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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旷传奇-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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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为定。”丁桀跺了跺脚:“来,我们喝一杯。”

“辛前辈就算藏酒,时隔五百年,也早就不能喝了,喂……”苏旷忙制止,但是丁桀什么时候听过人劝?他翻开青石板,掘地三尺,果见八个酒坛。丁桀抱起一个,打开一层土封,一层蜡封,一层锡封,坛中酒去了大半,余酒琥珀色夹杂着泥土色,浓香里带着微酸。他皱皱眉头,喝了一口,苍白的脸色腾得通红,像是喝下一口烈火去。

苏旷正要开口,丁桀剑指他鼻子:“你闭嘴,什么都不许啰嗦,我丁某人活了半辈子,没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这酒我喝定了,是兄弟的陪我。”

苏旷叹了口气:“你喝吧,我看着。”

丁桀勃然大怒:“你真说得出口,你看着?”

苏旷眼光一瞥,低声:“有人。”

丁桀眼睛发直,吼道:“有人怎么样?偷偷摸摸躲到现在,当我不知道么!”他一仰头将那坛酒饮尽,甩手掷了出去,酒坛裹着内力,撞在甬道石壁上,一块碎片反弹,刺入阴影。阴影中有人闷哼一声,那声音很是苍老。

丁桀冷笑一声,伸手去拿第二坛,正和苏旷的手撞在一起,苏旷懒懒托起坛子来:“随他去,我陪你。”

辛寄带的到底是什么酒?过了五百年,它还在燃烧,像是挖出的一坛子翻滚的地火,激得浑身血都往头上冲。酒一入喉,苏旷就知道今天怕是要醉。他斜眼看丁桀,这人倒是好酒量,面不改色,端坐如故。苏旷伸手去拿第二坛,丁桀一手抢过:“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坛酒,谁都不许抢,苏旷,你会不会划拳?”

苏旷愕然,这个人已经不识数了。

丁桀摇晃着想要站起来,但半个身子趴倒地上,虚伸五指,比划着划拳,声量已经越来越高,带着醉意的大笑在石室间回响震荡:“来啊,我们对运河几字酒!几人与我称兄道弟……后面是什么?”

“几人见我烂醉如泥。”阴影中,一个老人挪步而出,他有一张苍老憔悴的脸,枯皱的皮简直是挂在颧骨上,他双手被铁铐锁在身后,黄白乱发下一双虎眼炯炯:“死到临头还有酒喝,不错,不错。丁帮主,老夫未死,你想不到吧?”

丁桀真喝多了,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摇头:“我不认得你,不过丁某仇家多了,不缺你一个。来,来,场子热了谁都不许躲,既然会划拳,一起来喝酒!”他手握空坛对地一顿,扣着半壁碎瓷砸在老者铁镣上,内力所及,生铁锁链居然被粗瓷砸开。丁桀手臂上也被反刺得全是鲜血,他看着自己伤口哈哈大笑,好像伤了自己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丁帮主酒量之浅,在武人之间也难有匹对。

大运河贯通南北,这个几字酒令也随之传遍江湖,从中原到江南,常见有敞怀的汉子拍着刀鞘大声猜拳……

几人与我称兄道弟,几人见我烂醉如泥,几把刀?几条命?几多破事由他去!几位虚张声势英雄汉?几声笑,瞧不起!六六六哇七七七!

那个貌如鬼魅的老人也是猜拳的好手,没几个回合,酒坛就已经在他和苏旷手中轮流替换。他手腕上镣铐当啷做响,指甲长而卷曲,全是黑乎乎的烂泥,可是每次伸手,小臂不见动作,拳头只在三四寸的地方活动……在苏旷的印象里,只有一些文人雅士饮酒才会这般有礼。

苏旷似乎想起什么,酒酣耳热天旋地转,他在那人的肩膀上一拍:“我好像,呃,认识你?”

那人顺势一头就栽了下去,趴在地上吐了自己一身。

苏旷左看看右看看,一个满脸紫胀扪胸喘气,一个四仰八叉口角流涎,他慢慢挪到丁桀身边,“能动不能?”

丁桀迷迷糊糊地:“我看着你戴着……满头花……坐在树上哭,我是想抱你下来……我一直躲在草丛里……你……”

苏旷放弃,倚在石壁上,接着凉气尽力保持清醒:“算了,醉一次也好,你睡吧。”

这酒后劲奇大,看来只能等到天亮再设法上山。丁桀在一边自说自话,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生平从未醉过的人大醉起来还真是有趣。眼看蜡烛快要燃尽,苏旷摸索着起来,想要换上一根,丁桀一把抓住他头发,没轻没重一扯:“干什么去!”

“放手!”苏旷疼得直吸冷气,大叫一声。

“我偏不放手……”丁桀眼睛发红,一把扼住苏旷咽喉:“你这贱人我宰了你!”

就在丁桀拇指触及咽喉的时候,苏旷手腕猛格,双指扣住他虎口,只惊得一身冷汗……反应稍微慢一慢,今天死在这里都不知道为什么。

丁桀像只疯虎,低声咆哮:“你玩给谁看?你有完没完?你嫁了一次还不够?你这贱人还往周野的床上爬?左风眠……”

烛焰一长,晃了晃,灭了,墓穴里又是一片湛然黑寂。一直伏在地上的老人猛跃起来,手中碎瓷直刺向丁桀后心,像是潜在暗夜的恶煞,只等一击。苏旷的半个咽喉还在丁桀控制下,这厮酒量浅也就罢了,酒德偏又差,眼下毫无招式章法可言,只凭一身蛮力硬打,情急之下无可脱身,苏旷本能之下,下了狠手……他左肘撞在丁桀臂弯上,右手自他腋下探出,反抓肩头一扭,上半身已经脱困,双足在丁桀双膝左右斜踩,就势把他扔了出去,喀喀喀喀四声轻响,丁桀四肢关节一起脱臼。

而那瓷片锐尖,停在苏旷鼻子前。

苏旷长长呼吸,酒醒大半:“你不杀我?”

老人逼喝:“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苏旷尽可能平声静气:“你认识?我向一位好朋友学的。”

“巧了,我也是在一位好朋友那里看过。”老人不想和他废话:“你滚出去。”

苏旷慢慢摇头:“你看我像那种人?”

老人笑起来,浑浊的气息冲着胸腔:“小苏啊小苏,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笑声一顿:“但是丁桀我非杀不可,小苏,你拦不住我。”

苏旷静静的:“你杀不了我。”他双指夹着瓷片,嘣,一地青青白白。

老人有些惊诧:“你根本没醉?”

苏旷看看一侧的丁桀:“你要杀他,我就醉不了。”他走到丁桀身边,替他接上四肢关节,然后反手一掌封住他穴道,“泡叔,或者,况叔叔?扬州都一泡大池子十五文一泡,雅间十两银子一夜,你真以为我真不记得你是谁?”苏旷揉着太阳穴,坐下,微笑。

昔日的广陵公子况年来哈哈大笑:“小苏,你长大了,再不是那个不说话就脸红,一说话就推心置腹的小家伙了。”

苏旷心里一软:“告诉我为什么。”

况年来也坐下:“对你没好处。”

苏旷摇头:“是非曲折你得让我有个数,泡叔,如果我没猜错,在洛阳城兴风作浪的,就是柳二叔吧?”

“兴风作浪?”况年来明显不悦。

“洛阳城里有个魔教中人,炼了千尸伏魔阵,前后诛杀数千丐帮子弟,有一次,毁了总舵。”苏旷偷眼看看丁桀,他睡得很安详,“那个人对丁桀恨之入骨,看见你,我就想起柳二叔,泡叔,你们到底有什么生死大仇?”

“若当真是衔杯,他这是替我报仇。”况年来叹了口气,“中原武林容我们不下,我们离开扬州之后,到了澹洲,一样的隐姓埋名,只想着终老此生。不过你知道,澹洲离银沙教回望崖已经不远了,基本上可以视为银沙教的地盘,中原武林极少涉足。”

“你们入了魔教?”苏旷皱皱眉头,中原武林之人很少喊“银沙教”这三个字。

况年来苦笑:“有个银沙教的弟子受了重伤,衔杯看不下去,替他治了伤,我们的行踪就又暴露一回。那个弟子回去禀明经过,教中人就请衔杯回去看看,我和三弟也跟着去了。回望崖和银沙滩确实极美,从霍瀛洲离去之后,银沙教一直未立教主,他们见到衔杯很高兴,想要他留下来,也并不介意老三原本是昆仑的人,二弟三弟都已经动心,只有我执意不肯,毕竟昔年曾经沉剑立誓,永不再入江湖。衔杯叙完旧,我们还是决定回澹洲,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昆仑认定老三入了魔教,不远万里清理门户,非要抓老三回去不可。他们也知道整个南海都在银沙教控制之下,哼哼,就请了丁桀出山。我至死也不会忘记他,他的武功实在可怕,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拿下我们三个之后甩手就走。”

这倒确实是丁桀做事的风格。

况年来望着丁桀,一双昏花老眼几乎要生出利齿:“后来过海之时,我们看见远处有银沙教的渔船逡巡不敢上前,我和老三就拼死一击,把衔杯扔进海里,想着总要有个人给我们报仇。那些人自然怒极,北上一路折辱,还带着我们过了一趟扬州。小苏,我昔年号称广陵公子,大半辈子都扔在扬州城,但……你可知一路上是如何的耻笑羞辱?”他说得很平静,但带着宁为玉碎的坚决,压抑了三十年的愤怒一旦爆发,是不可遏止的,“后来路过此处,天降火流星,山崩地裂,洪水滔天,我就趁乱跳了下来,恰好水与墓平,算是捡回一条性命……这小半年,不提也罢。小苏,一江分南北,你现如今挂什么幌子走什么道?”

这是按江湖规矩来了,苏旷答道:“千里走单刀,不挂一江两湖三教四武林五派六扇门的幌子。”

况年来正色:“冤有头债有主,朋友之间有三不拔刀,你莫插手。”

“不成啦,朋友间理字当头,兄弟间义气为重,我跟他不是朋友。”苏旷苦笑:“泡叔,你听我说,你去一趟洛阳,告诉柳二叔,冤有头债有主,丁桀人在这儿,已经不是帮主了,有什么咱们摊开了谈,我从中斡旋。”

况年来摇头:“这事搅不来稀泥的。”

“只要千尸伏魔阵的事情咱们跳过去,大家都有好处,柳二叔收手,我负责把三叔救出来,如何?”

“此话当真?”况年来看着苏旷,不无警惕。

苏旷扣二指,斜斜一挥,二指指风弹在刀柄上,刀刃反跳,顺势手背反拍在另一块大石上:“你把这一招告诉柳二叔,他一定认得。”

况年来嘿嘿嘿地笑:“银沙教的东打西指?看走眼呵看走眼,你也不是当年的好孩子喽。”

“好孩子都活不长。”苏旷低声:“我路上给你们标记,你和二叔找到我们之后千万小心,不可轻举妄动,等我安排,切记,切记。”

况年来站起来,扶着后腰,喘口气:“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苏旷举起手,犹豫了片刻,然后解开丁桀的穴道。丁桀翻了个身,睡得很沉很沉,微微笑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第十二章 几人与我称兄道弟

寒风裹着霰粒,天色玄黄,鸿沟那边赤地千里,只有几茎衰草在残石朽木之间随风摇曳,阴沉沉的天空似乎明写着“我要下大雪”五个字。很远很远的地方,风里夹着孩童的歌声,唱得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盛世太平,大吉大利,那种小孩子憋着嗓子扯长腔的声音,又稚嫩,又苍凉。

呵,快要过年了。再贫苦的人家,这个时候也要努力张罗一顿好饭,老少团圆,向上苍求一个满怀希冀的来年。每年的这个时候,浪迹天涯的游子们多多少少会有点伤感,甚至很多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尘埃落定,扎下根来。

“走,我们过去。”丁桀几乎是站在昨天同样的地方说了同样的话,只是变得披头散发,满脸泥沙,衣衫污秽不堪,额角还有一大块淤青,像是刚被人狠揍过一顿。

一根笔直的长索,一端系在东边的岩石上,一端握在苏旷手里,丁桀已经来回三次,把车厢中的行李尽数搬了过来,这一次他搬得是左风眠,左风眠缩手缩脚,一下车就打了个寒战,丁桀与其说是抱着她,不如说是托着她,双臂的僵硬带着距离感,左风眠盯着他的眼睛:“我真盼你失足一次。”

丁桀佯装听不到:“孙云平,自己过来。睁眼!走稳!快!”

仅仅是十丈远近,孙云平每迈出一步,浑身都是一阵乱晃,这也不是想快就快得起来的。孙云平低头看看谷底,脸色发青,但怎么也不好意思说……谁抱我过去。丁桀伸手抢过绳端,手腕一振,绳索抖起,孙云平大叫一声伸手去抓,抓了个空,他笔直向下摔去,绳索像长着眼睛,绕到他腰间一带,孙云平的身子被高高抛起。

苏旷叹口气,他知道这种练胆很有效,但看着孙云平一次次从绳索上滑下去又一次次被卷回来,着实有点于心不忍:“你太急了,他才刚开始。”

丁桀的眼光好像穿过孙云平的身体,凝聚在远处:“你已经不能再护着他,他杀过人了。”这是这个江湖最根本的法则,一旦手上沾血,就一步从俗世律法的规范下迈入天网恢恢,从此生死由命。丁桀怒喝:“我数一二三,你再过不来,我可要放手了……”

孙云平情急之下猛扑过来,整个人撞在一口大箱子上,满地狼藉。

白毛的大氅,淡绿的窄袄,绯红的胸衣,嫩黄的长裙……他们像是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衣橱,真难为左风眠是怎么在打尖休息的间隙,搜罗了这么些东西。左风眠脸上泛起桃红,“我们还是快动身的好”,她略低头,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嫁了多年的少妇。

赤地千里,黄河之水恣睢去,尽留天公眼中沙。一望无际的荒原,硬结的沙土掩盖了原本的良田,很难想象这里还有人烟。

唯一有袅袅青烟升起的地方是个四丈高的土坡,土坡半腰依旧可以一眼看清洪水退下去的那条沙线,坡顶有三十丈方圆,周遭用一些捡来的门板重物马马虎虎围了一圈。

土围子里,二十多个老人围着个马槽散坐着,皮肤和土地同色,几乎看不出男女。想来大水之后,活着的年轻人都另谋生路去了,只剩下一些老弱。有人走进来,也没有人动,他们的眼睛一律混浊呆滞,像是生命在很久前已经停止,不过是凭本能苟延残喘而已。所有能拖动的器皿已经拖了出来,准备接一点雪水,所有眼睛都在盯着木槽和破碗里渐渐增加的雪花。

火焰在铁锅下翻腾,有混合着肉香的水汽飘来。左风眠第一个捂住嘴……她看见了那个唱歌的孩子,他小小的身躯在大锅里翻滚,嘴唇微张,好像在说,过年了。

一有人靠近铁锅,原本一动不动的老人们一起嗬嗬叫着,挥着手,像是要赶开这四只抢夺尸体的秃鹫。

“丁桀住手!”丁桀的眼睛在发红,他想要冲过去,最终只是僵硬地站着,捏紧了拳头,只是这一拳能往哪儿打?他一腔怒火,能向哪里发?他喃喃:“老天死了么?朝廷死了么?侠义道的人都死绝了么?”

“开会,排名,讨论一番什么是侠义,然后商量怎么铲除魔教。”两两对望,眼里都有讽刺。

雪越下越大,远处有狼嚎声,长长短短的,它们来得很快,像是被什么驱赶一样。这个季节,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狼群?不仅有狼嚎,还有风声,咚咚的鼓声、马蹄声,隐约的号角……有人在赶狼!

赶狼这种事一般发生在初春,草木萌发但是鸟兽还未长成的时候,常常是几个村寨、几个部族联合行动,敲锣打鼓高举火把,把饿了一冬体力不支的狼群赶到山谷一类的绝地,然后堵路围歼,免了仲春的狼患……显然那些赶狼的人已经把这里当成无人的死地,正在逼紧包围圈。

三头狼分别从三个角度,窜进土围,“来得正好!”丁桀满腔怒火无从发作,一脚踢飞了铁锅,将半空中一头饿狼扣在锅内,嵌入土墙中,双手凌空捞着两条狼尾,半空一撞,怒骂声:“吃人的畜生!”

没有反应,这些人似乎对狼群也没有那么恐惧,一个人颤巍巍去掀那铁锅,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饿。

丁桀无力地松开手,叹口气:“苏旷,我们两个得有一个冲出去报信的,你去吧,这儿我守着。”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苏旷拍拍他的肩膀,足尖一点墙围,冲了出去。

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狼,黑压压的,汪洋大海一样,只见得到无数水波样灰黑的脊背。苏旷跃起,落下,每次下落,都带着死亡的阴影,手里的剑撕开血肉,划过咽喉,在间不容发中跳跃飞舞,在黑色的狼群之海中杀出一道血色的逆流。

丁桀手里的刀想必也在饮血,守着一群行将就木的老人比这要困难得多,但没关系,他信得过丁桀。

数千人的赶狼队也渐渐现出雏形,上百骑骏马来回驰骋,尖啸声,铜锣声,巨鼓声……各种声势一波接着一波,又暗含秩序,领导者想必也是个人才。

他要面对已经不仅仅是狼牙和尖爪,还有空中的羽箭,苏旷拧身,滑刀,手腕一揽,狼尸正撞上另一具狼吻,抱团滚翻出去,就在这时,一枝雕翎箭贴着他手臂划过,苏旷一愣,抬头叫:“谁啊?不会射箭别射!”

弯弓射狼的骑手也大声叫:“我不会射箭,难道你这个少了左手的会射?”

好熟悉的声音,是周野!远远的看不清神情,但是能听出些微敬佩和少少敌意。

苏旷大笑:“三箭之内,我落你帽冠,你信不信?”

周野打马上前,横弓三箭齐出:“你试试!”

苏旷踏在灰狼脊背上一跃,三枝箭抄在四指之间,周野是个诚实的人,这三箭上毫无力道,果然就是等他“试试”。苏旷刚要出手,差点笑得喷出来……周野一手提刀,一手紧紧按着头上那顶硕大的羌人大帽,意思是……我知道功夫或许不如你,但你想要射落我的帽子,除非连我的脑袋一起射掉。

苏旷落在狼群中,双腿旋风力扫,腾出小块空挡,人已经半卧下,第一枝箭贴着群狼脊背射出,“卓”,擦着骏马前腿关节而过,马腿一软立向前扑;周野正伸手提缰,第二枝箭又到,横空射断缰绳,就在骏马一个前卧,周野欲跳未跳的刹那,第三枝箭带着那顶帽子滚落尘埃之中。

周野看看帽子,左右双刀劈死两头黑狼,赞:“好心思。”

苏旷无暇叙旧:“跟我走,那边有人。”

周野毫不犹豫:“上马!”

苏旷疑惑:“狼群之中,两个人它成么?”

周野露出口白牙大笑:“别小瞧我这头黑豹子,若不是为它,我还不来这一趟呢,驾!”

他撮唇一声长啸,人字雁行阵中百人齐出,各自拎着柄斩马大刀,周野扔给苏旷一把,二人双双翻上马背,周野发一声喊,众人齐向狼群冲去。

赶了半个月大车,这个时候才知道烈马快刀何等痛快。

斩马刀一行左一行右,整个队列像是只生着滚刀足的蜈蚣,直冲向小土丘。狼群也已经被连日的驱赶和饥饿逼得发疯,爪牙森然,在刀锋罅隙间寻找可以下口的地方。刀光之间,骨血横飞,千百万年来这两个种族一直在争斗,只是群狼永远不会理解,那个神奇的种族不仅会不择手段地对付同类,也会不计生死地千里救援。

只是短短十几日,再见面时周野已经激动难耐:“帮主!”然后他就看见了左风眠,脸色一阵难看。

丁桀站在土围子中央,手中剑刃上犹有血滴滑落,视野所及,重重叠叠都是狼尸,看见周野他似乎并不吃惊:“这个时候有心思赶狼的,我猜就是你。你们先走,我埋了这孩子,然后咱们一起杀过去!”

大雪终于落下,狂风呼啸,风像是要冲破雪的夹裹,刀似乎是要冲破血的包围。

“你不知道,阿桀自己就是从锅里被救回来的。那年他们几个被灌了烈酒,要上屉活蒸了,戴行云带了一帮人杀进去,也就是那一回受了重伤。”周野沉默了片刻:“我亲娘、豹子娘都是死在狼嘴里的,所以我见不得狼。”

他稍微咧着嘴,一箭一箭射出去,带着一股狠劲,不是正中狼喉就是穿目而入,“我们走到盐湖东原,瞧上个头人的马,就说我替他赶狼,他送我马……喏,兄弟们的坐骑,一半都是这么换来的。你也觉得我吃饱撑的,是吧?”

苏旷笑笑:“不想去昆仑了?”

周野大笑:“不是那么想去了,嘿嘿,我们攒了多少年的气力,就是想自在,没想到丁桀一挥手,轻轻松松就出来了,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丁桀来了,我们冲。”

千骑卷平冈。

这场大屠杀一直持续了两个白天和一个夜晚,裂谷几乎被填平,据说,下一次的狼患整整隔了九年。

走出双龙山口一路向西,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十停中倒是有两停都是江湖人行束,远远的大家也不搭话,伸出两个指头比一比,就知道是奔赴二月二昆仑雪山之会。但是也有不少人一见面就露出个心知肚明的诡笑:“去过美人肩啦?”

顾名思义,这个叫做美人肩的所在是个形如美人削肩的坦山。美人肩就是陨星下落之处,简直难以想象上天扔了个小骰子,就能引得大河成灾,赤地千里,眼下已经是生灵涂炭,春来青黄不接的时候,更不知要增加多少流民。但是这些行路人显然对研究陨石没有兴趣,眼下最有趣的消息就是不久前来了个女人,得意洋洋地挂了块牌子:天下第一美人如浴处。

百丈高崖,白雾袅袅的,也看不清美人究竟是不是天下第一,但越是这么若隐若现,越有江湖客趋之若鹜,也不管会不会误了正事行程、耽误忧国忧民的心思。总之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每天黄昏,美人肩的高峰上总会同好云集,彼此相视一笑,然后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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