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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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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婉儿的身形跃过矮墙,不见了踪影。矮墙之下,正伫立着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

:夜已深,露已重。那老人长得甚是瘦小,一身褐衫,腰下丝绦上系着一块青玉。头上白发如雪,脸上皱纹密布,双眼眯成一道缝,领下一蓬花白胡须,梳理得甚是整齐。他服饰虽然简单,骨里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他负手闲闲而立,微笑注视着黑衣人,目光温和。

黑衣人揭开黑巾,露出一张坚毅俊朗的面庞。他躬身拜了下去,口中叫道:“师兄。”那老人垂下袍袖,伸出手来,温言道:“平原,你起来吧。”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名动江湖的一代名侠、刀法如神,却敌不过风刀霜剑的侵袭,岁月倥偬。已是垂垂老矣。楚平原站起身,面对着师兄苏野桥,目光中又是欣喜,又是感伤:“师兄,三年不见,你的头发可是都白啦!”

苏野桥微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岁月悠悠,天下有谁不老?平原,你跟我来。”苏野桥在前领路,二人沿着小径,曲曲折折穿过几个格局几乎完全相同的小院,来到一个池塘边的竹亭上,亭内几把藤椅,围着一张小小藤桌。亭边即是高高的围墙,原来这里已到了山庄的最南边。

二人对坐,桌上已沏好了香茶,却没有旁人。

“师弟,你何时下的山。!”苏野桥摆弄茶具,并不看楚平原。

“已有三月。现今在保定府藩台薛大人门下听差。”楚平原恭敬道。苏野桥为楚平原斟了一盏茶:“五台山梵音常响,清净雅致,远离尘嚣,才是世间净土。”

楚平原微现黯然之色,道:“师兄你成名多年,自然不明自平原的苦衷。人生七十古稀,平原已年届而立,半生碌碌,却还是不名一文,仰愧于天,俯怍于地,何以在当世立足!”

苏野桥道:“人间荣华短如朝露,功名富贵更是黄粱一梦。宦途如苦海,愚兄自踏上此路,不过一年,却早看惯了倾轧和伪善、世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种种丑。态劣性,尽集于此。师弟性格孤傲,正应象恩师那样独善其身,何苦陷身污沼,来搅这浑水?”

楚平原道:“师兄侠名远播海内,早就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功名本就在掌中,自然觑其如无物。平原一介布衣,却无时或忘鸿鹄之志。师父淡泊宁静、孤高傲世,还不是被世俗讥为疯顿,最终隐遁山林、终老林泉?”

苏野桥摇摇头:“古之修道者,必入山林,诚因可绝弃世务,远离贪欲,使心不乱也。师父壮年时傲骨狷狂,确是厌俗世之污浊,慕玄理之清白,才遁迹山林。不过,到了老年,却是参透玄理,安贫乐道。境界之高远,心胸之广袤,已远非我辈俗子所知。师弟志向高洁,大有师父遗风,如何却弃了仙土,反投尘罗?”

楚平原道::“顺势者昌,逆势者亡。师兄看淡了功名,半世超然物外,如何到头来还是摧眉折腰,投靠了神机营?”

苏野桥一愕,顿时语塞。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走到亭边,仰头望月,半晌才低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又道,“师弟,你入世也可,如何偏偏投到薛时冲门下?此人貌似忠厚,内藏奸诈,是一个欺世盗名之徒。”

“平原半生默默无闻,幸有藩台大人青眼有加,着意提携,平原感激涕零,必将肝脑涂地,以报薛大人的知遇之恩。薛大人是忠是奸,与我无干,只要他不负于我,我便不负于他。”

苏野桥摇摇头,眉头深深锁起。他看了看楚平原腰下的鱼肠剑,眉毛跳动两下,问道:“师弟,你竟真的取了这把剑?”

“恩师遗此圣物相传,平原敢不从命?”

苏野桥拊掌道:“唉,师弟,你错啦!师父的真意,恐怕你没有参透——”楚平原脸色倏变,冷笑一声,打断了苏野桥的话:“是,师父的心意,自然只有师兄领会得,平原资质愚钝,哪里及得上师兄冰雪聪明?以前事事不合师父的心意,而今自然又失偏颇,也是当然。”

苏野桥无言以对,不由又轻叹一声。

楚平原缓和了口气,续道:“平原蒙恩师、师兄教诲,十年磨剑,从未懈怠,不敢谈登峰造极,却也视江湖上那些沽名钓誉之徒如草芥,自下山以来,还找不到一个成名人物敢当我的剑锋。而今乱世,时不我予,正是入世平天下之良机。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其时。”

苏野桥淡淡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师弟却也不要看轻了天下英雄。”

“天下英雄?谁是英雄?除了师兄,还有何人?”楚平原轻蔑地一笑,随即目光又骤然犀利,“在我眼中,或许还有一个人。”

苏野桥沉默片刻,道:“你说丁鱼?你这次是为丁鱼而来?”楚平原道:“是!此人与薛大人为难,平原职责所在,要将其捉拿归案。”

“据我所知,薛时冲的目标并不是小刀丁,而是小刀丁护着的一个女子。更确切点说,是那个女子牵系着的一批金银。”

“不管有何内幕,非平原所敢知。但凡薛大人有令,平原唯有全力执行。”

“薛时冲下错了令,你也要听从?”

楚平原默认。苏野桥目光中满是忧虑,沉默一会儿,道:“好吧。这件事情,我已接下。你先回去向薛时冲交差,就说我十天后要陪张统领到保定府,到时自然会给他一个交代。”

楚平原道:“我受命而来,却空手而回,怕是无颜面对薛大人。”

苏野桥脸上现出怒色,沉声道:“你眼中只有薛大人,便没了我这个师兄?薛时冲权势熏天,也未必敢不把我神机营放在眼里。”

楚平原愣了半晌,躬身行礼:“苏大人见教的是,楚平原谨遵号令,这便回复我家主人。”声音生硬至极。说罢,他一振衣衫,身形飞起,掠过了高高的围墙。

苏野桥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便要用力向地上掷去。可是他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半晌,终于还是长叹了口气,垂下手臂,将茶盏缓缓放回到桌上。

丁鱼木雕泥塑般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绝望,胸中却似涌起万顷波涛。旁边几案上放着个托盘,托盘里有四盘精美小菜,一盘酥皮点心,还有一碗莲子粥。一个白衣丽人在一旁静静陪着他,秀眉微锁,正是段青衣。段青衣挽挽衣袖,将细瓷花碗盛的莲子粥,递到丁鱼面前。丁鱼恍若未见,依旧痴痴发呆。段青衣暗自叹了口气,将花碗放回案上。忽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丁鱼骤然起身站起,喜道:“婉儿,是婉儿回来啦!”

一个绿衣少女急急冲人,面带忧急,气喘吁吁叫道:“有人要杀你!”袖子挥出,桌上的灯倏地熄灭。

房间里一片昏暗,但夜空清朗,月光透进窗来,屋内一片淡淡清辉。两女一男都隐在窗边,一动不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等了好久,却听不到一点声息。徐婉儿知道这个院落按五行八卦阵法所建,那黑衣人定然找不到这里。她松了口气,心神渐渐放松下来,忽然低声道:“好香,是莲子粥吧?”

段青衣重点油灯,道:“妹子,多亏你救了我和大哥,青衣还没有叩谢。你一定还没吃饭,如不嫌弃,就先喝碗粥吧。”

“大哥?”徐婉儿心中醋意又生,对丁鱼道,“你的妹子真是聪慧可人,照顾得你如此周到,难怪你……我便喝一碗。”

段青衣笑靥如花,将莲子粥递给徐婉儿。徐婉儿接过碗,却转递给丁鱼。丁鱼一怔,见徐婉儿粉面含霜,连忙接过。徐婉儿伸手指了指丁鱼的嘴。丁鱼苦笑一下,只得开始喝粥,心中五味杂陈。

段青衣轻声轻气道:“妹子,你适才说,有人要杀我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婉儿思忖片刻,答道:‘他这么寡情薄义,自然有人要杀他。段姑娘,你知道吗,最想杀他的人就是我。“段青衣一愣,随即微笑道:”妹子说笑啦!“

徐婉儿眼珠一转,冷笑道:“我可没有说笑,我明告诉你吧,刚才的那碗莲子粥里,我已放了徐门的断魂散。中此毒的人若没有解药,一时三刻就会七窍流血身亡。”话音未落,只听丁鱼闷哼一声,脸色骤然变成铁青,手中的碗失手落到地上。

段青衣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两步,搀住丁鱼的胳膊,只觉得他手臂簌簌抖动,像是痛楚难当。

段青衣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徐婉儿。徐婉儿转身面对着她,面罩寒霜,道:“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试试看,有没有觉得天池、膻中两穴,有酥麻胀痛的感觉?因为你也中了我徐门的断魂散。昨日给你治伤之时,我已给你下了药。”说罢,突然出手,在段青衣的天池、膻中两穴上各点了一指。段青衣只觉得两穴骤然像针扎一般,不禁一声低唿,松开丁鱼,捂住肚腹蹲下身去,疼痛难当。

丁鱼挣扎道:“婉儿,请你……放过段姑娘。对不起你的是我,跟她没有相干。”

“怎么不相干?若不是她,你怎么会对我……”徐婉儿脸上一热,说不下去。丁鱼肚里如刀绞一般疼痛,知道药性已然发作。他身子软倒,低声道:“妹子,以往我待你的那些不好,这便全抵消了吧—”突然声音哑住,已被徐婉儿点中了哑穴。

徐婉儿停了片刻,脸色微微和缓,对段青衣道:“这个负心寡情的家伙对我无情无义,我不杀他,难消心头之恨。不过嘛,你终归是无辜了些。好吧,我便饶你一命。好在我这里还剩一粒解药,正解断魂散之毒,你便服了它吧!”说罢,从怀中拿出一粒蓝色的丸药,递给段青衣。

段青衣抬起头,手不住地抖动,但还是小心翼翼接过药丸,低声道:“谢谢妹子。”她挣扎起身,竟走到丁鱼旁边,将丸药放到他嘴里。丁鱼想要推拒,无奈身子松如轻棉,嘴巴无法并拢。段青衣用水送人丁鱼的口中,帮他服下了丸药,转头对徐婉儿道:“好妹妹,一命抵一命,你放过他吧,青衣来世也要报你的恩德。”

徐婉儿脸色苍白,痴痴伫立半晌,才低声叹道:“罢啦,罢啦。”身形一晃,出了门。

段青衣回身看着丁鱼,突然跪了下去。丁鱼身子酥软,神志却清,吃惊之下,只见段青衣泪流满面,颤声道:“高大侠,我给你磕头了。”说罢竟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丁鱼连连摇头,苦于哑穴被点,却说不出话来。

段青衣道:“青衣这条命,全赖高大侠数次舍身相救,此番恩情难以报答。高大侠古道热肠,扶危济困,让青衣很是敬佩。按说青衣不应再提别的非分之请,可是家父蒙冤遇害,此仇不报,青衣有何面目去见黄泉下的爹爹?青衣已命不久长,但愿高大侠体恤孤女的一片孝心,勉为其难答应我两件事,青衣就是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我爹爹劫走狗官薛时冲的那批银子,就藏在保定城西抱阳山中丰陵湖畔的玄清观,请高大侠代为赈济灾民。我知道高大侠义薄云天,一定会答应我的。另外,还有一事,想请高大侠……”

她略一踌躇,终于下了决心,道:“家父被人暗杀后,小女子到处寻访,却找不到杀我爹爹的凶手。后来锦衣卫一位家父帐下旧将,查明了家父的死因,原来害我爹爹的是个心狠手辣的恶魔,武功很是厉害。高大侠虽然也武功卓绝,但我绝不想您为了我的家仇以身犯险。倘若那恶魔的武功比高大侠高,小女子便当没有开口;如若那恶魔的武功不及高大侠,那我斗胆求高大侠——”她的目光中充满了仇恨,续道,“杀了这个恶魔,帮我雪了这血海深仇!”

“这人名叫——”段青衣紧咬牙关,眼睛像冒出火来,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丁鱼!”

第七章 惊天一刺

孤雁峰下秋草亭。一带碧水在此回旋,化为一个沉寂如镜的清潭,水波不兴。亭边一个白发老者正在垂钓,旁边一青衣童子侍立。一主一仆,如在画中。

鱼竿长约两丈,在老者的手中纹丝不动。老者微眯双眼,盯着水面,纹丝不动。童子似有不耐,不时抓耳挠腮。老者慢吞吞道:“才三个时辰,就没耐性啦?”

童子道:“老爷,都好半日了,一条鱼都没有钓上来——”刚说一半,却见老者的鱼竿突然簌簌抖动,弯成了弧形。

童子喜道:“老爷,鱼咬钩啦!”老者的袍袖抖动两下,道:“不是鱼,是人。”缩臂回竿,鱼钩上空空如也。

不远的河汉里轻轻荡出一叶扁舟。船头伫立着一个年轻人,一身皂衫,背负双手。那船上仅他一人,无桨无篙,但如同有人操控一般,稳稳驶来。距岸两丈,那人一撩前襟,脚尖一点船头,如苍鹰般落到岸上。年轻人回身望着潭水,深吸一口气,道:“此地游目骋怀,想不到名动京师的一代名侠竟也有流流觞曲水之雅。”

老者微笑:“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阁下身上的无形劲气,却是惊了老朽的鱼啦!”

年轻人道:“此地水质过清,本来就无鱼可钓。别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苏大侠效仿姜太公,怕是钓翁之意不在鱼吧?”老者捋了捋胡子,笑道:“姜太公钓的是周文王,我钓的只是鱼而已。”

年轻人道:“鱼上钩吗?”老者道:“上钩。”年轻人一愕,低头看了看,道:“我看不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螂只晓得蝉是自己的鱼,却不知道自己也是黄雀的鱼。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芸芸众生,大多是被名利所钓的鱼。”

老者笑毕,又轻轻加了一句:“丁鱼也是鱼。”

大刀苏,小刀丁。大刀是冠盖满京华的大侠,小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杀手。可是齐名的大侠和杀手,却始终没有朝过相。

太阳升起时,月亮就隐没;月亮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这二人,一个如日中天,坦坦荡荡,冠盖满京华;一个如月吐华,神秘莫测,却足以照亮黑夜。二人面对,惺惺相惜,心中都兴起了敬佩之意。

丁鱼躬身行礼,道:“多谢苏大侠仗义相救。”

苏野桥摆摆手:“丁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捋捋胡须,眯眼看了一眼丁鱼,“几年来,江湖中将我与丁先生并提。苏某久慕丁先生大名,只欲一睹风范,前年连发了六道英雄帖约丁先生一战,丁先生都避而不见。时至今日,机缘巧合,方能与丁先生相会,真有缘铿一面、相见恨晚之感。”

丁鱼道:“苏大侠德高望重,侠名远播,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丁鱼是个刺客,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又自知远非您的敌手,故此望风遁逃,让苏大侠见笑了。不过,苏大侠救了丁某,这条命已是苏大侠的,苏大侠若想为武林除害,替天行道,丁某今日就应命,领了苏大侠的帖。”

苏野桥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老夫已年届耳顺,早已没了和先生一争高下的心思。”丁鱼却道:“苏大侠,丁某不才,早就想领教你的旷世神刀。能见识一下您天下无双的刀法,丁某死亦无憾。”说罢,目光中精芒陡现。

苏野桥眯着眼睛,看着丁鱼,半晌才摇了摇头,微笑道:“今日,我不会和你交手。”丁鱼道:“我虽然受过伤,但已无大碍。”

“已无大碍?你的胸口遭受了重创,内外交困。虽经徐姑娘药石调治,但经脉纠结,无法通畅,凭我的功力亦不能打通你纠结的经脉。要一得痊愈,须得你自身内力充盈,全力冲击伤处,再加上外力相助方能见效。”

丁鱼道:“伤好与不好,丁某已然置之度外。能与苏大侠切磋技艺,吾愿足矣。”苏野桥不置可否,话题一转:“适才你说这里是风雅之所,是错看这条河了。老夫在此闲坐,也不是钓鱼,而是吊古。”

他的目光投向悠悠的河水:“此河名叫易水。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当年战国纷争之时,荆轲在此地白衣渡水,孤身单刃西抗暴秦,千载之下依旧豪气干云。荆卿虽为刺客,却秉承大义,壮怀激烈,言行无异于侠客。丁先生也是刺客,面对滔滔易水,心中感慨更应远胜老夫。”

丁鱼沉吟半晌,道:“我是刺客,从未想过要做侠客。”

苏野桥道:“可是据我所知,丁先生也是个有原则的刺客。有个三不杀,不知是也不是?”

丁鱼躲开苏野桥的视线,转头看着河水,一语不发。

苏野桥道:“前后我发过六张英雄帖,约你一战,你却置之不理。而今我意兴阑珊,你却要和我一战。丁先生,你今日渡过萧萧易水,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概。唉,你哪里是来与老夫决战?分明是来——”他顿了顿,缓缓说了两个字,“求死。”

丁鱼一愣:“苏大侠竟如此自负吗?”

苏野桥正色道:“不然。我没有看轻丁先生。只是我察觉你的杀气远远盖不住你的悲壮。是非善恶,恰是世间最难分辨之事。看似贪官,却是一心为民的忠臣良将;看似清官,反倒是阳奉阴违的奸恶之徒。丁先生,”他稍一停顿,“你这次,恐怕是杀错人啦!”

这句话淡淡说来,却如滚雷在丁鱼耳际炸响。丁鱼目光中骤然露出了痛苦之色。

一个月前,杀手行内著名的掮客王司徒约丁鱼在邯郸碧玉楼相见,交给他一桩任务,刺杀兵部侍郎段克邪,言道段克邪派亲信佯装盗贼,抢劫保定府的五十万两赈灾银。

丁鱼承接了刺杀段克邪的任务。他相信了王司徒。

丁鱼出手刺杀段克邪是在保定府馆驿的一条小巷里。那正是段克邪乘着月色散步的时候,丁鱼虽是杀手,但不愿暗箭伤人,所以正面与段克邪交手。丁鱼看过了段氏剑谱,却还是挨了段克邪两剑,才最终得手。但丁鱼没有想到,这一次的任务竟完全是个错误。他在山谷中遇到段青衣后,就知道自己很可能受到了王司徒的欺瞒和利用。可是王司徒已被人暗杀,内情再无从知晓。

丁鱼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如巨石般压在心头。本来还怀有一丝侥幸,今日却被苏野桥一语中的。他只觉大脑嗡嗡作响,一时间有日头昭昭,自己无处遁形之感。面对平静的河水,心中却泛起了滔天的波涛。

微风吹来,二人的衣袂轻轻飞扬。

苏野桥苦笑道:“丁先生,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昨日段姑娘以为中了婉儿姑娘的毒,托付你为她报杀父之仇。你也以为她是临终遗言,便满口应允了她,那时你已萌死志。没想到婉儿姑娘只是跟你们开个玩笑。你杀错了人,后悔无及,一心求死,所以今日内伤未愈,就急急来此要与我比武,其实不过是想死在老夫手中。可是,丁先生,唉,我也杀错过人,也曾想死在你手上。”叹息之间,一脸的懊悔之色。

丁鱼吃了一惊,望着苏野桥。

苏野桥道:“前年,我在川陕道上,遇一蒙面贼人一富户偷盗,还劫持了一个女人。当时我正在侦查川陕贡银失窃大案,以为这蒙面人与案情有关,因此未加阻拦,一直潜跟到密林深处,见那蒙面人扯开那女人衣服,以为他要行禽兽之事,便贸然出手,一招‘驿外孤梅’将那蒙面人杀死。可是,却发现蒙面人原本是个女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在林中又发现一名饿得奄奄一息的婆婆。原来,那蒙面女人是镇南将军方怀玉的妻子。方怀玉得罪了司礼监,蒙冤下狱,株连九族。其妻带着白发婆婆和六个月的孩子逃难至此,忍饥挨冻,无奈之下,才趁夜到大户家盗出一些粮食。他劫持的那个女人是富户家的奶妈,是想要她给娃娃喂些奶水;那半袋粮食,也原本是救济她那三日未进食的婆婆而已。我知道真相之后,很是追悔,只有将方将军的老母和幼子接到舍下供养。从那之后,我这招‘驿外孤梅’却再也使不出来了。苏某不才,蒙大家抬爱,称我一声大侠,可是我却铸成此错,还配称什么大侠?万念俱灰之际,才发帖向你挑战。苏某不才,也想死在你杀手之王手中,也算死得其所。而今丁先生此举,正是两年前苏某的写照。”

丁鱼不禁仰天长叹,尽是消沉落寞之意。谁知道风光无限的大刀苏和小刀丁,内心却都隐着一道无法横亘的惑障。

苏野桥转过头来,看着丁鱼,缓缓道:“圣人有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知错而不改,却非大丈夫所为。苏某铸成大错之后,伧然归隐,再不理江湖中事。但每念及此事,我既悔且愧,终于在先师坟前定下了平生志愿,便是从此抛下一己之私,除邪行正,救民于厄,舍生取义,来求证一颗慈悲之心,这也正是我辈学武之人的义旨。”

丁鱼深深点头,心有所悟,但想到苏野桥多年侠隐,出山后却投身神机营,哪里算得上救民于厄,求证慈悲?苏野桥似乎了然他的疑惑,微笑道:“江湖同道朋友,而今多与我割袍断义,不屑于苏某行径。丁先生,苏某已年过半百,还顾忌什么个人声名。但愿百年之后,后辈贤哲能够拨云见日,领会苏某今日的一番苦心。”

‘丁鱼心中一动,苏野桥却转了话题,道:“说起济困扶危,丁先生比苏某要先行一步。我听说你在太行深山之处,营造了一处世外桃源专门收容孤苦无依之人。仁侠之举,让苏某敬佩不已。”

丁鱼想起将军寨里为保护自己而慷慨赴死的孙自在、方青白等人心中一痛,黯然道:“那个桃源受我所累,已变成了废墟。”

“如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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