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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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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犹未落,他却轰然顿在了一处,万万想不到眼前这张偌大而洁白的病床上躺着的竟然不是他发了疯一样要去找的人。三五个外国医生操着手术刀将目光齐唰唰望向他,出于来者对病人的不尊重,医生们原是满室疑惑又愤然的目光,见他一身军衔戎装打扮却顿时将不悦之色硬生生压下去,金光熠熠的肩徽下任谁亦不敢吱声。空气中萦绕着刺鼻又晕眩的烧焦味,从那疏离的缝隙中一眼便可以清晰目睹床上那名全身被焚焦的女子,奄奄一息地伏在那里,浑身上下皆是微微隆起的水泡与淤血混迹在一起,几乎无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因着长年行兵打仗,他对这种血肉模糊不堪入目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强忍住心中即将爆发的情绪,漠然回过头去朝方才的小护士扬手一指,高声道:“原先在此养病的小姐到哪去了?”
  “我方才已经极力拦住您了,可您非要硬闯进来……”那小护士年纪轻胆子自然大着些,不单不作答竟敢开口责怪他,话甫一出口,那叶副官已闻声迈步进来,仰首冲她一喝:“住嘴!总司令是你能骂的么?”她心中一惊,一张小脸唰地发白,怯怯地将余下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万分委屈地低声道:“总司令请随我来。”
  那护士小姐踩着小碎步将他们领至另一间病房,不过是隔着一条走廊,他顿足在门前竟觉得此处却是如此少无人烟,门前格格不入地坠着一串银晃晃的铎铃,透出冰冷而锋锐的金属荧光。方才的来路上,越过月狼山,他坐在那一车的晦暗无光内,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亦是一片黯然失色,他望着窗外滚滚掠过的山川,房舍,还有菜圃小道里因着听见引擎声目光遥遥望过来的农夫村妇,最寻常不过的清贫日子。他竟从心底处生出那么一刻短暂的羡慕,甚至嫉妒,却是渺小微弱的,微弱得连他自己亦不曾察觉,只心心念念着能快些看见她……可如今她就在那扇门里头,他却顷刻间失却了所有的癫狂,竟怯懦得连上前伸手推门的一丝勇气也没有。
  那叶副官见他脸色极不自然,抬起手却迟迟不去扭动把手,不由得低声唤道:“总司令……”旁侧那护士小姐却是不明所以,忙伸出手去替他开门。那一霎那,满室的百合花香清幽凛冽地迎面飘来,那般悄然绽放的姿态竟令他心中隐隐恻动,瞬间似置身于花海中一般恍若梦境,门上的铎铃由于晃动冷不防发出清脆的声响,便如同那百花中妙龄女子爽朗又带羞涩的笑声,他禁不住有些怦然心动。
  那关雪原在吃早饭,此时见有人进来了,本以为是护士小姐依时送药过来,却在看见来人后愕然停在那里。她那双眸子黑白分明地仰视着眼前这个男人,风尘仆仆,以一种高端的姿态同样深深凝视着自己,那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柔肠百结,道不出的忧虑如狂,更多的是愈来愈深的炽热。那般目光如胶的四目相对,叫她的一颗心顿时漏跳了半拍,微微忐忑不安起来,但如此静谧的气氛滋生的却是愈来愈多的尴尬,她嘴角微瑟却不晓得该说什么,她素来不懂得如何与他单独相处,手中那一只瓷勺微微沾着香气,随之亦顿在嘴角处。
  他见她精神颇佳,转念一想,才骤然明白过来讫垣距盛京足足百里之遥,那情报人员一来一回只怕得耽搁上好几日,她犯病高烧许是几日前的事情了,而自己一听见她生病的噩耗竟一下子方寸大乱。眼前榻上简陋轻薄的被袄只是随意盖住她半壁身子,四下里的布置亦是一切从简的,他不由得眉头微蹙,朝身后那护士小姐斥骂道:“是谁叫你们擅作主张替她换房的?”那小护士唯唯诺诺还未答上话来,关雪便解释道:“是我的主意。”心中怕他迁怒于他人,回头又朝那小护士温言道:“你先出去吧。”那叶副官见护士小姐快步退下去,这会子也识趣地颔首着退下,随手掩上了门。
  他见她桌上一只白色青花瓷碗犹盛着小半碗香气怡人的百合花粥,那碗沿上边似乎微微残余着她唇上的甘芳,心中微微泛起波澜,不由得走过去坐下,突然陷下去的床褥令她稍稍一惊,下意识地攥住了被袄一角。那傅作翊蓦地托起瓷碗来凑近鼻子闻了香,温言道:“唔……这百合花粥真香,健脾开胃,病后初愈吃这个最好不过。”她心中微软,开口道:“谢谢。”他微微一怔,她又补上一句:“我听护士小姐说是总司令特意吩咐下去的,她还说……我受伤当日也是总司令亲自送我过来的,所以……谢谢你。”她的声音细如蚊声,因着梅龙的缘故,原是极不愿待见他的,可他又偏偏三番四次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上回小骑楼一事若非有他,她只怕早已被跌得粉身碎骨了,这一回假若没有他,她的一只右耳也怕是活生生地没了,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充充盈盈的感激。那傅作翊执起勺子来,道:“说这些做什么,这粥凉了就不能吃了,快吃吧。”他将勺子凑到她嘴边,意思便是要亲自喂她,这般突兀的举动让她极不自在,尴尬万分地接过来:“不劳烦总司令,我自己来。”
  话甫一出,他也不好勉强,心中却是微微酸楚——他记得上一回她豁出命去,竟胆敢施计入狱逼他相救,苏醒之后他去看她,他为了甄茜已做出了最大的让步,说:你把药喝了,就留下来吧。她却得寸进尺,将碗往他跟前一推,说:喂我喝!他勃然大怒,她却不甘示弱:你不认为应该对我好一些么?我若一个不痛快,自个儿跑到街上让车给撞死了,那甄茜也不能久活!她如此咄咄逼人不惜以死相迫,为的仅是想他亲自喂她喝一回药,而如今他是真心实意想喂她轻抿一口,她却百般不愿。他见她一口一口啜着,一颗心稍微稳定下来,嘴上只是说着一些无关要紧的事情:“你的习惯还是没变,总喜爱在门前挂上一串铎铃,以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她的心却猛地一沉:“以前的我也是这样?”白色灯光下他的眼深邃如海,声音变得沙哑却是意味深长地说:“以前喜欢的东西都没变,可独独有一样你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如今也许已成了最憎恶的东西。”她不明所以,脱口问:“那会是什么东西?”
  那傅作翊眼中骤然黯淡下来,声音低沉如同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或许是一个人……”她不依不饶:“是谁?”他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猝然起身走过去,那白色如纱帐的窗帘安然静好地垂在那里,薄薄的一层却掩住了外界所有的繁华喧嚣,他一把将其挽起,冬日的暖阳顷刻间便映得满室透亮,她被猝不及防灌入来的那俗世荣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又半眯着眸子极力去适应,他站在顺光的位置,却没有回过身来,她望着那日光在他身上折射出光迹,零落在白瓷地砖上拉出斜长的影子,这一霎那,竟有种恍如梦境的不真实,他眉宇舒展,豁然开口道:“你病刚好,出去走走也是好的,而且……今天会是个好日子,错过就可惜了。”


☆、【十一章】(1)初雪坠情暗生兮

  【第十一章】(1)初雪坠情暗生兮
  从*医院的巷子转出来便是永邑街,因着接近码头,这一带自光绪年间以来就是一派物华天宝的繁华景象,此外,近年来盛京也不乏外国商人纷纷涌入投资办厂,永邑街聚集地利人和之势,自然成为商家们招财纳富的不二之选。
  那叶副官奉傅作翊的命令早早便驾车回讫垣去了,余下的俩人并肩走在永邑街头,如今已是下午时分,阳光却退却了熠熠金光,寰宇苍穹氤氲着一片昏暗无光的气象,四下里阴阴沉沉,街上却依旧是一番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景致,道上两旁皆是吆三喝五着卖各式小吃的小贩与衣着朴素的黄包车夫,虽则日久年深此处却仍旧保留着历史悠久的复古面貌,青砖葺成的小四合院,小巷深处的胡同天井,沿街而挂的木匾牌坊,人来人往的布坊,茶楼,当铺,棋社,钱庄……由于晚清年间中国又主张向西方学习,民国建立后更是吸收了西洋的文化与人情,座无虚席的电影院,客似云来的蛋糕餐厅,炙手可热的洋装店,还有人山人海的百货商场……热闹到了极处。
  关雪原是一路沉默着,见到此番盛景也不由得脱口问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啊?才下午四点就这般热闹了。”那傅作翊心情原本大好,此时亦微微一笑,道:“十二月二十五号,西方的圣诞节。”话甫一出,她只是敷衍地“哦”了一声,他见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只觉无比动人,又继续往下说:“在外国过圣诞节可比盛京热闹得多,每逢这个日子大雪纷扬,天地间就像织着一张偌大的雪网,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大街上会置满挂了彩灯的圣诞树,孩子们会围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砌雪人掷雪球。而且在国外还流传一个说法——圣诞节的那天,圣诞老人会趁孩子们入睡之后驾着飞车从天而降将礼物一一放进他们的袜子里。”她细细听着那一字一句,恍惚间竟觉得他仿佛是在诉说着世间上最罗曼蒂克的童话,眼波流转如同夜幕星子,心中也禁不住欢喜起来,却是不可置信地问:“我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美的说法,在国外真有那样的一位圣诞老人么?”他见她眼中闪着灿烂的光芒,只抬步踏上几级石阶,道:“不过是传说。”回头又伸出一只手去拉她:“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那西洋花铺前的石阶上边因着近日来湿气颇重已爬满了窸窸窣窣的青苔,关雪低头看着自己脚上一双白丝流苏高跟靴子,心中微觉为难,只好将手放在他掌心之中,她的手原本已经冻得微有些发紫,他的手磨合处长着厚厚的茧却是无比温暖,大得足以将她整个小粉拳裹入掌心。十指连心,从指尖那端渐渐蔓过来的温热把她整颗心也烘得快要融化,那傅作翊稍稍用力便将她拉了上来。她原本裹着一条镂空粗线围巾,隐隐掩住了那耳上的伤口,却也掩住了半张小脸,只露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是柔声细语的一句:“谢谢。”话音未落,她便已轻轻用力抽出了手,他此时也是极为尴尬,只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
  那花铺的伙计老远就看见总司令携着一个女子走进来了,这会子自然招呼周到,忙满脸堆笑着请他们坐下,又端上来两道清幽凛冽的杭州香茗与几碟精致可口的小点心,俯首道:“总司令与小姐先好生坐坐,店主还在花房里,回头马上就出来。”关雪捧着那热气腾腾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身子才逐渐暖和起来,驱散了寒意,她方才有心思留意这花铺里头的装横与布置。屋子内虽狭小却更见温馨,新簇的红木架子采用的是江南风味的分层框梁,简约随意地搁置着一盆一盆清新静好的各式植物,娇艳旖旎的红牡丹,翩跹不俗的四季海棠,恬淡宁静的月季,黑色优雅的路易十四……竟连反季的花种都一应俱全,藤藤蔓蔓缠绕不休,她只觉得这一回是真真正正把一辈子的花都看尽了。
  店主是个洋里洋气的外国男子,却说得一口极好的汉语,那傅作翊与他客气地交涉了几句,便回头朝她道:“想不想去花房里看看?”她一听即刻就来了兴趣,但她是清楚某些行业规矩的,花房重地就像烘饼配方一样隐秘,自然是不许随便进入的,迟疑着开口:“可以么?”店主自然彬彬有礼,一手按在腹前一手做了“请”的姿势:“Sure;forthebeautifulladyseryiceismypleasure。(当然,能为美丽的小姐服务是我的荣幸。)”她微微一怔,哪里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一双澄若秋水的眼睛极无辜地望向傅作翊。那傅作翊却是将头一偏,只是微微好笑地随着那外国店主大步走开去,她心中一紧,啪嗒嗒地忙快步跟上。
  花房便设置在院子处一片偌大的空地里,用栏栅木整整齐齐搭起的上百个大棚子,棚与棚之间蜿蜒着卵石砌成的小道,流水管子便是从遥远的地下井口处引过来的,那些花匠工人们纷纷弓起身子拿着大剪子修葺着那纷乱错杂的叶片。他们站在入口处,目光遥遥望地过去,那般色彩斑斓的百花争妍便如同夜幕里绮丽璀璨的烟花,令他们瞬间屏住气息,霎那间姹紫嫣红尽收眼底,一幕一幕美得无法言喻。那傅作翊将她携入棚子内,穿过繁花似锦,一簇一簇的绿叶孜然,小水沟从脚底下汩汩流过,她的心似乎也缓缓淌过一丝清泉,叮叮呤呤地濯走了满心的蒙尘。
  那傅作翊并没有遣走底下的花匠工人,只是一路迈着步子一路给她介绍着稀有的花种,她似懂非懂地四处张望着,抬眼间便被跟前一盆肆意绽放的蓝色雏花拢住了所有的目光,不由得俯下身子来,一节纤指有意无意地拂着上边儿的细小花瓣,她心中隐隐恻动,骤然仰起脸来叫住他:“咦?这是什么花?蓝色的花我倒是头一回见。”他也伏下身来,眼神却蓦地变得复杂而迷离,只是深深凝视着她,轻声如同耳语:“它叫‘勿,忘,我’。”她被他那炽热如焚的目光看得一颗心也砰砰乱跳起来,悠悠地重复着:“勿忘我……”他心中一痛,猝然回过头去,以前的她明明对他喜欢得不得了,可又偏偏独独忘记了他,忘记了那个叫傅作翊的人。
  卵石小道间偶尔传来花匠们爽朗宛如银铃般的笑声,有小伙子扯着大嗓子往对面的小妹子喊:“凤英,我听说街口那自行车行今日有个自行车比赛呐,俺们待会儿一块儿瞧瞧去。”那妹子脸一红脚跟子一跺,嗔道:“谁要跟你一块儿去!”接着那四下里的工人们也跟着呵呵乐笑起来。那傅作翊心中若有所思,蓦地攥起她的手肘便径直地往回走,她微微一惊,渐渐使劲欲想从他偌大的手掌中挣脱出来,可惜这一回他的手劲极大,她如何亦挣脱不了,只好涨红着小脸任由他这样一直放肆地攥住,半拉半就地离开了那间西洋花铺。
  方才那小伙子口中的自行车行离花铺不过数十步之遥,这会子还未见着铺前的字号,前路便已经被民众围得寸步难行,关雪跟在后头则是紧紧攥住傅作翊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叫熙熙攘攘的人群猝然推出去,好不容易挤入了人堆之中,她却已经倦得只能气喘吁吁地顺着气。那掌柜的原本正拿着红绫拴的大铜锣准备宣布开始,此时见是一身戎装的总司令过来了,忙弯下腰肢唯唯诺诺地迎上来,笑道:“总司令,您怎么来了?还要劳您大驾,小号真是招呼不周呀。”他望了一眼四下里这般热闹的阵仗,十几架新簇的自行车齐唰唰地在黄线之外排成一字型,座上却是一男一女的搭配,只待一声锣鼓敲响,随时就准备出发,回头又望了关雪一眼,笑道:“不知咱们可否加入?”
  话甫一出,那掌柜的顿时愣在了一处,不可置信地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突然又“啪——”的一声扇在自个儿右脸上边,确定了眼前这一幕绝不是在发白日梦:“这叫什么话,小号荣幸至极呐,可是……”他当下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那傅作翊原是最不喜他人这般吞吞吐吐的脾性,猝然开口道:“可是什么?”那掌柜的只好如实道来:“今日是圣诞节,小号不就是借着这个日子搞搞新花样儿嘛,比赛前小的当着大伙儿面前有言在先,参赛者得一律是情侣,盛京都知晓您与司令夫人……如此一来,小的不是自打招牌么?”此言一出,那傅作翊不由得想起当天他与甄茜大婚之日,长长的迎亲队伍声势浩荡地蜿蜒在盛京的各大街头,引得千家万户的百姓们纷纷翘首相迎,那时候许多人都已经亲眼目睹过甄茜的样貌,如今他断然不能说这一位便是司令夫人。
  “规矩自然不能坏,可若我说……这一位也是本司令中意的女子呢?”他回过脸来望向她,那模棱两可的眼神,直如可将她活生生溺毙一般,她心里赫然漏跳了半节,七上八下地乱成了一糟,只能目光游移地望向别处,手却不由得颤颤地扶住那此起彼伏的胸口。他也收回了目光,心中却是涟漪微泛,极力自持不去看她脸上的娇态。那掌柜的听他语带双关,莫不是有意要娶这女子做二房太太?当下便咧嘴笑道:“好咧,那小的马上叫人给您挑一架好车子。”回头又朝店里的伙计吆喝道:“虎子,给总司令挑最好的啊!”
  出发点与终结点皆设置在自行车行此处,赛道从永邑街穿出陵川街直蔓过城口的月狼山,足足十里之长,那月狼山生着一棵古老的姻缘树,树梢拴着一枚同心结,参赛者不单单要比速度,还得沿途摘下那枚同心结方才得以取胜。
  关雪坐在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摆好自己的裙摆,忽而仰起脸来望着前头那换了一身布衣装束的傅作翊,禁不住“哧”地笑出声来,只觉得如今的他真似大乡里一早扛着锄头要下田的年轻壮丁,那粗布麻衣与平日里的衣冠楚楚格格不入,一个一个的方块补丁忒滑稽。那掌柜的扯着嗓子喊准备,傅作翊蓦地回过头来,细声道:“抓紧我的腰。”
  她还未反应过来,轰然“哐当——”一声锣鼓敲响,车子便猝然滑出去几米,两侧是十几架车子嗖嗖地掠过,因为车速愈来愈快,耳畔是呼呼而过的冷风噼噼啪啪地抽打在脸上,她只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火辣辣地生疼,直如快要皲裂开来一般,原本只是松松垮垮圈在他腰间的双手下意识地渐渐收拢,一尾白色长裙簇起精致的蕾丝下摆,在半空缓缓飘散开去,翩跹婆娑,从高空俯瞰下来真真正正犹如一朵迎风绽放的百合花。
  地上有凹凸不平的小土洼,车轮子碾过去只觉得整个人也快要陷进去一般,她心中一紧,不由得将手拢得更紧些,他却渐渐缓下速来,任由旁侧的车子快速越过,她仗着胆子大着些缓缓张开手去,无限迷恋此刻迎在风中的畅酣淋漓,这般冰冷刺骨的风却将她整颗心都要融化掉,指尖悄然微凉,慢慢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棉絮状物体,她仰起脸来,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洁白的霜雪飘飘然落在了鼻尖上头。那傅作翊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浅笑,细声宛若梦呓:“这盛京初雪……教我如何不想你……”话音犹未落,那原本窸窸窣窣下着的雪点霎那间变得急乱如雨,纷纷扬扬好似飓风吹乱的涡云,一时间仿佛如何也下不够似的。那般不肯作罢的决绝,那般纠缠不休的执拗,瞬间落在了生死长眠的雪泊之中。
  雪下得这样疯狂紊乱,风吹得这样不顾一切,睫毛不可幸免地覆上了融雪,却没来得及被风吹走,她的眼圈渐渐湿润,转念间已是泪光盈盈,那双早已冻得发麻的手愈收愈紧,太阳穴竟也跟着隐隐发疼,好似有一道陌生又熟悉的思绪硬生生地植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忽近忽远——不晓得今年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下,不晓得他看见那雪意纷飞的世界会不会偶尔想起一个叫关雪的女子。。。。。。


☆、【十一章】(2)絮有意无意万千

  【第十一章】(2)絮有意无意万千
  风声里,无数的雪花狂乱地落着,赛道里全是朦朦胧胧的积雪堆砌在路上,车轮子碾过刮出一道道沙沙的痕迹,沿途的屋檐房舍皆罩在这漫天洁白之中,一时间分不清天地界限。
  关雪眼见方才原本落后了一大截的参赛者此时都一一越过了他们,而那傅作翊依旧是一下一下地踩着脚踏,连车链子也被踩得吱吱作响,却好似无一丝要加速的意思,嘴角微瑟,不由得急急地开口:“哎——你再快些嘛,再不快些,咱们就赶不上他们了。”他听她这么一催促,反而愈发得慢下来,微微一笑:“你这样催促我,方才我还以为咱们只是这农庄里的一对小夫妻,太阳快下了,你站在屋子外头隔着那一片田野茫茫,远远地唤我回家吃饭。”她忽然一笑:“总司令还真当自己是个农夫?”他却并不作声,蓦地往前方一指,她顺着他手指去的方向目光遥遥望过去,原来不觉间车子已经远离了哗然的街道小巷,走在了静谧的乡野小路上边。那一片晃晃悠悠的高粱地全用一张张偌大的透明塑胶膜罩着,就似罩在一处安全地带中一般,隔离了外界的湿气与雪融水。
  小道两侧生着高高的芦苇草,这会子被凌乱如坠的霜雪打得不住地点头哈腰,她的靴面,裙摆,围巾,还有乌发上全是窸窸窣窣散落的雪点,他骤然一个刹车,她不由得整张脸都贴在了他温热的背上,瞬间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子去。他两腿支着车身,微微将腰板僵直起来:“前面便是月狼山,咱们走着上去吧。”她心中早已慌乱不已,忙站下地来,拂走身上沾的余雪,转念一想又不明所以地问:“走上去?那比赛怎么办?车子怎么办?”他却恍若未闻,缓缓推着车子往前走,她急急地跟上来,道:“咱们已经落后他们许多了,再这么耽搁下去怕是要追不上了。”他一面踏着那些细碎的小石子,一面说道:“追不上就不追了,你看,此处的风景不是远远比那奖品要珍贵得多么?反正打从开始,我就只想带你来此处看一看这天上人间。”
  他记得早晨来医院的沿途上看到过的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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