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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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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都是墙一般的胸背。慢慢熬着,直熬到车门砰地发出声响,电车才又开动起来。
“下一站,幸福南路,没票的在车上买啊!”售票员威胁性的声音从头顶上新安装不久的
有线喇叭里传出来,很像电话里那种失真的音调。
幸福南路是严君回家路上换车的地方,所以她才在电话里把施肖萌约到那儿去,那儿离
神农街也是挺近的。
施肖前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售票员的喇叭还要失真,在她没有通名之前,严君似乎是凭了
一种灵感听出她来,但仍然故意问了一句:
“你是谁呀?”
“我是他朋友,如果他不在,劳驾你给我找一下那个姓严的女同志行吗?好像叫严君。”
“我就是严君,你是施肖萌?”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心情很败坏,是女人的嫉妒吗?
“你就是?喂喂,你是严君吗?”电话里的声音急促起来,“我给他打了三次电话了,都
找不到,他是不是又出差了?”
“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没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她看了一下四周,小陆很警惕地在旁边瞅着她。
“现在没法说,晚上七点钟吧,你在幸福南路的十三路无轨电车站等我。”
“幸福南路,七点。”施肖蔚很不安地重复着。
严君把电话挂上,胸口塞塞着一股无法排遣的气闷和委屈,那张逮捕证,由她亲笔填写
的逮捕证,还有施肖萌那理直气壮的声音,“我是他朋友,他朋友……!”在眼前晃着,在耳
畔响着,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二…
“约的是谁呀,保密吗?”
耳边响起一个故意轻描淡写的声音,她睁开眼,瞥一瞥踱过来的小陆,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朋友。”
“什么,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算是找到了一个出气筒!“怎么,我找朋友还得在你这儿备案吗?”
小陆愣了一下,“随便问问,干嘛那么大肝火呢。”他讪讪地走开了。
电车的速度慢下来,头顶上的喇叭又开始叫:“幸福南路到了,先下后上啊。”
“下车吗?”
“换一换。
“都下,这儿下的人多。”
车门开了,她没怎么用力挤就双脚悬空地被一大蛇下车的人裹了出去。
这儿是个交通枢纽,人多、车多。她站在路边喘了口气,略略整理了一下头发,举目四
望,发现施肖萌已经站在了面前。
“小严。”
“你早来了?”
施肖萌忐忑不安的脸上生硬地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车很挤吧?”
“还可以,我什往那边走吧,我要到那儿换车。”施肖萌跟着她往前面的车站走去。
“他没出差呀?’
“没有,他……被抓起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你一点没听说吗?”她站下来。
“什么?”施肖萌睁圆了眼睛,瞳孔好像一下子放大了几倍,“为什么?”她的声音发抖,
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恐惧。
“因为,他包庇了广场上闹事的反革命。”
施肖蔚像没听见一样,声音猛然放大,泪水随着涌出来,“为什么,为什么!”
她望着那张挂着眼泪的脸,的确是一张很美、很单纯、很善良的脸,一张令人不忍嫉恨
的脸。是的,她不应该,从道理上不应该嫉恨她。你既然爱一个人,就应当尊重他的愿望,
服从他的选择。女人,女人有这样的胸怀是不容易的,可对于一个爱别人而肯于牺牲自身的
女人来说,应该是容易的,从道理上讲应该是容易的!
“别哭,这儿人太多。”
“不不,他不是坏人,不是反革命。”施肖萌的情绪略略压制下来,“你们总该了解他,
一起工作这么久,总该替他说说话。”
她胸口堵了一大堆话要说,却忍住了没说,近两年的公安干部的生活,使她懂得该怎样
克制和谨慎了。
“我该走了。”她本来还想说:“你别对人说我告诉你什么了。”但没有说出来。她决不在
施肖萌面前显得这么胆小怕事!
施肖萌紧随了几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才能见见他呢?”
“在押犯在预审期间是不能会见亲属的,连通信也不行,何况你也不是他的亲属。”她现
在的口气几乎是冷酷的。
“你是公安局的,你帮帮忙,让我见见他。”
“我不会连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连我都见不到他,”她的心一下子被施肖蔚流出来的和自己吞下去的泪水泡酥了,“……
过几天,可能有个公判大会,如果有他的话,我看能不能给你找张票吧。”
走到公共汽车站跟前,施肖前仍旧随在身边,但是再没有说什么。车来了。
“那我怎么找你呢,还打那个电话?”
“你最好别再往我们那儿打电话,我找你吧。”她挤上汽车。
“谢谢你啦,小严。”
她听到这句充满真挚感激的致谢,车子开走了。
下了车,她拚命地往家跑,她不愿意也不能再憋下去,再忍下去,只想快些回到自己的
小屋——那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里去,哭!
她要痛快地哭!
第四卷 第一章
丽,斜斜地飘洒,似剪不断的银丝,拖拉机的铁皮拖斗里已经被洗得精湿。他觉得冷,
缩成一团的身体微微地打抖,腕上的手铐冰凉沉重,尽管同车的犯人把自己的一块不大的绿
色塑料布慷慨地匀了一半在他的肩上,他还是觉得贴身的衬衣已被雨水透入,凉丝丝地贴在
腰间,不知棉被怎么样,坐在屁股下的被袱卷想必也早已湿了。
这部带拖斗的拖拉机下午三点从自新河农场的场部出发,已经在泥泞中蠕动了一个多小
时了,一路的稀泥、坑洼几次使它险些抛锚,两个坐在驾驶台阳篷下的人却满不在乎地一路
说笑,笑声在沙沙的细雨里显得格外响亮。驾驶员是个年轻人,周志明始终没有从正面看清
他的脸,坐在他并肩的那位三十多岁戴眼镜的人,倒是时时回过头来看一眼身后拖斗里的两
个犯人,驾驶员有时叫他老常,有时叫他常文树,这大概就是他的名字吧。
周志明的身体凭了车身的剧烈颤动来回摇摆着。延目远方,茫然跳去,在铲平的田野尽
头,间错拔出几株形状古曲的树木,他叫不出那树的名字。地平线上,一抹黛色山脊浮沉于
雨雾空漾之中,他也辨不出那山的远近。耳边嘎嘎啦啦的柴油机的响声和几乎被它淹没的籁
籁的雨财交汇成一种单调而又有点儿苍凉的音响,从这音响中,他似乎能够想象出前方的目
的地是怎样一种色调的世界,他将在那里度过十五个漫长的冬春,这本来应该是人的一生中
最灿烂的年华,他真不知道能不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寄托和快乐。雨线虽然是款款细细地飘
来,他却感到像一片麻乱的鞭抽,他不想哭泣,生气枯竭的眼睛是干涸的,但是,从脸颊上
流下来的雨丝却浑若一片泪水,仿佛一直滴到了心里。
“嘿,快到了。”与他合披一张塑料布的犯人向前方张望着。他大约四十来岁,干巴巴的
脸盘上极不协调地鼓出一对肉肿的眼泡,剪光的脑袋上刚刚长出些毛茸茸的刺儿,还遮不住
青虚虚的头皮,他是跟随那个常文树到场部一起去领一批铁锹和他这个新来的犯人的。他用
粗筋暴露的手指着远处,“喂,看见那个砖窑了吗?是个报废的旧窑,现在的新窑还得往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在荒芜的旷野上,一座行将倒塌的土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地
映入眼底,土窑的周围,取坯土留下的大坑已是一片泽国。周志明把视线收回来,向自己的
同伴瞥了一眼,问道:“你在这儿很久了吗?”
那犯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六八年进来的,本来到今年七月份就满期了,可是木
小心又犯了个错误,刚刚加了三年刑。你呢,犯的什么错误?敌矛内矛?”
“我?也没犯什么错误……”他出语踌躇地说。
“没犯错误?没犯错误到这儿干嘛来了,跟你说,往后可别这么说话。”老犯人善意地告
诫着。
“预审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
“得了。”老犯人戒备地往驾驶台膘了一眼,“甭找那份不自在,你多少年呀?”
“十五年。”
“畸,够重的,怪不得进了场还不摘铐呢。你还不到二十岁 吧?”
“二十多了。”
“二十多啦,啦,长得倒是副学生样,你看我才四十,可人家一看都以为五十多了呢。
我叫卞平甲,六班的,你叫什么?”
“周志明。”他犹豫着,很想问问砖厂的情况,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好容易憋出了一句:
“到砖厂,几个人住一屋?”
“几个?”卞平甲笑了笑,“二十几个!大通炕一排。”又说:“看你这样儿,准是从小娇
生惯养的,大概从来没受过委屈吧?”
“我,我爸爸打过我。”他眨眨眼,很认真地辩白,声音不觉响了一点,冷木防坐在驾驶
楼上的常文树扭过头来喝斥道:“你们嚼咕什么?老实呆着行不行!”
卞平甲背对着驾驶楼,冲他挤了下眼,两个人不作声了。
小时候,父亲是打过他的,因为只打过这一次,所以印象特别深,那次他在邻居家玩儿,
亲眼看见那家的保姆失手打碎了一件青花古瓷瓶,那保姆怕了,一口咬定是他打的。主人心
疼不已,父亲只好当众揍了他一顿屁股,又在家里关了一个星期天不让出门。此时想起这件
尿布时代的倒霉事,周志明心里倒油然生出一种非常温暖的感情。
雨停了,拖拉机离开大道,拐了两个弯,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上停下来。这是个破损的篮
球场,场地已经被横七竖八的车撤和凌乱的脚印弄得烂糟糟的,一个自制的篮球架歪歪吊吊
地废置在一边。不远,有一排低陋的平房,污浊的红砖墙显然经历了年深日久的风剥雨泡,
留下坑坑点点的残蚀痕迹,不堪入目,门窗也是七拼八凑,破破烂烂,周志明没猜错,这该
是砖厂的厂部了。
常文树打开他的手铐,指挥他和卞乎甲把领回来的几大捆铁锹从车上御下来,放在平房
的房檐下,然后领他们走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指指一个满是尘土的条凳,说了一句:“在这
儿等着。”便又出去了。
他看了看抱在怀里的被袱卷,还好,湿的不大。脚上沉甸甸的,他正想搓着两脚把鞋上
的厚泥板搓下来,被卞平甲拉住了。
“别,你把泥巴弄队长屋里,不是找不自在吗。”他笑笑又说:“这儿有句顺口溜,‘自新
河,三件宝,苍蝇、蚊子、泥粘脚。’再没有哪儿比这儿的土更粘了,一下雨,门都出不去。”
正说着,屋子背后不远的地方,摔然几声哨鸣,接着便听到一个人在高腔大嗓地讲话。
卞平甲说:“今天下雨不出工,晚点名就提前了。”不一会儿,一阵乱哄哄的歌声传过来:“无
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说是唱歌,不过是一种失谐的嘶叫,周
志明的心尖直抖,不住地想:“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哪?…·”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胖胖的干部跟着常文树进了屋。那人看了一眼周志明,用细绵
绵的声音问常文树:
“就是他呀?”
“就是他。准备分到六班去。”
“嗅,”那人指指卞平甲,“你先把他带回去吧。”
常文树领着卞平甲走了,屋里只留下周志明和那胖子。从刚才他和常文树说话的口气上,
周志明已经听出他显然是一位负责干部,便不由抬起眼打量了一下。
这个人矮矮的个头,相貌不老,肚子却已显眼地腆了出来,后颈上肥嘟嘟叠起的肉格,
使他在转动脑袋时十分不灵便。他泰然在屋里唯一的那把靠背椅上坐下,眼皮懒懒地抬起来,
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砖厂。”
“还是什么?”
“这儿仅仅是个砖厂吗?”
“是监狱。”
“晤,知道就好。你的罪行是严重的,性质是恶劣的,你也当过公安干部,我想你应该
明白你的改造任务比别人更艰巨,唆!”
周志明没有同他争辩,争辩只能给自己带来麻烦,他不答话,却把眼睛垂了下去。
“你还很年轻嘛,在这里只要服从政府管教,认真改过自新,在自新河里把丑恶的思想、
丑恶的灵魂洗洗干净,是可以争取减刑的嘛,唆!”
又说了几句简单的、威德并重的训导,这位胖胖的领导便叫来一个人领他去监区。监区
就在厂部的背后,隔着一条斜坡路,用白围墙围起的一个长方形大院。院里东西相对长长的
两排监舍,朝南一面,在黑色院门的两侧,是几间队长办公室和值班室;朝北一面,是伙房,
房顶上铁锈斑驳的烟筒里正喷吐着浑浊的灰烟。
进院门的时候,周志明并没有发现荷枪而立的岗哨,只有一个精精神神的老头子从门边
亭子般的小房里探出头来,同领他的那个干部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放他们进去了。
那干部拉开西边的一个监房的门,让志明进去,跟着冲里面喊了一声:“田保善,给你们
六班加个人,你给他安排一下铺位。”说完,门一关,走了。
他拎着行李卷,呆呆地站在屋门跟前的空地上,首先感到的是~股热烘烘的酸臭气味,
因为光线很暗,他不得不用力睁大眼睛来打量这个今后长久的生存空间。
这是个二十多米的房间,沿着南北两面墙,用砖头搭起了两排齐膝高的木板铺,只给整
个屋子留下一条窄得转不开腰的走道,木板铺上,大约有十几个犯人懒散地歪靠在各自的被
子垛上,一个左颊上带着块可怕创痕的中年犯人用不正经的笑眼直盯着他,使他立时生出一
种毛骨惊然的感觉。
“哟前,来了个英俊小生。”那人一边从鼻孔里掏出些东西来在指尖上操着小团,一边押
浪地笑着。
其他人都不作声,只拿眼睛浑身上下地打量他。
“我睡在哪儿?”他尽量低声下气地问。
墙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郑三炮,你往墙里挪挪,回头叫杜卫东再挪这边一点儿,让
他睡你们中间。”
那个被称做郑三炮的,是个五短身材的犯人,很木情愿地把自己的被子往墙里推了两下,
横起脸上的肉梭子骂:“妈了个蛋,好木容易松快两天,又往咱们班塞人。嘿嘿!你这是什么
呀,是水还是尿?”他指着志明褥子上的一大块水渍,厌恶地问。
“是雨淋的。”志明赶快说,“现在雨停了,我到外边晾晾去。”
“你凑合着睡吧。”墙角的哑嗓子说,“不到星期四,外面不准晾东西。”
周志明躬身上床,把被子卷打开来,塞在指定给自己的位置上,又默默地换着湿衣服,
他能感觉到犯人们全用冷漠的目光望着他,不由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一个犯人打破沉默,
用厚厚的鼻音最先说起话来:
“妈的,雨又停了,今年就没下过长雨。”
犯人们的注意力于是从他身上转移开去,一个粗粗的声音接着说:“还是去年那场黄梅雨
过痛,足一个星期没出工。”
一个老一些的犯人说:“没出工是没出工,可也盖了一个星期绿毛被子,也不是好滋味,
再说一出去就是一脚烂泥,洗都没法洗。”
郑三炮叼起一根压扁的烟卷:“你们城里人,不是说的,全是假干净,我在南州市最高级
的澡塘子里洗过澡,那里面有个大池子,好嘛,那水,甭提多脏了,上面浮了一层白沫子,
畸!你们没看见,要看见,非吐了不可。你们城里人可不在乎,恨不能连脑瓜子都泡里头。”
“泡澡、泡澡嘛,不泡怎么行。”脸上带疤的犯人很在行地说。
“你嫌脏,木会别下去,冲淋浴不就完了。再不然,靠墙边还有好多洗脸池,你就在那
儿洗嘛。”年长的犯人是一副很耐心的神情。
“可不是吗,我就找了个洗脸池,在墙角那儿,就是太浅太矮,洗着不得劲儿,大洗脸
地别人又都占着,就这个空着。嘿!我拧开龙头刚洗没一会儿,过来一个人,不让我洗,说
他要撒尿,我他妈洗澡碍你撒尿什么事了,这不是神经病吗?”
“啊呀!”年长的犯人突然悟出点儿味儿来,“你是不是把小便池当洗脸地了?墙角的,
这么矮,这么浅是不?那是小便用的!”
“哈——”犯人们粗野地齐声大笑起来。
“能洗就成呗,臭讲究。”郑三炮讪讪嘟嚷着。
这时候,卞平甲同另一个年轻犯人端着两个饭盆从外面走进来,犯人们轰一下爬起来围
上去,照盆里看了一下以后又慢慢地退下来,快快地骂:“又是妈的臭萝卜。”
那个打饭的小伙子把盛窝头的盆子往地上一辙,骂骂咧咧地在门槛上路着鞋上的泥巴,
“鬼地方,伙房门口都快拔不动脚了,我操……”他突然发现了通铺上多出了一套被褥,“怎
么回事,怎么回事,又给我这儿挤一个?”
一个犯人咬着窝头说:“田头儿叫他睡那儿的。”
小伙子不吱声了,目光敌意地斜了周志明一眼,眼珠子忽然凝止不动了。
“咦,你不是南州市公安局的吗?”
周志明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在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注视了一下,竭力在记忆里搜索着。
“你不认识我了吗?”年轻犯人用筷子杯起一个窝头,在他脸前 阴阳怪气地晃着,
“在十一广场观礼台底下,咱们见过面儿,还多亏 了你呀,要不,我还吃不上这份窝头呢。”
全屋的人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嘴里的咀嚼,惊讶的、冷漠的、仇 视的和嘲弄的目光一
齐投向他。
“公安局的?”郑三地捧着菜碗,蹈跳着凑过来,“真新鲜,怎么 到我们这儿来了。”
“便衣,”年轻犯人恶狠狠地努努嘴,“po哥,就是这小子抓进来的。”
周志明一下子想起来,这年轻犯人就是他和马三耀在广场事件时抓住的那个小偷,叫杜
卫东。他直视着那张冷笑的面孔,皱眉说:“你到这儿改造这么多天了,怎么还那么流里流气
的?”
“哟暗,像个公安局的啊,哈——”犯人们怪笑起来,郑三炮嘴张得老大,几乎能看见
那血红的嗓子眼儿。
墙角那个沙哑的声音威严地咬了一声:“快吃饭吧,今儿咱们班倒泪水。”这句话使杜卫
东没能发作,尴尬地哼笑两声走开了。
卞平甲递给他一碗煮萝卜,两个窝头。他经过一天的路途颠簸,肚子早就瘪瘪的了,黄
澄澄的窝头还是温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他刚进看守所那几天,每口窝头都得在嗓子眼
儿里打几个滚儿才能咽下去,而现在他不但能大口吞咽,甚至已经能从中嚼出一种甜味来了。
他接过窝头,就着菜汤,坐在床沿上大口吃起来。
犯人们吃起饭来是很专注的,屋子里除了咕卿咕卿的嚼咽声和稀溜稀溜的喝汤声之外,
再没有什么人说话了。杜卫东最先吃完,把两只碗重重地擦在一起,巴卿两下嘴,说:“操!
没吃饱。哎,林士杰,今儿又没干活,你吃得了俩吗?”
林士杰嘴里正嚼着,脸上的疤痕一上一下地运动着,见杜卫东要打他的主意,忙用手护
住碗里剩下的一个窝头,一连气地声明着:“怎么吃不了,怎么吃不了,我还不够呢!你和公
安局那孩子不是老相识吗,还不让他匀一个?”
杜卫东的眼睛果然盯上了周志明碗里摆着的一个窝头,冷丁一筷子戳过去,窝头就插在
了他的筷子头上,狠着劲咬一口,才冲志明笑着说:“怎么样,咱们俩实行共产主义吧。”
志明完全结弄愣了,好半天才悟过劲来,虽然被拿去的不过是一个窝头,但这种当众受
辱的羞耻感甚至比拉他上万人大会上示众还要难以忍受。他狠狠咬住腮帮子没发作,在这样
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发作,闹起来又会有什么后果,何况将来既要同
这帮人长期生活在一起,关系就得设法搞好才行,否则何以自处呢?想到这一层,他索性顺
水推舟地把人情送了过去。
“你吃吧,我吃一个就够了。”
对他的忍让,杜卫东显然没有估计到,仓淖中竟也稀里糊涂地点头“啊”了两声,算是
领情了。周志明看出周围的犯人都露出发呆的目光,他们原来大概是准备好了要大打出手的
吧?他想起去年看到的一份公安局内部发的通报,那是马局长在市南分局搞整顿试点中调查
的一桩老犯人压迫虐待新犯人的事件。在市南分局的看守所里,新犯孝敬和服从老犯是条不
成文的法规,这条习惯法是依靠老犯人集体的武力来维持的,很有点儿像李伯元在《活地狱)
那部小说中所描写的清代监狱的弊恶。所不同的,是以老压新的具体内容有所变化,现在当
然不会有勒索“孝敬钱”和叫新犯睡在马桶边上的事了,但是抢饭扣饭,睡觉挨挤却是司空
见惯的现象。他记得当时看完了这份通报后,还就“新犯人为什么不去找看守人员告状”这
个问题和大陈辩论过,“干嘛受这份气?告他们嘛!”他当时那种愤然不解的议论言犹在耳,
现在竟也做为一个新犯人在体会屈服的滋味了。“你是用一个公安干部的心理状态来看问题
的,犯人可不一样,就是那么个受制于人的地位,自我感觉和一般人就不同嘛,他们才不愿
多惹什么事,都是抱了能忍且忍的宗旨。”现在看来,还是大陈说得实际。
屋角沙哑的嗓门又响起来:“有水吗?怎么不打水去产’他这才注意地循声望去,在靠北
墙墙角的被子垛上,歪斜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和他苍老暗哑的声音正相反,他有
一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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