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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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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充耳不闻,依旧对着虚空嘶喊:“丁郎,你回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尚睁开眼睛,低声道:“阿弥陀佛。穆二少,休要莽撞。”
姓穆的年轻人回头笑道:“我三人已经在这破地方苦候了三天,守着这么一个疯女子,真正无聊得紧。不过,这个女人虽然疯疯癫癫,但年轻貌美,不享用了她岂不辜负上天的美意?智远大师、孙庄主,待会儿我找个远点的草窝,肯定乱不了你们二位老人家的心。”
穆二少嬉笑连声,抛掉酒壶,歪歪扭扭上前两步,道:“美人,别叫了,你的丁郎来了。”
女子扑上来,一把摸住他的胳膊,凑近了看他的脸,惊喜道:“丁郎,真的是你,你可回来啦!”穆二少顺手一扯女子的袖子,将她的纱衣拽开,露出赤裸的肩头,嘴里胡乱应承:“回来啦,自然回来啦!你这么貌美,哥哥哪里舍得离开你?”
女子露出了害羞的神色:“丁郎,我还以为你黑了心,恋上了别家小姐,再也不回来啦!”穆二少一脸淫笑,就势搂抱住她,道:“黑什么心?哥哥的心,一直是红红的,就像这火一样,又红又热。”女子道:“那你对我是真心的啦?”
穆二少道:’‘自然是真心,要不然,我扒开让你瞧瞧,看看是红是黑?“女子温情脉脉地道:”好吧。丁郎,我看看你的心,到底是黑还是红?如果是红的,我会一生一世都对你好……,,突然,穆二少发出一声痛楚的惨叫,胸口已被那女子手中的东西、刺入。那细长的东西,竟是一根峨眉刺。那和尚和老者齐声惊喝,老者的掌如风雷乍起,击向女子的背心。和尚的禅杖更快了一步,拍向女子的顶门。女子嘻嘻疯笑,全然不知闪避。
突然,一个黑影骤然从草丛中弹起。“砰”、“叮”两声响,那老者只觉得手掌像击中硬石,震得倒退了数步。那和尚的禅杖也受到大力撞击,忽悠了大半个圈子,几乎脱手而飞。
丁鱼出掌击退了老者,掌中短刀荡开了和尚的禅杖,抓起那女子的胳膊,像一只黑色的大鹰冲天而起,两个起落后,斜斜落入茂密的树林之中。
丁鱼爱穿黑衣,主要是惯于夜行的缘故,黑色让他有安全感。这女子却是一袭白衣,白得彻底,白得纯粹。丁鱼看着熟睡的她,忽然觉得白色其实也不错。
这里是一个寂静的山谷,丁鱼斜靠在一棵树干上,看着在草地上睡着的那个女子。太阳已经升起,阳光洒满她的全身。她头发凌乱,脸上有些脏渍,但依然掩不住眉宇间流露出的娟秀。
女子似乎梦到了什么,嘴角一撇,抽泣两下,突然翻身坐起来,睁开眼睛。她扫了丁鱼一眼,愣愣地坐着,一动不动,宛如木雕泥塑。丁鱼起身走到她面前,她却好像没有看到,眼神空洞,神情呆滞。
丁鱼蹲在她旁边,道:“你醒啦?你叫什么名字?”女子没有看他,木讷道:“你叫什么名字?”丁鱼摇摇头,不再说话。那女子却忽然转过脸来,将脸凑到丁鱼近前,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动不动。丁鱼虽觉她神志不清,但第一次被一位姑娘这么近距离盯着看,也有些尴尬,刚要躲开她的视线,却见女子两道眉毛渐渐蹙起,眼神中射出愤怒憎恶的光焰,嘴唇扭曲,牙齿咬得咯吱吱响,突然在他脸上啐了一口。
丁鱼没有动,脸上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只听女子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个魔鬼!你是个混蛋!活着要被剥皮掏心!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
丁鱼的眼神中满是怜惜,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唾沫。女子骤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喘不上气来,伸着一根纤秀的手指点在丁鱼鼻前,道:“哈哈……你也想要……银子吗……我有好多啊……”丁鱼摇摇头。女子回身从地上抓了些乱草烂泥,送到丁鱼面前:“给你。”
丁鱼不语。女子突然将满手的草泥向他脸上抹去。丁鱼侧头一闪,将那团草泥让开,握住那女子的手腕,就势将她拉了起来。女子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全力挣扎,颤声叫道:“你……你要干什么?”
丁鱼抓住她的手腕,一言不发,开步就走。女子神色更加凄绝可怖:“去哪里?我不要再进笼子……不要再进笼子……”突然间又不再挣扎,顺从地跟着丁鱼走,嘻嘻笑道,“回家……咱们回家去……”丁鱼拉着她走到溪水边,蹲下身子,用溪水洗去了她手上的污泥。她的手很是白誓,手指纤长,手掌细腻。丁鱼又用手掬起一捧溪水,想要给她洗脸上的污渍,可手伸到她的腮边,觉得不妥,将水洒落,转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巾,在水中打湿了,轻轻为她擦了把脸。
女子一动不动,像个木桩子一样,任由丁鱼为她洗脸。她脸上的污渍一去,虽然还是呆滞木然的模样,却露出了秀丽的容颜。如若不是疯癫,定然是个倾国倾城、温柔贤淑的佳人。
突然,远处林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丁鱼眼神倏变,跳起身来,撮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只见南边十余丈的林中枝叶摇动,一匹白马冲了出来,一声欢嘶,箭一般向丁鱼奔来。随后林中有人叫道:“别跑!好个野性难驯的畜生!”两道人影掠出了树林。
那两人正是智远和尚和铁掌山庄庄主孙缚三。他二人自遭遇昨夜的白衣姑娘和黑衣人后,追到松林中,失去了那黑衣人的踪迹。搜寻之中,发现林中藏着一匹雄骏的白马。孙缚三智谋较多,认定白马必是黑衣人的坐骑,当下和智远和尚匿在松林之内守株待兔。不料那白马甚有灵性,警觉异常,在林中左奔右突,要甩开二人。二人激怒之下,欲将白马捉住,耐何这白马没有马缰髻头,便如野马一般,连踢带踏,哪里近得了身?一马二人纠缠了半日,待听得丁鱼的唿哨,白马奋力冲出树林,二人不肯舍弃,也尾追出来。
看到丁鱼二人,智远和尚向孙缚三使个眼色,踏前两步,道:“善哉,阁下让我俩等得好苦。”孙缚三追得气喘吁吁,早就怒气勃发,将左掌横在身前,叫道:“识相的,乖乖地带这个疯丫头跟我们回去,免得老爷动手。”
智远和尚哼了一声:“不消说,你必是段克邪的余孽,乖乖把贡银交出来!”丁鱼眼神一凛,道:“原来二位是保定府的人,失敬失敬。我不是段克邪的人,也不知道什么贡银。”
智远和尚傲然道:“保定府算得什么?想管老衲还不够格儿。保定府的藩台薛时冲,见了我等也得毕恭毕敬,好酒好菜招待。你若知道我等的来头,恐怕马上就要跪地磕头,唬破你的狗胆。”
丁鱼冷笑道:“笑话!我一介草民,不求功名利禄,便是见了皇帝老子,也不必跪什么地,磕什么头。”
孙缚三眼中杀机顿现,冷冷道:“大师,跟他废什么话?你杀马,我杀人!”右掌一摆,蓄势待发。
丁鱼目光如电,扫了一眼孙缚三和智远,冷冷道:“少林寺的和尚、铁掌山庄的庄主,竟会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杀人?”
智远和尚道:“漫说你是个卑贱的草民,便是个白鹏青袍的五品官,得罪了我们东厂,也是格杀勿论——咦,你这人是什么路数,如何知道我和孙庄主的底细?”
丁鱼淡淡道:“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可是我听说去年九月,阁下曾率人将山西巡抚归天鹏满门抄斩,连妇人、孩子都没放过。”他眼睛又扫向孙缚三,“铁掌山庄威震京畿,我听说今年三月昆仑派的柳凤坷携家眷路过铁掌山庄,因两句言语不合,全家老幼七口都丧命在孙庄主一双铁掌之下。我还一直纳闷两位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原来已经飞黄腾达,投靠了东厂阉党。”
孙缚三和智远同时色变。智远戟指喝道:“大胆狂徒,低毁我二人还罢,竟然还敢辱我东厂诸位公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用禅杖的柄头在地上重重一敲,缓缓擎过头顶。丁鱼目光露出了寒意:“阉贼的鹰犬,作恶多端,全都该杀!”
孙缚三为人阴鸳,趁着丁鱼说话的时机,身形倏地向左滑开数尺,闪到丁鱼的侧面,双掌一错,揉身扑上。智远袍袖一摆,挥动丈二的禅杖,一招“力噼华山”,砸向白马的脖颈。
孙缚三的铁掌开碑裂石,没有击中丁鱼的太阳穴,却击在一个拳头上,登时发出骨骼碎裂之声。不过,碎裂的不是丁鱼的拳头,而是孙缚三的掌骨。智远的禅杖,击刀刀断,砸枪枪弯,这样的重兵器也没有击中白马的脖颈,却击在一把短刀柄上,刀柄没断,禅杖却弯了。智远和尚虎口震裂,禅杖脱手而飞。
智远和孙缚三同声惨叫,抽身急退。可是他们的身法再快,如何能快过电光石火?丁鱼一拂左袖,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智远和尚和孙缚三又同时惨叫一声,双双如断线的纸莺飞了出去。
丁鱼的刀仍在腿侧的鞘内,仿佛从未出过鞘一样。他一揽女子的腰身,飞身上了白马。那马一声欢嘶,纵驰向西。
丁鱼和女子共乘一骑,翻过两道山坡,来到了另一个山谷。
这里有茂林修竹,清溪潺潺,仿佛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竹林中并无道路,但丁鱼显然甚是熟识,在竹林中左转右绕,宛若走迷宫一样,渐人竹林深处。转了约莫一炫香的工夫,来到竹林尽处的一处断梁边,梁下是一道不到三尺的碑隙。丁鱼携女子下马,俯身从峥隙钻人,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梅林,林内透出一角青瓦,现出几间瓦舍,瓦舍前却空无一人。
丁鱼带着女子转到屋后,忽然放轻了脚步,回身对她竖起一根指头,嘴里嘘了一声。女子瞪起眼睛,恶狠狠地望着他,露出怨毒的神色。丁鱼摇摇她的胳膊,指指屋后的西窗之下。一个宽袍广袖的白发老翁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树下,手托着下颌,凝神对着一株梅树发呆。丁鱼二人走到他的身后,他也没有发觉,宛若一尊石雕。
丁鱼松开女子的胳膊,摒住唿吸,弯腰捡起一个小土块,嗖的一声,正投中那株梅树的树干。
“公子!”老翁脱口而出,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中本来尽是凄婉,但见到丁鱼,骤然睁大双眼,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挣扎着就要起身。
丁鱼急忙上前搀住他的胳膊,扶他起来。老者紧紧握住丁鱼的双手,白须不断颤动,激动非常。丁鱼道:“吴伯,你老人家可是瘦多了,这一段日子敢是过得不顺心吗?”老翁勉强一笑,颇有些苦涩的意味:“还不是因为这株病梅。”说罢指指身畔那株梅树,眉宇间凝着愁绪。
丁鱼笑道:“世人称你梅痴,果然没有叫错。一棵梅树,竟能让你衣带渐宽,憔悴如此。”老翁眼角有些湿润,道:“自前年以来,它就没开过花,而今入了春,更是枝枯叶萎,生机渐泯。唉,不知我哪里做得不好,它要离我而去。它若死了,我……我怕也要陪它去了……”看到那女子,自觉失态,老脸微微泛红,“嘿,你带了朋友来,可让人家见笑啦。”
那女子陡然伸手指着吴伯,放声大笑,边笑边说:“傻子……傻子……”丁鱼忙道:“不要胡说!”转对吴伯道歉,“吴伯,你不要见怪。她是个……疯子。”吴伯点点头,苦笑道:“她说得不错。在世人眼中,我本来就是个傻子。我们俩都是痴人。不过嘛,痴人也有痴人的心境,却不足为外人道也。姑娘,你说对不对?”那女子浑然不闻,自顾自又去看梅树了。丁鱼劝慰道:“吴伯,你是世外高人,世人称你为梅妻鹤子吴大先生,乃是敬仰尊重,可不是骂你。”吴伯依旧苦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三人进了屋。丁鱼指指女子,对吴伯道:“吴伯,我和这位姑娘想在这里住两天。”吴伯拊掌喜道:“那太好啦!公子,你快两年没有来我这梅谷了,这次可要多住些时日。”
“吴伯,我何尝不惦念你?”丁鱼也甚是激动,“那年我受了重伤,逃到这梅谷中,若不是蒙您相救,恐怕我早就没命啦!”
“咱们是忘年之交,哪里还需这般客气?”吴伯摆手,“那次你在这儿住了半年,我心怀大畅,至今回味无穷。公子,你每年带给我的那些稀有的梅苗,我都种活啦!待会儿,我一株一株带你去看。”说到梅树,他登时又兴奋异常。
丁鱼道:“这次没有给你带梅苗来,却带来一个人,你不会见怪吧?”
吴伯捻须笑道:“你是在怨我心中全是梅花吧?对了,这位姑娘一定是你的——”突然想到女子是个疯癫,登时愕住,摇头失笑。
丁鱼默然半晌,道:“吴伯,我想请你帮我照看她两天。我有点事,要到保定府去一趟。”
吴伯满口应允,道:“公子但去无妨,这位姑娘由我照顾,必然无虞。你到了保定府,顺便找找有没有高人,能将我这株梅树医好。”
“说来说去都不离你的梅树。我倒有一位朋友,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只是擅长施毒解毒,不知能不能医好你的梅妻?”
吴伯大喜,连声道:“好歹一试,好歹一试。昨夜我就梦见梅花开了,觉得定是吉兆,今早果然就盼来了公子。看来我这株梅树有救了。”
丁鱼道:“我那位朋友不在保定府,在晋中。我从保定回来,便往晋中请她。如何?”
吴伯连连点头,道:“公子早去早回,吃过午饭,便及早动身吧!”
丁鱼笑道:“吴伯,适才还要我多住几天,一听你的梅妻有救,就急不可待连连外推,你吴大先生果然不改重色轻友的本色。”
吴伯有些难为情,哈哈一笑。这时,那女子背对二人,居然也嘻嘻一笑。吴伯道:“孩子,你也笑话我吗?”女子倏地收起笑容,又说了两个字:“傻子。”
二月的保定府,正是春寒料峭,叶芽未萌。
丁鱼来到春晖巷时,时辰尚早。小巷甚是狭窄,只有一家住户,矮小的土墙围绕着几间低矮的草屋,显然是个贫苦人家。丁鱼叩响门扉,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迎出来。
那姑娘粗布衣衫,面色微黑,见了丁鱼,微微一怔。丁鱼问道:“你是馨兰姑娘吗?”那姑娘露出诧异的目光,点点头。丁鱼从怀中掏出薛十三托他转交的银锁,递给她。
馨兰看到银锁,忙将手在衣襟上抹抹,接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又羞又喜的神色。丁鱼道:“这是一位姓薛的朋友让我转交给你的。”馨兰点点头,脸色绯红,道:“我知道。他……”
丁鱼不等问,回身就走,待要走出巷口,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对那位姑娘道:“那位薛朋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馨兰睁大眼睛,目光里满是期盼,嘴角绽开微笑。
“他说,”丁鱼暗叹一声,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丁鱼转身飞快走出了小巷。他平生从不说谎,可是这一次,却破了例。原来说谎也不是件容易事。
丁鱼来到了城东的饭庄得月楼,选了二楼靠窗的一个位子,要了壶酒和几碟小菜,自斟自饮起来。他的眼光如鹰一般锐利,透过开着的窗子向对面望去。
大街对过儿有一座宅院,门前两根朱红楹柱,斗拱飞嵴,很有些古朴,显然是一座官宅。从得月楼二楼的窗户下眺,这座小院的前后天井、厢房、正房一览无余。
这里原是保定府二号馆驿,接待职位较低官员所用,而今却被众多持枪兵士包围起来。院内还有许多兵士,正在匆匆出入各屋,搬出桌椅橱柜,在院中拆得四分五裂,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后跨院的墙根、角落处,也有人在抡着镐锄挖掘。
丁鱼叫过小二,问:“伙计,这是怎么回事?”小二探头看了一眼,道:“客官没有听说吗?咱们保定府最近出了件天大的案子,钦差大人、兵部侍郎段克邪被人杀啦!”
丁鱼道:“是吗?我刚到此地,还未听闻。”
小二叹了口气,道:“俺保定府自去年九月以来,连遭几场大水,水患之后又是瘟疫,遍野都是死尸,清苑、高阳还出了数千百姓揭竿而反。朝廷皇恩浩荡,专门下发五十万两白银赈灾。段克邪位居兵部侍郎,奉旨巡视保定,平定民变,不料这个贪官竟借机将五十万赈银偷偷据为己有。客官,你说说看,如此见利忘义,岂不是过于胆大包天啦?”
丁鱼举杯慢慢啜饮,没有说话。
“咱保定府薛大人身为直隶藩台,仗义执言,不畏权势,与段克邪据理力争,反遭那贪官上书陷害,险遭贬黜。段克邪如此肆无忌惮,飞扬飞扬跋扈,终于得到了报应,十天前被人暗杀。当时的凶案就发生在这座官宅里。”说到此处,小二指了指那座小院,压低声音,“咱保定府自古多悲歌之士,肯定是路见不平的大侠所为。不过,也有人说,是薛大人暗地请人除掉了这个贪官。”
丁鱼略一沉吟,问道:“薛大人为官如何?”
“嘿,薛大人可是好官。他历年俸禄,大半拿出来兴办义学,扶持贫弱,在京畿一带早有清廉之名,是两袖清风的清官。”
丁鱼点点头,又问:“那些银子找到了没有?”小二摇摇头:“客官没见嘛,看这样子,恐怕要挖地三尺啦!”丁鱼道:“为什么不追查段克邪的家人?”
“段克邪死后,朝廷颁下圣旨,追了个贪占赈银之罪,将其家产充公,满门拘禁。可是这段克邪只有一个女儿,听说受了刺激也变得疯疯癫癫。薛大人仁慈为怀,将她放出大牢,如今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五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恐怕要落空了。”
丁鱼凝神眺望着那所宅院,陷人了沉思。小二替他斟了杯酒,刚要欠身退下,忽然楼下脚步声响,竟有很多人走上楼来。
这些人络绎上来,足有三十人,有的精华内敛,有的魁梧粗豪,或腰中悬刀,或身后背剑,看样子都是江湖豪客。
众人拉椅拽凳,纷纷落座。丁鱼坐在靠窗边的角落里,并不碍眼,有人打量了他一番,却也没有要他回避。丁鱼听了几句,原来是保定府的几个门派商议推举新任武林盟主人选事宜。丁鱼松了口气,悄悄松开手指。
一个黑须汉子大声道:“没什么好推选的,苏野桥是大侠,年高德劭,自然还应连任。”
听到苏野桥的名字,丁鱼心中一动。却听座中一个瘦削汉子冷笑道:“苏野桥现在可不能称作大侠啦,应该称作大人才对。没听说吗,苏野桥去年八月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啦!人家现在是神机营副统领,敕封从四品,还在乎咱草莽绿林一个小小的盟主?”有人说:“苏野桥名重京师,朝廷早该擢用。只不过,苏大侠已年过半百,有道是岁月不饶人,这官嘛,恐怕也升到头啦!”
又有人说:“可不能如此说。姜子牙八十岁才遇到文王,人发迹有早有晚,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依苏野桥之才,恐怕将来还得步步擢升。”众人议论纷纷,突然居中一人冷言冷语道:“咱们聚在这里来做什么?大伙儿不要忘了,光眼热人家苏野桥有什么用处?闲吃萝卜淡操心,咱们是草莽人物,只要管好咱们江湖中事就行啦,那些朝廷中的事情,咱们想管也管不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一人应道:“赵大哥说得对。咱们是探讨武林盟主的人选来着,话题可不能跑偏啦。咱们正义盟这些年也算威风,自上官天霸退隐,苏野桥接任盟主后已历十年,现今苏野桥又金盆洗手,也是该换换啦!”
“十年人事几番新啊。巴蜀的白玉树,太行的高昊天,淮南的南宫柳,太湖的于去病,当年的武林四大公子,都是世家子弟,都有资格角逐盟主之位。可惜南宫柳、高昊天两位十年前死于雁荡山,于去病患病早夭,如今只剩下白玉树一枝独秀,诚有知交零落、孤雁单飞之悲。若选新盟主的话……这白玉树倒是一个人选。”有个文士模样的人道。
“咱们中原武林便没有人吗?为何偏偏推选巴蜀人?贾秀才,你这话简直就是放屁!”
另一人摆手道:“谁叫咱太行高公子死得那么早。齐帮主,咱总不能把他从地下挖出来,推选为武林盟主吧?”
姓齐的帮主沉下脸来,道:“哼!非选四大公子吗?我看中州大侠鲍正方德高望重,担任武林盟主也说得过去。”
另一人嗤笑一声:“鲍大侠名望还过得去,可惜武功一般,恐怕还胜不了我姓宋的,想当武林盟主似乎还差点劲儿。”
当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辩论得很是热闹。丁鱼在角落冷眼旁观,举着酒杯,满满啜饮。
大伙儿正争得不可开交,突然,有人噔噔跑上楼来,道:“好消息,上官天霸前辈重新出山啦!”众人登时欢声雷动。那个黑须汉子惊然动容,道:“上官老爷子年过八旬,居然又出了山,定是出了大事。大伙儿都别嚷嚷了,先散了,等候总盟消息。”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起身,不多时都退下楼去。丁鱼仍旧饮酒,平静如常。
第二章 鱼肠初试
保定藩台府内,薛时冲一身便装,斜倚在太师椅中,手捧《春秋左传》,眯着双目正看得人神。吴师爷一旁侍立,面带重忧。
“大人门客三千,藏龙卧虎,那楚平原不过一介布衣,又无任何江湖名望,大人何必尊其为总管?怕只怕他名不副实,冷了群雄的心。”吴师爷低声道。
薛时冲不语。
“楚平原的剑法号称传自季疯子,可是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他的师兄苏野桥名动京师,现又是神机营副统领,大人何不与之结纳?为何偏偏钟意这个籍籍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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