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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全集 精校版-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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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没听见而我也不会告诉她:我所说的正是恋爱。恋爱原来是这么回事。
此后大约有一年九个月的时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和红莲的关系,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不期然出现的时机——有十多次逢着该放假或例休的日子,我临时接获命令,必须到总部甚至“国防部”去参与筹划那种名为“莒光周”、“军纪教育月”、“保防教育月”等军中电视教学活动的会议。而之所以上级单位会找到我——据我当时揣测——不外是由于我已经小有文名,且拥有中文硕士的身份;对于军方职司政训业务的高阶长官来说,张大春既然是个会写小说的人物,便应该有能力编写几个能够发扬军纪和保防观念,乃至提倡“忠诚精实”军风的电视剧脚本。这种差事经常是说来就来,顶多前一天晚间下达电话命令,第二天一早就得派车出发。就我记忆所及,总是在星期六或者轮到我放荣誉假的前一天。遇到这种情况,我自然会惦念:那么红莲呢?可是说巧不巧,等到任务结束之后的某个假期,红莲粲着一脸笑容再度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总会这么说:“上周末我正好有事,没能来。”或者:“前几天又换了工作,忙翻了;幸好没来扑个空。”
但是,只要不碰上那种临时委派的公差,红莲几乎没有遗漏过我军旅生涯中的任何一次假期。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是一种难以想像的美满境界。我不时会以一种历尽沧桑、饱经世故的腔调告诫同在一个营区服役,时时为情所苦的同胞弟兄。其中包括一位大队长、几位教官和无数为相思悬念所苦恼的军校学生。我告诉他们:爱情是一种建立在自由和信任之上的付托,爱情是一种两个肉体之间无法被他者取代的交流,爱情是一种经由身体的探访而建立起来的相互存有,爱情是一种透过对性欲的满足而升华成就的灵性解悟,爱情是一种必须通过分离、思念、挫折、磨难等等严酷考验才能修成正果的美学经验……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越说越深、越说越玄、越说越抽象奥妙,时常说了就忘了。可是我的听众却越听越有趣、越听越入迷、越听越以为那是人生至理,充满了两性相知相爱的智慧。一直到我快退伍了,居然还有几个总教官室教电码和数学的预官,每天晚上挤进我的寝室里来请益至夜深不散。他们最后联名醵资送我一支派克金笔,笔身上镌刻着蝇头细字:“惠我良深”。
倘若我当时就能明了那暗藏在我和红莲之间百分之百的美好爱情的背后究竟是些什么的话,这支金笔恐怕非但不足以彰显我在爱情方面夸夸其谈的成就,它反而还称得上是一个绝大的讽刺。
也就在入伍之后的这么一大段稳定持续的关系或者交往,我摸索着去亲近、理解、侍奉以及享用红莲的身体,也渐渐同她在零乱的枕衾被褥之间有了交谈。红莲说故事的方式和彭师母、孙小六都不一样。彭师母说起故事来犹如重新经历了一次自己的人生,也带着听故事的人重返那个历史现场。可是在那个现场,你几乎看不见彭师母的身影,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即使涉身于某事件之中,她始终像个幽灵般隐匿在某一最适于观察的角落。尽管她的表情夸张动人、腔调变幻莫测,听者只觉其逼真如实,却从不致怀疑自己有什么迫切的危险。孙小六说故事的时候有一种唯恐遗漏什么而随时提心吊胆的不安——这种不安当然也会传染给听故事的人——仿佛每件他所经历的事都有一种极大的不确定性,非得将一切和这事有关的细节都交代清楚不可,否则整件事便会被视为虚妄无稽,且招致严重的指控或谴责。这样说起故事来,别有一种纤维毕露、毫厘不失的趣味,只不过很难了解他堆积了那么多琐碎的故事里究竟有什么意思。
红莲则全然不同,她总不肯平铺直叙地述说一件完整的事,好像她的人生就是在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之中东闪一下、西闪一下的七彩灯饰不断飘忽游移而形成的。你必须像个努力在益智绘本上玩串联数目字寻绎图形的孩子,一丁一点儿把那些晶莹闪炽的小片段拼凑起来,才勉强勾勒得出一个生命的轮廓。
我开始对这个女人产生好奇;想了解她的过去,想知道她的生活,想追索出她曾经在如何如何之际而我当时又正如何如何。我在印着“乌日大旅社”字样的一张床单底下展开了第一次探访:“你跟我说过你爸爸长了个铁脑袋瓜儿的故事。”
“嗯。”她掠了掠耳际的发梢,闭上眼,嘴角微扬着喘息。
“后来呢?”
“后来那颗脑袋瓜儿被人砍掉,掉进台湾海峡里去了。”
这就是红莲说故事的方式。坦白说,我在她讲到“掉进台湾海峡里去了”的那一刻,眼前确实浮现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坠入湛蓝泛黑的海水里去的印象。然而它太不真实却又太强烈,红莲的语气又过于简淡寻常,似乎不像是在刻意捏造什么惊魂摄魄的场面。
“怎么会这样?”我掀开床单,像一根背后忽然松了压缩弹簧的橛子一样坐起来。
红莲略一皱眉,仍不肯睁眼,想了想,道:“大概那刀很利罢?”
“你在旁边吗?你那时候多大?”
终于她睁眼了,轻轻摇摇头,意思大约是说:“我不在旁边。”随即把只手从枕头底下探出来,曲张五指算了几回,又想了片刻,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八九公分的距离,竟然低声笑着说:“这么大。”
“别开玩笑。”
“真的,这么大。我还在我妈的肚子里。”一面说着,红莲一面使劲儿将那床单朝空一抖、抖成个帐篷,把我们都覆在下头,接着便捧起我的脸,鼻尖摩挲着我的脸颊,道:“告诉过你我比你大很多很多,你还想知道什么就尽管来罢!”我们立刻又来了一回合。
再度说起同一个话题恐怕又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也许在积穗那家罕见的日式木造客栈的小阁楼上,也许在平镇那家兼作西药房生意、取名为“平镇雅筑”的民宿。我忘了什么原因——也许是壁间挂了帧印着湍急瀑布照片的月历,也许那月历上的照片不是瀑布而是碧波与海船,或者根本没有那样的月历而纯属毫无情由的遐想使然。总之我又问了她一次:“你爸的头真是被砍掉的?”
她睨我一眼,是那种何必大惊小怪以及小事不足挂齿的表情,点了点头。
“为什么?”
红莲认真思索了片刻,又给了我一个迷雾中闪炽着小灯泡似的答案,简洁、炫目、忽焉而逝但令人难以忘怀:“应该是因为黄金罢?他帮政府运了太多黄金出来。那么多怎么可能不出事?”
我记得当时我并没有追问下去。原因很简单,那颗其实我并不关心、和我也没有一丁点儿关系的脑袋瓜儿恐怕又已牵涉到许多我无能负荷的内幕。或者——我该更诚实一些——在无比渴望着红莲那丰美的肉体的同时,我并不敢再深入窥探其中还有什么诱人的秘密,以免那秘密一旦揭露开来,我便会再失去她一次。
可以说抱着一种忐忑的意绪,我继续和红莲维持着那种尽情垦掘对方身体的游戏关系。然而在另一方面,我随时随地能够意识到自己对她的隐瞒和提防。比方说,我始终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后来从彭师母那儿听到了“铁头昆仑”初展神威故事的更多细节,我还知道她的爸爸就在那一次事件中结识了一个后来当上资政的人物。这种隐瞒和提防或恐只是男女之间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式的角力,仿佛握有某个(尽管并不重要的)秘密的一方便取得了某种精神上的、极其抽象的优势。我甚至偶尔还会这样想:等我老了以后——我是说要等我老到都已经不知道鸡巴硬起来是个什么感觉以后——我若突然把我所知道的欧阳昆仑告诉红莲,那么,她的脸上会出现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
然而,无须等到那么久——我在三十五岁那年便已瞿然惊见自己所握有的秘密其实微不足道,且在我自以为比红莲多知道了一些什么的时候,早就成为握在别人手中的某个秘密的一小部分——家父朝我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再扫了”。我放下笤帚和簸箕,随他走进他的房间。门一开,扑面迎来的是一阵混合着蟑螂蛋、霉斑、潮透了之后蒸出盐渍酸梅香气的油印资料纸和蛀虫啃啮成粉屑的楠木所发出的味道。我许多年未曾进入这个房门,忽然产生一种里面比以前小了很多的错觉——稍后才注意到这错觉是因为房间里又堆叠塞放了较原先多出几倍不止的书籍、图录、卷轴和资料夹,最令我讶异的是书桌右边多了张矮几,下置滚轮,几面上端端正正架设着一部我从来不曾碰过、也不曾想到会去使用的电脑。
“九年代了嘛。”家父大约是从我看那电脑屏幕时目瞪口呆的神色中揣摩出我的惊诧,便带些赧意地说了一句。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轮到我面红耳赤、骨悚心虚——家父从电脑主机和矮几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递过来:“是行家拍的。”
一时之间很难判断家父所谓的“行家”指的是摄影技术方面的行家,还是跟监侦伺方面的行家。不过,照片的确拍得极好,每张洗成八乘十的大小,曝光正确且层次分明,虽然都是黑白底片摄制,却因为冲晒技术细腻入微而颇能传神。至于所拍摄的内容——一言以蔽之曰:我和红莲在打炮。
站在自己的父亲面前端详自己妖精打架的模样能有多么尴尬就无须赘述了。我匆匆瞄了两眼,十足体会那无地自容的滋味。倒是家父显得相当从容,不疾不徐地说道:“一共寄来了十八张,应该是用那种高精密度的特殊底片拍下来的——依我看,只有拍航照图之类的单位才用得上那种底片。你是碰上‘专门的’了。”
我这也才注意到,十八张照片并非一时一地之作。照片里我的容貌和体态有着极其明显的差别。剃了个大光头的一张靠近右侧的位置有一扇教窗帘给掩去半边的窗户,没掩住的半边透着光,可以约莫看出窗外公路上弥漫着镇日不落的灰烟尘埃,和“乌日大”三个颜体正楷招牌字。其次,我趴在红莲身上(采“传教士”姿势)冲刺的一张下方——也就是距镜头较近的位置——放置着一个侧面印了“平镇雅筑”字样的火柴盒。除了这两张之外,其余大多没有明确的地理标示。不过,照片中的我头发越蓄越长,可见是服役中期以降乃至退伍之后的几年间陆续拍摄下来的。其中有三四张里的我肚腩肥厚,有如怀孕四五个月的妇人,那显然是九年代以来的一年半之间拍的。倒是红莲一点儿没有改变——除了头发或稍长些、或稍短些,几乎辨认不出这前后跨越了十年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在那样认真看着每一张照片的时候,原本乍然绽开的羞惭窘迫之情竟尔习习褪去。毋宁可以说是在家父带些宽纵意味的眼神鼓舞之下,近乎谐谑地——一如用笤帚去拂扫他的脚趾头那般——我随手抽出一张晃了晃,道:“要是有人拿我儿子的这种照片给我看,我会疯掉。”
老人点点头,似乎是表示接受了我的试探。可是他却如此接着说道:“我原本想烧了的,又觉乎着有什么不对劲儿——一定是你招惹了什么事,才有人会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想借我的力气整治你小子一下。”
“为什么要寄照片给你呢?”我脱口问着的同时已经在想:万一他们寄件的对象是我任职的报社或者我任职报社的同业竞争者,则极有可能让我逐字笔耕、辛辛苦苦在文学圈里所建立起来的一点小小名声毁于旦夕之间——起码我会成为一个蜚短流长的话题,一个东招西摇的笑柄,一个再也不能发表什么“具有严肃意义的作品”的小丑。
“当然是因为欧阳昆仑的缘故。”家父低声说道,“寄照片的人非但掌握了你和欧阳红莲的交往,恐怕也想考较考较我和欧阳昆仑之间的关系——”
“你认识欧阳昆仑?那、那个铁头?”
“可以说认识,也可以说不认识。”家父再度抬手扶了扶眼镜框,用那种几乎像先前斥责家母一样严厉的语气说道,“我先问你,你可要老老实实、仔仔细细地答我——是不是有人曾经告诫过你,无论如何不要独自一个人出入任何地方?”
他的话乍听起来的确耳熟,而且不只如此,连遣词用字都一模一样:“无论如何不要独自一个人出入任何地方”。然而这种告诫式的话语在我们那一代人耳朵里至少堆置了数十百万,一时半刻之间实在很难爬梳得出来。我正犹豫着,家父却急切地说了下去:
“这几年我看你很风光,一天到晚电话不断,朋友也多了起来,这和你服兵役之前的光景是大大不同了。你自己不会不知道罢?”
我听他的话里似乎没有责备什么的意思,可是细细咀嚼,也未必然十分赞赏我那可以称得上是应接不暇的社交生活。于是——带着几分防卫意识地——我咕哝着答道:“也没什么罢?你也知道的,人家邀篇稿子,总会打几个电话;找我去演个讲,也会打几个电话;有那些报纸杂志想到什么题目要采访采访,总不外还是打几个电话。你要不乐意接就别接,要不我搬出去——”
“没那么大罪过。”家父往床边一张藤圈椅里一坐,摊摊手示意我也坐下,突然降低音量,道:“你静下心、捺住性子、好生想一想,打从你那年写论文当兵起,一直到此刻为止,有没有哪一天是独自一个人过日子的?”
他的话越说声越悄,但是却狠狠撞了我一记,犹如走着走着猛里撞上一块又硬又厚的透明玻璃,砰然把脑门撞了个满天星斗,里头的零碎儿东洒西飘,眼前一片金光灿烂。我摸摸前额、眨眨眼,居然笑了起来,应声道:“的确没有。”
“哦?”家父朝椅背里仰了仰。
“不不!等等——”我忽然想起来,“刚才我是一个人的!我一个人到青年公园去看书。咦?不对!不是一个人,我在公共厕所里撞见一个冒失鬼,那家伙说他是我的忠实读者,还尿了我一裤子!”
“如果人家不是个冒失鬼呢?”
“哪有人故意干这种事?”
“哪有人裤子上沾了那么脏的东西还不赶快回家换了、洗了?”
“我在看一本书——”我辩解着,可是也就在那一刻,我依稀明白了家父的意思:公园厕所里那家伙既不是冒'·]失鬼,也不是我的忠实读者——那是个故意窝囊我一下,好逼我赶紧回家换裤子的人物。
家父径自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着头,道:“所以,这一向你身边的确是‘随时有人’了。看样子,你这条小命儿能苟活到今日,不是没有道理的。”说到这里,他摘下眼镜,另只手使劲儿搓抹了两把脸,直抹得两颊和鼻头儿赤红殷殷,两丸聚不拢的黑眼珠子不知是看着我还是我身边的房门,叹了口气道:“去把你那几本书拿进来罢。”
“我可不想唬弄你,爸!你要是逼我烧了它们,我出了这屋门就不再进来了。”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那么个架式地说。
“别跟我闹意气。”家父重新戴好眼镜,又沉吟了半晌,有如做了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似的说,“烧与不烧,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可你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要是还像个跌跌撞撞的小娃娃一样,成天提着条性命混来去,如何是个了局?”
我没答他的话,开了门,三步并两步冲进客厅,拎起先前搁在长茶几旁边的书袋,忽地闪出个念头来:我当然可以背起这袋书,扭开门锁,窜身出去,随便找它一个天涯海角去混一段时日。日后回想起来,当时之所以迸出这个念头,未尝不与家父那句“这一向你身边的确是‘随时有人’了”的话有关;或许在意识的深处,我正竭尽所能地抗拒着这样一句话——难道我真的再也不能回到许久许久以前,一个人窝在缈无人踪的宿舍里,像老鼠一样读书度日了吗?难道我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便已完全失去了独来独往的权利了吗?难道我已经习惯了变成报社、课堂乃至文坛诸如此类非与众人接触不可的社会的一分子了吗?难道我根本是个舍不得也离不开(包括那些所谓的忠实读者在内的)陌生人群,且热切渴望同他们交流、沟通,却又不屑承认而惺惺作态的人吗?
拎起那袋书的刹那,我把“身边随时有人”这句话作了太过偏执的引申;然而那样带有自责况味的引申毋宁是深具意义的——它让我得以重新温习一遍从前,重新体会一遍既非知名作家、亦非媒体宠儿时代的张大春所曾经懵懂追寻的一个状态——一个夜以继日只在这本书和那本书之间逡巡来去、顾盼自如的状态。
事实上我已经扭开门锁,一步正待跨出——倘若就这么扬长而去,也许我再也不会有回头面对家父的勇气,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从他那里得知为什么我“身边随时有人”,也许我再也不去报社上班、再也不回学校授课、再也不发表什么狗屁文章、再也不……推演到某个难以捉摸其细节的极致,也许我便消失了。然而那一步没能跨出去——家母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回头瞥见她正趴伏身躯,用手掌抚按着方才打碎了玻璃杯的地面。
“又要出去啊?”她说。
“你在干吗?”我叫了声,抢上前要拽她起身。
“玻璃碴子太细,不这么试,你怎么扫也扫不干净。”家母说着,抬起一只手掌,指丘处果然晶晶莹莹沾黏着几片碎碴子,另只手顺势给挥进簸箕里。她没肯让我拽起来,反而扯住我的衣袖,低声道:“你老子最近不大对劲儿,动不动就唉声叹气的,夜里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怎么着,老是乱叫。你别跟他计较,人老了,什么毛病都来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打消了那个扬长而去的主意,冲她点点头,拎起书袋,走回家父的房间。老人还仰脸坐在藤圈椅里,双眼直愣愣瞅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道:“把门关上。”
我照他的吩咐做了,顺手扣住插销锁,漫声问了句:“妈说你最近睡得不安稳。”
他扶了扶眼镜,嘴角不自主地撇了撇,道:“等你听我说完,再看看你能睡得安稳不?——那本《七海惊雷》你读到哪儿了?”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抓耳挠腮想了老半天,依旧没有头绪,只好扯开书袋,把《七海惊雷》摸出来,扭亮灯,胡乱翻了翻。坦白说,在翻看的时刻,我只觉得有如陷身于那些经常缠祟着我的、有关考试的恶梦,满脑子尽呈一团真空,视线所及之处的白纸黑字也不外一片茫然。有好几个刹那,我很想告诉家父,算我压根儿没读过这本书好了,你想说什么就直截了当地说好了。
但是,老人什么也没说,他十分有耐性地等着,十指在胸前一下又一下地叉搭,即使偶尔咳嗽一下,也像是置身于病房或图书馆里一般努力地节制着音量。不知过了多久,我总算找着了当年匆匆浏览之下所历经的那个极限——
这整个过程像一名迷失于险峰雾林之间的漫游者——在搜寻、穿越过既芜杂零乱且模糊缥缈的记忆之时,猛地从我眼前闪过两张忽隐忽显,半生半熟的脸孔。其情状有如你翻箱倒箧遍寻某一则资料或某一篇文章而不得,无可奈何之际,却在你全然意想不到的书页间飘落下一份你以为早已遗失的笔记、一纸你声明作废多时的证件一样。那是两个人的脸:一张泛着紫气的同字脸和一张不时会撮起口唇、发出呼呼怪笑之声的圆脸。紫色同字脸的那人跟我说了句话:“可惜你读了那么些书,都读了个七零八碎儿。”圆脸的则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回嘴道:“有朝一日人家把这些零碎儿掺合起来,汇入一鼎而烹之;自凡是火候到了,未必不能大快吾等朵颐呢!”
这没头没脑的往来言语转瞬即逝,颇像是清晨起床的片刻间残留在枕边衾上的梦境遗痕,待我正要岔开思路,往复拨寻,却又杳然消灭了踪影。在那一刻,我只当是因为答不出家父的追问而一时情急,从意识底层浮涌出从前在学期间挨老师们教训的无数个情景之一。不意这一岔念,倏忽闪炽,稍后才解开了家父原本想要探究的另一个问题。
不过,我必须先回到《七海惊雷》——
我把拼凑出来的阅读印象比对着书中原文,好容易找到当年停顿的地方,说的是一个双腿畸残的拾荒人于穷途末路之际忽有奇遇,得着了一个传衍了数百年之久的古本故事,拾荒人觉得那故事固然荒诞不经,但是颇有异趣,便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岂料一旦入迷,非但茶饭不思,寝息亦废,且正因为字斟句酌、钻深究细的缘故,竟至神魂驰荡,心魄动摇。看在外人眼里,这拾荒人镇日里喃喃嚼语、唔唔咒念,竟尔疯癫痴狂了。殊不知这古本故事的页里行间隐隐然藏着个奇门遁甲秘术的机关,拾荒人读之诵之,居然练成了一套排诡阵、设迷局、兴道法、布幻象的本领。
当年我就是在看到这一节上打住的。我指了指《七海惊雷》第五百零二页的一个段落,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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