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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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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来钟,周志明接到了杜卫东打来的一个电话,约他下了班以后到西夹道去一趟。
“今天晚上?什么事?”他笑着问,“是给我补你们的喜酒吗?”
“喜酒?嗅,不不,喜酒等过两天我和淑萍请你到外面吃,九仙居修缮内部木开了,咱
们上‘沙锅温’,不过今天晚上八点我还得去厂里值夜班哪,所以今天不成。”
“既然你八点钟值夜班,还让我上你家干什么?”他有点儿诧异。
“你七点以前来,我有事。”杜卫东语气坚决,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事?”他满腹狐疑地又问了一句。
“喂喂,我这儿是公用电话,说话不方便。反正你下了班就来吧,到这儿来吃晚饭。这
不算该你的那顿喜酒,行吧?”
他还想问个究竟,但转眼看见段兴玉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在等他,只好匆匆结束了同杜卫
东的对话:“好的,晚上见了再说吧。”
段兴玉看着他放下电话听筒,把手中的一张纸递过来,问道:“小严说这是你校的,这封
信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没做注明就放到副卷里来了?”
他接过来看了一下:“啊,这是从前门饭店徐邦呈房间的纸篓里拣出来的,一共拣出三张,
除了这封信,还有一个通讯录,一个帐目单,后两样我都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前几天我到
看守所提审徐邦呈的时候,把这封信的情况问了问他,据他说,这个写信的刘亦宽是北京的
一个中学教员,曾经在今年暑假期间给他做过几天义务导游,他送过刘一支带电子表的圆珠
笔,香港货,不值钱。后来听说刘的父亲住医院了,就又给了刘二百块钱,除此之外没有别
的来往。”
“刘亦宽住在什么地方问了吗?”段兴玉问。
“住北京甘雨胡同,在中学教书,这都是刘对他说的。”
“这些情况你核查了吗?”
“已经打电话请北京市公安局帮着查了,不过,北京八九百万人,叫这个名字的恐怕不
止一个,再说,接受外国人的馈赠,大概不会用真名实姓和确切住址,所以,从户籍卡片上
查可能不会有多大意思。北京还没有回电,所以对这封信的注明就还没有填。”
段兴玉没有表示什么态度,转脸对严君说:“把刚才志明说的一段审讯录音拿来听。”
一盒TDK磁带从木柜里取出来,装进了录音机的卡盒里。因为是周志明自己刚刚审过的
情况,记忆犹新,所以他很快就在这盘磁带中找到了段兴玉要听的那一段对话。
喇叭里先跳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还有一个问题,你在国内还和什么人有过来
往?”
隔了片刻,徐邦呈的声音才出来,“除了生意上有来往的,再有就是……就是住饭店认识
的服务员。还认识什么人呢?二…··不记得了,我想我都讲过了。”
又是周志明自己的声音,“你听到过刘亦宽这个名字吗?”
徐邦呈的声音,“刘亦宽,这名字有些熟,啊,……他,给我来过一封信…·”
“是这封信吗?”
“是的。”
“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
“你问什么地方?啊,在北京。”
“他在北京是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啊,我们是萍水相逢,……”
“咋!”段兴玉伸手关掉了录音机,倒回来,又把这段重听了一遍,然后往椅背上一仰,
眼睛看着志明,说:“听到了吗?你的问话有个很大的空子,给这家伙钻了。”’
周志明浑身一激灵:“什么空子产’
段兴玉说:“现在很难说刘亦宽是不是北京人,而要判断出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最直接的
根据是信封上的邮戳。既然信纸没有彻底毁掉,那信封一般也不会单独毁掉,说不定让他信
手塞在什么地方了,但是徐邦呈并不一定知道我们没有搜到信封,如果你在审讯中始终不让
他摸到这个底细,他是断然不敢胡说八道的,那样,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了。”
周志明恍然大悟,“哎呀,对了,我不该问他是在什么地方认识刘亦宽的,也不该问刘是
在北京什么地方工作,哎呀……!”
“是的,因为你第一个问法,让他察觉出我们根本不知道刘的所在地区;第二个问法,
等于告诉他你已经对刘在北京工作这样的供述不怀疑。”
“对对对,真该死,我当时只想把这封信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好装卷,没想太多。怎么,
难道这封信会有问题?”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严君插了一句嘴,“信文上好像还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段兴玉用食指敲敲那封信,“你们好好看看。”
两个脑袋凑到一起,看了半天,严君先把头抬起来,“我看不出什么。”
周志明迟疑了一下,说:“文笔不错,可为什么字写得这样差?歪七扭八像个小学生,我
看像个低年级小学生。”
段兴玉看着那封信,不动声色地说:“笔迹是经过伪装的。”
“有伪装?”严君惊叫起来。
志明连忙把信又抓过来看,果然,笔迹确实带有明显的伪装痕迹。他虽然把这封撕得烂
碎的信从纸篓里拣回来,实际上却并没有对它抱多大希望,除了粗粗研究了几遍信文内容就
是准备打入副卷了,竟至对笔迹上的显著问题视而未见。他带着点儿惭愧,连连说道:“是有
伪装,是有伪装。”
段兴玉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放大镜,贴近信纸,说:“看嘛,笔划顺序混乱,不规律;比例
搭配失调;运笔僵硬,你们看这儿,还有这儿,凡是收笔的地方都有个小倒勾,典型的左手
书写。不过看起来这个人并不具备文字伪装的专门知识,虽然把自己的真实笔迹掩盖了许多,
但是做得太露骨了,不高明。”
周志明脸上发热,“哎呀,我险些把它放过去了。”
段兴玉话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口气,“这样的信应该早跟我说一声,怎么能当一般材料自己
随便处理呢?你们想想,徐邦呈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钟离开前门饭店去机场的,我们
当天下午搜查他的房间,发现这封信还在纸篓里,饭店的纸篓一般一天倒一次,那么这封信
很可能就是徐邦呈十二月二十九号当天或者是二十八号收到的,换一句话说,徐邦呈是在收
到这封信不久才仓皇出逃的,那这封信是否和他的逃跑有关,就不能不格外怀疑了。”
周志明思索一下,说:“科长,这封信会不会就是你估计的那个向徐邦呈预示危险的确实
信息呢?”
段兴玉沉吟着没有回答,严君说:“会不会是信封上有密写或者显微点,他看完以后把信
封毁了?可如果要是特务信件的话,为什么不把信纸也销毁了呢?”
段兴玉点点头,“当然,按道理是应该销毁的,间谍斗争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很高的艺
术,许多间谍行动都被精心设计得天衣无缝,但任何人都难免会有统漏,反间谍部门的水平
常常就体现在能不能不失时机地一把抓住敌人的疏忽和统漏,然后顺藤摸瓜,揭开全案。哎,
对了,徐邦呈的危险信号是什么来着,1127,对吧?”
周志明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对。”
“你们看看信上有没有这个数字。”
他们在信上仔细寻找了一遍,“没有。”
段兴玉拿起信来看了看,又放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趟,突然站住,说:“信文里会不会
有漏格密码?”
周志明和严君的脑袋又凑到一起,按“漏格密码”的拼译方法,先试着把每句话的第一
个字拼连起来。信的全文是:“你寄来的钱,已经收悉。病危入院的家父,于前天脱离危险后,
即命我代为执笔,速寄一信与先生,以转达他的谢忱。他下周便可以移榻回家了。看来他的
病,迄今无大渐,你付予的帮助,使他在自己残烛之年又得到一位热心的朋友。”他们拼成:
“你已病前即速以他看讫你确”十二个字,怎么看也是无机联系,不成话。
“可能是‘乱码’,”严君直起身,不无扫兴地前咕着。
周志明又把每句第二个字拼起来了,拼成:“给经危前命寄转下来今付他,”他泄气地在
纸上捶了一下。
段兴玉摆了下手:“算了吧,实在不行送到技术部门让专家们破译去吧。”
周志明无精打采地把这封信又放回到卷里去。段兴玉又拿起另一份材料,对严君说:“严
君,这是你写的吧?这种材料不光要写上徐邦呈这个原名,他那个冯汉章的化名也要注上,
还有代号2711,危险号1127,还有……”段兴玉指点着的手突然在半空停住了,呆怔了片刻,
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大钻石那样,叫了一声:
“他的危险信号是1127!”
“是呀。”周志明和严君莫名其妙地同声答道。
段兴玉指着周志明手上的副卷,“拿出来,那封信,按他的危险信号拼,按1127拼,试
试看!”
周志明如梦方醒,飞快把那封信又取了出来。他们按  1127的顺序,先把第一、第二句
的头一个字;第三句的第二个字;第四句的第七个字拼连在一起,眼前不由豁然一亮,这句
话拼成:“你已危险。”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段兴玉也几乎不能保持固有的矜持,叫起来:“往下拼!”
按1127的顺序,他们拼完全信,拼出的十二个字端端正正写在一张白纸上。
“你已危险,即速转移,看讫付烛。”
他们激动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一种既庆幸又后怕的心情在周志明心里交错起来,这是在他不算短的侦察员生涯中从未
有过的一种复杂感触。他庆幸能把这包碎纸片带回来而没有被饭店的服务员当垃圾倒掉,又
为自己把它当成普通信处理的疏忽而后怕,差点儿就是无头案了呀!
大陈和小陆去市检察院联系工作回来了。当他们听完严君兴高采烈的叙述之后,自然也
是惊讶不已。谁能想到这个近于扫尾的案件又突然节外生枝,重开了一片神秘莫测的天地呢?
段兴玉脸色凝重,环视众人,说道:“都谈谈看法吧。”
陈全有的目光在那封充满了扑朔迷离的未知数的信上停了一会儿,顺口说:“会不会是施
季虹发的?”
这个怀疑马上被段兴玉摇头否定了,“不会,施季虹在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多钟还给
南州饭店打电话找徐邦呈,说明她在此之前不知道徐已经去了北京,在此之后一直到在火车
上被捕,她始终是在我们的监视控制之下的,没有发现她发过信。我想这封信一定是另外一
个人发的,而且一定是在南州发的;发信时间只能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
六点半这几个小时里。”
周志明的脑子里也做了同样一番推断,他点头附和着说:“对,徐邦呈十二月二十九日中
午已经买好飞机票要逃走,那最迟得在二十八日下午接到这封报警信,二十七日中午十二点
半是法庭散庭时间,下午六点半是咱们市里邮局对当天发往外埠信件的最后销邮时间,所以
这封信只能是在这其间的六个小时之内发出的。”
大陈挠挠头,“有道理,呕……我倒想,南州会不会有一个秘密电台,由这里的潜特先向
北京使馆里的特务组织报警,再由使馆的特务在京给徐邦呈发这封信呢?”
“也不会。”段兴玉指指这封信,‘加果是使馆在京发信,就用不着煞费苦心地做文字伪
装了。你看,费那么大劲儿,写得歪歪扭扭,还不就是为了逃避我们的调查吗?有句俗话叫
‘灯下黑’,我看这个人肯定就在南州市,就在我们灯下的黑影里。”
大陈拿起这封信,仔细审视了一阵,说:“这是用普通横格纸写的,看来得从查这张纸入
手了。”他把信纸哗啦哗啦晃了两下,笑着对志明说:“你小子啊,有运气,拾破烂还真抬回
个金娃娃来,说不定,全案大白就在这张薄薄的纸上了。”
天色已经晚了,严君早已把屋里的电灯拉开。下班的铃声不知什么时候打过了,机关里
业已人去楼空。段兴玉不慌不忙地踱了几步,在屋子当中站定,说道:“我们手头的所有调查
工作、材料工作全部停下来,从明天开始集中力量查这种纸,还要提审徐邦呈。今天晚上,
周志明跟我去找纪处长汇报,噢,对了,小周还得回去给屋里生火,那就大陈……,算了,
大陈也回家吧,省得你爱人又欺负你这个大丈夫,小陆晚上跟我去吧。明天,明天是星期天,
我看……”段兴玉略略停顿思考了少顷,“上午也算了,休息一下,个人的事抓紧办了,明天
下午,大家都来。”
报警信的破译,使整个案子变得复杂和急迫起来,但大家还是打心眼儿里希望能有一个
喘口气的机会,哪怕只有半个星期天,也好松弛和调节一下长期紧张的神经。周志明穿上大
衣,心里盘算着是先去西夹道找杜卫东还是先回去把炉子生上,他行色匆匆地正要走,电话
铃响了起来,小陆接了,问了一句便把听筒冲他一样,“找你的。”
见鬼!这么一会儿接了两个电话了,他有点儿烦躁地接过听筒,毛愣愣地问道:“谁呀?”
听筒里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使他全身悚然抖了一下,“是,我就是。”他的语气似乎也
胆怯下来。
他没有再问那人的名字,他已经听出是谁了。
低垂的夜幕下,风在肆虐。
街上,下班人流的高潮已过,一些临街住家的窗户里,透出点点落落温暖的光。这会儿,
正是一家人围在火炉边上吃周末团圆饭的时辰了。
周志明骑车到了幸福路,没有拐弯去西夹道,而是顶着带哨的寒风一直往北,经南州饭
店,奔太平街来了。
从施伯伯在电话里的声音中,他几乎想象不出那该是怎样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施伯伯
是第一次用这样低沉和郑重的语气同他说话的,“还没下班么?哦,我是上午从北京回来的。
下了班,你到家里来一趟好吗?我……想同你谈谈。”他没有再问什么,要谈的问题当然是可
以猜到的,除了季虹的问题还能有什么呢?尽管他在给市委写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和
施家闹翻的精神准备,但施伯伯在回到南州的当天就打来电话约他去谈,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的。他在内心里意识到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胆怯和紧张。是觉得有负于施家吗?不!他
做这件事情从来没有自惭过,他自信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但是在感情上,当然,多少
还有面子上,他是不愿意,非常非常不愿意和施伯伯直接冲突起来的。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放弃了去西夹道同杜卫东的约会,到太平衡来了。
施家的门口停着两辆小轿车,示意着家里正有客人。果然,当他在走廊里脱大衣的时候,
就听见客厅微挠的门里传来一阵亲热的说话声。
“老乔哇,老马已经在这儿谈了半下午了,你这一来,我看万云也别想休息了,我这儿
快成了你们的第二办公室啦。”
“老宋,这你可就冤枉我啦,我是下班顺路来看看,保证不谈工作,不谈工作,啊。”
周志明推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除了宋凡和乔仰山之外,施万云和马树峰也在座。他们中断谈话,一齐把目光
投到他身上来。他拘束地欠欠身,问候说:“施伯伯回来啦。”
宋凡用意外的目光盯在他脸上,皱起眉,冷冷地问:“你来了,有什么事吗?”她还没等
回答就下了逐客令:“啊,今天我们这儿有客人,他们要在这儿谈工作,你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吧。好不好产
施万云闷闷地开了口:“是我叫他来的,志明,你坐下吧。”
他在墙边一只折叠椅上坐下来,屋子里的空气刹那间有些尴尬,只有马树峰偏过头来跟
他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才下班?”他点点头,转目注视了一下施万云,他仿佛今天才刚刚发
现施伯伯的面容是那样苍老,带着似乎永远去不掉的疲惫和憔悴,鼻子不由酸了一下,原来
那种胆怯和畏缩的心情一下子竟被一种无限的怜悯所代替。他深深地感触和体会到了施季虹
的事,给这位钟爱她的父亲带来了多么大的刺激和创痛。
马树峰从沙发上站起来:“老施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告辞了。你今天一回来就没顾上
休息一会儿,难怪老来要骂我们了。”
乔仰山也站起来,“好,有话下星期再谈。”
施万云摆手让他们坐下,“先不忙走。既然都来了,我有几气话想对你们说。”
宋凡细声细语地劝道:“你累了,今天早点儿休息吧。再说,大星期六的,人家老马老乔
还没回家呢。”
施万云没有说话,眉宇间凝结着沉思。屋里难堪地静了一会儿,马树峰和乔仰山只好又
坐了下来。
“今天回来,”施万云眼睛勾在自己的脚尖上,哑声说道:“李直一同志找我谈了季虹的
事,把有关材料给我看了。我知道,对季虹的处理问题有人是向市委写了申告信的,直一同
志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我心里明白,有些群众是不满意的。我想,我想……”
“咳,老施呀,”乔仰山截住话头,说,“我看这件事你就不要亲自过问了。老马刚从广
州回来,季虹的处理问题一直是我抓的,办案单位的意见是劳教三年,政法部也是同意的,
等过几天他们就会把请示报告报到市公安局法制科夫。唉,有什么办法呢,孩子糊涂嘛,出
了这样的事,我们考虑不处理一下的话,下面群众也要有意见,我看这样吧,老马,”他转脸
对马树峰说,“李虹的身体比较弱,还有……”他把目光飘向宋凡。
“还有风湿性关节炎,”宋凡叹口气,“这都是在‘文化大革命’那几年做下的根子。我
和老施那时候都在‘住读’班里,家里就是虹虹带着她妹妹过。唉,弄得一身病。”
乔仰山连连点头,接着说:“是啊,那些年咱们都一样,我,老马,还不都关起来了。大
人挨批挨整住牛棚,孩子们也跟着受罪,熬过来不容易。老马呀,我看根据季虹的身体状况,
将来可以叫劳教所安排她保外就医嘛。”
马树峰手里机械地转动着一只茶杯盖,沉吟了片刻才答话道:“季虹的案子,我原来一直
没有怎么过问,最近因为有人对她的处理问题向市委写信提意见,所以前几天我也调卷来看
了看。劳教三年嘛,我看还值得研究一下,过一两天可以叫他们具体办案的同志一块来开个
会。……啊,我OJ今天不是不谈工作吗。老施也累了。”
施万云的话题却依然执着在这个案子上,说:“对施季虹的处

理,我是要回避的。我现在同你们谈这件事,不是作为工作而谈的,而是作为一个了
解季虹的人,也作为一个老法律工作者,同你们二位主管这项案子的同志谈谈个人的看法。
我想这总是可以的吧。”
屋里静下来,马树峰和乔仰山都没有再打断他的话,他疲乏的声音继续说着:
“季虹小时候,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和宋凡都是很喜欢她的。我们爱她胜于爱萌萌。特
别是‘文化大革命’当中,你们都知道,家里全靠她了,她一个人带着萌萌过,还偷着到隔
离班来给我送过炒辣椒……”
宋凡插嘴说:“还给我送过味精呢。”
“从我打隔离班一出来,我就感觉出她思想上有些毛病已经很深了。偏激、绝对、目光
短浅。十一广场事件上她是很勇敢的,但实际上并不算一个十分清醒的革命者。她当然也是
为了国家的命运而恨‘四人帮’的,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不满于自己当时的生活现状。这些弱
点,公允地说,是很难怪她的,连我当时心里也都是有不少矛盾和痛苦的。她是一个孩子嘛,
在那个乱世荒年没有随波逐流地堕落成坏人,已经是不容易了。我是个共产党员,革命快一
辈子了,我多么希望我的后代能继承父业也做一个革命者,所以季虹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们
给孩子起的名是继承的继,红色的红。后来,她自己嫌这名字太俗太左,给改了。改就改吧,
名字嘛,不过是个符号,不能说明多少问题。做革命的人,不在乎是不是一定要起个革命的
名字。可是,可是,今天,当有人对我说,施季虹,你的女儿,是个反革命的时候,我是不
愿意相信的,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我的女儿,她本来应该是一个革命的呀!”
乔仰山的目光在施万云情绪激动的脸上动了动,似乎觉得此时应该出来说几句宽解的话
了。
“老施呀,你不要太激动,谁说季虹是反革命啊?这些年让‘四人帮’搞的,有些人还
是那些习惯,对犯错误的人,不看全面,不看历史,动不动就扣上一顶反革命的帽子,反革
命那不又成了汪洋大海了吗?季虹的问题,不管有什么这样那样的说法,不管有谁上书言事,
组织上总要实事求是嘛,是不会轻易把反革命的帽子扣在一个受过党的培养教育,又有很好
的家庭熏陶的失足青年身上的。”他说完,用严峻的目光扫了周志明一眼,然后把眼皮悻悻地
尊拉下来。
“直一同志找我谈的时候,我是很意外的。但是当我现在冷静下来,当我让自己只用法
律工作者的客观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的时候,我只能承认,他是对的,那个写告状信的人,
他是讲了真话的。我的女儿,是反革命,她的的确确是犯了反革命罪!”
“万云!”宋凡满脸疑惑地站起来,直勾勾地望着施万云,像是在望一个陌生人。她惊慌
地用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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