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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尼罗河-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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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次把她召进宫里来唱曲吧!她叫什么名字?”
“罗德比司。连荷德布大人都去听她吟唱。”
“好,我会让纳芙德拉安排的。”
“不过,王,佩特拉殿下向来不喜欢这些外头的乐女进宫……”
“王姐最近忙着自己的事。”法老深思似的说,“她那里好象每天都在大宴宾客,也不常来看我了。看来她是不准备管我后宫的事情了。”
“那‘未知’……”
“她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关心,不用顾忌她!”
这可真是一针见血的评价!几乎可作为她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人生的归纳。
“今日真是值得我埃及庆贺的日子。臣衷心祝愿‘未知’能为王延续珍贵的王族血脉。”
“达加!”法老以一种到此为止的口吻回答,“明天见!”
“是!臣告退!”
将军离去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隔着一排枣椰树,又只剩了她与德卡。
现在她不再害怕被他发现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会被另一个女人所取代,她和德卡之间的联系,很快会飘渺地如同未曾存在过,她也不必再有负担,德卡并不会死死留住她,因为这世上不可多得的佳酿还有很多很多,只等着被发现,被品尝,被收藏。
她坐起来,从水中取出小酒罐,那湿淋淋的凉意穿过她潮热的手心,散发在黏腻的空气里。拔掉瓶塞,酒气直逼入鼻腔,那味道连闻了都会醉,果然是烈酒。
身边有动静,她连看都懒得看一下,知道是法老来了。
“想喝一口吗?”她盯着那幽深的瓶口问。
在他回答前,她一仰头,毫无感觉地将酒倾倒在自己嘴里。刚碰到她的嘴唇,那酒似乎就变成火流,从她的舌尖一直燃烧到胃里,辣辣地疼,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手却没动,还在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来不及烧下去,从她的唇角边溢了出来,混合了她的眼泪,滴在衣襟上。
晚风,染上了酒气。
他夺下了她的酒,她想要夺回来,却听见“扑通”一声,酒罐被他顺手扔进了运河。现在那团火焰不止在胃里燃烧,更顺着她的血脉在她四肢百骸中熊熊燃烧,蔓延了她的头脑,她的脸蛋,全身都在燃烧。
是真的醉了?还是想找个契机借酒装疯?
“干嘛扔掉我的酒?!”她大声质问他,火气正愁无处发泄,“难道只许你们男人品味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而我连喝一口都犯法?!”
“你醉了,可伦……”他很轻很轻地提醒她。
“我知道!我就是要醉!就是要醉!要你管!”她跺着脚,醉红了脸蛋发脾气,“我不用你顾忌!不要你管!我就是要喝醉!王宫本来就是让人醉生梦死的监牢,喝醉了才好对上这里颓废奢靡的气氛!庆贺吧!庆贺那位罗德比司就要成为王家酒窖的珍藏品了!庆贺至高无上的法老就要随心所欲的痛饮那味不可多得的人间佳酿了!”
“要是你介意,我不见她就是了……”
“我有什么立场去介意?你只管养你的宠物,收藏你的酒,干嘛老假惺惺的问我介意不介意?我介意你就不养了吗?我介意你就不去品味宫外的美酒了吗?好色好酒,那是你的天性!哪是一句我介意就能算了的事情?!好吧!我老实告诉你!我介意!从一开始我就看不惯你把女人当宠物的做法!看你对她们冷冰冰的态度我就很不爽,她们用全部的生命来讨你喜欢,想获得你的垂青,可你连个笑脸都舍不得施舍给她们!你知道她们过着多么空虚无聊的生活吗?你哪怕过一天这种日子都会痛苦得想去自杀!而你居然还收集了那么多女人,让她们守着这个监狱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我是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折磨她们的,但是你这种把女人当玩物的做法,要是在我那个世界,绝对要受万人唾弃,判你二十个终身监禁都是轻的了。法老有什么了不起?!金字塔是你一个人造出来的吗?你凭什么不把女人当人看?凭什么朝三暮四见异思迁?长得帅又怎么啦?在我那个世界,帅得让人昏过去的男人遍地都是!你不过是投胎投得好罢了,如果你不是法老,我敢说,就算爬到金字塔顶也不会有人闪你一下!幸好我不是这里的人,不然我第一个起来反对你!神凭什么要保佑你?你以为神庙里那点供奉就能贿络神明永远庇佑你?!喝口凉水醒醒吧,这辈子你能当法老是你上辈子积德了,可依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来看,你下辈子保险会死得很惨!神明如果真的存在,也不是为了你而存在!别傻瓜似的站在那里发愣了,赶快忏悔去吧你!”
一口气讲这么多话是挺累的,尤其是在醉得厉害的状况下,她竟然说得有点呼吸困难,不得不抚住胸口狠狠吸了几口空气。
“我真有那么坏吗?”他耳语般地问,“所以你才这么折磨我?”
折磨?!这未免也太颠倒黑白了!她立刻暴跳如雷地反击道:“我怎么折磨你了?比起你对待你那些侍妾,比起你对待那个奴隶,到底哪个算是折磨?我只不过不想沦为你的宠物,你只不过是喝不到不该属于你的酒,居然好意思说‘折磨’!到底是谁折磨谁!?你下午那句混帐话是怎么说的?你忘了吗?‘愿神明惩罚你这没有心的女人!’,你知道你这不付责任的话让我的心痛到现在吗?这么恶毒的诅咒,你竟然想都没想就说出口,到底是谁在折磨谁?!我本来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是谁把我推到这走不了又留不下的倒霉地步的?你说!你说!”
“我不知道!”他的回答真是要令她抓狂,“你为什么走不了又留不下?为什么留不下?”
她怒得瞪大双眼死盯着他无辜的脸,双手紧握成拳头,全身都在颤抖。
“我不想做你的宠物!我不想成为你宠物中的一个,只在等待中虚度一生!在没有遇到你以前,我过得很快活很正常很自在!遇到你之后,我就不停地倒霉!不停地受伤!不停地哭!我真希望像你说的那样没有心!这样我就不会爱也不会恨!你弄得我都不能再面对自己了!若再不离开,只怕我真要沦为你的宠物了!我必须走!你别想拦我!”
他伸出手来拉住她,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看起来随时会坠到河里。“当心!可伦!”他这样说,“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有什么力量离开我?”
“要你管!”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手,“放开我!放开我!”
“行了!该闹够了!”法老不耐烦地攥紧她的手,可伦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可挣扎中,好奇怪啊,她忽然就被他背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说这话时,她的舌头好象肿了,有点口齿不清。
他哼了一声,“不要乱动!不然我就把你扔到水里去!”
她虚弱地垂下手臂,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忽地幽幽叹了口气。
“爸爸……妈妈……他们该多想念我呀……” 她含糊地说,吐着重重的酒气。
他沉默着,没有给她想要的回答,怎么,想回避吗?
她又开始气恼,拳头捶着他的肩,一迭声含混地嚷:“放我下去……让我回家……听见没有!!……”
他用力托了托她,终于开口了:“不要这么快就吵着要回家!可伦,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坏!相信我,留下来,我可以给你另一个世界,比你原来的那个世界好得多!相信我!”
她不胜酒力的理智无法判断他这番话究竟是真诚还是谎言,只令自己倍感惶恐,那无助的感觉如浪潮般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就像防御力崩溃,不管德卡说多少花言巧语,她都会照单全收。该怎么做?该怎么说?该如何才能在这一重新的诱惑中保全自己?她完全没了主意,完全迷失在了自己混乱的思绪里。
所以她哭起来,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一样,放肆地任性地大哭。
“怎么办?德卡!”她哭着喊,“我没办法相信你,可是怎么办——我好象越来越在乎你了!真要命啊!真要命啊!我再不能无牵无挂地离开了,就算回去,我也一定会很想你的。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是怎么了?如果命运是真实存在的,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命运狠狠抽她耳光!它怎么可以这样陷害我!!我真的很不想喜欢上你,德卡!请你别再招惹我了,去招惹更美的女人吧!我真的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啊!你教教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讨厌我?才能让你快点把我送走?才能让你永远不想再见我?德卡!你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追问。月色很美,一路上没有其他人来打搅,伴随着涓涓水流,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繁星闪烁的天幕下,这般纯净的夜,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消逝了。她也在他的背上睡眼朦胧起来。脸蛋贴住他温暖的背脊,隐约听得见他沉稳的心跳声,就这样,醉入梦乡。
第 18 章
张开眼睛,一屋子朦胧不清的晨光,半遮半掩的帘幕被早间清风来来去去地拨弄着,倒让房里充满了尼罗河上拂来的水气,偶尔有几声脆生生的鸟鸣欲要击碎这分宁静,也因为太过零落单调,瞬间又被弥漫大地的安寂吞噬了。
昨夜的宿醉还残留在她的血液里,弄得她头疼,喉咙疼,神思在不知名的地界里漂移,视线漫无目标地在晨光里游荡。画在灰泥墙壁上的神明们,在这朦胧光影中到分外鲜活起来,一个个虚有其表地一本正经着,每一个都是令她陌生令她厌倦的侧脸,脸上嵌着一只眼睛——神的眼睛,宛如代替德卡监视着她。
这就是他们安排好的剧本吧?
从踏入后宫的第一步起,她就应该知道这里没有例外,陷入奢靡放荡的沼泽里,越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她为什么还大咧咧地要踏进来呢?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掌控一切,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荒谬。盲目地自信,到头来却连自己真实的心意都混淆了。
乏力地翻过身,就这样懒洋洋地趴着,脸蛋贴住细麻被单,心口被那个护身符咯得生疼。或许她可以拿这个纯金的小玩意去贿赂圣庙的卫兵,或者拿着护身符装神弄鬼一下,吓吓那些祭司们,骗他们打开“神之居”,再或者学学“非暴力不合作”精神,绝食斗争?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听见寝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却没听见有人走进来。大概是侍女在张望,瞧瞧她是不是醒了。有低语声自门缝间飘进来,是纳芙德拉女官长的声音,仿佛在吩咐什么。她不但是全后宫里起得最早的人,还是睡得最晚的人。她难道没有家人?没有丈夫子女?也没有自我吗?不只是她,这里的人全和她一样,生命的重心就是法老,活像IKEA里卖的木头人,受人摆布,还其乐自得。忠诚到死心塌地境界,自我已经泯灭,只剩下活动自如的躯壳。
可这也不能怪他们,谁是天生的奴才呢?都是环境及制度的不公平造成的,如果在这里住上十年二十年,她大概也会被这里无处不在的等级观念所同化,屈服于环境,不知不觉也成了德卡的奴隶。况且,即使她确信自己清醒并仍在顽强抵抗,即使她知道是错误,是万劫不复的大错特错,她一样抵挡不了,她一样只是比微尘更渺小的凡人。缺少世俗的智慧可怪罪阅历不够,但薄弱的意志力就不可原谅了。倘若生逢乱世,又碰到德卡那样的敌人,只怕她会第一个投降的。
三两道阳光突然间射进了幽暗的房内,想来太阳已经升起了。可伦终于下了床,拉开帘幕,光线立刻铺展成金灿灿的布幅,瞬间涌至寝殿的另一端。她顺手拿过小桌上的象牙齿梳,迎着晨风慢慢梳理长发。
“您这就起床啦!可伦小姐!”
她回过头,给了女官长最可亲的微笑,“醒得早……”她回答,“纳芙德拉,你早啊!”
“王已经由纪斯卡多侍卫官陪着去遛马了。”女官长以为她会关心法老的去向,很善解人意地先说了,“您昨晚喝得可不少呢!王担心您会不舒服,吩咐御医大人上午来为您诊治。可伦小姐,您睡得可好?”
“很好。我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用麻烦大夫了。”
“这一阵太热了,夜里总睡不安稳。”女官长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您听说了吗?今年的水位特别好,农夫们都在欢呼呢!大家都说是‘未知’的降临为埃及带来了福祉。这个泛滥季的喜事可真不止一两件,王已经吩咐奴婢,要在宫里举办盛宴庆贺呢!”
“我听说了,‘不可多得的人间佳酿’,我也正想见识一下!”可伦微笑道,只可惜女官长不能明白这微笑的含义。停了停,由‘佳酿’而引出了另一段记忆,她忍不住试探地问道:“纳芙德拉,你知不知道有个名叫‘云翩翩’的侍女?”
“噢!”女官长应了一声,“那姑娘的哥哥是个船夫,性格倒很乖巧,是由一位贵人推荐入宫的,在面包师傅那里做些杂活。她曾受过刺激,言行举止有些怪异。不过是个安静的姑娘,最多唱唱歌儿,从不惹是生非。”
“我想……”她在这刹那间很用力地想了想,她为什么要问起云翩翩,却没有找到答案,“让她到这里来陪伴我吧!”她最后说。
如果女官长问她——哪怕只是暗示——为什么,她绝对编不出好理由来搪塞,但女官长什么也没问,袖手而立,弯身答道,“是!”
她这态度倒也出乎可伦意料,以云翩翩的身份,女官长绝无可能答应可纶的要求。她对可纶一直都保持着职业化的温和态度,可纶想做什么,她不会当面驳回,但总要轻声说一句:“待奴婢禀明德卡王,听候王的决断吧!”
但是——如今女官长连请示法老之类的敷衍推托之词都不说了,很干脆就答应了。可伦不禁疑心这是不是因为门口那两尊雕像的关系。她差点就要问起这雕像的缘故,却预感到这多少和她与德卡之间有关,就没好意思开口。
——更何况,变化的又岂止女官长而已?
临近傍晚时,夕阳余威未息,以最后的热情狠狠地炙烤着大地,被狠晒了一天的大地,仿佛再也无力承受多一丝的热量,突然就崩溃了,翻江倒海地将积纳了许久的热力统统喷射出来。空气顿时热得能飞溅火星,喘口气都能喷出火流。这逼仄的热浪逼得可伦无法继续在房里自我封闭,不得已,走到花园里,好歹那里还有荫凉绿树,池里飘出缕缕水汽,足以抚慰被热晕的思绪了。
随便拣了个凉亭坐下,手里拿着背包里随身带的书——《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本书她买了很久,都说是好书,可她从没看完过,因之也没弄懂它到底讲些什么。她原以为旅行的枯燥有助于她读完这书,谁知旅行到现在快一年了,她还是第一次打开它,与其说她在看书,不如说她是在“揭”书——它历经坎坷,已变得皱皱巴巴,纸页粘连在一起,她不得不一张一张小心揭开。
法老的侍妾们通常是在这花园里随时待命的,每天的生活就是期待法老进门的那一刻。纳芙德拉女官长曾委婉地建议可纶与这些侍妾们多多接近,但可纶很排斥。她不想与她们“同流合污”,虽然本质上真没大区别,但她坚持自己与她们是不一样的——她们是心甘情愿,她是“一时失足”而已。
所以直至这个下午,忙于揭书的她才无意间发现了这些侍妾的变化:她们都改头换面了!确切的说,她们都打扮成了她的克隆版。长头发不再梳成繁复的形状,也没有戴香锥,学可纶的样子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不再浓墨重彩,学可纶的素面朝天,张张俏脸干净得乏味;身上不再处处金光闪闪,衣料不再五彩斑斓,样式不再显山露水,都学可纶的样子,做了宽大的裤裙(可纶不喜欢穿裙子),宽大的长衫,走路时个个衣襟带风。只有一个没法学——可纶的颈项上挂着王家护身符,她们不可能弄个一模一样的戴上,便在这上面翻花样,玩出自己的特色,最夸张的一位美女,把项链戴成了披肩,光玉髓、珐琅、天青石串在黄金细链上,一帘一帘披挂到手肘——她家里肯定富得流油!要是其中有一个像往常那样打扮,她肯定能在一片白茫茫里狂夺法老眼球,可惜啊可惜啊,这么多美女里竟没一个人有这种智慧!
法老回来时,她们照例聚到一起行跪拜礼,就像羊群围着牧羊人,可纶在凉亭里旁观这奇景,差点笑出了声,好容易忍住,想趁他发现前悄悄离开,却晚了一步——法老不愧是法老,高瞻远瞩,目光直直扫射过来,好象探照灯照见了正要越狱的罪犯。
“可伦!”他叫了一声,截住她逃跑的企图,同时挥挥手,拨开这温柔的包围圈,径直走到她面前。“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间到花园里来。”他微笑地看着她,可伦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他笑得这么和蔼可亲。
“屋子里热死人了,出来透口气。”她回答,眼光落在德卡身后的美女群里,瞥见她们又羡又妒的表情,于是赶快说:“我还是去河堤那边乘凉好了,回见。”
说着她就急急迈步,将法老和他的侍妾们都甩到身后,独自往熟悉的河堤去了。万幸法老没有拦她,她原以为他就这样放掉她了,正要窃喜,却发现他已然跟来了。
果然还是这里更凉快,因为缺少人气,倒更显清凉。
她立在高高的堤上,垂眸看着法老,一脸不耐烦。“又有什么事?”她存心激怒他,“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会吗?”
他也站上来,手里拿着她的书,那本被她遗忘在凉亭里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这是什么?”他问。
“书。”
法老翻开书页,仔细却很茫然地看着扉页,问:“这里写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吗?你能告诉我它的含义吗?”
可伦没吭声,挑战似的望着法老,站定在他面前。他所看见的扉页,那里只有一个词。他认真地试图猜出这个词的意思,却不知道这个词的主人就站在他眼前。
这仿佛对峙,又仿佛不是,因为法老一点都没生气,而且,现在的他,一点都不像法老,却像个不识字的孩子第一次看见了百科全书,懵懂的困惑里混合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撼。
他再翻动书,来来回回地翻动,试图找出哪怕一个象形符号,纸页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宛如嘲笑。
她也确实很想笑,只是不知为什么,看见他徒劳地寻找,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与黄昏的天光模糊成一片,就要夺眶而出。
她勉强一笑,借机猛吸一口气,咽下了眼泪。
法老抬眼望着她,目光炯炯,“笑什么?”他问。
“明白了吗?现在,你明白了吗?”她反问,“我和你之间,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间,隔着永远消弭不了也永远不能到达彼岸的鸿沟!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她的手使劲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划动,“无论我们靠得多近,永远比永远更遥远!”
法老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神情似乎又在容忍她的撒娇与孩子气。可这一次,她并不是无理取闹,他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就算他是无所不能的法老,又怎能全盘掌控三千年时光?
她夺过她的书,指着扉页上那唯一的一个词,冲着他,“你认识它吗?你能念出它吗?你知道它的含义吗?”她大声地,一迭声地问,“让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名字。它所代表的就是站在你眼前的可伦。你感觉到这道鸿沟了吗?而我也一样,就算你把你的名字用十倍大的象形体刻在墙上,我也念不出来看不懂!就这样,你还要我留下吗?”
“我可以教你,草体或象形体,那并不难学。我相信你的文字也一样容易掌握,只要你肯教我,我非常乐意学习。”
他说得那么诚恳,似乎这文化背景的差异真是这么简单就可以克服的。可伦瞪着他,顿了好一会,她说:“我不指望你能明白我过惯的生活,对于你的生活,我也一样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豢养那么多女人,不明白纳芙德拉为什么心甘情愿做木头人,不明白你的举动用意,连我房间门口那两尊新立的神像,我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竖在那里?如果要一一去弄明白,我想我会累死的,你也一样,我们还是各做各的平行线,不要找麻烦了。”
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瑰丽的火烧云在天边吐露熄灭前的光芒,她远远望见纳芙德拉女官长正领了一队侍女往河堤这边来,她们手里要么捧着水壶,要么端着托盘,看来是送晚饭来了。
“你想你和我一样,该饿了。”法老淡淡道,“就在这里吃吧!”
可伦点点头,这令法老微笑了,“看来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共同点!”他嘲弄似的说,“仔细想一下的话,显然并不止这一个,例如,我们都会喝水,都要洗澡,都在夜晚睡觉,都有彼此需要的时候。你究竟和我有什么不一样?收回你那些可笑的废话吧,已经够热的了!”
可伦语噎,不是理屈词穷,而是发现自己原来纯粹是在对牛弹琴。
女官长带着他们的晚饭走进了这僵持的气氛里,侍女们将各色食物陈列在狭窄的堤岸上,满满当当的一长条,她们摆好晚膳就被法老谴退了,女官长亲自为法老斟好酒,正要告退时,法老问她道:“纳芙德拉,‘未知’很好奇,你怎么会像个‘木头人’一样服侍我?”
女官长被问得一头雾水,疑惑的目光转而望向可伦,“请恕奴婢愚钝,可伦小姐,奴婢不明白你所说的‘木头人’指的是什么意思?”
“我猜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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