盏,琥珀色的酒水里映照出她的眼睛。

“你的大外甥女再过两年就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

“咳咳……这么快?”

桑榆瞪眼,深吸一口气靠在榻上望天:“好吧,我想起来了,元娘如今都有十岁了,再过个两三年,是差不多可以议亲了。”

原来时间已经过得这么快,果真是白驹过隙,眨眨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桑榆转了个身,支起下巴看着虞闻,眯着眼睛忽地就笑了:“六哥,趁现在得空,六哥不妨同我说说你两位未婚妻的事。是宋七娘漂亮,还是先前那一位漂亮?”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刁钻。虞闻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见她两颊透红,想来是喝多了有些醉,不然也不会好端端地突然问起这些事来。

可是真要他想起那两人来,虞闻意外地沉默了下来。

对宋家这样的百年世家来说,养出一个宋凝脂必然有他们的目的在。容貌漂亮,言行端庄,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样的美人儿,即便不能入宫,日后也是要与高门联姻的。

宋家眼高手低地在奉元城中挑挑拣拣了许多年,经历过熹妃的事后,才将目光从皇宫转到了文武百官之上。

同样都是世家,但正赤手可热的世家,和渐渐没落的世家是完全不同的。宋家想和别的世家联姻,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点这个头。

到后来,尽管宋凝脂的名气在奉元城中愈发大了,那些世家郎君和官宦子弟对她也生出兴趣,却仍旧没能出嫁——看上眼的,人家瞧不起宋家;人家看上了宋凝脂登门求娶的,宋家却瞧不上。

最初和虞闻的婚事,说来还是宋凝脂提起的,许贵妃同宋家多少有些沾亲带故,见她姿容绝艳,为人也不差,便同皇帝提了提。

而后,就有了赐婚的事。

虞闻一直和宋凝脂保持的距离。他太清楚宋家的那点目的,因此才不能冷眼看着十二郎深陷其中。只是没想到,十二郎对宋凝脂情深意重到如此地步,即便伯父多次阻拦,都没能将他挡下,闹出密会的传闻来。

皇帝的那道圣旨,虽说是令宋凝脂入府给十二郎做妾,可关上门来,只要不闹出人命案子来,家务事又有谁管。裴家那位十七娘不是个省事的主,碰上得了十二郎宠爱的宋凝脂,这两年更是闹得家宅不宁。

如此,他被贬离奉元城,反倒是落了个清静。

至于孙宰相牵线搭桥的那一位小娘子。

虞闻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除了那双眼睛,别的却记得不大清楚了。

那位小娘子名声不及宋凝脂,养在深宅,也不识城中多少夫人娘子,倒是十分乖巧。

虞闻因事曾远远看过她一眼,旁的接触全然没有。只因为是孙宰相牵线搭桥,想想也并非不可,便应了这门婚事。

等到贬官的事一出,那家人过来退亲,他虽有遗憾,可也怕拖累人家。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曾听说那位小娘子自己的意思,兴许从一开始就并不乐意吧。

要不然,又怎么会连一次正经的见面都不肯答应。

虞闻这么说的时候,桑榆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那些世家娘子,多的是像这一位这样,没多大名气,老老实实养在深宅,也鲜少抛头露面。

要说成天在外跑的,当时在奉元城,只怕自己和宋七娘是唯二的两个人了。

“好端端怎么呛到了?”虞闻有些吃惊,伸手顺了顺她的背。

桑榆捂着嘴摆手,好半晌重新躺回榻上,笑道:“六哥,你这接二连三地退了两门婚事,叔母就不着急么?”

虞闻笑,避开这个话题。

廖氏自然是着急的,一度还想要给阿瑶开脸,几次都被他避开。后来无奈,只得向她保证,三十岁之前一定会领着媳妇儿回去给她过目。

他看了看笑得有些没心没肺的桑榆,忽然觉得,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这一场酒究竟喝了多久,桑榆已经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月亮高高挂着,夜风有点冷,从水榭看出去,依稀还能看到雪花落下。

身侧的胡榻上,虞闻还在一口一口喝着酒,一边喝,一边仰着头望天。

桑榆酒量一般,睡了一觉,酒劲退了不少,见红泥小炉上还热着酒,伸手给自己斟了一盏。

“醒了?”

虞闻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桑榆在那倒酒,遂问道。

“一个人喝酒这么寂寞,干嘛不干脆叫醒我?”五味已经趴在一边睡着了,桑榆拿过裘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盖在他身上。

“叫醒你做什么,再喝两杯,然后看你撒酒疯不成?”

他反问得略有些不客气,搁下酒杯,笑道。

桑榆哼哼两声,小小的啜了一口。她酒量是不怎么好,不过酒品却还是可以的,还没到那种喝醉了会发酒疯的地步,六哥这么说,分明就是在捉弄她。

二人又对饮了几杯,最终,皆不胜酒力地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月亮高高挂着,依稀有小雪纷飞,五味在旁边睡得轻轻打起鼾来。空气中还有酒香,红泥火炉里的火渐渐熄了,虞闻侧头,看着因为说法方便,而撤了小几离得很近的两张胡榻。桑榆在那头蜷着身子熟睡,眉头却下意识蹙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虞闻仰面躺着,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难得平静。

自皇位之争起,他就没有一天是睡得踏实的,尤其担心十二郎太过自负,丝毫不知自己已将虞家同太子党绑在了一起。

他心里明白,尽管圣上如今是在坐山观虎斗,却心里早有了答案,太子终究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除非他杀光了所有的皇子。

一旦太子未能登基,虞家……

皇帝赐婚的时候,已经厌烦太子,故而为何会答应虞裴两家结亲的事后,又将宋凝脂赐给十二郎做妾,究竟揣着的是怎样的态度,虞闻想了很久,始终猜不透。

然而,还是孙宰相点拨了一番,他才恍然大悟。

虞家没背景,裴家嫁女儿注意打到裴家,实则是想当墙头草,而圣上又想看看十二郎究竟能否得用,故而,这一妻一妾也算是圣上对他的一番考验。

只是如今看来,十二郎却是不得用的。

虞闻想着,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他现在远离奉元城,朝廷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不能第一时间得知,若是虞家……他不知还能不能救回来。

“嗯……”旁边榻上的人动了动,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

虞闻回过神来侧头看她,人已经睡到了榻边上,再动一动,就能滚到地上。

他哭笑不得地伸手把人扶起,想往榻中挪一挪。

然而,睡糊涂了的桑榆头一歪,顺势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还蹭了蹭,像是找着一个满意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虞闻失笑,只好任她靠着,伸手拉过她踏上的毯子,披到人身上,将人裹紧。

怀里的人有些畏冷地蜷缩着,紧紧贴在他胸前。沉睡中,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

虞闻望着怀中睡去的女孩,只觉得心头忽然快跳了几拍,而后心虚地扭过头,继续望着雪中的月亮。

周围寂静地有些空旷,明明在下雪,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心口的暖意,熏着四肢血脉。

第73章 怜薄命(八)

章婆子和叶家的一大早准备好早膳和热水;打算伺候主子洗漱。却见阿芍面有异色地站在后院门口;有些尴尬。她俩往前走两步,从阿芍的肩头看去;正好能瞧见后院水榭中,那拥着谈娘子熟睡的阿郎。

“这……这是怎么回事?”叶家的差点叫了出来,声音突然拔高;正要喊出来,被章婆子一把捂住了嘴。

“叫什么?想把周围的邻居也都叫过来看?”章婆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阿芍。

刚才那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叫五味的小药童也在那里睡着,如此说来,也算不上是孤男寡女。再想阿郎的性子,也知这一晚除了睡在一处,想来也没做什么事。章婆子微微放下心来,却还是觉得有些不悦。

“阿芍,既然看见了,怎么不过去把人叫醒……”像这样还睡着,算个什么样子。

“娘子好久没睡踏实过了……”阿芍到底是桑榆身边的侍娘,自然心疼她,“难得睡得安稳,我就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而且我在这守着,也不会有别的人闯进去不是。”

这宅子里平时并没多少人,只昨日章婆子带着叶家的和几个下人过来做冬至小宴,这才多了别的人气。阿芍要防也是防这些他们。

“小娘子是睡得踏实了,我家阿郎的手臂该僵了!”章婆子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回头县衙里处理公务,这手不能动,你让人背后怎么说。”

几人站在院门外说话的时候,水榭里去传来惊呼,一回头,就见着桑榆因为吃惊下意识往后一躲,不想却跌坐在地上。

而后,是虞闻僵着一只胳膊,躺在胡榻上大笑。

“六哥!”

还没彻底清醒的人,从睡了一夜的温暖怀抱中猛地脱离开,不想却狼狈落地,一下子就痛得清醒了。

“你自己起来……”虞闻笑得不行,“我胳膊被你压了一晚上,僵了,使不了力……”

桑榆坐在地上,毯子被她方才下意识地动作一并拉了下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六哥你别笑了……”

“行……我不笑了……”

说是不笑了,可哪里是这么容易可以停得下来的。虞闻捂着脸,仰头躺在胡榻上,强忍着笑,胸膛起伏。

桑榆羞得不行,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裙,抱着毯子放回榻上。回头,她咳嗽两声道:“五味,把东西收一收。”

五味被他俩给闹醒了,正坐在边上树眼惺忪,有些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喊话,有些迷糊地应了一声,结果起身走路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

桑榆清了清嗓子,往一边的胡榻坐下,伸手:“六哥,胳膊伸过来,我给你揉揉,好得快一些。”

虞闻听话地伸出还有些僵硬的胳膊。被她压着睡了一夜,胳膊难免有些僵硬,方才也是因为僵得动不了,才一时不小心让她从胡榻一屁股摔倒了地上。

桑榆伸手,给他揉着胳膊。

女孩儿的手,自学了那些方子后,调理得当,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茧子,也没有因为常年浸染草药而泛黄,反倒是显得白净修长。揉捏胳膊的动作有轻有重,的确是跟着人学过一些活络筋骨的技巧的。

那一边,见两位主子都醒了,章婆子和阿芍一前一后就往水榭去了。

该回房的回房,该洗漱的洗漱。

阿芍服侍桑榆更衣的时候,忍不住在那偷笑。桑榆扭头瞪她,伸手掐住她的脸:“笑什么?嘴巴都合不拢了!”

阿芍憋笑,伸手递上新制的鹤氅:“娘子,你方才那样实在是太逗了……”

“好哇!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是不是?也不知道过来叫醒我,害我在六哥面前出丑!回头文虎哥回来,我就把你平时丢脸的事都跟他说!”

“别啊娘子!”阿芍又笑又怕,抱着鹤氅急道,“我不就是看你难得睡得踏实么,想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好了,所以就……”

桑榆气笑了。阿芍的好意她心里明白,可自己是睡踏实了,苦了六哥一晚上保持一个动作护着她,不然早就滚到地上,磕了个满头包。文人小说下载

“行了,去药房找下活血化瘀的药油给六哥送去,别让人家苦了一晚上,回县衙的时候还抬不起胳膊来。”

阿芍笑着应了声是,转身往药房去。

她是有段日子没好好睡过了——自从街上开始传出那些话来,她面上是风平浪静,可夜里躺在床上回想起来,仍旧觉得憋屈。

再不在意这些议论,总归还是讨厌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如此一来,心头便压着事情,想要好好睡上一觉,渐渐的,竟成了件难事。

又怕阿芍和五味担心,因而那些安神汤自然是不会煮的,只往熏香里添了一味安神的材料。

而昨夜,却真当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上。

桑榆拿着鹤氅,站在铜镜前微微出神。

冬至这日的雪,一连下了七天,忽大忽小,夜里也有停过,却还来不及化掉地上的积雪,很快又密密实实地下了一层。

这几日,因为天冷,街上施粥的铺子又多开了几家。吃饱的问题不用愁了,倒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突然降温而冻死的。

县衙虽然开仓赈灾,也找了寺庙安置灾民,却并非所有人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有时候天还蒙蒙亮,就有人在街角巷弄里发现一具冻得都已经僵硬的尸体。

桑榆关了一捻红,带着阿芍和五味在灾民中来往,看到有人咳嗽就会主动上前帮人诊治。

这个年代,还没有流感这一说。可桑榆心里明白,人群聚集的地方,无论是什么病,只要有一个人传染到另一个人的征兆,就容易出事。

再者,风寒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也是能死人的疾病。

那些大的病症,她不敢接手,风寒却还是能的。

自出了容氏的事后,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人心难测,她能做的不过是顾好自己门前的一亩三分地,旁的事再不愿多插手。

可即便如此,看到那些被冻得手掌冰冷,不住咳嗽的灾民,桑榆还是有些担心他们。

给灾民治病的草药,全都是桑榆自掏腰包。城里的医馆大多药价上抬,那些大户人家还好说,可平民百姓和灾民在此时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桑榆一家一家的上门,同那些医馆里的大夫和馆主几番沟通,终于求得他们的点头。此后那些药材价格终于回落,几大医馆更是联合在一起,为城中灾民义诊。

如此一来,终究方便了那些灾民。

一日,阿芍去买药材的时候,顺路带回来一个妇人。

瞧模样,不过四十来岁,一双大手看着就是做过活的。

妇人姓李,木子李,家里是种地的。老家闹天灾,地旱了,水井也枯了,跟着男人带着娃就逃难出来,结果路上遇到抢匪,男人死了,娃也丢了,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来到大都,无依无靠。

桑榆知道,阿芍这是同情心犯了。这几日在给灾民义诊的时候,她就发觉阿芍看着那些人的眼神有些动容,心里也做好准备,想着看她什么时候开口,不料竟然直接就带了人回来。

桑榆没法,仔细问过李氏情况后,到底还是答应让她留下。一捻红这几年下来,一直只有她们主仆三人,说起来也的确寂寞了些。

又一日,五味上街给娘子买点心的时候,拖着两条小尾巴回来。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略高一些,一直紧紧握着女孩的手,两张小脸全都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不见得还能穿多久。年纪倒是和五味一般大。

桑榆瞥了眼知道低头不吭声的五味,问俩孩子姓名年纪,又问家住哪里,是离家出走,还是举家逃难和家里人走散了。

女孩有些胆小,躲在男孩的背后不敢说话。桑榆又看那男孩。他绷着小脸,半晌才回答了她的问题。

两个孩子是表兄妹。不是离家出走,也是跟着家里人逃难,后来实在是生活不下去了,想到要将女孩卖了换钱。男孩不肯,半路拉着女孩逃了,正好遇上往大都逃难的灾民群,就一块进了大都。

两个孩子之所以会跟着五味,全然是因为他买点心的时候,看兄妹俩躲在包子铺边上看起来可怜,顺带买了一袋包子递给他俩。

桑榆再问名字,男孩只说娘子若是可怜他们愿意留下为奴为婢,名字由着娘子取。

阿芍和五味如今的名字,也并非是本名。阿芍的名字在虞家的时候就已经被改了,五味的名字是被牙婆送进一捻红的时候,桑榆随意取的。而今,又收了这两个孩子,必然还得再取名。

桑榆想了想,指着女孩道:“从此往后,你叫棠梨。”又看着男孩,微微笑道,“你叫使君。”

与五味一样,三人名字,皆出自于《本草纲目》。

看着五味欢欢喜喜地领着两个孩子下去洗澡更衣,桑榆放下手里的茶碗,长长叹了口气。

这世道太乱,天灾与*,又有哪一样是能得到预知从而彻头彻尾躲掉的。

她如今,守着这个家,守着家里人,必然就要将他们牢牢护在身后。

她忍不住想起虞家,也不知当皇位之争愈演愈烈的时候,那院子里的众人会落得怎样的境遇。

第74章 好花时(一)

冬夜。雪止云开。

明月挂在枝头;清辉洒在门前地上;四周皑皑积雪,静寂无声。

章婆子端着厨房刚做的夜宵;穿过长廊,走到书房前。屋内的烛光透过窗纸照在外头,依稀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

“阿郎;厨房刚做了夜宵,我给你端过来了。”章婆子空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后有人应声;不多会儿,便有人开了门让章婆子进去。

虞闻坐在案前,桌案上堆满了书卷,一旁的蜡烛已经烧了半截,茶水也变得微凉。

章婆子搁下夜宵,伸手摸了摸茶壶,整壶茶都凉了。她抬头瞪了眼阿祁,见他也是头疼万分地在帮着阿郎翻查,只得叹了口气,帮着换上一壶热茶,然后悄悄从书房里退了出去。

这几日阿郎白天在县衙里忙着处理公务,傍晚回家匆匆吃完饭就进了书房,等到日落,点上灯,看书画图,为的都是城里城外那些茶农。

大都城外多山地,虽有田地可种水稻,却到底不如种茶树的多。

大都辖区内的百姓大多都是靠着种茶过活,以往也有过冬日下雪,雪压茶树的时候,茶农们往往不担心,因为这种雪冻不坏茶树,反倒能帮着把树上的害虫冻死,延缓新芽生长。等来年的新茶吃足了养分生长出来,自然品质也就相应地提高了。

只是今年,自冬至以后,已经持续雨雪及低温了很久,因而对茶树的威胁也变得愈发大了起来。已经有茶农的茶园发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冻害线香。

将县衙之中有关于种茶的藏书翻了个遍,主仆二人这才找到前人留下的记录。又结合《齐民要术》和《神农经》等书,确定对今年的茶树要提高保护,不然会影响开春后的产量和品质,再严重一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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