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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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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不出这位情报界的巨头千里迢迢赶来和他接头,是喜还是忧。
接头是在马尔逊下榻的饭店里进行的。早有人替马尔逊订下了一间相当豪华的客房,房
内的装满据说是仿照了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宫廷样式,连水池的开关,洗澡的喷头都按中世
纪的规格含了八成金。但冯汉章却觉得那套现代化的浅色沙发有点煞风景;落地座钟的外形
也太单薄,缺少那种古典味道的沉重感,没办法,香港人的趣味向来俗,什么东西都能让他
们搞得半古半今,非驴非马。
马尔逊身著全黑的西装,外表上显得年轻了许多。当马尔逊用瘦骨棱梭的双臂紧紧拥抱
他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潮湿了,一个念头蓦然撞上心扉,“……如果,向马尔逊提出来,离开
中国……,行不行?”
而这话却是极难启口的,他实在不愿意让这位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的上司感到一丝一毫
的为难和失望。一向,他在马尔逊心目中的形象是忠勇可嘉的,他不能不珍视这点资本。
“喝点咖啡?”马尔逊主人似的招呼他坐下,“你们中国讲究喝热茶,或者来点茶?”
“不,来杯咖啡吧。中国人嘛,喜欢茶,而我更习惯咖啡的味道。”他在说“中国人”三
个字时的那种超然物外的态度,招得霍夫曼怪里怪气地笑起来,那笑声使他觉得屈辱,妈的,
我要是马尔逊的话,就绝不叫霍夫曼再管情报员!
是速溶咖啡,沏起来很方便。马尔逊呷了一口,笑着说:“为了这次阔佬身份的旅行,我
几乎同医生闹翻了。医生建议我到地中海一带去过冬,那儿的空气对我的老年支气管炎有好
处。啊,怎么样,你的气色看来也不大好,工作上有困难?”
机会终于来了,可他仍然拿不准该不该说。在短暂的沉默中,只有那架落地座钟发出防
晒的有节奏的鸣响,一下一下在他心头叩击着。从对面的镜子上,他能看到霍夫曼怀疑的目
光剑一样射向他的脸,哦,那是一张相当老相的脸,可他,才四十岁,还有半辈子生活可以
重新建设,他的安乐,他应该得到的那一份安乐,如果只是因为今天的一点点虚荣心而被耽
搁被错过的话,岂不是自误终身吗?木,他得早点善为己谋,谋一退身之路了。
“最近,我的身体……常常有点儿,有点儿虚弱,老是头晕、心悸、气短、健忘,唉,
真是见鬼,才四十来岁……就已经未老先衰了。”
霍夫曼双肩一耸,夸张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你看过医生了么?”
他摆摆手,“医生是看过好几个了,他们的意思是说我有点疲劳过度,我想,也差不多,
我在中共大陆工作的时间也的确不短了。”他观察着马尔逊的反应,继续试探地说:“如果能
休养一下,松弛一下,时间长一点儿,当然,咂——,也许会好的。唉,精力确实是大不如
前了,我那个公司也答应过给我休假,时间由我自己定。”
马尔逊的脸上还是挂着老年人那种慈祥大度的微笑,但并没有对他的试探作任何表示,
只是说:“你现在不过是战略性派遣,没有任何具体任务,所以精神上不妨尽量放松。”语锋
一转,蔼然问道:“你的那位朋友现在情况如何?”
他当时还以为,马尔逊突然问起他手上的这个情报来源,是出于对他能否撤出南州市
的考虑,如果这个情报来源的价值很大,他做为指挥者和情报传送者当然就万万走不开了,
不但走不开,还得  死钉在南州市围着这个情报来源打转地。经过这几年的间谍生活,他也
算悟出点门道来了,像他这样的间谍,别看数年训练、迂回派遣,花的工本木小,可充其量
不过是个中介情报员,只能搜集一般性情报和公开性情报,最多干点物色情报员和传递情报
的差事。他的自然条件注定了他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相反,那种靠他发展起来的,能直接
接近情报目标的当地人,才是真正的情报员,哪怕他们没受过任何训练,又笨又蠢,但就凭
他们那个得天独厚的位置,也要身价百倍,而他这种全能间谍,其实反倒成了这些人的陪衬
了。如果马尔逊认为这个情报来源不能放弃的话,那自己也就绝对走不了,这是再明显不过
的局面了。于是他略略想了一下,说:
“这个人嘛,自从调了工作,可以说已经丧失了一个情报来源的价值了,这么长时间了,
我从这个人那里再没有得到什么,而我现在却还欠着帐,我原来是许过愿资助留学的。”
“资助留学?”马尔逊却像是极感兴趣,“这么说,你们之间还有一条利益关系的锁链,
好,这很有利。”
“这不过是空头支票,我们没必要兑现的。”
“马尔逊先生是另外的意思,”霍夫曼解释道,“我们考虑了一个很有趣的计划,想在南
州小试一番,是的,计划并不复杂,但很有趣。”
马尔逊用白细瘦长的手指点起一根乌黑粗大的雪茄,泰然吐出一日浓浓的带甜味儿的烟
气,从容不迫地说道:“这事得我们共同来干,或者说,得由你来干。”
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了,马尔逊所要他来干的这件事,就是这次接头的事由了。他心里飘
过一阵紧张,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马尔逊的嘴巴。
“已经有很多年了,我们对南州的941厂一直……,用一句中国的成语说,一直鞭长莫
及,在我们的情报拼图上常常缺少这块重要的拼版,看来,今后短时期内也难于有所突破,
你的那位朋友一走,我们就更无从得到什么了,这是很遗憾而又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是从你
上次汇报的情况看,南州市保安部门对我们在那个地区航空工业方面的情报兴趣似乎仍然是
十分警觉的,这当然不奇怪,那里的军工企业,特别是941这样的单位,本来就是他们的保
卫重点,对那个工厂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会是敏感的。这就好了,我们既然暂时打不进去,
那就不如投其所好,利用他们的敏感来做一篇极妙的文章,这就是我们要进行的那个计划。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马尔逊把节奏放慢了些,“这个计划的代号为0,目的是要造成南州
市保安机关的错误判断,从而引诱他们自动把注意力投到一个错误的方向,让他们在一个荒
唐的战斗中自己消耗自己的力量。这类以假乱真的计谋在国际间谍战中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制造种种复杂的骗局扰乱对方的正常工作早就成为现代间谍技巧的一个重要方面,搞好了很
有意思。特别是对中国,很多间谍机关至今还极少有机会对它施展一点哪怕是极小的骗术,
用医学的观点来看,也就是说,中国保安机关对骗术缺乏抗菌力。现在这个机会来了,我很
有兴趣在南州小试一下。”
“机会?”冯汉章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猜不透马尔逊的所指。
“上次你不是同联络员谈起过一个发生在941厂总工程师江一明家里的盗窃案吗?”
“是的,难道这对我们有什么用吗?一个普通刑事案件,而且已经破了案,事情早完了。”
马尔逊把脸挨近他,包着一圈老人环的棕色瞳仁一动不动,嗓子里发出一种苍老的、丝
丝的喉音,神秘,又有点恐怖。
“我们可以不让它完!听着,年轻人,这个窃案是发生在一个大军工企业的最高技术人
员的家里,如果你是那个地区的保安官员,你会无动于衷吗?不会!你的职务上的责任和习
惯会使你做出许许多多的假设来,那么好极了,我们就成全你。0号计划的中心任务就是设
置一个巧妙的陷阱,有意把这个普通刑事案件描上间谍活动的色彩,有意提供你所拼命追求
的证据来证实你的富于戏剧性的假设。让你兴高采烈地去寻找和捕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把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都陷在这个只有天晚得的无头案里不能自拔!这样,我们这个木
大不小的玩笑便算是开成了。你明白了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又问:“这个,……怎么才能使对方听命于我们呢?我不明白。”
“一切细节我们都设计好了。”霍夫曼说着,瞥一眼马尔逊,“马尔逊先生在这方面是最
权威的设计家。”
马尔逊对霍夫曼的巴结似乎既不喜欢也无厌恶,无动于衷地说:“关键是要选择一个人,
这个人,用西方的俗语说,叫‘替罪羊’。噢,具体行动方案霍夫曼已经像背电码似的背熟了。”
0号计划的整个方案是霍夫曼叙述给他的。现在,躺在床上,他并没有兴趣去背诵马尔
逊为这个计划规定的那些具体细节,他一遍又一遍想着的,是在接头结束时,马尔逊握着他
的手,说出的那段直率得令人吃惊的话:
“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我完全理解,情报员通常不愿意在上级面前承认长期忍受恐惧的
痛苦,这无可非议,但是任何情报员都瞒不了我。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木光彩的事。晤,我
想——这样吧,等0号计划完成了,你可以去度你们公司里给你的休假,好好松弛一下,我
劝你也到地中海沿岸去转转,那儿的冬天很暖和,摩纳哥,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我去过那儿,
只是你不要陷在蒙特卡罗俱乐部里去就行,哈哈哈。”马尔逊很轻快地笑起来,嗓子里的臃痰
丝丝作响。
“当然,”马尔逊接着说,“如果你仍然感觉疲倦,也可以就撤回来做一段长期的休息,
养养精锐,对我来说,情报是次要的,而情报员才是最宝贵的。况且,让情报员在不佳的精
神状态下勉强工作,也容易危害情报事业的本身。究竟怎么办,由你自己考虑,如果你感到
迫切需要回来长期休息,我随时准备在世界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地方欢迎你。但是有一条,我
们刚才谈定的这个计划必须完成,这个计划必须完成!”
马尔逊和他握手言别的这番慷慨大度,关怀备至的话,使他心里感到非常的意外和温暖,
涌满了一肚子难以表达的感激。对于他,实质性的话只有两句,“我随时准备在世界上任何一
个你喜欢的地方欢迎你。”这是一;“这个计划必须完成!”这是二,而关键又全在第二句上,
如果计划完不成,很显然,前一句许诺也就只能是雨后的彩虹,好看,摸不着的。
床头柜上的小座钟轻轻地响了一下,几点了?他把飘远的思想拉回来。该睡了,该睡了。
翻个身,把又困又晕的脑袋埋进软软的枕头里。就是在腰中,他似乎也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里
冲动着的希望和兴奋。
号上刚刚上班,周志明就来到了刑警队。
在队长办公室,马三耀皱着眉头,用极为挑剔的神情仔细审视  着他的介绍信。
“哼,我说你们五处的人就是弯弯绕太多,既然对我们不放心,把案子接过去不就完
了吗。”他晃晃那封介绍信,“干嘛还来个‘了解情况’啊,真是会动笔墨心思。”
按说,周志明满可以木理他这一套,凭他和马三耀的关系,即使反唇相讥一通也并无不
可,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了两句。朋友归朋友,工作归工作。
“我声明在先啊,第一,不是不放心,第二,木是枪案子,因为江一明同志反映他放在
家里的笔记本被人移动过,从政治保卫这个角度,我们处叫我到你这儿来了解了解情况,如
此而已。”
“畸,真学得会说话啦啊!我不听你这套虚的,前几天你在九仙居是怎么讲的呢?说来
说去还是你对这个案子的结论不放心嘛,不冤枉你吧?”
“我不放心管什么?你看看介绍信,我们还专门写上了这是马局长交办的事,就是怕你
骂我们乱插杠子。九仙居?谁让你灌我那么多的,我那天酒后胡言,你也当真的。”
“你那是酒后吐真言。”马三耀脸上浮起一层讥笑,“你嘛,市委书记的乘龙快婿,不然,
马局长的大笔怎么那么巧就点到你的心思上去了。”
周志明可有点儿恼羞成怒了,“你这是什么话呀,我来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会
这样,你不是有史以来没错办一案,没错抓一人吗,有这个真本事还怕什么呢?”
“我怕什么?别说你了,叫你们段兴玉来我也不含糊。小王,王玉山!”马三耀冲外屋喊
了一声。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民警应声走进里屋,周志明一看,真巧,正是两年前到他家去抓
他的两个陌生大汉中的一个。王玉山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有点儿难堪地跟他点头打了个
招呼,“你来啦,你现在还在五处吧产
“啊,啊。”他点点头。
马三耀说道:“你到老武那儿去,把11·17案的全部卷宗都拿来,就是太平街那个案子。”
王玉山答应了一声,刚要走,忽又想起什么,站下说:“对了,调资办已经把你的表现材
料整出来了,现在在我那儿呢,说让你抽空看一遍,最迟明天就得往局里报了。”
“我不看了。”马三耀想都没想便挥了挥手。
王玉山走了,马三耀拍拍自己的椅子,对周志明说:“你就在我这儿看卷吧,我有事少陪
了,有疑问的地方,你先记下来,回头咱们再谈。”他出了门,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中午别
走,就在我们这儿打尖儿吧,我有饭票。”
马三耀刚走,王玉山抱着几本卷宗回来了,还刷了一只杯子给周志明沏了一杯配配的茶,
搭讪了几句,也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马三耀的位子上,开始翻看这些卷
宗。
大概是由于还未正式结案的缘故,主卷没有装订,材料全都散装在一个牛皮纸的大卷宗
皮里,他先把现场勘查记录找了出来。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九时十五分,接到941厂保卫处副处长安成报告,该厂总工
程师江一明家被窃,要求派员勘查。……发现被窃时间:七点三十分。发现经过……”
勘查记录的头儿他看得很潦草,凡不重要的地方只是一眼扫过,现场勘查人员、现场保
护人员和见证人的名单、职业和住址,则干脆翻了过去。
“勘查工作开始时间:十时零五分,结束时间:十三时三十分。勘查程序……”
紧接着下面是现场所在地的位置及周围环境的记录,他在那儿已经住了十多天了,所以,
那张“现场方位图”虽然画得过于“象征”,可他还是一看就明白了。
“……房屋坐北朝南,西墙距太平街路沿二十三米,并间隔一排南北走向的白杨树荫,
东墙距34516部队营区围墙十米,南北两面均为同式房屋,间距十米。……
“……洗漱间南窗虚掩,窗台上有很重的揩拭痕迹,玻璃窗和纱窗的锁别完好无损,从
该窗至卧房现场中心的地面上均有揩拭痕迹,……在抽屉的领眼周围,有半寸宽的木条被凿
劈而断,破坏痕迹显著,破坏工具似为扁平铲类物件。
“……大门前及洗漱间窗前的土地上,鞋印凌乱,一直向西(太平街方向)延伸,约十
余米后混杂难辨。鞋印系:二十六号大波纹底胶鞋;二十五号男皮底皮鞋;二十三号女皮底
高跟鞋;二十五号塑料折纹底棉鞋,上述四种鞋印的鞋底花纹,磨损程度与室内鞋印一
致。……,,
看完现场勘查记录,他的脑子乱麻一团,一点儿头绪也理不出来。索性推开那厚厚的一
堆记录、图纸和照片,又接着看别的材料。到中午快下班的时候,他已经把现场访问记录,
证人证言和审讯记录都粗粗地创览了一遍。
他用手指在隐隐作痛的盾尖按摩了一会儿,把身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疲倦地出了口长
气。
从现场的地形、脚印的分布这两个情况来看,无疑,房子的西面,也就是靠太平街那一
面,是作案人唯一的进出口。那四个人的脚印,也已经全部查明了,穿棉鞋的是江一明本人,
穿皮鞋的那一男一女是卢援朝和施季虹,剩下的大号胶鞋,便是杜卫东的了。
卢援朝和施季虹九月十六日下午四点至七点在江家做客,五点半钟左右,下了一场短瞬
的阵雨,雨停后他们俩曾帮江一明把摆在洗漱间窗台上的五、六盆花搬进家内,在门前和窗
下留有杂沓的脚印是不足怪的;杜卫东下午三点至五点被厂里派到江一明家修洗漱间的漏水
管子,在江家行走的正常路线是从大门到室内、经客厅、卧室而进入他干活的洗漱间,干完
活再由原路离开,完全不用涉足到大门外东侧的洗漱间窗下,可是在那儿的一片纷乱的脚印
中偏偏出现了他的大号胶鞋的波浪花纹,他是下雨前离开江家的,而窗前的这几个脚印却没
有雨淋的痕迹,显然是雨后留的。他去那儿干什么?难道真像他在口供中所说的是第二天早
上回去寻找落在江家的弹簧尺,在窗外往洗漱间里张望的时候才踩下这些脚印的吗?然而这
个口供的真伪除去他自己,几乎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可以证明。综合各方面情况分析,任何侦
查人员的确都是很容易做出这样的推断的:一、从现场遗留的鞋印着,进入过犯罪现场的只
有四个人,即:江一明、卢援朝、施季虹、杜卫东;二、江一明自晚七点钟离家直至第二天
案发,一直参加市人大会议集体活动,夜间宿于市委第一招待所,无根据也无可能自盗铸案,
因此应当排除嫌疑;三、卢援朝、施季虹晚七点钟与江一明同时离开现场,各自回家,以他
们本人的情况及与江家之关系,也很难想象会为了区区几十元钱的蝇头小利而干这种穿墙越
户的勾当,因此也可以排除;四、杜卫东在现场留有反常脚印,发案当晚他在单位值班,除
了晚上九点钟到十点半钟被叫到厂警卫连营舍去修了一个半小时的暖气外,一整夜的时间就
是一个人睡在管子工值班室,具备从晚上十点半到早晨六点半八个小时的作案时间,而且,
他用来给卢援朝打家具的扁平铲与被撬抽屉上损坏痕迹十分吻合,本人又有盗窃前科,具备
作案思想基础。
这么分析,当然,那天进入过现场的四个人中,只有他具备了所有犯罪条件。但他为什
么要翻动那个笔记本呢?是出于好奇而随手翻看一下吗?这无疑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猜测和解
释。
他茫然瞧着面前的一大难材料,潜然地,原来的那个自信又开始瓦解下来,他对杜卫
东所持有的认识,与这些白纸黑字的材料是  多么的矛盾,而按照道理来说,他的认识是一
种主观,而材料却是  一种客观。
屋门开了一道缝,王玉山的大方脸探进来,他那大惊小怪的腔  调把志明吓了一跳。
“哎呀,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呢?食堂都快没饭了。”
他这才猛省到午饭的时间早过,慌慌张张站起来,把材料清理归拢好,往门口走去,
到门口又站住,问:“老马在饭堂吗?”
王玉山一看就是个机灵人,领悟地掏出一只饭票夹子,递给他,“马队长不准在,你先用
我的吧。快去,我们这食堂,去早了吃什么有什么,去晚了有什么吃什么,再晚点儿要什么
没什么,快去吧,现在还赶趟。”
在王玉山的呼叨中,他匆匆道了谢,三步两步跑下楼去。
还好,食堂的饭正卖到“有什么吃什么”的阶段,唯一没卖光的菜便是一毛钱的熬白菜,
要是在自新河那阵子,他也许两三口就能把这碗菜吞下去,可现在,他就跟受刑似的用这碗
清汤寡水的白菜就着两个咧着大嘴的剩馒头往下咽。
“当当当”,他背后响起一阵铁匙敲饭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饭厅里十分震耳,回头一看,
原来是马三耀。
马三耀把饭盒往饭桌上一扔,就势坐在他身边,“怎么样,看了一上午,发现什么新大陆
了?”
他不说话,复又把脸埋进菜碗。
马三耀笑道:“早上我开了两句玩笑,你就生气啦?坐过监狱的人,至于肚量那么小吗?”
他翻了翻眼睛,没接他的话茬儿,却说:“你们在办这个案件的过程中,并没有考虑过政
治性窃密问题,材料里一点儿也反映不出来。”
马三耀抓起空饭盒,在他后脑勺上一磕,饭盒里的铁勺吮卿响了一下,“我看你纯粹是看
反特电影看出毛病来了,哪儿有那么多‘秘密图纸’被窃呀,不用说你,你去问问你们段兴
玉、纪真,你问问他们这几十年碰上过几次‘秘密图纸’。”他有点儿不耐烦地吁了口气,又
说:“杜卫东一个年轻人,总有好奇心嘛,笔记本和钱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他顺手翻两下不是
很正常的事吗?那要是本黄色小说,他还一块儿偷走呐,值得什么大惊小怪!”
“可杜卫东本人至今不承认犯有盗窃罪,他说留在卫生间窗外的鞋印是第二天早上
去……”
“你听他胡诌八扯呢!现在可不是‘无供木录案’的时代了,只要证据确凿,没有口供
照样定案。你看,现场勘查是很清楚的,他下午在江一明家修水管子,在江的卧室来回过往
好几回,这期间江一明曾打开过那个抽屉拿他儿子的信给施季虹和卢援朝看,杜卫东发现抽
屉里放有钱财之后,遂起盗窃意念,临走时暗中拉开了洗漱间窗户上的插销,为夜间行窃做
了准备,这是同类案件中罪犯常用的手法。可是杜卫东并不是一个高明的老手,他用布揩去
了行窃时留在室内的鞋印,正好暴露了他进入现场作案的路线,他是翻窗而入直奔那个抽屉
的,目标选择的很准,撬抽屉的工具也是自带的,这都说明他是有准备的,是看好了的!”
“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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