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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全集 精校版-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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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来得及分辩,开车的猪八戒却抢先一抬手,阻住孙小六的去路,同时朝我一瞪眼,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小秧是哪里冒出来的……”——没待话说完,他下巴颏儿歪了歪,似乎是示意拿手铐的那人对我下手。也就在拿手铐的和他擦身之际,孙小六左手倏忽向旁伸出,右手打个反扣,将开车的猪八戒阻挡他的那只胳臂绕成了麻花儿,人脸却“嘭”的声撞上车窗玻璃。拿手铐的只差一寸之远便逮住了我的膀子,可他没逮住,身形却好似被脚下一摊滑油扯倒——脚在前、头在后,身躯平平直直腾在空中,胸口横着孙小六一只颀长的左臂,这左臂犹似那些特技团耍盘子的家伙们手里的竿子,一绕之下,那人兜空就旋了个大车轮。
这一切只是弹指间事,孙小六在同一时刻中叫了声:“别动我张哥!”两个猪八戒便不省人事了——只那轿车的左前窗上落下巴掌大的一摊鲜血,车头边地上扔了副手铐,两个猪八戒哼也没哼一声,几乎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并排躺在地上。
另两个这时也已经脚前脚后闯到我和孙小六的右侧,先前像个唱戏的似的喊我名字的那个反手从屁股后面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一支黑漆溜溜的玩意儿——等我看清楚那是一把手枪的时候手枪已经飞到三楼高的半空之中,旋着轮状的花影儿掉下来,掏枪的猪八戒这一回恶吼了一声。我随即发现:他的手掌仿佛和腕骨失了联系,全靠一层薄皮垂挂着。
剩下一个刚才还同我说“什么什么”绕口令的猪八戒赶忙倒退几步,站到巷子对面的红砖道上去——说得更精确些,就是站在家父寝睡的房间外面。他两手反仆在墙上,被自己的车灯一照,眼睛挤成了斗鸡,鼻子嘴也扭着、歪着,过了大约有五秒钟左右,身子向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了。给踢断手掌的这个连忙对我们说:“不成!他有羊癫疯,得赶快撬开他牙巴骨,不然他连舌头都给嚼碎了。你们得帮我一个忙——”说时,人已经跑上前去,伸出没断的左手探进那癫痫发作的家伙嘴里,不料却给“喀叱”一声狠狠咬住,这一下全乱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弯身拾起地上那副手铐,尽力往远处扔了,再踅到丈许开外的排水栅旁捡起那把手枪。等我把枪塞进栅孔里,孙小六早已手起一扯,把咬人的病患的下巴颏儿给卸下来,算是救下断掌猪八戒的左手。不待任何人开口,他又回头走,把巷当央打横了的车身只轻轻一推,那车就靠了边——不过猪八戒们原来就是自南而北开过来,这一下朝西停靠,占了对面车道。孙小六显然管不了那么多,吁口长气,对那断掌猪八戒说:“告诉你不关张哥的事,你们不听;现在可好,也不关我的事了。”说完掉头往双和街、青年公园方向疾行而去。我自然不能留下来,只好抢步上前,勉强和他并肩走着,同时低声问:“上哪儿去?我们。”
“到了青年公园就安了。”孙小六的脚步越走越快,快到我几乎看不清他的左右腿——奇妙的是我并没【文。】有落后,甚至【人。】可以说,我走得和【书。】他一样快。然而我【屋。】是不可能走得这么快的——就在我狐疑越深之际,才赫然发觉我的两条腿根本未曾沾地,之所以能够且行且进,还走得我迎风猎猎面如刀割,完全是因为孙小六的一只右手掌一直抚按在我的脊梁骨上。换言之,是他一路用掌心吸着我向南疾走。从西藏路复华新村第四栋破公寓弄口,走到青年公园的小侧门,在我的感觉中只花了二十秒钟。我还来不及跟他说出我当时极端复杂的感受——比方说惊讶、恐怖、亢奋、紧张、敬畏……以及其他,孙小六忽然闪身钻进那扇经常有闲人和野狗前来撒尿的水泥短墙,在墙的另一边闷声说道:“张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小时候——不不不,我是说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
“怎么样?”我也学他右一闪、左一闪,闪进第二面水泥墙的时候碰了一鼻子洋灰,登时涕泪喷涌。
“我小时候青年公园还是高尔夫球场,我们进不来,要逛就得去逛植物园,走好长一段路。有一次我们骑车去,还给警卫抓起来盖手印,那警卫还说,从此以后我们都是有前科的了。”
“嗯。”我捏着鼻子,点点头,道,“去他妈什么狗屁前科,全是唬人的。”
“我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事。”孙小六这一下放缓步子,但是他似乎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要做些什么,是以他忽而向右走十步,又忽而向前进八步,再折向左走五步,脚尖不时朝土质地面戳上一戳,随即又继续大步迈前,嘴里没忘了继续说,“如果能够的话,我真希望自己一天也不要长大。”
接着,他问我记不记得曾经在植物园的凉亭里告诉他亭子的石板地底下埋了个黑道大哥,我说记得。他又问我记不记得曾经送过他姊一支翡翠簪子,我犹豫了一下也说记得。他再问我记不记得他、小五和我在更小更小的时节玩儿办家家酒,我扮爸爸、小五扮妈妈,他却是我们的小孩。这,我无论如何是不会说记得的,于是狠狠地摇了几下脑袋。
“我反而记得那些,反而记得很清楚。我爸说我脑子里净记一些比垃圾还没用的东西。可是——”一面说着,孙小六一面蹲下身,把一根儿童游乐场上的水泥桩子连根拔了起来——是那种碗口粗细,上半截刻意漆成树干色,假作砍去上半段,只剩下中段的树桩墩子。听说这种墩子是专门设计了来训练小孩子平衡感的公园设施,可是多少年来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脑筋正常的小孩子肯到那墩子上去站过一回或者走上半步。孙小六拔起一根来,另只手朝那地洞里探了几把,随即扔在地上。我定睛一看,才发觉是一大堆松果。孙小六没住手,再拔起另一根,自然又挖出一大堆松果,口中继续说道:“可是我总觉得小时候什么都好,什么都有意思。我没读书,张哥,所以不会说,可我的意思张哥一定懂的。小时候就是无什么无?无——”
“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对,无忧无虑。”一边说着,孙小六已经把拔开的六根水泥树桩全给种回原先的坑里,一边数着散落一地的松果。我终于忍不过,问道:“这是什么?松果吗?我们要在这公园里过冬吗?”
“差不多。”孙小六连看也没看我一眼,鸟崽裤口袋里摸出一个怀表般大的金属盘子,觑一眼,又仰脸冲天,手遮亮掌睇了睇,口中喃喃念了串乾坤震巽之类的咒语,站起来,朝左前方小小心心走了七步,下手放了一枚松果。接着,他的动作逐渐加快,分别从他立身所在的位置向不同方位又各走出五趟,再走回原点。每趟各走九到十八步不等,每隔几步便再放下一枚松果。这时我注意到,他每回一次原点再出发,都会转四十五度角或九十度角,且每一枚松果都是尖朝下、柄朝上,看似轻轻一放,其实无论着地之处是柏油路面,或土坡草丛,或红砖马赛克,那松果就好似扎进了一块豆腐或果冻里一样,再也摇晃不得。等我数到第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枚松果的时候便再也跟不上,他简直就像个电影里运用快速镜头拍下来的鬼影子一样乍东乍西、忽南忽北,兜前转后,搞得我晕头转向,几乎要一口吐出前两天医院里那帮人用点滴针打到我体内的糖水盐水——
孙小六忽然停下来,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抬手擦拭一下额头的汗水,苦笑道:“这个阵复杂一点,时辰过了就不灵了,所以非快一点摆不可。”
“阵?”我愣了一下,仿佛就要想起些什么人或什么事情来,可是他话里的一切太诡异、太离奇,我什么也没想起,只道听错了——阵?我看不出青年公园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有任何不同。半枯的树依旧迎风抖动着叶子,因为接触不良而闪青炽白的水银灯也仍旧十分科技地亮着。哪里来的什么阵?
孙小六这时蹲在一根水泥树桩上,蜷缩如台湾猕猴作畏寒状,滴溜溜转着两丸瞳人,四面八方扫视了几圈,才说:“现在谁也找不着我们了。不信张哥你往外退十步,看看我在哪儿?”
我根本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可是依言我退了十步——其实不到十步——退到第五六步上,我两眼一花,只觉原先面前的一切都走了样。漫说那些高高低低的水泥树桩不见了,连一旁供孩子们攀爬的绳梯、围栏、树屋状的瞭望台、稍远处的秋千架和跷跷板、旋转椅和公共厕所……也全都不见了,代之而出现的是一排三层楼高,修剪整齐的松树——而且是近二十年前,青年公园尚未开发建设之时,绕圈种植在高尔夫球场四周的那种松树。我揉了揉眼皮,继续朝后退足到第十步——也许还多退了几尺,情景依旧如是:方圆近百公尺以内尽是绿草青松,只不过在夜色之中呈现一片片深浅不同的黝黑之色。更于百公尺之外,模模糊糊可以看见些许水银灯泛白的光泽,棒球练习场边高大的铁丝网,两座凉亭和一张仿欧式风格的白漆长条椅。我禁不住“噫”了一声,喊道:“小六?你在哪里?”
孙小六应了声:“这里。”——他显然还在原处,也许是我正前方二十尺远的一根水泥树桩上。依照残留在我眼帘上的视像,他应该仍像先前那样维持着有如台湾猕猴的蹲姿,可是我看不见他。但听他接着说了句:“照原路走回来。”
“不成,有树挡着,我过不去。”的确,一排密匝匝的松树明明横陈在六到八尺之外,枝干嶙峋、针叶茂密,不是松树是什么?然而孙小六毫不犹豫地从一株树干的“里面”叫了声:“张哥快过来啊!”
就在那一瞬间,我眼前的树丛上打横扫过一束白光,光源是从我身后发出的,一扭头我看见两条人影和一支射出刺眼亮光的手电简直直向我逼近。连想也没敢想,我猛地撒腿向前冲出,就在几乎要撞上一株松树的霎时间本能地闭上眼睛——可是我什么也没撞上——孙小六、水泥树桩、绳梯、围栏、望台……一切消失了片刻的实景实物又原封不动地出现了。孙小六这时伸出一只食指竖在嘴唇上。我当然也不敢作声,任那光束从我身上扫去移来。奇怪的是,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却似乎完全没能发现我们。然后我看清楚,拿手电筒那个是青年公园巡夜的驻警,他身边那个是断了掌骨的猪八戒。
“明明有个人影的,长官。”驻警说。
“废话!”猪八戒说。
“而且还有人讲话的,长官。”
“我没听见吗?废话!”
“跑到哪里去了呢?”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
他们一面说着,一面朝棒球场的方向寻去。我转头看一眼孙小六,他轻轻晃着身体,是那种应和着某种旋律柔和又节奏明快的音乐而摇晃的架式:一、二、一、二,有如吉特巴舞曲——《在老橡树上绑一条黄丝带》——是的,碰、恰、碰、恰……我跟着晃起来,悄悄哼起我所熟悉的歌曲。越哼越大声、越哼越嘹亮,最后我索性放开喉咙唱了起来。
在我开始意识到这天夜里的经历有多么神奇——以及一九八二年台湾流行的文学术语——“魔幻”——之前,我是如此如此地享受着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体验到的自由,一种前所未有的逃脱、前所未有的解放、百分之百的躲藏。试想,一个力图逮捕你的猪八戒近在咫尺之内,对你居然视而不见;整个世界居然对你视而不见,爱你的人恨你的人知道你的人漠视你的人想念你的人讨厌你的人总之对你视而不见。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个境界!
我一遍又一遍地环视公园里这个被大家名之以儿童游乐区的地方,最后禁不住像个小孩子那样兴奋地原地绕起圈子来,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终于——可能是由于双腿酸软无力或耳轮深处那套司平衡的半规管失去了作用——我仆跌在地,喘息着,口鼻因吸入大量的泥沙而呛咳不止。但是听在外人的耳中,那呛咳的声音,应该是非常非常快乐的笑声。孙小六也和我一样,快乐地笑了起来。
25 最想念的人
我和孙小六见着彭师母,听她说往事是好些天以后了。在那几天里,孙小六教我辨认遁甲阵的方法,而我们就躲在八八六十四枚松果所形成的遁甲阵里。每隔两个钟头——也就是所谓的一个时辰——他会移动一到七枚数量不等的松果,说是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这阵的外观,也就是让阵外的人一眼看来只道这方圆一百公尺之内全然是一片松树林子。关于这阵,孙小六的解说我只能记一个大概,因为听不明白,所以饶他反复讲了几回,我也只好拣我听得出来的字记一记:
“我们这个阵是九遁变化里的第一阵,叫‘天遁’。八门之中的开门、休门、生门都可以设这个阵,不过一定要合‘天盘在丙奇、地盘在丁奇’之数,以得月精所蔽。如果昨天不是乙卯日,时辰上又走不到兑宫,不能逢太阴,则未必能合‘天遁’,也就做不到遁迹隐形。但即使做到了,‘时移事往,周流不居’,就必须在一定的时辰的交接点上作一点调整。如果是范围比较大,内容比较复杂的阵——也就是一阵之中还有二阵、二阵之中还有三阵,阵阵连环,彼此应合的,就要手忙脚乱,不停搬运了。要紧的是‘起阵’的材料、方位和时辰,不能有一点差错。‘起阵’起得不好,就会留破绽——就好比,”孙小六又搔了搔后脑勺,想了半天,才道,“就好比你穿了条旧裤子,也不知道裆线炸了,露出个屁股给人看,还逛大街,就是这么个意思。”
其实——若是按我心里真正的想法——这种天遁地遁七吨八吨的鬼阵尽管再神奇,总不外是仗着外人过于蠢笨才行得通的。好比说天亮以后,打从我们所藏身的阵外经过的人不知凡几——有来长跑的、有来散步的、有来跳土风舞、下棋、遛狗、走鸟笼的——老少男女,人人一副精神抖擞,手脚利落的模样。可是他们之中绝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曾注意到周围这个(也许他们每天都会经过的)小小环境已经起了小小的变化。他们视而不见,一点儿也不觉得儿童游乐区变成一排黑松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他们百分之千、千分之万地忽视着除了他们自己正在干的蠢事之外的一切又一切。
在一整个上午的五六个小时之中,只有一个小孩儿和三条狗盯着我们看了一阵,也只一条狗对我们吠了几声。此外,我们并不存在。我也会这么想:哪怕没有摆上这个阵,我和孙小六便只像两只瑟瑟缩缩、盘踞着一根水泥树桩的台湾猕猴,以那种蹲不蹲、坐不坐的姿势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公园一整天、两整天,甚至三天五天,也不会有什么人肯停下来和我们对望一眼。
我大概是在那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孙小六,当时他正在替我们那个“天遁阵”作“巳午”之交的调整——调整的方法是将对应于九星之中的天芮、天禽和天任三星的松果向南移动三个他所谓的“刻度”。在我看来,就是在八九公分之外的所在另凿一孔埋果而已。我一边看他量着、做着,一边这么说道:“你不觉得摆这个阵很像躲猫猫吗?可是躲了个半天,猫又不来,不是很没趣吗?”
孙小六立刻停下手,从来没见他如此严肃地板着脸冲我说:“绝对不是这样!绝对不是!张哥你不会明白,你怎么藏、怎么躲,都可能是没有一点用处的,到头来你就是躲不掉、藏不住。猫要来,它是一定会来的。你永远搞不清楚它什么时候来、到什么地方来、怎么来找到你的。相信我,张哥!”
我哼了他一声,道:“你说昨天晚上那四个猪八戒吗?”
“不只他们,”孙小六恢复了原先手上的动作,一面沉声说道,“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人,他们随时随地都会跑出来,很恐怖!很恐怖!”
在这个话题上,我们不曾继续谈论下去。不久之后,孙小六开始教我一些出入阵的身法和步法——最重要的是一种叫“眼法”的门道。所谓“眼法”,其实就是观察一个环境之中有没有出现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的一种能力。比方说,在一般的柏油路面上莫名其妙地生出一株蘑菇,在水泥建筑物的外墙上赫然冒出一片柳叶、一朵雏菊或者一个地瓜,在晶光水亮的瓷砖地板缝里杵着一根毛发或一粒花生仁儿、瓜子仁儿——这些原本不该生长在某个人工环境里的自然物一旦出现了,就有可能是一个阵的零件。练“眼法”为的就是能一眼看出这些阵的零件,再找到其他零件的分布位置,掌握出那零件的数量——无论多少,同类的自然物总以平方数的量(二二得四、三三见九、四四一十六、五五二十五……)出现——再勘察其方位、推算其时刻,便大致可以明白这阵的用途、规模以及存在的久暂。经验累积得多了,还能看出摆阵之人的目的和师承家法。
“练‘眼法’是第一步。”孙小六拍了两下我的肩膀,道,“我们会摆阵,怎么知道旁人不会摆阵呢?我们摆阵是为了逃命,怎么知道旁人摆阵不是为了害人呢?”然后他告诉我,曾经在一个市立游泳池里看见一个人游泳,来回游了十圈、二十圈、一百圈、两百圈,最后活活累死在池子里,大家都以为他是溺水,却不知道池底四角各有一束他自己的头发给人种在马赛克的缝里——他其实是入了人的阵,怎么游也游不出来。
“水里也能摆阵?”我说我不信。
“水里火里风里雨里哪里都可以的。而且我跟你讲张哥——”孙小六瞪起一双大眼,道,“我还在一个阵里住过好几个月呢!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到后来我学会摆阵了,才一点一点想起来:我真的在一个阵里待过,只是外人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们罢了。”
坦白说,一直到他说这些,我只能在惊愕赞叹之余摇着头,告诉自己: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超自然事物能在自然中显现或存在,且逃脱自然律的控制。是的。我看见了,也听见了,甚至还因视听感官之过于逼真而微微产生了触摸得到一些什么的幻觉。但是很抱歉——我在大脑的某一深度皮层里跟孙小六这样说:很抱歉,我不相信这些,我认为你就是从小被什么拍花贼给拍出去流浪,把脑子烧坏了。但是,有另外两个原因阻止我把这些说出口来。第一,我跟这小子耗了大半夜加一个早上,不就是弄假成真地想要问出些关于他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往事吗?第二,现在我自己不是当真也陷在一个外人不可察知,也无从置信的松果阵里吗?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孙小六告诉我他所“住过”的那个阵,让我不得不彻底推翻了所有的疑虑——因为当时的孙小六才不到一足岁,叫两岁,那是刚过了阳历新年的缘故。一九六六年一月十九日,农历乙巳年腊月二十八日。这一天清晨,才几个月大的婴儿孙小六还给抱在他姊小五的怀里,刚从花莲坐夜车回到台北。带着小五姊弟俩上花莲去玩的是他姊弟俩的爷爷,我依稀在年纪很小的时候见过也许一次两次,但是可谓没有什么印象,一定要说有,那印象恐怕也是后来小五说起她爷爷长、她爷爷短的来,我就像听故事的人想像出故事里的人那样,为孙家的那个爷爷制造出一点印象来:孙家爷爷应该长了一部长长的胡须,和孙小六他爸爸孙老虎一般左右两道戟张的剑眉,也许没那么丑、也许还丑些;不过这不大要紧,总之在我脑子里有那么个面目模糊的人物就是。
小五曾经跟我说过,孙小六出生没多久,他爷爷忽然神秘兮兮地跑回家来一趟,说要问一问:他的小孙子出生了没有?生在哪一天?什么时辰?孙妈妈告诉他之后,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部长胡子一根根炸开,哭了几声,又大笑一回,折腾了老半天,突然趁孙妈妈转身喂孙小六,没注意的时刻悄悄对小五说:“晚上我再来,带你们姊弟俩到山里玩儿玩儿去——可有一样,别跟你爸妈说。”这天过了天黑不久,猫狗人鬼早早都睡下了,小五那怪爷爷果然又到我们原先住的那个老眷村去。他大概是从辽宁街方面的小弄子钻进来,由厨房和卧房之间的天井钻进屋子,把小五和她弟弟抱在两个臂弯里。依照小五的形容,不过就是“嗖”的一声出了天井,连蹦带跳走屋脊、跨小巷,没两下就上了南京东路,顺手招了辆三轮车,直奔一个灯火通明的车站,坐上一辆不知什么号的公路局,摇摇晃晃、颠颠簸簸,中间还换了三四趟车,终于在正午时分说是到了。小五下车一打量,四周俱是插天高的石山,花树稀少,人烟全无。她那怪爷爷说:“咱们给这小子好好儿洗个澡。”
小五心里觉得奇怪,可当时她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想不出什么违逆或者抗拒大人意思的话语,只好一路跟着她那怪爷爷到山里采草药。一采采得两大麻布袋,左一肩、右一肩,怪爷爷还腾得出两只手来抱孩子,剩下的就只是一张嘴了。这张嘴负责发号施令,教小五辨认山里的各种植物:可以吃的、不可以吃的、吃了补什么的、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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