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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上海-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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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母老虎倒真是做得出来。”家兴母亲说。
“我常同丽绢姑母一起到巨赖达路(解放后叫巨鹿路)小菜场买菜,她常在菜场里拾上一篮子菜皮,回家腌菜。我看她难得买块豆腐,一个月最多买一、两次,一、二角钱的小猫鱼。这样常年累月的苦日子,两个人都瘦得可怜,看看实在心痛。”兰珍姐姐以非常同情的口气说着。
“她工作寻着没有?”家兴的妈妈问女儿兰珍。
“她在外面转了快两个月了,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幸亏丽绢弄到了个童工做做,否则两人真要出去讨饭哩!”兰珍说。
“这真是作孽,愿天主保佑她早点寻着工作。”妈妈说着在额头划着十字。
“姆妈,明天是冬至夜,我家的生活虽然也很苦,但比起来------”兰珍向妈妈提出了建议。
“兰珍,你说话的意思是------”妈妈想了想说:“就这样吧,明天把家中的一点存货都拿出来,就当是一次早年夜饭来办。把她俩一起叫过来,让这两个苦恼人也吃一餐饱饭。”
现在,丽绢坐定下来后,仔细端详了一下桌上的菜肴,对她来说,这已是一席极为丰盛的晚宴。不能说自已口水欲滴,至少已极大地吊起了她的胃口。促使她那似已死了的心,顿时又活了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先举起了筷子,但不知从那道菜开始,举筷不定。家兴早对丽绢的一切,了如指掌,就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了丽绢的碗里。丽绢马上用筷子一夹,送进了自己小嘴,三嚼、两嚼,咽下了肚。
“吃吧,你们两个人真的来做人客吗?动筷呀,不要客气。”妈妈又很随意地说。
丽绢吃完一块红烧肉,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接着筷子开始像雨点般挥动了起来。接下去鱼、肉、鸡、香肠、皮蛋,吃个不停。姑母看丽绢这副吃相,想说又难以启齿。她只是在台底下踢踢丽绢的脚,又不断向丽绢眨眼,示意不能这样穷相。丽绢却不以为然,还是不停地吃了这样吃那样。
桌上每人碗中的老白酒都已喝完,兰珍把一碗碗雪白喷香的大米饭端上了桌。丽绢端起一碗这久别的、诱人的白米饭三划、两划,
不几口就吃完了一碗,接着连添了两碗。这一餐总算把丽绢几个月欠的肚皮债,一下子全补了回来。
今晚酒、菜、汤、饭都下了肚,丽绢立刻浑身觉得暖洋洋的。她笑了,这一笑,那两颊上显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在红红的烛光映射下,脸庞泛起微微红晕——美丽、可爱、风趣的丽绢又回来了。她吃罢饭,又喝了几口热汤,用手擦了擦嘴,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说:“谢谢爸爸、姆妈、大姐姐、大哥,这顿饭救了我这条小狗命!我实在累极了、饿慌了,我快要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了。这做人实在太难、太苦、太累。”
桌上的人听罢丽绢的真情流露,心里都觉得酸酸的、苦苦的。
吃罢饭,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先是母亲问姑母:“你新的工作寻得怎样?”
“寻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姑母用有些失望的语气说。
“老是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最近在联系,准备拿点绣花生活来家里做做。虽然工钱很少,但多少可以赚一点钱补贴一下生活。是不是我帮姑母也带一点回来?”兰珍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道。
“我恐怕绣不好。”姑母没有信心地说。
“不要紧,绣绣就会熟练的。”兰珍鼓励着说。
“好吧,先试试。可又要麻烦家兴姐姐了。”姑母看着兰珍,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神情。
“自己人那么客气做啥,就这样说定了。”兰珍爽快地说。
兰珍刚说完,家兴接上来问丽绢,说:“丽绢,你一个月童工做下来还可以吧?”
丽绢吃过这餐丰盛的冬至晚餐后,心情刚调整过来,有点愉快的感觉,现在家兴又提起“童工”两字,心突然一下子又揪了起来。她回想起这一个月来在车间里的所见所闻,心里真是又担心、又害怕。在车间里做生活苦和累不说,叫人最不好受的是那些“那摩温”。同她一起进厂的共有十个女孩,有三、四个由于做生活手脚慢了一些,经常被女的“那摩温”打还不算,身上还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些还不算,最可怕的是有几个男的工头,看到长得好看一点的小姑娘,嘴里就不干不净,甚至动手动脚。据说有两个姑娘在
仓库里被男的工头欺侮了,但还不许你说出去。其中有一个姑娘在外面说了一下,结果被找了一个什么理由给开除了。做生活苦和累,这是谁也跑不掉。虽然现在那种被打骂、甚至被欺侮的命运还没有落到丽绢的头上,但她想想,可能早晚也会遭此命运。她真想越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好。
她想了想就说:“大哥,你刚才提的问题,等我想想好再回答你。我现在还想回味回味这餐晚宴的美好滋味,你先别扫了我的兴!”
这时,兰珍泡了几杯茶端上了桌子,妈妈一边喝着茶,一边又问丽绢姑母:“你快三十了吧,得想想出嫁的事了。”
“怎么嫁,嫁给谁,有我这样一只‘油瓶’拖着啥人要。”丽绢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该解决这个问题了,不能再拖下去了。不是原来厂里有一个同事谈好了,准备要结婚了吗?”兰珍插了进来正经地说开了。
“是这样,可现在厂里把我工作回了,我就跟他说这件事先放一放。”姑母说道。
“那他什么态度?”兰珍姐姐又问。
“他的态度很坚决,说考虑那么多干什么。他还是想过年时跟我结婚。”姑母说了她的男朋友的态度。
“我看结婚的事还是早点办了比较好,你出嫁后丽绢就交给我家。后阁楼木匠张荣已经搬走了,现在是兰珍一个人住,丽绢就和大姐姐先住在一起。”妈妈很干脆,很肯定地做了决定。
“这太好了,我赞成。家兴哥哥,我不是你的假妹妹了,我要做你的真妹妹了!”丽绢高兴地说。
说起真假妹妹,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在家兴、君兰两家人的议论中,还真的经常提到。有一天君兰放学回家,妈妈、姐姐菊芳正谈起丽绢和和她姑母的事情。菊芳就说,丽绢的姑母最近可能要结婚出嫁,现在住的房子要回掉。菊芳的意思是让丽绢和她住在一起,可是君兰的妈妈想了一下说:“这不好吧,现在叫她住进来怎么讲,是童养媳还是什么,不合适。”
可菊芳却说:“这有什么不合适,他们三人本来已经是结拜兄妹了。”
君兰的妈妈就说:“那是小孩子自作主张,不好当真。”
菊芳马上就说:“姆妈,你不是一向喜欢小丽绢,还想将来讨进家做媳妇的吗。”
君兰妈妈把脸一沉,说:“那只是说说而已,我家君兰还小着呢,谈论这事还早了点。”
君兰在旁听了很不高兴,就以很肯定的语气说:“我们三个人的结拜是完全当真的,我喜欢丽绢也是不会改变的。”
这事君兰后来对家兴说了,家兴听了没说什么。但是他想,她姑母真的出嫁结婚,现在住的房子肯定是要回掉的。至于这结拜兄妹当然是真的,丽绢的事情完全应该关心。就和姐姐兰珍说了,兰珍很干脆地同意让小丽绢和自己住在一起,并且还和妈妈也说了此事,妈妈也点了头。所以今天妈妈主动提出,姑母出嫁后,让丽绢就和兰珍住到一起。
这两家人正说在兴头上,忽然传来弄堂里几个要饭的凄凄戚戚的叫喊声:娘娘太太,做做好事,冻死了、饿死了。修福、修寿,修子修孙,给个吃的吧,救救命吧。
一会儿客堂门被推开了,要饭的探进头来、碗也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家兴母亲心肠软,肯于施舍,就说:“兰珍,给盛碗饭。”兰珍就把四、五个要饭的,一个个给打发走了。
眼前的这般情景,使家兴又联想起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在“十里洋场”的大上海,那些富有的人真的是生活在天堂里,一些穷苦的人确实是生活在地狱里一般。
的确,每年一到严冬,北风呼号,大地封冻。深夜,马路上“冻死了、饿死了”的惨叫声、呼号声就不绝于耳,彼伏此起,接连不断。有好几个早上,他、君兰、丽绢一起去上学时,就曾在马路上见到普善山庄的收尸人员,把一具具已经冻死在马路的人行道上、墙角落里冻得直挺挺,硬邦邦的尸体抬上收尸车,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装满了就开走。家兴等三人看到此等情景,就说这些人下的不是一般的地狱,而真是下到了十八层地狱!
家兴又想,今天弄堂里这些要饭的人,明天的命运又会怎样?恐怕谁也不知道。也可能是普善山庄正等着他们,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天。
这些要饭的打发走了,大家刚想静下来再说姑母出嫁结婚的事,君兰推门进来了,说:“丽绢、丽绢姑母,我姆妈叫你们两人过去一次。”
“到你家吃第二顿?”家兴问道。
“还有什么事?”丽绢也问君兰。
“去了就知道。”君兰说着就拉丽绢要走。
“谢谢爸爸、姆妈、-----”姑母再三道谢。
家兴的爸爸就说:“不要谢,不要谢,一家人客气什么。”
“我们走了。”丽绢说着就拉着姑母一同走出家兴家门。
丽绢和姑母俩一踏进君兰家门,只见桌子上摆着一大堆棉衣、棉裤,还有棉被。君兰就说:“姆妈,丽绢姑母来了。”
菊芳就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我姆妈又给你俩找了几件过冬的衣服。有的是我穿过的,有的是我姆妈穿过的。有的还是新的,做好后一次也没有穿过。你们拿去穿穿看,不知合不合身。还有两条棉被,一同拿去,是送给你们,都不要还了。”
“这不行,不能接受。实在不好意思,前些日子已经给了我们好多衣服。”姑母一再推辞。
“都是自己人,不要不好意思。我们帮不了大忙,这是我们能够做的一点小事。拿去吧,天越来越冷了。你们都还要去外面跑,冻坏了身体就来不及了。”君兰的母亲话很普通,但听起来确实暖人心。
姑母的泪水不禁漱漱地涌了出来。她拉着丽绢一同跪了下来,说:“谢谢你们的大恩大德。”又回过身对丽绢说:“丽绢,你今后如有出头日脚,一定要重重报答这份恩情!”
丽绢的苦难遭遇,家兴是既同情,也给了力所能及的关怀。但没多少时间,不幸的命运也降临到李家兴自己的头上,人生美丽的梦想顿时也遭破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不幸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希望变泡影去卖苦力
话说丽绢失学,进纱厂当童工第二年的上半年,也就是家兴、君兰加上谷锦绣三个人都升入六年级下学期,读了近三个月书的时间,一连串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到了家兴头上,未能高小毕业,不得不中途停学,到俄侨俱乐部当boy。丽绢十四岁、家兴十五岁失学,两人都过早地离开学校走进社会,人生美梦才刚开了个头,就都中断当上了童工。
一天午后,俄侨俱乐部发工资,三十多名员工,在会计室门外排队等领工资,家兴排在最后第三名。
排在家兴前面的蒋师傅回过头问家兴:“阿弟你是第一次领工资吧,能领多少钱?”
“不知道。”家兴答道。
“进来时没有说好?”蒋师傅又问。
“进来时罗宋人管理员密夏说做做试试看,做满一个月再说。”家兴说着,回想起他父亲两个多月前去世前后,所发生的一连串不幸事件的情景,觉得好不心酸。
就在家兴上六年级的下学期,开学后没几天的一个傍晚,保长和甲长来找家兴父母,调查有关张荣爷叔的事情。说警察局发了话,张荣是抗日份子,要调查现在人到哪里去了?妈妈回答他们:张荣是自己的一个房客,只知道他是一个木匠,什么抗日不抗日,根本不知道。现在人已搬走了,至于搬哪儿去了,临走时没有留下话。甲长说,家兴的妈妈说的是实在话,情况就是这样。但那个保长死活不相信,说不交代出张荣的去向,要以窝藏、包庇抗日份子论处。
隔了两天,保长又领了一个警察局穿便衣的人来到家兴家里。
那个人穿一身香烟纱的短衫、长裤,歪戴铜盆帽,戴一副黑眼镜,
胸前横挂着一根银白色的怀表链条,操一口江北腔的国语,说话时露出几只金牙齿,据说是警察局特高课的什么警探。
说起警察局特高课,不由得家兴想起同学王有德的父亲,难道这事同他有关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家兴也给搞糊涂了。那人一副上海滩白相人、流氓的样子,他自我吹嘘说,曾在法租界法国人手里做过包打听,也叫侦探,现在叫警探。他一再说:“要是交不出抗日份子的下落,就请李先生跟我们到局子里去走一躺。”结果他真的把家兴的爸爸给带走了。这一下,家兴的妈妈真着了慌,连夜叫家兴把女儿、女婿喊回家,商量怎么办。
兰珍姐姐出嫁刚满月,家中就出了这种天大的事。这李家的女婿叫王坤生,王坤生是家兴母亲嫡亲妹妹的儿子,比兰珍大三岁,浦东农村人的说法叫“男大三、金银山”,从年龄上说是和兰珍最般配的。
坤生这人个子不高,但长得也很英俊,四方脸,大大的眼睛,高鼻梁,络腮胡子,但他很讲究修饰,经常把大胡子剃得光光的,这就更增添了几分美男子的气色。平时说话和气,很有修养的样子。他也读过几年书,但后来父母先后亡故,只得去学了门电工手艺。他常来家兴家来看望姨娘,同表妹兰珍又很谈得来,两人的感情很好。家兴的妈妈没有把女儿许配给很有钱的那个外甥,而是把兰珍嫁给了做工人的表哥王坤生。由于他还是经常在外面走走的,还知道这事该怎么办。
坤生先是去找了甲长,又同甲长找到保长,问了好多问题。保长回答得倒也干脆:不要问人关在那里。要放人也容易,只要把抗日份子的去向讲清楚。一时讲不清楚也不要紧,请那位警探先生帮帮忙,可以先把人保出来。
坤生就问:“怎么保法?”
“很简单,交两百银元的保释金。”
坤生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明摆着的敲竹扛,是一次明火执仗的“绑票”。什么抗日不抗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他马上回来商量,看来只有付“保释金”,先把人救出来要紧,但两百大洋那里去弄。最后再三讨价还价,被敲掉五十大洋,总算把家兴爸爸弄回了家。
家兴的爸爸被他们带走,说是被关在一个黑房间里。至于是关在什么地方,家兴的爸爸一直也没弄清楚。老人家被关在那里,每天有人来送给他吃两顿饭,还不断有人来恐吓他,要他交代抗日份子的下落。家兴的爸爸确实不知道什么情况,只好回答他们一句话:“真的不知道张荣的去向。”
家兴的爸爸是一个老实忠厚的手艺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经不住这种惊吓。加上已是五十多岁,是上了一点年纪的人,被这么不明不白关了一个礼拜,放回家时,已被折腾得不像人样,而且人也变得呆呆的。真是祸不单行,家兴的爸爸回家后没几天,又得了急性菌痢,住进了医院。妈妈的一点积蓄,为女儿办喜事花了一些,与刚被无缘无故敲掉五十大洋,手里确实没有什么钱了。但人一住进医院,住院费、医药费,贵的要命。
穷人生病,医院实在住不起,菌痢这种毛病只有用盘尼西林,因为是进口西药,十分昂贵,最后虽然用去了很多钞票,但爸爸的菌痢还是止不住。眼看着人一天天消瘦下去,最后只剩皮包骨头。前后只三个礼拜,爸爸辛苦的一世人生就这样结束了。爸爸去世后,家兴遭遇了同丽绢一样的命运:正当矢志满怀时,突然往下急速跌落。此时不要说上学,而是全家人吃饭也成了问题,家兴也要寻找人生出路了。
那天晚上,正是阳历十月,天气由热转凉。吃过夜饭,君兰来找家兴,丽绢也放工回来,三人聚在家兴家客堂里。
“家兴,余老师问我你还去不去学校上学?”君兰一面看看丽绢,一面问家兴。
“不去了,不可能去上学了。”家兴非常肯定地说。
“那你总要到学校里去一次。你是班级班长,对余老师、袁老师总得有个交待。”君兰说。
“没有辰光了,你去同余老师说一声算了。我姐夫明天上午就要带我到一家什么俱乐部里见一个外国总管。”家兴对君兰说。
“一定要明天,莫非同我去年进纱厂时一样急。”丽绢猜出了其中缘由。
“对,还是丽绢聪明。明天不去,后天别人就把生活抢去了。”家兴说。
“去俱乐部做什么生活?去发大财,当班长,做‘那摩温’?”丽绢风趣地开玩笑说。
“是俱乐部,不是工厂、学校。当什么班长、‘那摩温’。小孩子进去只能是洗洗碗,扫扫地,做个boy。”家兴正经地说。
“这个生活不适合你,学校里的班长,大小也是个官。就算芝麻绿豆官,总也是个官。你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文人秀才,怎能干这等粗活。实在屈了你了。”丽绢同家兴开玩笑地说。
“好妹妹,你拿我开什么心,我心里已经急死人。我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是先要有饭吃,重要的是不饿肚皮。正如我姐夫说的:“什么天主教、地主教,穷人没有饭吃肚皮要叫。”家兴是愁容满面。
“大哥,这是同你开开玩笑的。我不是没经过你现在这样的处境。去年现在我也------”丽绢说着想起了她以前的经历。
“好了、好了,不要穷开心了。我的好妹妹,我们大哥现在的情绪已经低到了极点。”君兰对丽绢说完,又用安慰的口吻对家兴说:“我明天一定向两位老师报告清楚。你放心地去应聘吧!”
隔了一个月,临近大雪节气,天已比较寒冷了。也就是家兴进俱乐部打工满一个月,第一次领了工资的第二天晚上,家兴等三人又约好在家兴家客堂里聚合。
这天,已经出嫁的丽绢姑母,也回来看望丽绢,正好同这“三结义”的三个孩子一起会会面。姑母去年先是结婚,搬到了丈夫家中去住。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回到了原来的纱厂工作。姑母搬走后,丽绢同兰珍姐姐住在一起,兰珍前两个月结婚出嫁后,她就一个人独住在后阁楼。
这些暂且不表,还是说说今晚四个人会面时的情景。天还没有黑,姑母是结婚后第一次来到家兴家,她就惊叫了起来:“家兴,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连眼眶也凹进去了!”
君兰是第二个进门的,也说同家兴一个月没见,这位大哥像换了一个人,都不敢认得了!
最后进门的是丽绢,她一看到家兴,更是大声地喊道:“家兴哥哥,你怎么瘦成这副卖相,真叫我心痛!在俱乐部里是不是没有饭吃,把你饿得瘦成这个样子。怎么回事,快给我们讲讲。”
家兴见大家着急的样子,就把这一个月来的经过,详详细细地给三个人说开了:“这个俄侨俱乐部是俄罗斯人开的。俄罗斯人也就是上海人叫做的‘罗宋人’。这些罗宋人,就是当时俄国什么革命时流亡出来的一些地主、贵族。这些人在上海站住脚以后,就称自己是俄国的侨民,简称俄侨。这些人在上海有的事业有成,混得还不差;但不少人混得平平淡淡;也有一部份人潦倒在上海滩,整天酗酒,手捧伏特加烈性酒,套在嘴上‘吹喇叭’,喝得铭叮大醉后,睡在马路上、弄堂里发酒疯;有的还互相开起拳击,就是叫开‘鲍克兴’,双方都打得个鼻青眼肿,这些也就是上海人称之为,‘罗宋瘪三’的那一部份人。俄侨俱乐部就在福熙路上,马勒花园西面,我们住的这七十弄的北面。这里原来是外国侨民一座很大的两层楼花园别墅,现在实际上是一个夜总会。在上海有点成就的白俄,经常聚在这里喝茶、喝咖啡、吃大菜、打牌、聊天、谈生意、跳舞,有时还看俄罗斯姑娘的歌舞表演。俱乐部底层是一个可以容纳百来人就餐的西餐厅,二楼是摆着十几只小圆桌的咖啡厅。看歌舞表演是在别墅西面临时搭建的很大的芦席棚里------”
“我们不听这些。我们关心的是你在里面做什么?”丽绢截住了家兴的长篇演讲,要他讲讲他在俱乐部里做啥工作。
“我的工作是在大厨房里打杂,洗大菜盆,玻璃杯。每天中午、晚上,就在餐厅、咖啡厅里给外国客人端饭菜,送咖啡、牛奶、茶水,下午有空时就要冲洗厨房。”家兴数说着自己在俱乐部里的工作。
“说得再具体一点。你的生活一定很重,否则不会把你累成这个样子。”君兰用猜测的语气说着。
“好,我再讲得具体一点。我一早六点钟,天还没有亮之前必须赶到俱乐部,一直要做到夜里十二点才能回家睡觉。一天要做十五、六个钟头。我每天洗的碗盆,叠起来足足有我三、四个人高,还有几百只玻璃杯要洗。这些碗、盆、杯子洗好后,还要一只只用干白布擦干净。每天从厨房给客人送菜、送咖啡,虽然距离不远,但一天要走上百个来回。我这双脚已有好长时间没有洗了,因为我半夜里回到家,已累得不想动了,往往衣服也不脱,朝小小阁楼里钻进去,就呼呼的睡着了。一个礼拜只有半天休息,今天下午正好轮到我过半天的幸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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