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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浓,胭脂乱(出书版完结)-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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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德往她脸上吹了一口气,“茉喜,大过年的,别胡说八道。挺好看个小娘们儿,怎么嘴这么厉害?”
“嗬!你还想听我说好听的哪?你还打算趁着过年,给咱俩讨个大吉利呀?讨了吉利干什么?你跟我天长地久比翼双飞?”
“你想得美!老子得考察考察你,泼妇可不要。”
“姑奶奶就是泼妇!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要是个泼妇,我玩够了就把你撵出去。”
“哈哈,你什么时候能玩够?明天够不够?你说一句‘够了’,我拔脚就走,十里之内我要是回一次头,我是你养的!我还告诉你,姑奶奶——”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因为陈文德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沉重身体压迫着她,粗糙手指抚摸着她,陈文德狠狠地亲出了个响儿。湿漉漉的嘴唇重重蹭过她的面颊,陈文德喘息着笑道:“小娘们儿,真会长,越看越好看。早上离了你之后,一直惦记着你,下午走了神,差点闹出大乱子。”
“省省你的嘴吧!你不花言巧语,我也跑不了。还有你给我滚下去,你人高马大的,我禁得住你压?”
陈文德向旁一滚,滚到了茉喜身边。茉喜头上长角身上长刺,一张嘴就要射出明枪暗箭,然而很奇妙地,他始终是不怒。他绝不是尊重女性的绅士,茉喜身上也没什么值得他尊重的美德,可他就是觉得茉喜有意思——又有模样,又有意思。“模样”与“意思”并驾齐驱,宛如两匹齐头并进的烈马,他顾了这匹就顾不上那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居然让他有点眼花缭乱了。
“睡吧。”他侧身面对着茉喜说话,“给你一夜的假。明天再敢跟我推三阻四耍花招,我拧了你的小脑袋!”
茉喜转身背对了他,不再回应了。
茉喜觉着自己守着个陈文德,必定是睡不着,然而眼睛闭了片刻又睁开,她忽然发现屋中大亮,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地好睡了一夜。连忙翻身回头向外看去,她就见陈文德坐在窗前的一张小桌旁,正在低头守着一只大海碗连吃带喝。窗外是雪后晴天,屋内炉子烧得也热,阳光没遮没掩地照进来,虚化了陈文德那一头凌乱短发。
头发乱,脸却是挺干净,一身军装也换成了干净货色,只是依然穿得不利落,拖一片挂一片。嘴里含着东西扭过头,他看了茉喜一眼,眼中蕴着一点笑意,除了笑意还有其他情绪,然而那情绪明暗不定,让人辨不清晰。
茉喜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丝温暖甜蜜的酒气,所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吃什么呢?”
陈文德咽下口中的食物,随即答道:“酒酿圆子,给你留点儿?”
茉喜推开棉被坐起身,露出了纤细的左胳膊,“好。”
然后她四脚着地地要往床边爬,爬到床边停了停,因为发现了摆在床尾的一套新衣服,是桃红色的绸缎袄裤。
茉喜没言语,很大方地脱了旧衣换新衣。然后穿袜穿鞋出门洗漱,又紧紧地重新编了两条辫子。及至她重回卧室,就见陈文德把手里的大海碗向前一推,又把勺子也扔进了碗里,“吃吧!”
茉喜走向桌边,一边走,一边顺手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单手拿了勺子,她低头一看,只见碗里剩了小半碗汤汤水水,几只糯米丸子随着蛋花沉沉浮浮。这东西她没吃过,但是尝过一口之后,她心里有了数。
“姓陈的这是要坐月子?”她咂摸着甜味思索,“好像还放了不少红糖,可惜太稀,吃了不顶饿。不过也兴许是丸子都被他捞去吃了。”
思及至此,她抬眼望向了陈文德,结果发现对方一直在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瞧。
“看什么?”她开了口,“看我吃得多,你心疼啦?”
陈文德没有笑,歪身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个扁扁的金烟盒,他打开盒盖抽出一根香烟,一边捏着烟卷轻轻地往桌面上磕,一边说道:“我看你和万嘉桂那未婚妻,不像是一路货。那大姑娘,旁人一指头也没碰过她,可她,据说,自己号了一宿。你倒好,能吃能喝能睡,不像我占了你的便宜,倒像你占了我的便宜。”
茉喜听了这话,聋了一样没有反应,脸还是小姑娘的嫩脸,然而脸皮仿佛已经厚成了地皮。自顾自地端着大碗喝了个底朝天,她如今依然是在养精蓄锐,不是为了要和陈文德拼命,而是想要清清静静、暖暖和和地做一番思考。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她得想法子逃。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陈文德一直都是早出晚归。晚归之后,除了在她身上寻欢作乐便是睡大觉;早出之前,则是雷打不动地吃他那一大海碗酒酿圆子。吃饱喝足一抹嘴,他拔脚就走,一走便是无影无踪。
茉喜想去瞧瞧凤瑶,守门的小兵不允许——这小兵自称姓武,大名叫做武治平,看着像个半大小子,其实已经满了十八。陈文德喊他小武,茉喜也跟着喊他小武。小武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不言不语,然而相当坚决且有主意。当初他能用一匹军马把狂呼乱叫的茉喜运送过来,如今也能把房门守成一道关口,让茉喜插翅难飞。
打是打不过,于是茉喜打算色诱小武。
她素来不曾矜贵地看待过自己,只知道自己长得不赖,并且,据她最近感觉,仿佛对于男子,自己是很富有一点诱惑力的。不用白不用,尤其值此非常时刻,更是非用不可。
然而,纵是她把小武收服了,小武也愿意放她一条活路了,那凤瑶怎么办?她可没本事飞檐走壁,劫法场似的把凤瑶也给弄出来一并带走。
独自一个人逃?不行。自己若是跑了,陈文德一闹脾气,定然饶不了凤瑶——本来他和万嘉桂就是一对仇敌,当初万嘉桂提起“姓陈的”,从来没有一句好话;陈文德如今提起万嘉桂,也是咬牙切齿,颇有把对方抓过来挫骨扬灰的劲头。
思及至此,茉喜把对着小武乱飞的眉眼又收了回来。独自盘腿坐在床上,她想了又想,末了,她定了新的主意。
这天晚上,陈文德照例是在午夜时分回了来。一进院子他便是一愣,因为正房三间灯光通亮,房内的人显然是没睡。
他记得茉喜没有这么好的精神头,尤其是不会特地熬夜为自己等门。饶有兴味地穿过院子走向正房,他见小武推门迎到自己跟前了,便低头小声问道:“她大半夜的不睡,又闹什么幺蛾子呢?”
小武一摇头,“不知道,她刚问我您什么时候回来,还让我往屋里送了一盆热水。”
陈文德且行且一抬手,小武会意退下。而陈文德大步流星地推门进了屋,在扑面的热气和灯光之中,他就见茉喜俏生生地站在前方,一身桃红裤褂映得她面如桃花;两条油光黑亮的大辫子垂在肩膀上,也是梳得一丝不乱。对着陈文德抿嘴一笑,她迈步上前,低头为他解开了腰间的大衣皮带,然后又仰起脸,自上向下地为他解开大衣纽扣。
陈文德垂眼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直是不言语,及至等她为自己脱了外面的黄呢子大衣,他才终于开了口,“一天不见,疯了?”
茉喜笑盈盈的不理会,径自扭头走到脸盆架子前,拧了一把热气腾腾的白毛巾。转身把毛巾递到陈文德手里,她又转到桌旁,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陈文德狐疑地抖开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和耳朵。遥遥地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掷,他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从茉喜手中接过那杯热茶,他抬眼看着茉喜问道:“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隔着桌子,茉喜单腿跪在了椅子上。一手扶着桌面,一手背过去扶了椅背,她对着陈文德一仰脸一挑眉,“贱种!给你几分好颜色,你还怕了!天天骂着你冷着你,你就舒服了!”
陈文德笑了,低头吹了吹杯中热气,然后试探着啜饮了一口。微微地低了头,他笑着向上去看茉喜,内双的眼皮本来就窄,这一下子完全成了单眼皮,眼形和眼神都让茉喜联想起一只鹰鹫,虽然是只和颜悦色的鹰鹫。
“说吧。”他开了口,“又打什么鬼主意呢?老子再大几岁给你当爹都够了,你那点小把戏骗不了我。”
茉喜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左胳膊,同时开口问道:“万嘉桂那边有消息了吗?”
陈文德咧开烫红了的嘴唇,露出了一口很结实的好牙齿,有一枚虎牙是特别的尖利,让他看起来很像虎狼,“他现在离文县不到一百里。昨天向我的小兵开了三十炮,我还了他三百炮,一鼓作气把他打哑巴了。”
然后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傻了吧?你还以为他能给你当救星?老子去年进北京的时候,河北还没他这一号呢!”
茉喜立刻作了回击,“那你后来还不是又让人家给撵出北京了?自己把自己吹得那么厉害,也没见你登基当大总统!”
陈文德抬手挠了挠鸟窝一般的后脑勺,满不在乎地答道:“撵我的也不是他,他哪撵得动我?撵我的是那个谁——是他上峰的上峰,说了你也不认识!”
茉喜一矮身坐了下去,在椅子上盘起了一条腿,“说岔了,我要跟你讲的不是这件事儿。老陈——”
陈文德对着她一抬眉毛,抬出了额头上几道淡淡的纹路,“你叫我什么?”
茉喜看他骤然变了表情,不禁有些心虚,“我叫你老陈,你不爱听呀?不爱听我换个叫法,陈司令?陈大人?陈先生?你挑吧,爱听哪个我叫哪个。”
陈文德的眉毛向下落回了原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对着茉喜一抬手,然后咽下热茶说道:“老陈就挺好,往下说。”
茉喜看他没有挑毛拣刺的意思,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说道:“我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置凤瑶?就是我姐姐。”
陈文德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想替万嘉桂娶了她,你又不让。”
茉喜隔着桌子打了他一下,“别胡说八道,我问你正经的哪。实话实说吧,老陈,我想让你把她送走。”
“送哪儿去?”
“当然是送给万嘉桂!”
“他女人落我手里了,我不但不能碰,还要原封不动地给他送家里去——他是我祖宗?”
“傻子!不让你白送,只要你肯把凤瑶平平安安地送走,我就留下来,死心塌地地跟你过日子。”
陈文德抬头看向了她,“你?”
茉喜面向他坐正了身体,又抬手一指自己的鼻尖,“没错,就是我!你睁大眼睛满文县走一圈,瞧瞧还能不能找着比我更好的姑娘?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刚十六,还没长开呢,等再过几年,哼,你等着看吧,漂亮死你!”
陈文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话说的,太不要脸了!”
茉喜不接他的话头,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老陈,今晚我对你好不好?你要是依了我的话,往后我对你更好,天天都比今晚好十倍!”
陈文德抬手摸着下巴,做了个沉吟的姿态,“茉喜,这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现在咱俩算是露水夫妻,哪天一拍两散各走各路,我绝不找你的麻烦;可你若是跟了我,我拿你当太太对待,你再起别的花花肠子,我可饶不了你。”
此言一出,茉喜登时沉默了一瞬。
一瞬间过后,像刀头舔血一般,茉喜恢复了方才的笑模样,“没说着玩儿,这也是我一辈子的大事,我敢拿这个话开玩笑吗?我是看你这人对我不错,跟了你也不至于受穷受苦,这才愿意了的。”
陈文德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向茉喜偏了偏身体,压低声音问道:“你和那个凤瑶真是姐妹吗?为了她搭上你一辈子,你心里不委屈?”
茉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是她一直不肯面对的问题,没想到陈文德会把它提了出来。直视着陈文德的眼睛,她的牙关咬紧又松开,一根青筋横在太阳穴处,随着她的心脏一起跳。
“委屈。”她低声开了口,“委屈,也得这么干。”
陈文德很有兴致地又喝了一口热茶,“为什么?欠了她的人情,还是欠了万嘉桂的人情?”
茉喜低头面对着桌面,有些话,对谁说都不合适的,她此刻却是忽然很想对着陈文德讲一讲。伸手端过茶杯,她也喝了一口茶水。然后清清喉咙开了口,她说道:“我俩是堂姐妹,她爹是我的二叔。我十岁到她家,因为我娘要死了。在去她家的路上,我娘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跟着,她手里有一条红绸子手绢,她攥着一角,我攥着另一角。她不让我松手,怕我跟不上,走丢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也轻了一点,“我不能碰她的手,她发了一身的杨梅大疮,手指头缝里都流脓。那时候她是三十岁,二十岁之前她在北京城里唱戏,红过两年多。”
说到这里,她很嫌恶地一撇嘴,“凤瑶她家不要我,我娘就一脚把我踹进了她家的大门。进门之后我就赖着不走了,一住就是五年多。”
这五年多是她的好日子,虽然她依旧是饿与馋,依旧是饱受白眼。之所以好,自然是因为有凤瑶。如果凤瑶没和万嘉桂定过娃娃亲,那就更好了。当然,夜救万嘉桂的事情不能提,对谁都不能提。
语无伦次地,茉喜讲述了自己和凤瑶的关系和感情。陈文德有一双灯泡似的厉害眼睛,所以茉喜在小事上是非常的坦白老实——要撒谎也得撒在紧要关头,犯不上在小问题上惹他犯疑心病。
一番话说到最后,她眼巴巴地注视着陈文德,“我是有一说一了,你的意思呢?”
陈文德不以为然地一摇头,“不对,你没说全,还差个男人没提。”
茉喜登时扭开了脸,“反正我就是这么个人,你爱要不要!我也没逼你要我,也没逼你送凤瑶。你自己掂量着办。”
话音落下,她打了个嗝。从早到晚地不出门,她只吃不动,居然有了点消化不畅的意思。这个嗝饱含着晚餐饭菜的味道,突如其来,熏得茉喜有些犯恶心。皱着眉头咽了口唾沫,她不再言语了。
房中静默片刻,最后陈文德起身开了口,“茉喜,你的心思我全懂了,不过该怎么办,我得琢磨琢磨。”
茉喜立刻又道:“明天我想瞧瞧凤瑶。”
陈文德抬手开始解军装纽扣,“看你的表现。”
然后他对着卧室房门一偏脸,又含义无限地对着茉喜一眨眼睛。
第十六章 时光是刀
茉喜得到了前去探视凤瑶的许可。
陈文德向她发下许可的时间,是翌日的清晨。和茉喜面对面地隔着小桌子坐了,他一边唏哩呼噜地端着大海碗吃酒酿圆子,一边忙里偷闲地调动唇舌说话。茉喜也捧着一只大海碗,碗中的糯米丸子数量绝不比他那一碗少,并且还多了一个荷包蛋。天天早上给陈文德煮这玩意的人是小武,茉喜早上起床之后,推门对着院子里高声大叫,说自己要吃三个鸡蛋。小武蹲在厢房内的小炉子旁,也没露面,但是把煮好了的酒酿圆子端上来时,茉喜那一碗的确就多了个圆滚滚白胖胖的大荷包蛋。
茉喜认为这东西又甜又香又滋补,应该是很合自己胃口的,然而从昨天起,不知是怎么搞的,她的肠胃作怪,居然自作主张地造了反,一口荷包蛋被她咽下去,肠胃猛地一缩,竟是险些把那口荷包蛋又顶了出来。茉喜不信这个邪,一直脖子一咬牙,硬把荷包蛋压回了肚子里。
“老陈啊……”她瞄着陈文德开口问道,“我去的时候,能不能给她带点东西?”
陈文德刚刮了脸,此刻喝了一肚子滚烫的甜酒酿,他那一张脸热得白里透红,倒是显得比平时更年轻洁净了。从大海碗的边沿抬了眼,他反问道:“你要带什么?”
茉喜伸筷子一敲他的碗边,半嗔半笑地轻轻呵斥道:“女人的东西,你别问!”
话音落下,她又对着陈文德抿嘴一笑,这一笑笑得美了,陈文德直着眼睛盯着她,不由自主地也有了笑模样。美人如良将,可遇不可求。茉喜或许还没到倾国倾城的程度,可她黑眼珠一转、红嘴唇一抿,已经能把他陈文德倾个人仰马翻。
人仰马翻是发生在心里的,陈文德活了三十多岁,还不至于连点表面功夫都维持不住。这小娘们儿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所以他认为自己得绷着悠着,万万不能让这小娘们儿掌握了自己的底细,从此跟自己上头上脸、不服管教。
吃光了他这份月子饭之后,陈文德起身走了。仗没打完,一辈子也打不完。文县是被他占住了,不过和他先前的地盘势力相比,文县算个屁?他是打进过北京城的人,虽然在北京城还没坐稳当就又被对头撵了出来,不过他心没死,怎么出来的,他就要怎么返回去!
他前脚一走,茉喜后脚也出了发,这回带着她出门的还是小武,驮着她上路的家伙,也还是那匹高头大马。她坐在前头,后背贴着小武单薄的胸膛。小武扬鞭催马,嗓子有点破,像是还在变声。茉喜一度想要勾引他,对他飞过数十个眼风;后来计划搁浅,茉喜,非常实际地,立刻就又懒得搭理他了。
她这么千变万化,小武却是始终如一,对她冷淡而又周到。平心而论,小武对她绝不算坏,只是他对陈文德太忠心耿耿,类似一条小狼狗,让茉喜有点看不上他。此刻听着小武的吆喝,茉喜的耳朵一动,毫无来由地发了烦,“这马不是走得挺好的吗?你像头大叫驴似的胡吵什么呀?”
话音落下,她抬手捂嘴脸色一变,紧接着侧身探头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甜酒酿。
下一秒,她一口接一口,开始呕吐不止,吐得还挺利索,全吐在了地上,绝没有脏污了她和小武的裤子和鞋。一边吐,她一边心慌,因为怀疑自己是生了病——在她的心中,“病”是直接连着“死”的。她记忆中的病人们,都是大杂院里的穷苦人,一场伤风感冒都能要他们的命。她怕死,所以她从来不生病,即便病了,也不承认自己病。
及至吐痛快了,她红头涨脸地抬起了头,从肋下抽出手帕用力地擦了擦嘴。高头大马早站住了,让她能够安安稳稳地坐着喘息。小武从后方发了问:“你、你怎么了?”
茉喜一摇头,哑着嗓子答道:“没事,以后早上你给我预备点馒头包子,你们司令的那个月子饭,我吃不惯。”
小武不再言语,继续策马前进。
茉喜吐过一场之后,倒是感觉舒服了许多。及至到了先前住过的宅子门前,她这回没依赖小武的搀扶,无师自通地自己跳下了马。
然后她没有直接去看凤瑶,而是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和凤瑶的小院里。在房内翻翻找找地收拾了一番,她最后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有牙刷牙粉小木梳,有一套贴身的内衣裤,有厚厚一沓子高级手纸和月经带,还有她和凤瑶在新年前照的一张小相片。带着小包袱回了前院,她在凤瑶的“牢房”前停了脚步,忽然有些心慌气短。为什么慌?因为她和陈文德睡了觉,她不是干净的姑娘了。
早就不是了,但凤瑶不知道,她心里就还坦然。这回凤瑶知道了,知道茉喜从姑娘变成妇人了,她不知道凤瑶会不会从此换了眼光看待自己。
这个时候,守门的卫兵晃着钥匙,打开了房门锁头。
茉喜抱着包袱独自进了门,房屋是里外两间,外间空空荡荡,只有几把椅子。转向里间房门的门帘,茉喜开了口,“凤瑶。”
里间传出了一声惊呼,随即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中,门帘子被凤瑶从里向外地掀开了。在看清了茉喜的模样之后,凤瑶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凤瑶瘦了,不必看,隔着衣袖就能感觉到。丰润的胳膊在几天之内瘦出了骨头棱角,勒着茉喜、硌着茉喜,像是一定要让茉喜疼一疼。
“我对不起你……”凤瑶哽咽着说了话,热气扑在茉喜耳边,“我把你害了……我把你害了……”
茉喜一眨眼睛,用睫毛挑起了一滴欲坠未坠的眼泪珠子。
“凤瑶,你听我说……”她侧过脸,低而急地发出耳语,“你大声哭,一边哭一边听我说话——我会想办法让陈文德放你走,如果他当真肯放你了,你千万别啰嗦,马上走,去找万大哥。你走了,我好再想办法逃,我比你伶俐,肯定能找到逃的法子,但是你得先走,因为我没法带着你一起逃,万大哥现在又不是陈文德的对手,不能指望他来救咱们了,记住了吗?”
凤瑶摇了头,用气流送出了哭泣的颤音,“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
茉喜急得腾出一只手,对着凤瑶的后背狠捶了一拳,“你个大累赘不先走,我怎么走?你要急死我吗?”
说完这话,她用力推开了凤瑶,直勾勾地一直瞪进了凤瑶的眼睛里去。门外就是卫兵,除了卫兵还有狼狗一样机警安静的小武。她不能对着凤瑶长篇大论讲道理,只能是恶狠狠地把她瞪明白、瞪老实。
迎着她的目光,凤瑶一动不动地含着眼泪。几天不见,她变了模样,曾经润泽的脸蛋失了血色,她瘦得面颊陷了、下颌也尖了。
“我不怕。”茉喜轻声开了口,“谁也没吃了我一块肉,我不缺胳膊不缺腿,有朝一日自由了,我饭照吃日子照过,我不怕!”
然后她伸手攥住了凤瑶的一只手,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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