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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榭-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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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凡见徐氏不但不否认,听这言语竟然是承认了,顿时暴跳如雷,吼道:“你去死吧!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货!说,奸夫是谁?是不是那日和你拉拉扯扯的小道士?”那日他还是有些担心徐氏,便远远从窗户望去,还被凤凰儿好一顿奚落。
徐氏冷笑着看着他。他恨极,抡圆了手臂朝徐氏脸上掴来。徐氏轻轻抓住一把甩开,面无表情道:“家里的重活都是我做的。夫君的手劲儿要再练练才是。”
王凡抓起桌上的冷茶倒进口中,慢慢冷静了下来。店铺如今还在她手里,万一逼得她同奸夫私奔,这事儿便弄巧成拙了。如今还需虚意奉承,哄得徐氏交出财权。
王凡平静片刻,面露悔恨之色,上前拉住徐氏的手,诚恳道:“唉,是我错了,我不该随便怀疑夫人。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我已经和那边说过了,休妻之事休得再提,如今小雨大了,我正打量着给她找个好婆家呢。”徐氏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王凡正想再找些徐氏往日爱听的话来讲,猛然听到院中旺福招呼小雨的声音,顿时心怯,起身道:“我今晚约了几个朋友吟诗作对,你和小雨赶紧吃饭吧。”料想徐氏必定哭号哀求,暗自思忖如何快快摆脱她。
走了几步,却不见身后有任何动静,回头见徐氏端坐,眼睛并未看他,下意识提高声音道:“我走了!”脚步却故意放慢。
徐氏冷眼旁观,心底百般滋味无从分辨,不由得嘴角苦笑,淡淡地“哦”了一声。
不知怎的,王凡竟然觉得心中小有失望,讪讪地推开房门,同小雨匆匆打了招呼,就此去了,心中说不出的不自在。他实在想不明白,何以徐氏改变如此之大,若不是有奸夫,此事断断不能解释。
〔七〕
同往年相比,今年的冬天来得迟些。如今已进入十一月,竟然没有下过一场痛痛快快的雪。在沫儿看来,淅淅沥沥的雨夹雪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天气阴冷,地面脏污,每日除了干活就窝在家里,想出去买个烤红薯都没得卖的。
今日也同样,乌云低沉,寒风凄凄,偏偏下的还是雨夹雪。沫儿淘了一个下午的米浆用以制作底粉,冻得手指通红,鼻涕儿直流,婉娘也不肯让他休息。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黄三在中堂生了火炉,自己挑拣一些花籽,文清和沫儿四脚八叉地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婉娘吹嘘她的香粉。
黄三突然支起耳朵。婉娘道:“来人了!”将桌上的东西收了,推文清和沫儿道:“快开门去!满屋子都是你们两个的大长腿,看绊到人!”
沫儿打了伞,和文清跑去开门。门口漆黑,沫儿抱怨道:“干嘛门口不挂个灯笼?”趁着街口的微光,一辆简易马车吱吱呀呀地赶了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迟疑道:“请问可是闻香榭?”却是旺福。
两人慌忙答应。徐氏道:“这地方可真不好找呢。”从马车上跳将下来,身手甚是麻利。沫儿和文清还以为二胖和小安也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另有人下来。
旺福留着看车,徐氏快步走入闻香榭。婉娘早已在门口迎候,笑道:“夫人气色不错,身体可大安了?”
徐氏去了斗篷,微微一笑,道:“也就这样吧,无所谓好或者不好。”沫儿却发现,她的装扮与第一次相见早不可同日而语:一丝不乱的美人髻,插着一支精致的玛瑙朱雀银钗,身着紧身缎面青花胡服,足蹬黄牛皮厚底长靴,脖子上还围着一个猩猩毡的围脖,虽未化妆,但皮肤白净紧致了许多。徐氏骨架大,下颌宽,胖的时候便显臃肿,如今消瘦,衣服又合身,身姿挺拔的优势便显露出来,甚有英气。最关键的是,眼中的惶惑之色尽无,代之生活沉淀之后的平静和自信,使得整个人都变了样。
婉娘笑道:“夫人好气势!这等英姿飒爽,连我见了都垂涎呢!”
徐氏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婉娘点拨。还有你家的香粉,真是好用。若不是你,我还在寻死觅活呢。”说着递过一个小包裹,道:“无以为报,我这几日精心设计了几只镯子、钗子和一些好玩的银铃铛,就送给婉娘做个纪念。”
婉娘喜笑颜开,接过来道:“夫人太客气啦。不用谢我。要多谢二小姐才对。”
沫儿站她身后猛拉她的衣服,小声道:“你答应二胖不收钱的!”
婉娘头也不回,朝后面踹了他一脚,脸上仍面不改色,满脸谄媚之像:“夫人觉得我的香粉好,以后就常来,我这里专门定做,想要什么样儿的都有。女人么,就得自己疼自己才对。”
文清捧了茶来,两人扯了会儿闲话,无非就是衣料啊首饰等女人的话题。婉娘漫不经心道:“不知王大人最近怎么样了?”
徐氏微微顿了下,坦然道:“回家的次数多了。”表情淡漠,如同在谈论陌生人。
婉娘目露赞赏之意,却不点破,道:“近来生意怎么样?”
徐氏道:“生意还不错。不过我多用些心罢了。”
婉娘羡慕道:“夫人好手艺!谁成想大名鼎鼎的银器王家,竟然是夫人支撑着呢。”
徐氏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说老实话,若是能在家做相夫教子的甩手掌柜,谁不想呢。我本来死心塌地想着就这么过一辈子,看在小雨姐妹的面上忍气吞声,得过且过便是。可惜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男人爱你的时候什么都好,不爱的时候便是一无是处。如今再回想起半月前,我恨不得抽自己。一旦想明白了,这事情简单的很。如同在路上踩到一泡臭狗屎,赶紧刮净鞋底离得远远的,还对着狗屎缅怀个什么?真是自讨没脸。”
婉娘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夫人这比喻实在贴切!”
徐氏也笑道:“我是个粗人,说话俗了些,婉娘不要见怪。”突然哑然一笑,道:“婉娘,你定猜不出我的闺名儿叫什么。”
婉娘好奇道:“叫什么?”
徐氏道:“我爹爹膝下无子,一直希望我能够像男孩一般支撑门户。所以我的闺名儿便叫胜男。我还觉得这名字不好听,不像人家花儿朵儿的,一听便招人喜欢,可是这些天我才想明白了爹爹取名的含义。胜男,其实不用胜男,只需同男人一样自立自强,便可少却许多烦恼。”
婉娘大声道:“不错不错!要是女人为自己而活,这世上就少了很多怨妇了。”
两人愈谈愈投机,挽手哈哈大笑。
天南地北地海聊了一会儿,徐氏道:“啊呀,只顾着聊得高兴,可把正事儿忘了。”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沉吟道:“婉娘,这些日我碰到些怪事,不知是我多心了,还是有人开玩笑。”
徐氏似乎有些不安,下意识地从衣襟里拉出一件东西紧握在手中。沫儿正要去睡,看到那个顿时不困了——一个精致的玉鱼儿,用红丝线串着。
婉娘关切道:“什么事?”
徐氏自嘲地笑了一下,脸上的不安消失,大咧咧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如今想得开,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人顶着呢。可真如佛家所说,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婉娘笑道:“那是夫人悟性高。”
徐氏道:“这些天我自己放轻松了,白日里精神抖擞,一天能画出多个银器花样来,睡眠也出奇的好。我同那个死鬼说,赶紧写休书吧,老娘受够了,离开了你照样活。嘿嘿,你不知道我说出了这些话,心里有多痛快,看着他嘴巴张得像个被叉子叉起的死蛤蟆,我真恨自己浪费了这些年的大好光阴,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对他好上了。哪知道这个贱胚子,以前不是要钱便不回家,我说了这话他反而每隔一天就回来一次,有时甚至还陪着我和小雨吃饭。”
婉娘抿嘴而笑。徐氏笑道:“说真的,我巴不得他赶紧去娶了那个高贵的什么凤凰呢。只要他一回来,我晚上必定做噩梦。”
婉娘笑道:“可能他回来又勾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所以也有所梦。”
徐氏认真道:“不,我真放下了。以前唯恐他热了冷了不高兴了,恨不得把他捧着含着,一看他眉头微皱,我就心疼的什么似的。可如今,我根本就不会关注他,似乎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除了他是我家娃儿的爹,其他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婉娘道:“不错,放下一个人,是既没有爱,又没有恨,看到他就像看到陌生路人一般。”
徐氏继续道:“所以他回来不回来都无所谓,可我偏偏就做噩梦了。而且最为奇怪的是,我每次做噩梦都是一样的。”说着陷入了沉思。
沫儿来了兴趣,追问道:“您做了什么样儿的梦?”看她仍然紧握着玉鱼儿,有心想问一问,又不敢多嘴。
徐氏道:“我通常早上送图样到店铺,傍晚时分再去一次了解下一天的进账,晚上就琢磨着如何画写精巧新奇的图样。第一次做噩梦,是你帮我装扮那日,傍晚时分他回来取钱,并问我索要图章,被我打发走了。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将心思好好地捋了一捋,想明白之后很快便入睡了。”
徐氏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铁架上,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眼睛却死活睁不开。过了一会儿,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只听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一个苍老的男子答道:“天生愚钝而多情,好材料!”徐氏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却极度恐惧,浑身紧张,极力想要挣脱,手脚却似乎被敷上了,一动也不能动。
老年男子拿出一个哗啦啦响的东西,不知是刀具还是铁栏,冰冷的寒气穿透徐氏的身体,让她不寒而栗。徐氏虽无法睁眼,却能感受到男子精光四射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如同观察待分配的猎物一般。
男子打量了片刻,桀桀笑道:“你要哪一部分?”
女子娇嗔道:“我只要你答应给我的部分。”徐氏大惊,以为两人要将自己分尸,拼尽全力大声叫唤,最后一个尾音终于发出,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
※※※
婉娘听了,道:“该不是夫人白日太过劳心费神罢?”
徐氏绞手道:“第一次我也是这样想的。偶尔做个噩梦,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前晚上睡觉还遭遇过‘鬼压床’呢,过去了便好了。只是这个情景太过逼真,我醒了之后还能感觉到男子手里拿的那个哗哗响的东西带来的寒气。”
第二天徐氏便忘了此事。王凡因没讨出银钱,又腆着脸回来了。这次却不再提什么奸夫之事,如同没事人一般,给二胖带了些点心,还假惺惺地提醒徐氏不可太过劳累,徐氏也不怎么搭理他。然而此日晚上,徐氏又做了同样的梦,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苍老男子,商量着要将她瓜分。不同的是,这次的梦长了一点点,直到那个铁链一样的东西触碰到她的心窝才醒转过来。
慢慢的,徐氏发现了规律,只要哪天王凡回来,她必定晚上做噩梦;而他不回来,她便安稳一夜。徐氏几乎认为这是天意,连老天爷都提示自己他是个祸害了。
沫儿听得入了迷,追问道:“那您的梦后来又长了没?”
徐氏道:“每次都会长一点,第三次噩梦,那个又象铁链又象刀的东西插入了我的胸口,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冰冷异常,正从我心里挖出什么东西来。”
“第四次,那东西插入胸口后,只听老者惊奇地啊了一声,叫道:‘这是什么?’女子俯身一看,松了一口气,轻蔑道:‘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当紧,这种小伎俩,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梦就这么醒了。”
“第五次,也就是昨天晚上,男子听了女子的话,冷哼了一声,道:‘你不要小瞧了人。’女子似乎气不过,夺过男子手里的东西,道:‘我来动手吧。’只觉得眼前电光一闪,似乎是什么东西发出了亮光,铁链或者铁刀跌落在了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女子蹬蹬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撞到屋中的桌子上,将一个茶盅撞落,发出啪的一声响。梦又醒了。”
沫儿挠头道:“如果不是噩梦,这样每次做梦都能连起来,也挺好玩。”
文清小心道:“我觉得您是因为……小雨爹的事受刺激了。”
徐氏不解道:“若是这样,怎么今天早上,我看到桌上剩余的一摊未干茶渍,那个粗瓷茶盅也滚落在地上,茶盅口磕掉了一大块?”
婉娘呷了一口茶,道:“你好好想一想,这些晚上除了梦的延续,还有什么不同?”
徐氏托腮冥想了片刻,道:“前三次似乎特别害怕,那种绝望和无助,我如今还能体会得到。”说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继续道,“但后面两次,虽然还是一样的情景,却没有那么害怕了,而且神智更加清醒,白天的精神也没受什么影响。”
文清上来换了新茶,提醒道:“您想想,第三次噩梦之后,你有没有什么和前几个不同的举动?”
沫儿实在忍不住了,道:“夫人您的这个玉鱼儿好精致,从哪里得来的?”
徐氏一愣,道:“这个……啊呀,我想到了,前面三次,我都没戴这个东西,那天小雨胡闹,非说女人要好好打扮,将堆在箱底的首饰配件都翻了出来给我戴。我拗不过她,只好挑了这件玉鱼儿戴上。”
沫儿惊喜道:“肯定是它!我觉得它能够辟邪保平安。”
婉娘白了他一眼,对徐氏笑道:“别听这小子胡说。”
徐氏摩挲着玉鱼儿,皱眉回想片刻,道:“不,当时送我玉鱼儿的那个人,也是这么讲的。你记不记得大旱的那年,就是前年,冬天特别冷,洛水、涧水都结了冰,有一天我一大早出门,想去赶个早市。走到滨水大街,见一个老头冻僵在浮桥桥头的柳树下。我见他可怜,便让旺福将他背回去,喂了一碗姜汤,送了几件衣服给他。那老头将养了几天,身体好些便告辞了。临行前,摸出这个非要送个我,说是感谢我的好心,还叮嘱我一定要随身戴着,可保一生平安。”
婉娘笑道:“夫人人好,老天爷都看着呢。”
徐氏道:“我当时十分过意不去。想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这东西便是他全部身家,便推辞不要。他却不肯,说这个他拿着没用了,没办法我只好接了来。”
婉娘好奇道:“这种玉制的小玩意儿,我们这里也有一些,样子也同你这个差不多。可否借婉娘一观?”
徐氏摘了玉鱼儿,递给婉娘,一边笑道:“我平时对穿衣打扮不是很讲究,也是想起来就戴上,想不起来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这东西冷冰冰的,夏天戴着不错,不过却总被我家死鬼嘲笑说我是丑人多作怪,臊的我不得了。如今看他还敢不敢说这样的话?我一个大耳刮子刮他出去。”两人哈哈大笑。
文清和沫儿也凑上去看。这个玉鱼儿颜色翠绿,雕工精细,外形同闻香榭的玉鱼儿毫无二致,但鱼尾却没有闻香榭的镌刻,而且寒气逼人,缺乏玉的温润。
婉娘将玉鱼儿还给徐氏,道:“我看这个应该是件辟邪的灵物,夫人还是好好戴着,最好日夜都不要摘下。”
徐氏慌忙收好了,疑惑道:“这么说,昨晚的噩梦,真是它替我挡了一煞?哎呀,要是能够再见到那个老头子,我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婉娘拉过徐氏的右手,装模作样道:“我对手相粗通一二。我看看……从夫人手相来看,原是个女中豪杰,招财命格,只是不免要辛苦劳碌。这件事是个坎儿,从今以后,定会财源广进,事事顺心。至于噩梦嘛,不过是一些过往的邪祟打扰了一下,已经无碍,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徐氏对婉娘会看相一事早就深信不疑,听她如此一说,顿时心安,喜滋滋道:“那就好!那就好!”
婉娘委婉道:“不过有一点尚需提醒,面相手相会受体型、气色影响,若是一个人总愁眉苦脸、怨天尤人,或者不修边幅,放任自流,再好的命格都逐渐偏离。所以夫人……”
徐氏拍手笑道:“我懂了。你是说,我再不可象以前那样,满身赘肉,面色灰暗,老天爷想帮都帮不上,对不对?”
婉娘掩口笑道:“夫人说话心直口快,深对婉娘脾气。”
徐氏感慨道:“婉娘不嫌弃我说话粗俗就好了。你说的不错,女人自己不疼自己,却指望男人来疼,男人好便罢了,男人若是不好,可不是自取其辱?”
婉娘道:“我上次给夫人的胭脂水粉,都是寻常的几款。要不我针对夫人的皮肤气色,再做一款专门的香粉如何?”
徐氏笑道:“我正想着求你呢,唯恐你忙,给你添乱。”两人又聊了片刻,徐氏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徐氏,婉娘斜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一阵寒风吹来,沫儿打了个寒噤,叫道:“好冷!小心感冒了!”
文清忙拿了衣服递过去。婉娘披上,仰脸看着天上的点点寒星,慢悠悠道:“沫儿。”
沫儿道:“干什么?”
婉娘却道:“算了,没事了。早点休息吧,我们明日做媚花奴。”蹬蹬蹬上了楼,留下他和文清莫名其妙,茫然四顾。
肆 媚花奴
〔一〕
沫儿微微睁眼看了看明亮的窗户,翻了个身继续睡,门外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敲门声。随后文清轻轻推开门,低声道:“沫儿,沫儿,你醒了没?”
沫儿一动不动,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
文清无奈,只好转身下楼。婉娘上楼去拿香料,见状悄声笑道:“看我的。”哐当一声推开房门,对着里面叫道:“文清,让沫儿多睡会儿。剩下的牛肉汤你全喝了吧,还有薄饼,剩下的牛肉,配上香菜大葱什么的,趁热才好喝。”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来,似乎闻到了鲜牛肉的香味。看着婉娘狡黠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装模作样揉了揉眼睛,道:“今天还要做香粉呢。不睡了。”
婉娘斜眼看着他,道:“我不喜欢小孩子撒谎。”
沫儿朝她做个鬼脸,哼哼道:“我要喝牛肉汤!”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拉着文清就往楼下冲。
原来昨晚下了雪,天地一片洁白。沫儿只惦记着不要将牛肉汤放冷了,胡乱抹了一把脸,冲进厨房喜滋滋搓手叫道:“汤呢?薄饼呢?我要多放牛肉,多放香菜。”
黄三莫名其妙地看着沫儿。文清急道:“没……没……”
婉娘跟着后面,悠然自得道:“今天早上没买牛肉汤。”
桌子上只有几个水煎包,还有熬好的八宝粥。空气里根本没有牛肉汤的香味。沫儿抓起一个焦黄的包子,恼道:“臭文清!死文清!那你一大早叫我做什么?”
文清嗫嚅道:“我又没说有牛肉汤……我叫你起来看下雪呢。”
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扬扬,从天空盘旋着落下来。沫儿欢呼起来,指挥文清:“快,快拿镜子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五个水煎包,便一头扎进了雪地里。两人每人拿一个镜子,对着四处查看,不时欢呼追逐一番。
原来他两个在找冬季之花——镜雪。那日婉娘收到布偶人送来的万年镜雪时曾经讲过,可趁大雪纷飞之事,从镜中观察到镜雪的踪迹,两人一直惦记着。
可惜这镜雪实在太难采集。往往在镜中看到一朵闪着七彩光华、与众不同的,一回头它已经混入普通雪花中难以分辨,或者好不容易找到一朵落在手心,尚未看清,它已经化做一滴清水,弄得文清和沫儿懊丧不已。
折腾了一个早上,两个人的鞋子全湿了。婉娘骂道:“我今年不做白玉膏,冻坏了小蹄子可别哭!”
沫儿紧张地盯着镜子,并用眼睛的余光留意对应的雪花,屏住呼吸道:“就要抓到了!”好像唯恐说话大声吓跑了镜雪似的。连文清也发狠道:“非要抓一朵才行。”
婉娘苦笑,扭身上楼,过会儿下来,叫道:“两个小东西过来!”将手里一块黑色的东西递过来,道:“用这个试试。”
这块东西看上去毫不起眼,就是一块黑色粗糙石头,上面布满了针孔一样的小洞,不过雕刻成了镜子模样。中间椭圆形,打磨的十分光滑;周围雕刻着飞雪梅花图,花朵之间错落有致,繁简相宜,周边残留的些微黄白色石纹被十分巧妙地设计成了梅树上的雪,枝干部分正好做成了手柄。花树、飞雪与整块石头浑然天成,甚为古朴幽雅。
雪越下越大,地下的积雪很快没过脚面,踩起来嘎吱嘎吱响。文清头上眉毛都挂满了雪,活像一个小老头儿,沫儿指着他又跳又笑,叫:“文清老爷爷!”
文清十分配合地佝偻起身子,摸摸沫儿的头,笑眯眯回一句:“好孩子!”两人疯了一般上蹿下跳,团了雪团相互对打,衣服湿了,双手通红,也不管不顾。
婉娘气急败坏道:“过会儿谁要叫着冷,我剁了他的手指头!”丢了石镜在窗台上,自己进了屋。
两人疯的够了,才又开始找镜雪。沫儿拿着石镜四处乱照,道:“这个根本就不是镜子,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文清朝石镜哈了口气,拉起衣袖擦了擦。石镜仍是黑黝黝的,一点反光也不见。两人正在摆弄,文清突然把衣袖放在鼻子下猛嗅,连声道:“好香!好香!”
一股清雅的幽香,若隐若现,两人仿佛站在皑皑白雪中的红梅树下,暗香浮动,清冽静寂。沫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石镜,嘟哝道:“难道是这个黑色石头的香味?”
凑近了闻,果然有股梅花的幽香。文清傻笑道:“我就觉得这不是一般的石头。”
沫儿大喜,道:“我们多抓些镜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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