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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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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崇义鬼宅中的转轮藏,倒像是诸般宝物的轮回之所。这里极为清雅,少有鬼气。北面墙壁上,嵌着一个玛瑙彩石镶成的六道轮回图,图上一个狰狞的鬼王怀抱一个巨轮,巨轮上分为好几层,刻有神、人、鬼、鸟、兽、虫等;南面墙壁上嵌着一块石碑,上写着十四个大字:“岂知住世金银宝,借汝相看七十年。”

贺兰晶看了,点头道:“这里颇有禅意。”李煊不懂,也不敢多问。只见这里的坐榻按八卦方位陈列,只有震位和离位上各坐着一个客商,其余的位子全都空着。

李煊奇道:“今天如何这样冷清?”只听那震位上套着牛头面具的人说道:“你们想必是初来此地吧?这‘转轮藏’一向如此冷清,你想这里交易的都是既珍奇又违禁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是不常有的,岂能如西市上的货品一样源源不绝?”

说罢,那人从一个皮囊中拿出一件物事来,说道:“这里奇宝很多,像我这件物事,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

李煊和贺兰晶凝目看去,只见这把玉拂尘长约三尺,尘柄由亮晶晶的水晶石磨就,环钮是一枚光灿灿的红宝石,颜色如熟透的桑葚泛着紫红色,即便在灯光之下,亦是晶莹剔透,发出淡淡的红光。这人从几案上拿起酒壶,倒出一些酒水,将这把玉拂尘轻轻沾湿,只见光彩摇动,拂尘上的龙髯也仿佛发怒般地立起来。

李煊啧啧称奇,贺兰晶却嗤之以鼻:“这样的东西,也就在西市上摆摆算了。”

那牛头人听了,怫然不悦,说道:“你可知道,这是当年隋宫中的旧物,得之于太湖。说是湖边有渔人下网,捞起一截铁链,这铁链越拽越长,似乎无穷无尽。这打鱼的人惊恐之下,报知官府。当时的太守令几百名军兵牵了几十头牛往外拽铁链子,拽了有几里长,终于到了尽头,从湖里拉出来一只大猕猴。这只水猴像一座小山一般高大,脖子上系着铁链,浑身腥涎,眼睛似睁没睁,大吼一声震得湖水翻起巨浪,又用大脚掌乱踏乱踩,踩死军士几十人。大家没命地乱窜,好在水猴又纵身跳回了湖中。太守惊魂稍定后,才敢派人收拾踩死的军兵尸身,没料想却发现了这支玉拂尘,猜想是水猴遗落下的物事。此宝后来呈给隋炀帝,炀帝闻其来历,怫然不悦,于是为萧皇后所藏。萧皇后一直带在身边,辗转万里,从中原到突厥,都没有遇祸,有人说都是此宝相佑。最后她回归中土时,献给了太宗皇帝。”

贺兰晶听了,不大相信,一直嬉笑。李煊却当了真,又问道:“那怎么又到了你的手里?”

牛头人冷言答道:“这里的东西,来路都不正,说出来都是抄家灭族之祸,所以卖家不说,买家无权询问。”

贺兰晶见牛头人所卖的东西和自己想找的物品无关,于是不再理他。又问离位上坐着的那个扮作僵尸模样的客商:“这位先生,不知有何宝物?”

僵尸人沉默不语,只是伸手指了指地下,只见地下铺着一张貉皮,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一尺多长的青瓷圆桶,用透明的琉璃作盖,后面还有一个类似于井边辘轳的手柄。

贺兰晶和李煊看了,茫然不知有何用处,也看不出材质有什么特别珍异之处。李煊问道:“你这件宝贝又有什么妙处?能不能讲一下?”

只见那僵尸人依旧不发一言,只是慢慢地把圆盖旋开,然后轻轻摇动手柄,只听里面瓮声瓮气地说道:“贮音神瓶,索价黄金千两。”李煊和贺兰晶见这只瓶子竟然会说话,无不大惊失色。

贺兰晶好奇地问道:“你这瓶儿是只会说这一句话,还是什么话都能说?”僵尸人并不回答,拿起这个贮音神瓶,将瓶口正冲着贺兰晶,然而,除了能看见瓶中似乎刻有一圈圈的螺纹外,并无什么奇特之处。贺兰晶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哪,这瓶儿是什么话都会说,还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僵尸人拿起琉璃瓶盖,随即又盖上了这瓶子。李煊见此物也不是他们想找的东西,便拉起贺兰晶的手,想离开此地。刚起身走了两步,却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哑哑地说:“我问你哪,这瓶儿是什么话都会说,还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这不正是贺兰晶刚才说的话吗?这声音虽然有些模糊黯哑,但分明就是贺兰晶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僵尸人正在摇动手柄,原来这是一只能随意贮音的瓶子,只要摇动手柄就可以将原来说过的声音重新发出。

贺兰晶当即回头,掏出一张万家金铺的契票,填上黄金百两,并加盖了几枚印鉴,递给僵尸人,买下他这件宝贝。这万家金铺,也是江湖上一个很有名的腕儿。长安城中的大盗偷了金器,在此处可以一夜之间就化为金锭或者其他器皿,这样销起赃来可就方便得多。有道是捉贼见赃,赃物都千变万化了,就容易抵赖得多。这位万老板虽然行踪不定,但绝对重信守诺,给江湖上的人不少方便,所以也就能一直在长安城里混下去。

李煊见贺兰晶花巨资买了这个玩意儿,心下略有些不安,附在她耳边悄声说:“此物虽然新巧,但我们要来何用?”贺兰晶猜出他的心思,也悄声应道:“你可能觉得我出手太过豪奢吧,我要此物,也不是拿来游戏,会安排大用场的。”李煊听了,于是不再多问。

收好了贮音神瓶,李煊和贺兰晶嘀咕了一会儿,只见那个身形魁梧的绿毛人走了进来。这不正是那个要买无味无痕的毒药,令人心痹而死,不露半点破绽的绿毛人吗?

只见这位绿毛人,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乾”位,牛头人先看不过去,开口讥讽道:“这位大概是不懂规矩吧,这‘乾’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坐的,你手中可有什么震得住场子的宝贝?”

绿毛人“哼”了一声:“说出来你们莫要心惊,这宝贝是从本朝高祖皇帝的献陵里盗出来的,是一方龙虎双钮的传国玉玺!”

在场几个人听了,无不大惊失色,贺兰晶和李煊更是心情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李煊抢先问道:“你这、这个宝贝,要价几何?”

绿毛人未曾开口,牛头人却在旁边“砸价”:“你这宝货,的确是珍奇无比、得来不易,但这东西一般人要来有何用?私藏国玺,被人知道可是抄家灭族之祸,敢拿出来炫耀吗?就算是想再脱手获利,普天下又有谁敢出钱再收?”

其实牛头人无心帮李煊他们的忙,也和绿毛人没什么瓜葛,只是他在这里经常收售宝物,论货砍价成了习惯,于是就冲口而出,确实也很是切中要害。

绿毛人也不生气,神情高傲地说:“大凡宝物,皆是祸根。一个孩童拿一个泥人独自行走僻巷,也没什么凶险之处。但如果他拿的是金人、玉人,说不定就会引来盗贼来抢,连带着有伤身害命的麻烦,你说是不?”

众人听了,转念一想,都觉得绿毛人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只听绿毛人接着说:“宝物哪有不烫手的,所以我这宝物,天下无人敢收、无价可求、无处可得,有此‘三无’,坐在这‘乾’位上,你说应当不应当?”说罢,他的眼直瞪牛头人。

牛头人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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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晶本来也不想在价格上多作纠缠,她急欲一判玉玺真伪,于是问道:“这宝玺现在何处,我们想验看一下,不算过分吧。”

绿毛人一笑而起,说道:“此宝非我所有,我仅为汝等做一个中间人罢了。此处规矩,卖家和买者,如果不愿透露身份,我们是无权过问的。”

李煊说道:“能否看一下货品?”

“此宝非同小可,藏在一个极隐秘的所在,卖方先要看你出不出得起价?”绿毛人慢条斯理地说道。

“多少金帛?”贺兰晶又想这等贵重之物,恐怕不会只要些钱帛,于是紧跟着又问道,“可否用其他宝物来换?”

却听那绿毛人说道:“卖家说,不要金帛,不换宝物,只打听一件当年极隐秘的旧事。”

李煊、贺兰晶有些惊奇,但心想如果打探机密情报,那玉扇门可谓是天下一绝,就好比老鼠跌到米缸里,正可谓得其所哉。

贺兰晶说:“那他可找对地方了,说说看,是什么旧事?”

绿毛人说:“则天女皇在位时,相王的刘、窦二妃于某一年的正月,依例进皇宫向女皇贺年。然而,此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没有人见她们出得那座华丽而森严的嘉豫殿。她们是生是死,无人知晓,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如果你们能确证出二人的下落,高祖玉玺随即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贺兰晶低头不语,心想相王李旦的刘、窦二妃,于某一年离奇失踪,这事自己似乎也有耳闻,但具体是怎么样一回事,并不完全清楚,还要回去向地母夫人咨询。

这其中的窦妃,正是临淄王李隆基的亲生母亲,这个消息,十有八九是他嘱托这绿毛人打探的。此人想必就是李隆基的部下,他们求购那种让人心悸而死、无形无迹的毒药想做什么?难道是要毒杀韦后?一时间谜团丛生。

绿毛人见贺兰晶一脸迷茫之色,开口道:“如果你不知晓,也不急于一时,而且玉玺也不在此处,我先帮你们穿针引线。不如这样,十日之后,再于此处交易如何?”

事已如此,贺兰晶和李煊只好先应诺下来,回去和地母夫人商量后,再作打算。

门外,依旧是大雾弥漫,百物莫辨,仿佛是混沌未开之时的情景。

拾肆 关中大饥

几天迷雾之后,长安又下起了大雪,奇寒无比,地上积雪与膝齐平。一时间,川塞路绝,客商难行,京师米贵,一斗百钱。长安城内,陆陆续续涌进来不少难民,许多人难耐饥寒,就踣在路途,成为一具具浑身青紫的僵尸。

宰相苏环急忙上书,送到新丰温泉宫,呈给中宗。此时的新丰温泉宫,正是一派暖玉温香的世界。和田羊脂美玉砌就的濯龙池中,十几个身材婀娜的美貌宫女,正服侍中宗在温汤中洗浴。中宗左抚右摸,兴致正浓。忽有宦官呈报,说苏宰相有紧急奏章,中宗懒懒地一挥手:“没见朕正在洗浴?明日再来禀报!”

而山背面的海棠池中,却是另一番香艳热闹的情景。汤池中撒满了蔷薇、茉莉、玫瑰花瓣,按说此季节本无这些花儿,然而,细心的上官婉儿早就命一批花匠在温泉边上开辟了几间暖房,精心培育各种花草。这温泉地脉虽在隆冬,仍然是暖如三春。

安乐公主洗浴方罢,身着轻纱罗衣和上官婉儿一同饮酒为乐。她兴致极高,手持镶金足的鹦鹉海螺杯,一杯接一杯,喝得极是畅快。不一会就脸色酡红,大有醉意。她对侍女喝道:“武延秀呢?把他给我叫来,这会子到哪儿去了,不会是勾搭哪个贱婢去了吧?”

侍女赔笑答道:“奴婢们哪敢!我们躲避驸马如躲避蛇蝎一般,生怕惹公主生气呢!”

不多时,俊俏风流的武延秀眼角眉梢间都带着笑意,匆匆走来道:“我正在暖阁看书,公主呼唤,有何吩咐?”说罢,就偎依着安乐公主也坐在绣榻之上。

安乐公主脸上有不信之色,讥诮道:“你向来不喜读书,写诗时每每要求婉儿代笔,如今怎么倒用起功来了?”

武延秀悄悄附在安乐公主耳边说了几句,安乐公主哧哧娇笑,又抡起粉拳当胸给了他几下,说道:“就知道你看的全是邪书,什么‘兔吮毫’、‘鱼接鳞’的,亏得有人能想由卝纹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出这等刁钻古怪的名字来。”

武延秀赔笑道:“同样的脯肉菜蔬,在御厨手中,滋味就大不相同,而房中之乐,也是如此,所以我要多多研习,不敢以‘粗茶冷饭’侍奉公主。”

安乐公主又和武延秀畅饮几盏,已是大有醉意,她忽然一把扯下武延秀的裈裤,手捻其魁伟的下体对婉儿说:“比你家崔湜的怎么样啊?”武延秀猝不及防,神色甚是尴尬:“公主,你醉了,休要取笑。”

婉儿也是吃了一惊,心下又羞又恼,公主如此荒唐无礼也还罢了,那崔湜本是她的枕边人,现在早已投靠了太平公主,这不是一点儿也不留情面地揭人疮疤吗?但她经历惯了武后一朝的严威酷情,已是宠辱不惊,她淡淡地说道:“崔湜哪里能比得上!驸马和当年的莲花六郎一样出众!”

安乐公主醉眼乜斜:“婉儿,你见过张昌宗的?是了,听说你额头上那块疤,就是当年直勾勾地看着赤身裸体的张昌宗,被武皇用金簪刺伤的?”

婉儿气得浑身发抖。武延秀察言观色,满心想劝说几句,但又怕安乐公主怀疑他与婉儿有私情,也不敢开口。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不过随即婉儿话锋一转,说道:“今天是良辰佳时,从前的旧事,不提了吧。听说驸马精擅胡旋舞,能否一观?”

武延秀欣然应允,他随即换上了皮靴,戴上了胡帽,只见他勾手搅袖,摆首扭胯,提膝腾跳,姿势轻盈潇洒。公主和婉儿都拍手叫好。一曲方罢,武延秀说道:“若是有胡乐伴奏,就更增兴致。”

婉儿趁机说道:“这胡旋舞定是驸马当年去突厥和亲时学的吧?”此语一出,安乐公主柳眉倒竖,向武延秀诘问道:“是啊,你这胡旋舞和谁学的?是和突厥那个浑身膻腥味的骚胡公主学的吗?你到底和她睡过没有?”

原来,武周年间,突厥国主默啜说要和大唐和亲,将自己的公主许配给大唐皇子。当时武则天正欲以武家人为正朔,于是就指定了武延秀。但默啜为人狡猾,他所谓的“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根本不想把自己的公主嫁到长安。

于是,这默啜借口要武延秀亲自到漠北迎娶公主。武则天也答应了,武延秀带了大量的金银彩缎和能工巧匠作为聘礼前去。殊不知,突厥国主默啜看是武延秀前来,假装发怒,说他不是李唐子孙,是假冒的皇子。于是就此吞没了彩礼,囚禁了武延秀,又发兵和武周治下的中原交战。

本来两国一交战,武延秀性命岌岌可危。但突厥公主见他俊俏伶俐,对他加意回护。胡人公主于礼法上很是疏放,武延秀也是风流之辈,两人虽未正式成婚,却早就在毡帐之中,做下夫妻之事。

如此过了六年,大唐与突厥议和,索要武延秀回朝。这突厥公主很是不舍,但武延秀对眼前这个面黑皮糙的胡人公主并不是太喜欢,而且这漠北苦寒不毛之地,又怎比得上大唐的繁华?

于是,他故意先假称不回中原,只是送送中原的信使。这天接近大唐边境时,天色已晚,武延秀置酒和公主痛饮并欢爱。直至深夜趁突厥公主睡熟之后,他偷偷快马加鞭,日行五百里,逃入了大唐境内。

这段往事,武延秀从来不提及。但安乐公主耿耿于怀,总觉得他在突厥的六年间,难说不会被胡人公主先“用”了。如今又想起此事,不由得勃然大怒。

武延秀让她突然一诘问,不免有些支支吾吾。安乐公主更加恼怒,拿起案几上的金壶就向他砸了过去。婉儿暗藏起微笑,假情假意地劝解:“驸马身在突厥险境,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一说,更似乎坐实了武延秀借服侍突厥公主苟且求生的事情。安乐公主更加生气,指着武延秀大骂:“从今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跳这膻腥味的胡旋舞!以后我当了皇太女,就派兵把那个骚胡公主捉来,把她像那个汉朝的什么夫人一样,扒光衣服,剁去手脚,扔到厕所里当人猪。”

安乐公主露出一丝凶狠的神色,眼睛瞪着武延秀说:“到时候,我要你天天去喂这头人猪。”

这一刻,似乎不知从哪里漏进来一股冷箭般的寒风,让婉儿感到一阵阵的战栗。

正在此时,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走进来传唤:“皇后传公主、驸马还有上官昭容觐见,有急事商议。”

三人赶快起身,来到韦后所居的凤栖宫。只见韦后一脸焦急之色,说道:“贺娄将军出事了,我已一日一夜没能见她,难道这温泉宫附近有什么违禁作乱的刺客不成?”

贺娄氏一直深得韦后信任,时常侍立左右,保护皇后。宫中近侍卫都要听她号令,但现在怎么连她也莫名失踪了?刺客既然能算计了贺娄氏,那韦后的安危也大成问题,几个人听了这些消息,都是悚然动容。

武延秀说道:“赶紧让韦播、高嵩率羽林万骑封山大索,务必找到贺娄内将军!然后循其踪迹,捉拿刺客!”

上官婉儿却劝道:“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兴师动众,以免惊动圣驾,也显得韦播、高嵩二人无能。”

韦后听了,赞同道:“是啊,我力荐韦、高二人于皇帝面前,如果此事传扬出去,必然要治他们一个疏于防范之罪,更会有人借机说他们不能胜任万骑统领之职,那可是对我们非常不利。”

一番商议之后,韦后决定还是责令韦播等人秘密访查,又派武延秀率领一千羽林军兵四处搜寻。

韦后懒懒地倚在锦被上,对上官婉儿说道:“不知为何,近几日神思躁乱,不能自己。什么山珍海味也是味同嚼蜡,连睡眠也是烦恶多梦。看来真是年岁不饶人,我们女人家,就像那娇艳的花朵一样,没开几天,就雨打风吹去了。”

婉儿柔声道:“皇后切莫如此沮丧,想当年则天女皇,于六十七岁古稀之龄登基称帝,又享国十五年。皇后可谓春秋正盛,只要多加调养,自然多福多寿。我给皇后举荐二人:一个叫马秦客,他医术通神,善于调制各种滋补的药饵;另一人叫杨均,善于烹制各种美食,虽古之易牙复生,未能及也!”说到此处,婉儿顿了一顿,又低声说:“更难得的是,此二人都是风神俊朗,‘濯濯如春月柳’的美男子。”

韦后听了,脸上挂满喜色,但随即又将脸一板,诘责道:“既有这等人才,为何今天才和我说起?”

婉儿笑道:“皇后莫怪,我也是刚刚访查到此二人,而且前一段皇后身体无恙,也用不着他们。现在皇后刚染微恙,我就知道了有这么两个人,可见皇后定非凡俗之体,每有百灵呵护。”

韦后大悦,饮了一口茶,顿了一顿,又发愁道:“我看韦播、高嵩也是酒囊饭袋之辈,虽然让他们统领羽林万骑,也难说能成大事。还有什么可靠的人可以笼络?”

上官婉儿微一皱眉,想了想,说道:“兵部尚书宗楚客鹰视狼顾,有效力于皇后之意。此人性贪,皇后可宣密诏结纳,并多赐金帛。”

韦后大喜:“有兵部相助,大事不愁不成!”

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后所称的‘大事’,是指?”

“诛杀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李隆基那一家子!”

唐中宗乐极生忧,与宫女们一番鸳鸯戏水后,突然下肢酸软不适,麻痹难行。太医看视,说是患得风痹之症,与当年唐高宗的病症相仿。中宗联想到父亲晚年目不能视,头疼时作,于五十六岁就溘然长逝,不禁心生悲凉。

如今自己也年过五旬,鬓边已是白发星星。不禁忆起庾信《枯树赋》中的句子:“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唏嘘之余,中宗披裘乘辇,出了温泉宫,但见荒原中的枯木槁草在北风中萧瑟,不禁满目凄凉,泪下沾襟。偏偏此时,小宦官又呈上奏折,说是关中大饥,难民如潮,饿殍遍野,请求开仓济民。

中宗见奏,坐立不安,即命摆驾回宫。群臣商议,请求皇帝和后宫再到东都洛阳巡幸,以省下江南米粮运到长安的中途劳费。

大臣宋务光泪光盈盈,跪在丹墀下叩头固请:“舟船到长安,是溯流上行,本来就极为艰难,如今天寒,牛马多死于途中。东都附近有兴洛仓、洛口仓、回洛仓、河南仓、含嘉仓等多座粮仓,如驾幸东都,可免于路途辗转,利国利民。请圣上体恤民情,恩准东幸之请。”

中宗点头应允。然而回宫之后,和韦后一讲,韦后大怒,说道:“这必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阴谋,皇室东行,神都空虚,岂不任由他人作乱?”中宗懦弱,本无主意,如此一说,又打消了此意。

翌日上朝,宋务光又提东幸之意,中宗大怒道:“自古哪有天子离开国都,去逃荒要饭的?此事大辱国体,不许再提!”

太平公主却开口道:“值此国家有难之际,我等不可坐视。饥民数目不少,国库币帛一时恐不足用,我愿从封邑税赋中出纳钱粮,周济百姓。”

唐中宗闻言大喜,他正愁如果从宫中用度节省,韦后必然要恼怒,现在有太平公主带头捐资,自是件大好事。

却听中书侍郎崔湜又说道:“饥民数众,赈济衣食后,饱暖无忧,恐生奸盗之心,不如派人统驭其中丁壮,为公主营建佛寺,祈福天下。”

左拾遗辛替否听得要大兴土木,兴建佛寺,出班谏道:“沙弥不可以操干戈,寺塔不足以攘饥馑,佛之为教,要在降伏身心,岂雕画土木,相夸壮丽!还是以救济眼前的饥民,运送粮草为急务。”

中宗虽觉得辛替否说得在理,但太平公主既然慷慨出资,如何能驳了她的情面,于是又折中地说道:“佛寺也是要建的,可责令一些人搬草运粮,以解关中之困。另一些人为公主修筑佛寺。”

崔湜又道:“如今天寒地裂,饥民无衣,多有冻死者。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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