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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太阳-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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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阵地的部队也是整排整连地打光。阵地被一批又一批炮弹掀得翻来覆去,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每一个被争夺的山头都变成了一片火海,阵地上尸首遍地,汽油弹将那些尸首烧得吱吱直冒黄油,烧得熟烫了,胀鼓的肚子就乒乒乓乓地轰然炸开。九师的师首长全都下到各团督战,关山林所在的十二团,是最前沿的阵地,在这里七军的攻击最猛烈,伤亡也最惨重。品字形阵地的最前沿口是121高地,十二团一营一连守在那里,打得只剩下九个人,关山林要一营营长亲自带一个连支援那里,一营长带着连队赶到时,正遇到七军发动一次新的冲锋。七军的士兵潮水般地往高地冲来,一营长当即命令部队打反击,先扔了一批手榴弹,战士们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红着眼向山下的敌人压去,一直把敌人压到山脚下。中午过后,六架B——17轰炸机再次飞抵121高地上空,轮番低空轰炸,飞机飞走之后高地上的浓烟久久没有消散,紧接着又是地面炮火的猛轰,七军一下子组织了三个营的兵力朝121高地发起了进攻。下午二时左右,121高地上发生了惊心动魄的肉搏战。将近一个团的七军士兵涌上了121高地,与不足两百的九师士兵厮杀作一堆,对手之间离得太近,枪炮完全失去了作用,枪声停止了,人们搂抱到一起,用刺刀,用拳头,用牙拼死搏击。七军的士兵大约是五六个对付九师的一个人,把九师的士兵压在身下,把他撕裂成碎片。九师的士兵在绝望之中,纷纷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121高地上刹时间升腾起一朵朵美丽的火光。一小时后,121高地终于失守,守军全部壮烈牺牲。关山林在团指挥所看得真切,哑着嗓子对十二团团长屈高阳说,立刻组织反击,把121高地给我夺回来!屈高阳硬噎着说,部队伤亡太大,是不是把部队退到二线来,121就不要了。关山林红了眼,说,不行!必须夺回来!121丢了,我们所有的阵地就成了一条线,到时对方想打我腰子打我屁股都由他了,必须把它夺回来!一分钟也不能等!屈高阳领命组织团预备队打反击,连团部的通讯员炊事员都组织起来了。关山林通过电话下令全师的炮火向121高地射击,射击一停,反击的队伍就呐喊着往上冲。七军占领121高地的部队尚未站稳脚跟,被一阵狂轰滥炸,又一阵泼命似的冲锋,大部消灭在121高地上,剩下不多的撤了下去。关山林在望远镜里看见自己的部队上去了,放下望远镜,啐一口牙血说,妈拉个巴子,你也知道我的厉害了!我要有你那兵力,你那火器,什么样的山头攻不下来!
  关山林这么说,九师的阵地并没有从困境中解脱出来,打了三天三夜,七军也有些躁了,冲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狠,甚至采用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同归于尽的炮灰战术。他们先组织敢死队往九师的阵地上攻,在双方士兵进行肉搏战时,炮兵阵地就瞄准人群开火,将九师和七军士兵一块炸上天,然后二梯队再冲上去占领阵地。九师的阵地就这么不断地失守。关山林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艰难这么失去理智的仗,当他看到九师的战士在自己火海一片的阵地上挺着刺刀杀入冲上前来的敌群时,当他看到双方的士兵一块被啾啾飞临的炮弹炸得飞上天时,他的豹眼中同时闪耀着火光和泪光,他的嘴里和鼻孔里堵满了被炮弹掀起的黑色焦土,有一段时间他突然像是自己被击中了似的,一句话也不说,无力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阵地一处处失守,焦土上更易大旗。平时脾气温和的袁正芳从十四团阵地上打来电话,袁正芳在电话里大喊大叫,并且大骂身边的人。袁正芳说师长我的面前至少有一个师的敌人!我已经打退了敌人的三十七次进攻!伤亡太重,我快支持不住了!关山林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放下电话。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掀起的泥土落了他一身,他一动没动。半晌,他叫过通讯主任,口授一份命令:全师指战员,师长下团,团长下营,营长下连,连长下排,排长下班,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战斗位置是阵地的最前沿,全师即便战至最后一个人,也要把阵地踩在脚下!关山林平静地吐出最后一个字,然后转身,一只大手朝身后的邵越伸过去。邵越知道这是最后时刻了,默默地,也不说话,将一支填满弹匣的汤姆式冲锋枪递给关山林。关山林提着冲锋枪,大步朝121高地走去。这时不断有呼啸的炮弹在他的身边爆炸,弹片擦身而过,将他的军衣切割得丝丝缕缕,他的橡胶鞋被焦灼的土地烫掉了底,只剩下一对套在脚脖子上的鞋帮,他却毫不在乎,赤着脚丫子步履坚定地向枪林弹雨的深处走去。他的巨大的头颅开始冒出青烟,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发红,越来越红,以致于全身的军装都被迅速地烤焦,化成灰烬,一片片地掉落下来。121高地已经被打成了地狱,高地上,除了仍在互相撕咬的那些疯狂的士兵,已经没有了任何绿色和生命,因为炮弹早已将高地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炸得虚土三尺,架不住机枪。那些红了眼的士兵们就把他们同伴的尸体拖过来堆成两尺高的掩体,趴在上面拼命射击。关山林一上121高地,什么话都没说,搂着冲锋枪便开了火。他的脚下躺着一名被炸开了胸膛的小战士,他记得他是在津门攻坚战之后才入伍的,行军时还因为脚上打了泡拽过他的马尾。现在他死了,年轻的目光仍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天空。关山林伸出一只被战火烤焦了的巴掌轻轻抚去小战士脸上的泥土,将一张包机枪子弹的油纸盖在他的脸上,然后继续射击。关山林几乎是一口气就打光了匣子里的所有子弹,他将手中空了弹匣的冲锋枪丢在地上,俯身抱起一挺机关枪继续扫射。对关山林来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战争的技术可讲了,战略和战术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把自己化成一块石头,钉在121高地上,即便被炸成粉末,也一尘不漏地洒在121高地上!
  太阳是在剧烈的痉挛中跌落到山下的空河谷里去的,青树坪一带,直到第二天黎明时分都是殷红一片。子夜时分,九师拼死打开一个缺口朝永丰撤退,同样伤亡惨重的七军没有追击,九师的撤退寂寞无声。一四五师在永丰接应了伤痕累累的九师。一四五师知道九师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饭了,立刻架起大锅,将全师半数干粮袋丢进锅里煮,煮得米香弥漫。等一四五师把做好的饭送到九师集合地时,却见全师官兵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他们躺在那里,浑身硝烟,面如烤炭,呼吸消失,心跳停止,怎么叫也叫不醒。
  全师唯一没有睡的只有师长关山林。他盘腿坐在一个生满青苔的盘碾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天。他那个样子,让一四五师所有的人都不敢走近他。
  实际上,关山林并没有在青树坪之战后失去他对九师的指挥权,虽然他向军里坦白承认在战斗打响之前他就收到了那份“不得盲目前进”的电报,但是不知道是军长根本就没有把这事向兵团和野司汇报,还是兵团和野司体恤打得太苦的九师,在处理意见上装了马虎,总之,关山林还是当着他的九师师长。九师后来甚至还参加了衡宝喋血战和广西围歼战,一路打遍了半个南中国。只是在这之后,九师再也没有被重用过。凡遇大战,九师一律被充做预备队,坐在后面一边晒太阳一边听前方的枪炮声。青树坪战役九师伤亡三干,动了元气,部队的情绪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缓过劲来,不安排这样的部队去啃硬骨头合情合理。关山林对这样的安排始终没有表示意见。他不说话,甚至也不发脾气。只有一次,四野在北流线打桂系七军的时候,九师再度充当看客,袁正芳气鼓鼓地说,七军磕了咱们的牙,军长又不是不知道,不让咱们打别人,七军总该让咱们报一剑之仇吧?这也欺人太甚了!关山林站在一棵荔枝树下看一队队红须蚂蚁忙上忙下的吃蚜虫。关山林听到袁正芳的话,半天,叹了口气,沉沉地说,败军之将何言勇,是我折损了九师呀!吴晋水在一旁,看了关山林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只有吴晋水明白关山林,虽然关山林从来不说什么,但是吴晋水知道他的心时时都在疼得淌血,他的耻辱浓得化解不开,他的仇恨积瘀得无处发泄。白天一言不发的他在夜晚的睡梦里却高声大骂,切齿得时常从梦里坐起来。后来吴晋水调任军政治部主任,赴任前吴晋水和关山林以酒话别,吴晋水好几次都想把话说出来,让关山林解了心里的疼痛。然而他欲言又止,能说什么呢?对关山林这样的军人,任何开脱和安慰都是一剂砒霜,能把他的荣誉感再度旧创迸发七孔淌血。吴晋水只有和关山林碰酒,两个人一碗接一碗地喝。话还是关山林先说出来的。关山林已经有些醉意了,他的眼睛盯着酒碗,不看吴晋水,说,老吴,记着九师!到了军里,别的关照不需要,只求给九师一个雪耻的机会!吴晋水也盯着酒碗,不看关山林,他知道这时的关山林会有怎样的泪眼。吴晋水的喉咙也有些颤了,他在心里仰天长叹道,伙计呀伙计,你是真痴了还是怎么的?你就看不出来,就算上面不记九师的过了,给九师一个机会,让九师捡回一个面子,如今仗打到这个份上,还有多少机会留给你呢?再今后,可就是太平天下了呀!
  1949年末,华中南五省全境解放,四野百万大军已无大仗可打了。九师此时已习惯了无所事事,很多干部战士在几个月的消闲时间里都学会了识字认数,甚至学到了一手漂亮的女红。关山林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去南京五零速中学习的命令。
  关山林离开九师的时候没有留下什么话,他登上了送他到南京去的吉普车,嗓音低哑地对开车的战士说了声,走吧。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面的道路,甚至没有转过头来向送行的师部的几位首长和他的警卫员勤务兵们招招手。
  3 舐犊之情
  关山林是在长沙得知乌云的下落的,并且知道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关山林当下改变行程,搭了一辆军车赶往武汉。
  当关山林风尘仆仆出现在乌云面前的时候,乌云喜出望外地惊叫了一声,拿拳头堵住了自己的嘴,好半天,她才从一阵支撑不住的眩晕中平定下来。
  关山林当天并没有看到他的儿子,儿子被乌云寄托在武昌的一个纱厂工人家里,那个纱厂工人家有一个女儿是乌云的同事,乌云把孩子放在她家中,由她做家庭妇女的母亲照顾,乌云每隔十天半个月过江去看望一下。她把自己的菜金节省下一大半来,设法换成现金给同事的母亲做补贴,有时候也托熟人弄点儿奶粉和麦乳之类的食品。关山林因为不能当天见到自己的儿子而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但很快地,他就把热情转移到乌云身上。关山林呆呆地盯着乌云说,你长胖了。乌云脸红了,把自己的目光移到别处。乌云其实一点儿也不胖,她还是那么苗条,她的腰肢柔韧有力,两腿修长,生过孩子之后她的皮肤越发显得白细,富有弹性,剪成齐耳的短发乌黑油亮闪着光泽。也许是孩子的出生给了她一种召唤,一种鼓舞,她是有些丰腴了,所以关山林才说她胖了。
  乌云现在在军管会工作。乌云带着关山林到食堂去吃饭。食堂原来是间仓库,有一些陈旧的木头箱子可以让大家坐下来。乌云去窗口端来两大盆饭菜,饭是馒头,菜是粉条烩小白菜。关山林真的觉得饿了,大口吃着,把菜汁滴得到处都是。乌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关山林看,她觉得他到是瘦了,脸颊上的肉很紧,露出很明显的颧骨和下颏,只是依然显得那么结实,举手投足富有弹性和力量。而且他是那么高大魁梧,比身边所有的人都引人注目。她觉得他吃饭的那副专注劲令人着迷,他当然还是她所见过的男人中最有吸引力的。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在那里颤抖着停留了很长时间,终于没有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面颊上的一块丑陋的疤痕。他停下了往口里填馒头的动作,抬起头来。他咧开嘴笑了笑,说,这样更威风,是吗?她没有说话,缩回手,心里一阵酸楚,好一会儿她才说,是在哪儿落下的?他又笑了笑,认真地偏着头想了想,没有想出来。他很抱歉地看着她说,记不得了,大概是信阳那一仗,或者不是,是在阳朔。说完他又埋下头去对付饭盒里剩下的那些汤汤水水。乌云却始终没有向碗里伸一筷子,她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心满意足地把两盒饭菜席卷一空。关山林吃完了饭把大嘴一抹,说,咱们走吧。乌云说,去哪儿?关山林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去哪儿?他说,当然是去看咱们的儿子!乌云头一次笑了,把嘴掩着以免他害臊。你怎么忘了,乌云说,不是说好了吗,咱们明天才能过江去。关山林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怎么一下子就给忘了呢……
  关山林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小家伙。关山林吃惊地喊道,这是我的儿子吗?他大步走过去,把那个在床上爬动的胖乎乎的男孩抱在手上,高高地举了起来,入迷地打量着他。孩子被举在空中,很兴奋,咯咯笑着手舞足蹈。关山林也乐得不得了,不停地哈哈大笑。关山林问乌云给儿子取了个什么名字?乌云告诉他叫关路阳,因为她怀他的最后那几个月她整天在太阳下面洗东西,而且差一点把他生在路途中。关山林想想说这名字不错,响亮。但关山林在这之后并不叫儿子的名字,他叫他小东西。他说小东西,你叫我,你叫我爸爸。他说小东西,你走几步路给我看,你走一二三,听我的口令走。他快乐地躺到床上,把儿子抱在身上骑着,让儿子踩着他的肚子和大鼻子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当孩子肥嘟嘟的光脚丫弄痒了他的时候,他快活得哈哈大笑,他自己那个样子就像一个孩子似的。乌云依在门边看他们父子俩疯闹(其实不是父子俩在疯闹,那孩子根本还不会疯呢,完全是他的爹在那里连叫带喊),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安静的微笑。有时候她忍不住地说,唉,小心点,别弄疼了他。但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说。她觉得她眼前的这幅画面真是太好了。倒是纱厂女工的母亲担心了。老太太姓何,乌云叫她何妈妈。何妈妈在床前颠来颠去,不放心地连声对关山林说,你会吓着宝宝的,你会吓着宝宝的。关山林谁也不听,依然和孩子滚来滚去地疯着。关山林疯够了以后就爬了起来,他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大巴掌上,让他摇摇晃晃地站着,一只手举着在屋里走了几圈,开心得不得了。他和何妈妈的关系也处理得很融洽。他把孩子挟在胳肢窝里,靠着何妈妈坐下,问,你把小东西养得这么肥,你是拿什么喂他的?何妈妈得意得不得了,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何妈妈神秘而又严肃地小声对关山林说,你想也想不到我是么样养讶的,我给讶喂洋芋,喂苕,你说,他不苕长还能么样?老太太也很喜欢热情魁伟富有动感的关山林,在厨房做菜的时候她对乌云说,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大好人,他心眼善良,一点架子也没有,他很有力气对啵?乌云心里想,他真的很有力气呢,他搂人能把人的骨头都搂碎。何妈妈后来又好奇地问,师长是个几大的官?能管几百兵吧?乌云说不是几百,是上万。何妈妈惊得目瞪口呆,过后有好长时间不自在,再看关山林时,就只拿眼角怯怯地看,话也不敢讲了。还是关山林觉出了什么蹊跷,说,何妈妈,你怎么了?怎么老躲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要做错了什么,你拿大巴掌煽我屁股,你尽管使劲煽。连乌云都被关山林的认真劲儿逗得喷饭,何妈妈也松弛了,不再拘谨,只是称呼时她不再随着乌云叫关山林老关,只肯叫他关同志。
  吃过饭后,关山林带乌云和孩子上街去逛,两人都换了便服。关山林把小东西抱在怀里,后来又托在肩上,小东西一路咿咿呀呀,使他精神劲十足。乌云先紧傍着关山林走,后来她就把手悄悄搀进关山林的手臂里,为此脸红心跳了好一阵,当她发现关山林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儿而是只注意他肩头的小东西时)才松了一口气,就让自己和关山林靠得更近一些。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手臂舞动的婴儿,身边傍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这幅景象吸引了不少路人注目。后来关山林终于明白别人看什么了。关山林站下,把胳肢窝里乌云的手臂松脱出来,说,这像什么样子?咱们两个军人,在老百姓面前影响多不好!乌云申辩说,咱们又没穿军装,有谁知道?关山林奇怪地说,穿没穿军装有什么关系,难道没穿军装,咱们就不是军人了吗?就算光屁股,咱们还是军人嘛!乌云臊着连忙看四下,埋怨道,你轻点儿!说这种话你就不怕影响不好了?关山林呵呵地笑着说,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嘛。以后两个人不牵手了,去逛百货公司。关山林给何妈妈买了一顶帽子,一双鞋。关山林说,武汉这鬼天气,干冷干冷,老人怕冻脚呢。接下来关山林就开始给小东西大买特买,吃的穿的玩的,看见什么买什么,不管小东西用得用不上,他都买,买完以后他才后悔不迭,说是原打算把身上的盘缠留一半下来给小东西做生活补贴的,这一买,钱全花光了。乌云就安慰他,说自己有菜金,能变通着换点儿现钱出来养孩子,叫他用不着操心。这时天已晚了,他们就往回走。依然是关山林把小东西扛在肩上,走回家才发现小东西尿了他一肩,这又惹得他哈哈大笑。乌云只请了一天假,当晚得赶过江去,不能在何妈家久留。分别的时候关山林有些伤感,一次次地把小东西抱起来。小东西让他的胡茬弄疼了,哇哇大哭,关山林失魂落魄手足无措地说,你怎么还会哭?你这个样子真难看!何妈妈看出关山林的难过样来了,就从关山林手中把小东西接过去,说,你们走吧,伢一开始都这样,不碍事,你们放心,伢我会带好的。关山林和乌云就走,两个人走出纱厂附近的棚户区,回头望望,何妈妈还抱着小东西远远地朝他们招手,小东西已经不哭了,也没看他们,手里摇着关山林给买的一个拨浪鼓,聚精会神地玩着。关山林就更加伤感,说,他怎么就不看看我们呢?我们还没走远呢。乌云说,他还是个孩子呢,知道什么。关山林说,他是谁的孩子?他不是我的孩子吗?乌云就偷偷抿着嘴笑,心想,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缠绵呢。过江的时候天色已快黑尽了,船老大缓缓地摇着橹,关山林突然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什么事,后来他才想起,今天给小东西买了东西,给何妈妈买了东西,就是没有给乌云买东西,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一起。
  头一天关山林是住旅店的。乌云和军代室的一个女同志共住一间屋,那个女同志知道两个人一年多没见面了,明天关山林就要搭船去南京,就把自己的被子抱到别处和人家挤一晚,空出屋子来。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乌云去打来水两个人洗。武汉冬天的水浸骨头,两个人洗着忍不住发抖,然后他们上了床。床很小,是单人的,在黑暗中乌云觉得床突然变得像一只船那么大,她怕冷似的直往关山林怀里钻。两个人都纤毫不挂。乌云先是不太习惯脱光了睡,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只有几次,但自从有了沈阳那一夜后她开始喜欢这样了。他用力搂着她,确保她真的在他的怀里。她的身子光滑细腻,仍然富有弹性,充满魅力。他的抚摸有些生疏了,但很快就渡过了那一关。他显得有些急躁,手忙脚乱的,弄得她一直有一种抱愧的心理。即使这样他还是出了一身的汗,在十二月的大冬天里把被子踢到了床下。后来他安静了,他们开始说话。她先说,说得很杂碎,一边轻轻抚摸着他结实的胸前的汗毛,满怀欣喜之情。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突然说,他很壮,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东西,是吗?她开始没有回过神来,后来明白他是在说他们的儿子,她在黑暗中就立刻喜悦起来。她说,他可会吃了,我担心他会把何妈妈吃穷呢。他呵呵地笑,她也咯咯地笑,笑得丰满结实的乳房一阵乱颤。她感觉到他的一只大手又在那里了,开始渐渐地亢奋和有力起来。她明白他要什么,有些疼惜地说,累了吧?他不说话,俯向她,吐着很粗的气息。她说,你要注意身子,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儿,而且他很知道,他再度燃烧起来的激情就是一种证明。他把嘴放到她的耳边,有力地说,我要你再给我生个小东西,再生个儿子。
  第二天他们却吵了架。
  第二天清早关山林收拾好东西起身去南京。在去码头的时候,乌云要送他。关山林说你别去,你就留在家里。乌云说我送送你。关山林说你已经请了一天假了,别再请假。乌云说我已经给主任请了假,我说我送你去码头。关山林生气了,说,你怎么这样,你把革命工作当什么了。乌云说,我没有当什么,我只是送你,难道我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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