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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形季节-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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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她远离了“露易丝”。
“是呀,那里到处都是些看了就想吐的家伙。”
“久子,别这么说好吗?”
若叫久子说,常聚在“露易丝”里的都只是些在舔自己手的家伙,她读了现代国语教科书中的《暗夜行路》和《舞姬》后,也不屑地说道:“全都是些让人作呕的浑蛋男人呀。”美野里还会说“那是近代日本知识分子的苦恼……”什么的话,但立刻会遭到久子无情的嘲笑:“有呀有呀,这样的家伙,当他们沉浸在自私自利的自我怜悯中的时候,便接二连三地使周围的人也变得不幸起来。哎呀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这个世上,情绪不稳定的男人也是最让人讨厌的一种东西哟。”她把话说得这么死绝,美野里也就无言以对了。
“可是,文学青年里,不是也有像久子你喜欢的正冈那种类型的人吗?”
“没错,不过,正冈是大人,那种让人难以捉摸的人真有魅力呀。他真是惹人疼爱,我呀,非常能够理解,为什么像利子那样稳重的女孩会喜欢正冈。”
在她们说东侃西的时候,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露易丝”,久子捷足先登地踏上了狭窄的楼梯。站在黑色的木门前,可以看到门上有一双破旧的皮鞋,恰如右脚迈出半步的样子,鞋底被钉子钉死了,鞋子下方,雕刻着小字“露易丝”的金属牌镶嵌在门板里。久子盯了那双皮鞋一小会儿后,推开了门。
过去一进门,大都是厚重的音响声扑面而来,但今天却飘荡着比较轻快的钢琴三重奏的蓝调旋律,和外面蔚蓝的晴空形成鲜明对比,店内让人感到相当昏暗。是否在这么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到这样洞穴般的茶室来的客人异常少见呢,宽阔的店内只有两个客人,一位一高的学生坐在靠里的桌子旁,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书。那本好像是店里的藏书,封面已经破烂不堪,另一位像是旁边个体经营的老板,是个刚步入老年的大腹便便的男子,桌上放着还未喝过一口的冰咖啡,双手交叉着在打盹。
“露易丝”的店主正冈——正冈真源,一个粗胖的矮个子,孤零零地坐在柜台旁圆形木椅子上,那是他的专座,像是从几年以前他就坐在那里一样,边抽着香烟边削着土豆皮。
他曾在神户做过调酒师,在东京的商社当过公司职员,在京都的大学里学过西洋哲学,在全日寄宿制的时期,他就读于长篠高中,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看他的姓名就能立刻明白,好像原本是盛冈某大寺庙的大和尚的次子,长篠毕业后经过十五年,回到谷津,开了这家“露易丝”。很长时间,这家店都被当地人认为是家形迹可疑的店而被敬而远之。可是,“令人作呕般”的当地高中生们都喜欢他。
“你好!正冈,请来两杯奶茶。”
“好嘞,好久不见。真稀罕,你们两个人一起来我这里。”
真源把放土豆的钵子放在柜台上,一边用惯有的嘟嘟囔囔的声音说着什么,让人感觉吃不准是否在对谁说话,一边把奶锅放到火上。
“啊,好重呀。”
美野里从纸袋里取出一捆捆日本稻草纸,那就是在弘范的强制命令下匆忙开始的“五月十七日谣传”的追踪调查。首先就是这个调查问卷,先到四所高中的老师办公室里面再三请求,希望利用早上生活会的时间,以四校全体学生为对象进行问卷调查。不知所措的老师们,不知是否是看在“地历研”名头的分上,轻易地同意了这突如其来的申请,真是出人意料。在一高和长篠,靠着弘范等人的政治力量,调查顺利进行,而在二高和藤之丘,只要说一句“这是在一高和长篠也同时进行的调查”,就能够产生决定性的效果。加上这个谣言还没有完全消逝,学生们的关心程度还相当高,调查问卷的回收率似乎相当不错。
“对了,让我看一下久子写的问卷。”
美野里开始哗啦哗啦地翻找起自己班级的那摞问卷,取出了久子写的调查问卷。
西泽久子的答案是:
“1、四月三十日(星期二)的傍晚,附近的面包店。2、五月十七日,叫远藤的孩子要遭到不幸。3、一高的二年级学生。潮见忠彦。4、美野里。5、五月三十一日,远藤被外星人带走。外星人住在如月山上。UFO在一高的操场上降临。6、现在不会有外星人吧。7、因为有闲工夫。”
“美野里小姐,在店里摊开那么多纸张,要干什么呀?”
真源端着牛奶茶走了过来,他好像觉得寂寞似的,给自己也准备了杯奶茶,他在散乱的调查问卷中抽出一张,开始看起来。
“哈哈,顺便让我正冈也填一份吧,我不是也听说了这个谣言了嘛。”
美野里取出空白的调查问卷和圆珠笔放在真源的面前。
“哎呀,这个谣言呀……”
真源唧唧咕咕地自言自语,他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胡子,聚精会神地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纸上填写起来。
人们在书写文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会让旁人感到他们的魅力,可能是当人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写文章的手上时,在一瞬间会卸下平时的戒备心理,散发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美野里和久子边喝着奶茶,边一声不吭、聚精会神地盯着真源书写的动作,可是没过多久,她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哇,正冈写字时用的劲儿可真大呀。”
“说不定,字写得非常差劲?”
“还真让你们说对了……”
真冈一边写,一边满不在乎地哝哝叨叨地说开了:
“来到谷津,那还是刚刚和利子交往的时候呀,曾经在夏天孤身一人到北海道旅行,写了明信片寄回来,你们猜一猜,当利子的母亲看到明信片后说了什么?‘利子,你学校里面的孩子给你写明信片喽。’”
啊哈哈哈,美野里和久子捧腹大笑起来。真源的夫人利子女士是谷津小学校的老师。事实上,真源的字写得东倒西歪,像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孩子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来写。
在真源的调查问卷上,他是这么回答的:
“1、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二)下午三点左右,在店里。2、五月十七日,在如月山上会发生有趣的事情。3、长篠二年级学生。偶尔来店里的家伙,不记得此人名字。4、第二天以后,来店里的高中生们都在谈论那个话题,回家后告诉利子。利子对此一无所知,据说在街上、在小学校里,都没出现此类话题。5、有很多种,但是已经记不起具体的细节了。6、奇怪的谣言很流行呀。高中生也蓄积了很多紧张和疲劳呀。7、开端一定是由什么无聊的事情引起的。”
“嘿,正冈在我们中间是知道的最早的呀。这位告诉你这事儿的长篠的学生,要是再来你这里的话,你还能认出他来吗?”
“嗯,我想我能认出来。要是你们查清了这个谣传的出处,也别忘了告诉我哟。一定是非常不值一提的开端,以前呀,在某地流行过的‘银行要倒闭’的谣言,听了这谣言,大家都发了疯一般蜂拥到那家银行,要把他们的储蓄都取出来,引起了很大骚乱呀。后来顺藤摸瓜调查那个谣传的出处,原来是某人坐在电车里,听着对面坐着的人在议论,当听到‘最近不太景气,就是银行也可能面临危险’、‘比方说某某银行就很难说’以后,就开始不安地如坐针毡起来,据说那次恐慌的导火线,就是从那个人取出了自己的存款开始的。”
“哎呀,好可怕啊。”
美野里看到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调查问卷,在开始统计前似乎脑袋就大了起来,于是便分扎起这些纸张,推放到自己的旁边,专心于闲聊了。
“本来嘛,高中都集中在那座如月山上就不是件好事,好像要把年轻人单独隔离起来一样。所以,这种莫名其妙的谣言能在那里被孕育,然后变成火星蹦跳出来。”
这场景极其罕见——真源一直低着头,嘟嘟哝哝地发表着自己的长篇大论。平时,他都用少到不能再少的关键词来与人交流。
他那张娃娃脸上,要是不留胡子,别人根本看不出他已经超过四十岁了。他不怎么眨眼睛,总不知他的视线落在什么地方,这张脸总给人以不可思议的印象。美野里过去就有这种感觉,就算坐在他身边,也会让人感到好像有一层薄膜附在他的外表上。自己很亲热地想和他搭话,可是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喂,正冈,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你要回谷津?为什么决定在这里开店?要留在盛冈的话,不是又有大量的客源,又有那么多你认识的朋友吗?”
久子突然问道,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真源身上。
“你没想过吧,要是有很多熟人的话,不是反倒不容易办事了嘛。要是我,也不愿意在谁都认识的地方开店做生意哟。”
美野里非常单纯地回答。
久子唰地瞪了美野里一眼。
“我呀,每天从早到晚在谷津穿街走巷,这个地方乍看上去无拘无束,温情可人,其实这个城市像一只果子狸在装睡。怎么说呢,虽然看似睡着了的样子,其实耳朵上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让我感到它是在一声不响地窥伺着什么东西似的。我去过别的地方,都没有让我产生过这种感觉,那里都是些形同所见的乡下城市,但谷津却不同。然而本地人肯定不明白。正冈,你到这里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吗?这里的气氛和其他的乡下地方有些不一样吧。”
久子直白的说话方式让美野里有点吃惊,没有料到久子会凭借和真源同是外地人这一事实,把他拉到同一战壕里。
“嗯……”
真源喽吱喽吱地抓着背。
“可是,东北的地方城市大都是这样的啊,谷津是北边通往日本海沿岸的交通要塞,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虽然‘谷津’这个地名原本是‘湿地’的意思,但实际上这里拥有很多的优质涌泉,是个相当富足的农村呀,因为有老天爷的恩惠,生活殷实富裕,茶道等活动曾经很盛行。所以,从人口比例这个角度来说,老字号的日式点心店也非常多,在地板里安上煮茶的火炉的人家也占了很大的比例。——哎呀,交通要冲之地,那就意味着这里会有很多中央权力‘失落的东西’。日本这个国家,特别是这样的乡下,会有人装睡啊、装死啊什么的,这能给自己带来很多的好处哟。”
“说什么呀,你的回答都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我问你为什么来谷津。你没到谷津之前不是不认识利子女士嘛。在这里定居,甚至还在这里开店做生意,对于正冈你来说,一定是感到了谷津的某种魅力吧。”
“不,那个,哎呀,刚才看了调查问卷,就有点犹豫。正如我自己所写的那样,确实首先是从那个长篠的学生那里听到谣言的。但是,总觉得在更早以前,在什么地方也听过这样的说法。”
真源改换话题的水平真是笨拙而生硬。久子刹那间明显地露出不快的神情,但脸上又立即恢复了平时的镇定自若,她到底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在什么地方?是最近吗?”
美野里生怕久子会发起脾气,心头一阵慌乱之后,忙迎合上真源的话题。
“唔,好像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是谁呢?”
“我还真想不起来了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琢磨呢。”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努力回忆一下吧,是在店里?从客人那里听说的?”
“唔,好像在店里又好像不是…一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呀?”
真源双手一直交叉在胸前,歪着脖子。
“美野里,我先走一步了,正冈,谢谢你的奶茶。”
久子看了看手表后,把零钱放到桌上,站了起来。
“哦,那明天见喽。”
美野里抬头看着久子,只是挥了挥手。这就是美野里和久子的做派。遇到这种情形,不必特别在意对方的感受,要不一起回去或挽留对方,要不就地告别。有些女孩子喜欢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即使是在不想待在一起的时候也待在一起——美野里和久子称之为“藤之丘流派”,照她们俩的话来说,这是万万不能效仿的。话虽这么说,可毕竟是十多岁的女孩们,如果两人又是密友的话,实际上操作起来非常困难。然而,她们两人在这一点上看法却是一致的,而且做得很好。这也许是她们虽然兴趣和性格完全不同,但是非常合得来的原因之一吧。
久子轻快地跑下楼梯,出了店门,傍晚的风还是有点冷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即便这样,和“露易丝”的店内相比,天色还是相当明亮的。久子的心中充满了空荡荡的释放感,茫茫然的现实世界在眼前扩展,电灯柱每隔几米就规规矩矩地站上一根,电线像吉他的弦一样拉挂着,电灯柱上贴着牙科诊所及美容院的拙劣粗体字广告。要是在黄昏的暮色中,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些东西的话,无法形容的无情、愤怒、焦虑,总会在她心中油然而生。由于这些感情会突然袭来,而且不可抑制,所以她的行动总是会在一刹那间被停止。
什么都没有,在什么都没有的这种地方,我不会是在无谓地浪费着时间吧?要是在更加不同的地方开始自己人生的话,不是更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成为自己渴望成为的人吗?
汽车匆忙的刹车声,抽着香烟踏上归途的公司职员,在肉店里购买碎肉块的家庭主妇,非常笨拙地跳着绳的少女,他们回家后到底都做些什么?到底都说些什么?为了什么生活在这个地方呀?
将视线转向那盏凄凉的水银灯,经过短暂的颤抖之后,它点亮了。一片蔚蓝色在电线杆上面的天穹里延展开去,地平线那端的红色开始一点点地挤压进来。
久子背稳书包,跨上自行车。
就在这一刻,她注意到有个人站在黄昏里,在街边上,被笼罩在微微的暮色中。是一个少年站立在那里,正抬头看着“露易丝”的小窗口。
长篠的制服。没见过这人呀,几年级的学生?他的样子非常镇定自若。
久子一面踏起自行车,一面偷偷窥瞧少年的脸庞。自行车在少年的咫尺跟前驰过,一瞬间,他的表情变成了特写,接下来的瞬间,少年的身影立马变小了,被远远甩在了后面,他那干巴巴的表情深深烙在了久子的脑海里。
按照规格排列的白色道路护栏冷淡而无味,昏暗的公路上朦朦胧胧地浮现出白色线条,像是永无止境绵延下去一般。前面跑着一辆轻便客货两用汽车,道路的两旁横七竖八地丢弃着汽油桶和废车,为什么这里是这么丑陋的风景呀?久子想要甩掉已在胸中蔓延开来的焦躁及压迫感,把力气都贯注到了自己的双腿上。啊,啊,想快点离开这里。想把自己现在的感受说出来,对一个跟我一样的人倾诉!对感觉更加好的,值得尊敬的某个人倾诉!讨厌在这么一个小地方,在什么也不能选择的地方生活。
刚才在美野里面前,把埋藏在自己心底里的对谷津的反感一股脑儿倾泻了出来,对于自己的这一举动,久子感到有点后悔。美野里是个彻头彻尾的谷津“内部”的孩子,她脑瓜好使,又很可爱,相对于本地的女孩子来说,她具有相当新颖别致的思维方式,可是这么一个女孩,竟能沉湎于这个狭窄的世界,并感到满足,这使得久子百思不得其解。忘不了刚才那一幕——对于自己的发言,美野里流露出略受刺激的表情。咳,原本就没打算要说那种事情的呀。
久子在谷津生活到一定时期后,会像染上毒瘾却找不到毒品那样,慢慢地变得焦躁不安,失去控制。特别是到了黄昏时段,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安的念头:“一定得刻不容缓地离开这个地方。”这是由于在谷津觉得自己是外地人而引发的孤独感导致的吗?还是谷津这座城市自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导致的呢?还只是由于自己讨厌乡村的缘故?连久子自己都给不出一个明确答案。有一点是肯定的,她讨厌乡村,想到别的地方去,到人山人海的地方去,自己混迹于其中,成为一个隐匿人的同时,还想被其中的某些了不起的人物挖掘发现。
渐渐地远离了华灯初上的谷津市,不知为什么,久子离开谷津越远,心里越能产生深深的安全感。
第4章 这些鱼儿们搞错了
“对不起,美野里,帮我跑一趟‘福田屋’吧,家里的麻油用光了。已经六点半了吗?”
母亲在一楼招呼道。都到五月中旬了,大家都已习惯了空气的温暖程度,某日黄昏,美野里回到家,换掉学生制服,正在整理换季的夏季衣物。
“没到呐,还有五分钟呢。顺便买个冰淇淋可以吗?”
“可以呀,可是要快点挑哟,你呀,买起东西来老是磨磨蹭蹭的。”
美野里趿拉上拖鞋出了门,晚风使肩膀缩了起来,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朝隔了三条街的路口跑去,杂货店在那里亮着灯。
“福田屋”从美野里小时候起就一直没有任何改变。
木造的平房,很大的白铁皮招牌上写着“杂货·食品福田屋”的字样,还是原先的木制框架玻璃拉门,没有换上铝制窗框,铺子前摆着装有冰淇淋的白色柜子,那边还放着一台自动贩卖机,只要投入硬币,咔恰转一下后,就会掉下来一个装有小玩具的塑料密闭容器。店内,能看到装着粗点心※的带有马口铁盖子的玻璃大瓶,堆放面包及水果的桌子,悬挂着椭圆形刷子、橡胶皮管、鸡毛掸子等物的杂乱无章的墙壁,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摆放着沙拉油、小麦粉、鲳鱼干等物品。
(※以杂粮为原料的点心。)
在这一带的孩子们中间,一说到“大妈”,那肯定是指这位“福田屋的大妈”,她是个小个子,胖乎乎的,手脚都长得像剥掉树皮的圆木头一般,嗓门非常大。相对于她的年龄来说,这位大妈基本上没有方言口音,说话干净利落。尽管长得像个皮球,但是行动敏捷,她不喜欢一动不动地待着,总是手脚勤快地干着活。要是小孩子们在店前闹事,不讲理打架的话,大妈的手就会毫不留情地扬起来。美野里也有过一次挨打的经历,过了这么多年,连什么缘由都忘记了,可是那个疼痛感,就像文字描述的那样:眼前直冒金星。
美野里都长这么大了,但每当朝着“福田屋”走去,就会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穿着带有粉红色花朵的小拖鞋,走向“福田屋”的童年时代。特别是那一天的记忆,虽时至今日,但依旧鲜明。
那是刚上小学那年的夏天。
所谓盆地的夏天,常常要遭受难以想象的高温,这一天正赶上一个酷暑。在谷津每年短暂的夏天之中,难得有一两天会这么热。
快到上午九点的时候,气温已经超过了三十度,一点儿风都没有,连天空都变成了似乎让人感到罪孽深重的蔚蓝色,云彩这种东西似乎从未存在于这世上,巨大的太阳像在炫耀自己是君临世界之神,让处在遥远底部的谷津的一切都特别鲜明地落下影子,光的粒子在各种树木及建筑物上跳跃着,它们就像镶嵌在眼前的风景中,显得造作抢眼。
这一天,美野里和附近的孩子们到户外去采集昆虫,孩子们好似被放进长柄铁锅里,被暑热炙烤着,一会儿工夫,大家就被酷热折磨得筋疲力尽了。孩子们继而转向被树荫笼罩着的红河支流,开始在涓涓溪流中追赶小鱼和水虫了。
不可思议的是,虽然美野里记得他们共有五个人,可是这些成员都是谁,她现在一丁点儿都记不起来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弘范不在场,除了美野里外,还有一个女孩。还隐约记得有个叫作“小铁”的光头男孩,全身上下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的,这个孩子王首当其冲,其他的孩子也都跟着他去追赶鱼儿。即使是站在树荫下,河水还是让人感到特别的温热,水里的各种鱼儿也都东倒西歪;也不在乎是否会被淘气包们抓住或弄死,因为都快热死了,于是摆出一副生死由命的样子,孩子们抓鱼就感受不到什么刺激了。
突然间,一直在大声发号施令的小铁突然变得哑口无言,开始步履蹒跚起来。美野里当时站在小铁的正面,吧唧吧唧地拍打着水玩,突然看到前方,垂直射下的光影里面,小铁的全身变成了漆黑的影子,这一画面至今还清晰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SOUKA、KONOSAKANATATIWAMATIGATTERUNDA。”
(“是吗,这些鱼儿们搞错了。”)
美野里感觉自己确实听到小铁那么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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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孩子们注意到小铁的异样的时候,小铁已经踉踉跄跄从水中走出,突然栽倒在堤坝的草丛里了。尽管孩子们一边异口同声地“小铁、小铁”地叫着,一边朝他的身旁跑去,可是一看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地抽搐起来时,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停住了脚步。眼前,这个曾经的“小铁”,像是变成了其他奇怪的动物一般。孩子们警觉到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
“快去叫大妈来。”
一个男孩突然这么大叫起来,美野里和另一个女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啪嗒啪嗒地朝着“福田屋”飞奔而去。堤坝上的道路泛着白色,很多尘土覆盖其上,两个少女盯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如同阿米巴原虫形状的小影子,一声不吭地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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