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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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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在出神间,旁侧忽尔“嗖—”地一声有人站起来了,她寻声望过去,原是那梅龙猝然立起身来敬酒,一抬手便将那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四下里是充斥耳膜的鸣掌声,噼噼啪啪地叫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身子一下子像是要融化了一般,软绵绵地愣在一处,便如同失去生气的布偶娃娃,只由着梅龙将自个儿缓缓挽起,耳畔嗖嗖作响,宛如有无数条冰冷的银蛇冷不防往耳里窜入,朦胧中仅听见身侧人温柔道:“小雪,上回在断肠桥总叫仓促了些,今日算是我正式求婚的日子。此后经年,生死契阔,与子诚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雪,嫁给我。”
顶上的水晶灯饰凝缔着她的思绪,在空气中一丝一丝蔓延开去,她眼中擒着泪光,回过头去望那傅作翊,他同样凝视着她的瞳孔,无限依恋中是锥心刺骨的无法割舍,一瞬间思潮起伏,往昔种种美好的镜头便如同是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他滚滚冲来,花海簇拥间一点紫色迷离的勿忘我,青砖小巷间彼此温暖的携手漫步,月狼山间雪意纷飞的相偎相依,夜幕垂帘间座上伊人的清婉小曲……他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终究化成腹中苦涩,猝然撇开目光,只是捏着一只白瓷杯子一味地吃着酒。她心中柔肠百结,身子不由得渐渐发僵,她回过头去,见那梅龙正无限柔情地望着自己,男儿膝下有黄金,而他却在傅家军诸位将领眼前屈膝半蹲着,只为等候她启齿一句。梅龙见她久久不为所动,心中一紧,顿然萌生出一种焦急,那种难以言喻的焦急促使他不由得又重复了一遍:“小雪,嫁给我。”
话音犹未落,她的身子便猛地一震,那种颤栗像是有一种可怕的毁灭性,瞬间足以震碎她的心脉,在梅龙的一往情深面前,她胆怯了,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心里藏的到底是谁。爱,是藏不住的,她相信此刻如同利刃挖心的感觉绝对比凌迟来得痛苦,她也深知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大堂里,阴谋,诡计,同样藏不住,她明白那甄景天此时此刻亦在等着自己作答,如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关雪嘴角哆嗦着,忽而绽开了笑意,她的笑自心底溢出来,溢至眼角眉梢,却将痛苦藏在血液里,流淌在四肢百骸间,灼得皮肉火辣辣地疼,她极力压下声音中的哭腔,笑意一分一分在加深,缓缓伸出一只手去:“愿凤凰双栖,琴瑟在御。”
她的手扬在半空,中指那枚银戒光芒四溢,晃得她眼睛生疼,那梅龙便像是千头万绪全放了下来,宛若这一幕是如此的不真实,恍若梦境,可她又是那样真实地站在那里,她竟然答应他了,那个曾经为傅作翊不顾一切的女子竟要嫁给他了,他难抑欢喜,一颗心像快要炸裂开来,那种喜出望外如得珍宝,他颤抖着伸出手去将那枚银戒小心翼翼地挪出,又屏住气息将其缓缓套入无名指之中。她耳畔微微发疼,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他说——追,求,订,结,离。如今他为她戴的是无名指,此后便真真正正要成为他的新娘了。她另一只手垂在裙际,指甲深深陷入掌肉之中,却好像不知痛似的,愈攥愈紧,那种无可奈何的被动真实叫她从心底生出绝望来。
在座宾客一时间难以压抑似的爆发出一片哗然之声,台上台下莫不是喝声四起,因着是军队行伍出身,所以都是豪迈粗气的性子,欢喜时候也甚爱唱上几句民谣小曲作乐子,这会子便有人敲着碗底子倜傥唱道:“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关雪几近木讷地望过去,心里头便如同刺入了一支无形的钢针一般,冰冷而刺痛,为何偏偏是这首曲子?她望着底下那些人的笑颜,只觉得憎恶无比,他们是在幸灾乐祸么?如果是,那么他们已经成功地在她伤口上撒盐了,她只觉得耳畔阵阵发酸,却依旧是那些熟悉又动人的曲词在呼呼掠过:“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霎那间,四下里的将领全都像是脱了缰的野马,难得的欢快日子,也不顾是在总司令府上,纷纷敲着碗来响应,个个乐得是笑不拢嘴。关雪脸上再也抑不住,渐渐浮上来难看的神色,她有意无意去望那傅作翊的神色,亦是一脸的怒不可遏,但他极力忍住了,酒也就喝得愈发猛了。旁侧的甄茜见他如此失态的模样,脸色微微一变,猝然摁住他拿杯子那只手,她心中虽深知他如此惆怅的缘由却故作担忧道:“宜生,你怎么了?”他唯恐那甄茜看出什么端倪来,呵呵一笑:“我这不是高兴么,我太高兴了。”甄茜*他的手背,见他颊上已微略布上红晕,不由得劝道:“红高粱太烈,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回头我叫人煮些姜茶,去去酒气就好了。”她微抬眼,那甄景天竟在看她,她早已明白父亲一门心思如今却已付诸东流,于是才会露出这般难堪之色,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隐约的窃喜,莞尔一笑,解释道:“爸爸,您还不知道吧,小雪的未婚夫便是梅团长,上回还未来得及告知您一声,今日正好,您也帮着瞧瞧他们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恍惚间,那甄景天已恍然大悟,自个儿这回是低估了自己这个女儿的手段,他嘴角一沉,正欲说话,那片哗然声中竟冷不防传出来一道孟汉声,那人却是大手一挥,吆喝道:“不成,不成啊,兄弟们,咱们还真未听过梅团长唱过歌呐,要不就趁着今日露上一手?”此话一出便是一呼百应,那梅龙倒有些为难起来,正在犹豫之中,他回过头去观察着关雪的神色,却见她此时一张赢白如纸的脸,煞白得厉害,心中不由得升上来一阵后怕——在关雪面前,他对从前宝轩戏馆里的事是只字未提,因为宝轩戏馆便像是开封她一切记忆的道符一般,他无法承受如今的美好轰然坍塌,哪怕是做一回小偷,偷走她对傅作翊那些记忆也是好的,他一直心存侥幸,他怕自己会因为失去而崩溃。
他还未回过神来,竟隐隐听见那宾客席间接二连三地传出异样之声:“我在麻将桌子那会儿听说,那梅团长原本就是个戏子!你别看他一身军装模样,敢情不知伺候过多少官爷。”适才那位莫家大小姐当下便接下话来:“可不是么?如今叫他唱支曲儿还不领咱们情呢,唉哟——莫不是从前在哪位大爷枕边唱破喉咙了不成?”
戏班子出身的男子,在那些达人眼里敢情便是眼中钉肉中刺,她们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搬弄是非,尖酸刻薄的话亦算是司空见惯,却像今日这样喜庆的日子,当着总司令和司令夫人的面,竟也敢这样出言不逊,口无遮拦。她们呲呲笑着,一人一句说得愈发的过分,字字戳他痛处,句句往他伤口上撒盐,光明正大地将他踩在脚底之下,贬得一文不值。关雪原是微微错愕,那般子不堪入耳的言语听在耳里,一时间气不过,正欲开口辩驳,腕上骤然一热。那梅龙为势所逼,猝然伸出手去用力在她手上按了按,眉头微蹙,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一时冲动,转而又回过头去朝他们笑道:“既然盛情难却,我就在此献丑了,还请诸位见笑。”
关雪的嘴巴一张一阖,微微哆嗦着,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只是难于启齿,恍惚间那梅龙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上戏棚子去,二话不说便接过那老师傅手中一支红缨枪来,骤然跨开去一个弓步,扬手一挥划破空气,利索犹如飓风,将头一偏高声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泛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并非是马谡无谋少才能,皆因是将帅不和才失街亭……”他咿咿呀呀地唱着,旁侧那师傅亦是铿铿锵锵地打着锣,红缨枪晃着冰冷而雪亮的光芒,嗖嗖地划着,那锋锐的白光叫她的眸子顿生寒意,她望着梅龙在台上向他们一个个赔着笑脸,那种无可奈何,那种忍辱负重,那种笑苦涩得叫她心酸,却全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她自己……
她眼圈渐渐蒙上一层水气,只觉得胸口处压抑难受,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她不由得半张着嘴巴极力地去吸收新鲜的空气,一口气没缓上来,哭腔便哽咽在了喉咙处,她极度虚弱地按住那绣花襟领,襟领左侧原本绣着一朵白色茉莉,取淡黄丝线镂成的*,疏雅细致便如同真的长在那里,有种活色生香的点缀之妙,却是绣在了心脏位置,花心相连,此举有“心花怒放”之意。她的手指渐渐收拢,捏得那白色茉莉纠成一团,连同自己的一颗心亦拧成了一团,耳畔是梅龙那唱得正响的声音,还有四下里拍手叫好的掌声。这一刻,她却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花,好似整个世界没入了混沌之中,而她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迷失了方向,她好似看见一只只无形的手从后头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颈脖,她被这种诡异的气氛熏得快要窒息过去了。那甄茜甫一回过头来便瞧见了关雪分外难看的脸色,忽而伸出手去拍她的肩头:“小雪,你怎么……”
甄茜还未来得及说出余下的话,关雪便抑制不住地甩开她的手,发疯似的跑出大堂去。那甄茜冷不防她如此用力的一击,整个身子猝然往后仰去,这一回傅作翊并没有像以往那般眼疾手快地可以一把将她抱住,因为适才他一味地灌黄汤,如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千钧一发之际,眼前骤然扑上来一抹身影,活生生将她一把搂住了,此人身上蔓着一种熟悉又淡薄的烟草味,就好像在她的童年时期流泻而过——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忒爱看街上搭的戏棚子,那些大花脸画得跟牛头马面似的。那个人身居高位,如此的耀眼,身上是掩不住的光芒散透出来,却为了逗女儿一笑,将她高高地驮在自己肩头上,甘愿埋没在戏棚子外头那条百人大街里。世事飘去北风前,如梦散场十八年。是从何时开始,他变得冷漠如斯,为了权谋利益狠心地自己推置悬崖深渊?是自从母亲上吊自尽那一刻开始的……
她仰起脸来望着那甄景天的黑眸,满堂通亮下他的瞳孔深不可测,他将她稳稳扶好,嘴角扯起一丝匪夷所思的浅笑,在她耳畔低沉道:“女儿,你得当心着些,还有……”他瞟了那台上的梅龙一眼,笑意更深:“你对关雪如此‘用心’,不惜大费周折促成他们,也不过就是为了傅作翊,可是我的宝贝女儿,你这样做不是拔除了眼中钉,反而是帮了她……”
☆、【十五章】(2)鬓云欲度香腮雪
【第十五章】(2)鬓云欲度香腮雪
路尽残香处,翩然雪海间,荒影枝散尽,犹闻昨日香。司令府的园子里不知何时值上的一片梅林,红艳艳的煞是好看,饶是寒意在空中四散开来,仍旧携着它与生俱来的清幽凛冽,霜结千蕊,朵朵亭亭玉立,傲然鹤立枝头。“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若非亲见此景,哪得红梅扑鼻香?
关雪方才从宴会大堂落荒而逃,一路奔跑到此处,不慎落入这片梅花林中,眼前是用鹅卵石砌成的迂回小道,弯弯曲曲不知是要通往何处,只是被大片青色的竹林遮挡住了前路。她置身于如此世外桃源中,霎那间得到了难以言喻的解脱感,却又好似得到了重生,一颗心顷刻间宁静到了极点。她肩头披着的是一件兔毛大氅,毛茸茸的白,胸前取一枚别致的西式胸针扣着,微微露出来里头那喜气的胭脂色旗袍,掩不住心口处疏雅圣洁的白茉莉,与四下里的红白生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融合。
那股子香气愈来愈浓,好像要将人的三魂七魄也一并勾去似的,她沉浸在一方静谧之中,忍不住迈开步子去,白色的外国皮鞋擦得锃亮,踏在那迂回曲折的小道上头,她离前头的青色竹林愈来愈近,恍惚间她心底竟生出一种熟悉又疏远的感觉,宛若这条幽香小径自己从前来过,可记忆朦胧中却真实没有这片梅林的存在。竹子经风霜雨打,仍旧是一如既往的翠*滴,尖锐的叶片低低地垂下来,掩住了半截小径,她不由得伸出手去将其撩起。甫一撩开,背脊上骤然迎上来毛骨悚然一阵风,眼前并非她所想像的蓬莱仙境,仅有一口爬满青藤的老枯井,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往里头爬出,脚下的泥土全是发黑的,好似地底下有小虫子在蠕动,许是嗅到了人的气息,正迫不及待往地面上窜,渐渐地匍匐在她鞋沿上边儿。
她心里惧怕到了极点,整个身子便僵在了一处,耳畔嗡嗡作响,隐约有一道女声飘过,又像是怨艾又像是哭诉:“关小姐,您还记得翠萍么?翠萍回来了……”那声音忽近忽远,如同是真实存在过,她悚然一惊,抬头间便望见那枯井前头原来还植着一株百年大桐树,阴森森地吊下来数百屡乌松,此处因着被外头一大片的竹林遮盖着,冬日浅薄的光线进不来,所以恐怖而诡异。那大桐树的树纹有条不紊见便如同冰面上清晰可见的裂纹,正长张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她的心突突乱跳,膝盖顿然一软径直朝地倒下去,“咚——”地一声恰恰跪在那口枯井跟前。恐惧一时间宛如被放大了数倍,她望着自个儿的双手,好像看见自己掌心里突然蔓出了大片的鲜血,却是触目惊心的红。
她一口气没缓上来,只觉得近日以来所有的悲切瞬间涌上胸口,傅作翊的拱手相让,梅龙的忍辱负重,她的逆来顺受……再也难抑心痛,热泪滚滚,这一刻,她跪在枯井前哭得天崩地裂,唯有这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她方才有如此的勇气放声哭泣,而在某个逝去的孤魂眼中此情此景便像是她在向自己赎罪一般……
跪在尘埃里,黑土污了她那胭脂色旗袍的下摆,绣花边儿上的镂银丝线亦不慎被浸染成青黑色,耳畔松风隆隆,她只觉得寒意侵骨,双手不由得伸出去紧紧环住自个儿的身子,肩上那兔毛大氅如此暖和,软绵绵的围在身上,却是扎肉一般的疼。因为泣不成声,她的整个身子都随之剧烈颤抖起来,发紫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泪潸潸而下,忽觉一点冰凉落在鼻尖上头,她仰起脸来,零零星星的霜雪散落下来,直如敲在她心上,让心通透的冷。裙摆处忽觉一动,原是一只精致的小皮球滚过来了,她脸上泪痕未干,只是抽泣着弯下半腰去捡那小皮球,甫一垂睑,眼前却不知何时多的一双黑色小皮鞋。
顺着那双擦得极其锃亮的黑色小皮鞋缓缓往上望去,布绒呢制的红色小洋裙在寒风簌簌之中翩跹飞扬,几点稀疏的白色小圆点点缀其中,甫一吹起又垂落下来,便如同是那梅花瓣间托起的浅霜薄雪。原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姑娘,梳得油亮亮的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肩上,颈项处挂的是一把保平安用的小金锁,如此气派的娃娃装束,想是哪位府上的小小姐才是。七七小指一屈,指着她手中的皮球,娇嗔道:“大姐姐,那个……是七七的。”她微微一怔,方才想起自个儿手上还拿着小姑娘的东西,她瞧着七七一幅乖巧羞涩的模样儿甚是喜欢,无限怜爱地伸出手去:“给你,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阿?”七七接过球来,银铃般的声音散在风里:“莫七七,妈妈说是在七夕节生的娃娃,所以叫七七。”
“七夕节?名字起得真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爱情是诗意的,诗意在人的幻想里,在人的酣梦里,梦醒时分,再多的儿女情长亦只会支离破碎,便如同这漫天纷扬的雪糁子稍纵即逝。她的眼神忽而变得迷离而疏远,如同一口幽深的湖,隐藏着道不出的悲伤,恍惚间像是想起什么来,捏着她粉扑扑的小脸,问:“那七七可有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七七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点点头:“嗯,妈妈给我讲过的。”七七骤然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姐姐,七七认得你。”她微微错愕,问:“你认识我?”七七扬嘴一笑,声音宛若糯米:“你是梅哥哥的女朋友!”她眼中原本闪着灵动的光彩,此时却蓦地黯淡下去——因为七七就像是一个不慎坠入人间的小天使,七七纯真的笑就是她如今唯一可以依赖的光明,也是唯一可以治愈她心上伤痕的良药。可如今竟连这个小天使都认为梅龙才是她今生唯一的归宿,她很迷茫,她很混沌,她的心很乱,乱得都快忘记自己当初在断肠桥上誓言旦旦许下的承诺。
七七一歪着脑袋便看见关雪眼中泪光盈盈,那滴晶莹里头全是鼓鼓囊囊的水汽,充裕到了极点,“啪嗒——”一声掉落下来,七七不由得伸出小手替她去拭:“大姐姐怎么哭呢?怎么一个人跪在这里?姐姐的牛郎呢?”她的牛郎?她的牛郎在别的女人身边。关雪拼命地摇着头,心痛如绞:“姐姐高兴,七七知道么?姐姐要当新娘了。姐姐高兴,高兴得想哭。”七七嘴角的笑意更深:“七七听妈妈讲过,快要出嫁的新娘子都是这样哭哭啼啼的。”七七忽然走近来伏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告诉姐姐,七七也喜欢梅哥哥,可是妈妈平日里教七七抢别人东西的不是乖娃娃,所以姐姐要答应七七,要对哥哥好一辈子,永远也不要离开哥哥。咱们拉钩?”话音犹未落,七七便屈起小指来,两眼巴巴地望着关雪。
一时间,迷惘,犹豫,心痛,绝望……全在她心间滚滚地流淌而过,她的指尖凝聚了大片的寒意,缓缓伸出小指来勾上去,她极力地想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微弱可闻,低得好像是说给自个儿听的,却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话:“好,我苏尔瓜尔佳。关雪与梅龙今生今世永不分离,生死与共。”
无数的雪点肆意地掉落下来,跌落了她满满一肩,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渐渐地,亦蒙上了一层浅薄的霜雪,跪得太久了,膝盖处慢慢泛上来一阵麻木感。七七抱着小皮球,猝然退开去两三步,阙着小嘴道:“七七出来很久了,妈妈找不到七七会找嬷嬷麻烦的,七七要回去了。姐姐也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哦。”说罢便朝她挥挥手,抱着脏兮兮的小皮球沿那小径小跑着回去了。七七走得那样急促,她想站起身来多看七七一眼,问问她究竟是哪家的小姐,可膝盖却是愈发的麻,甫一站起又软趴趴地跌回去。她望着那抹小红裙渐渐消失在竹林里,只觉得方才那一幕是如此的不真实,恍若梦境……
竹林另一端立着一个伟岸身影,北风将他肩头披着的那件墨色大斗蓬吹得极高,他在此处已经站了许久了,见七七踩着小碎步远远的向他奔来,他双手一张,七七欢欣鼓舞地扑入他的怀中,炫耀似的说:“梅哥哥,七七已经把哥哥刚才教的话都跟姐姐说了。”梅龙见她如此可爱动人的模样,不由得伸出手去刮刮她的小鼻梁,笑道:“说吧,想哥哥赏你什么?”七七将头垂得低低的,小脸“唰”一下红得像跟熟稔的石榴似的,却是细如蚊声道:“七七想梅哥哥……亲七七一口。”话甫一出,梅龙立即呵呵笑起来,蜻蜓点水似的在她白若凝脂的小脸上落下一吻。
那一点斑白的雪花窸窸窣窣落在七七的裙摆处,簇起精致的蕾丝,因着方才梅龙那一记无限温柔的吻,便像是对待一只绝美而易碎的官窑花瓶,嘴唇轻轻一触,温热的气息全喷在她一张小脸上,痒痒的,一直痒到人的心里去,就似山间一尾轻羽,若有若无地撩着七七心底最柔软处。她怔怔地望着梅龙那黑亮略带惆怅的瞳仁,那么小的黑镜子里头,只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圆溜溜的眸子像小兽一样巴巴地盯着他看。那梅龙稍显错愕,叫她一个小姑娘看得亦是难为情起来,不由得问:“怎么?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东西?”
七七那么小的一个孩童,哪里懂什么情窦初开,只是他的脸庞那样近,近在咫尺,触手便可及,而她整个身子只坐在他的一只臂弯里,两条纤细的小腿悠悠晃着,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前踢着。她忽而伸出爪子去,学着他一下一下刮着他高挺的鼻梁,娇腻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咬字不清的憨态:“哥哥生得那样俊朗,可是姐姐为什么不喜欢哥哥呢?”他深知童言无忌,可童言又是世间上最朴实真切的话语,小孩子对人的感情是最为敏感的,竟连她亦看出来了关雪的心思。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能,竟连一个不懂世事的小孩子都看出了关雪不爱他,关雪已经不爱他了……他苦涩地笑道:“怎么会?姐姐是哥哥的新娘,她很爱哥哥。”七七却不依不饶,理直气壮地驳道:“才不呢!姐姐根本不爱哥哥,七七知道!姐姐一点也不爱哥哥……”
她一字一句便犹如一把锋锐的利刃,硬生生地捅入他心间,毫不留情地将他逼上绝路,如此伶仃宛若溪流的声音,却成了世间上最恶毒的诅咒,一次次逼他承认关雪已经不爱他的事实,他眼里忽而闪过一丝凄楚,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在加深,却是低沉而冷漠地开口:“小孩子别乱说话,哥哥可是会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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