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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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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文乡一面说着,一面腾地站起来,连招呼也不打便拂袖而去。董克温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开的房门,马瑞宇小心翼翼地进来,察言观色道:“少东家,您……”董克温淡淡一笑道:“这件事做得漂亮,茶钱记在我的头上。”说着,飘然离开了雅间。马瑞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个大少爷,真是病昏了头了……”

苗文乡又可笑又可气地回到钧兴堂汴号,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账房单目,一点做事的兴致也没了。他实在捉摸不透董克温的用意。若是真的想挖卢家的墙脚,为何些许挽留的意思都没有?若是虚张声势,为何自己恶语相加他也丝毫不生气?真是奇怪透顶。不多时,有小相公来报,说是大少爷卢豫川有要事相商。苗文乡接到卢维章书信之后颇为感动,已打定主意不再过问卢豫川的所作所为。见是卢豫川派人来请,又说是什么要事,知道没有推托的借口,便只好把单目一推,起身赶赴后堂。

苗文乡走进后堂的时候,顿时一愣。原来不止是卢豫川在座,钧兴堂汴号的相公、小相公十几个人都在场,一个个神色肃穆,坐在卢豫川两侧。中央空着一个座位,自然是留给苗文乡的。卢豫川看见苗文乡到了,站起拱手笑道:“苗大相公姗姗来迟呀。”

苗文乡不愿失了礼节,一笑回礼道:“柜上生意太忙,来晚了,还请少东家不要怪罪。”他说着,走到座位旁欠身坐下。还没等他落座,卢豫川突然变了腔调,还是一副笑脸道:“既然这么忙,还有时间跟董克温在熙熙楼喝茶吗?”

苗文乡骤然一惊,一屁股坐了下去,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珠。他毕竟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商家彼此的钩心斗角无不烂熟于心,此刻他已经看出来了董克温这招阴毒的借刀杀人之计。然而卢豫川一向与自己不和,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狠角色,而且在这件事上苗文乡多少有些理亏。顷刻间,千万条计策在他头脑里盘旋闪过,不成,为了维护钧兴堂的大局,他只有沉默对之,等以后有了机会再慢慢解释。苗文乡打定了主意,便淡淡一笑道:“老汉的确是跟董克温去了熙熙楼,不过一杯茶也没喝,话不投机,自然就回来了。怎么,少东家已经知道了?这不过是商家之间的寻常来往,老汉觉得也没什么吧。”

卢豫川今天召集汴号所有有身份的人来,为的就是一举扳倒苗文乡,哪里会让他这么简简单单一句“没什么”就一笔带过了?他“咯咯”一笑道:“好个寻常来往!若是别的商家倒也罢了,苗大相公在钧兴堂日子也不短了,董卢两家的恩恩怨怨你岂能不知?身为汴号大相公,跟仇家的人品茶聊天,咱们钧兴堂这点底子董克温已然了如指掌了吧?敢问苗大相公一句,他还许给你什么好处?是老相公还是二老相公?迟千里在董家老窑资历极深,你一个外人进去,充其量也就是个二老相公吧?这不是背主求荣吃里爬外吗?我若是这样的人,自己羞也羞死了,哪儿还有脸面在这里正襟危坐,一口一个‘也没什么’!”

这通杀人不见血的话陡然间劈头盖脸而来,不但是苗文乡本人,就是在座的各位相公都颇感吃惊。卢豫川丝毫不给苗文乡解释的机会,一个吃里爬外的罪名就稳稳当当扣在他头上了!豫商最讲究诚信,对商伙,对东家,对同僚都讲究个诚意待人,这样背叛商号的事是人人不齿的。一旦背上这个名声,在豫商里的前途也就毁了,哪个商家还敢用他?可苗文乡对卢家的忠心众人皆知,在座的人又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谁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但苗文乡再大也不过是个领东的大相公,说白了除了地位高,其实也跟个伙计一样,都得听东家的意思。如今东家的人就坐在当场,东家说什么,下边的人谁敢不听?谁敢不信?

众目睽睽之下,苗文乡老脸涨红,一肚子委屈憋在心里,额头的青筋都凸现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连摇头。卢豫川看着鸦雀无声的场面,心里暗暗得意,道:“人往高处走,苗大相公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大概是嫌钧兴堂的池子小了,养不了你这条大鱼吧?可圆知堂的池子就真的比钧兴堂大吗?我看也未必。钧兴堂讲究来去自由,既然苗大相公另有高就,何时让我们钧兴堂汴号的同仁们给你办个饯行的酒席,敲锣打鼓地欢送苗大相公呀?说不定董克温此刻就在门外,正准备着骑马戴花地迎接二老相公你呢!”

16病虎能奈恶犬何(4)

苗文乡被这一连串恶毒的嘲讽激得浑身哆嗦,扶着桌子站起来,霎时间感到天旋地转,忽而嗓子眼里一阵腥甜,一口血再也压不住了,随着剧烈的咳嗽喷了出来,洒满了前襟。在座的人无不大惊失色,一个个全都离了座,想上去搀扶,但都碍着卢豫川冰冷的目光没有动弹。只有一个伺候茶水的小伙计惊叫一声,扔掉茶盘扑了过去,眼里噙泪道:“大相公,您这是怎么了?”苗文乡嘴角还流着血,欣慰地看着小伙计,道:“没什么,老了,病虎能奈恶犬何!罢了,总算还有你一个人没忘了我。小潘子,扶我出去吧。”

小潘子用力搀着苗文乡离开,十几双眼睛羞愧难当地看着他们俩。苗文乡边走边叹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小潘子,你记下了,从今往后我不是什么大相公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小潘子道:“我这条命都是大相公给的,不管您做什么我都跟着您!虽说我是一个小伙计,但我知道您对卢家的忠心,老天爷都看着呢!”

苗文乡摇头叹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像是对小潘子,也像是对所有在场的相公们说着,声音冷峻得耍骸耙桓鲂』锛圃趺戳耍克凳榈慕驳妹淮恚桃宥嗍峭拦繁玻盒淖苁嵌潦槿耍±虾憾月遥跃颂玫某嗟ㄖ倚牟蕴炜杉毯爬锏娜怂恢溃靠山裉煸谧恼饷炊嘤型酚辛车南喙戳桓隹衔虾核稻浠暗亩济挥校∥一顾刀宋驴尚杀赡兀战裉煺庋樱馓斓紫碌谝豢尚Φ娜耍抟删褪俏颐缥南绨。 �

小潘子含泪道:“大相公您放心,今天这事,大东家不会不管!”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走出了后堂。卢豫川铁青着脸,一语不发地背手而立,脸上能垂下冰溜子。在场的人纷纷感到了无地自容,他们差不多全受过苗文乡的知遇之恩,有的还是他破格提拔起来的,眼看着他今天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谁都不忍心再保持可耻的沉默。一个小相公鼓足勇气道:“少东家,苗大相公不是那样的人,他决不会做出吃里爬外的事,还请少东家明察!”

尴尬的场面一被打破,几乎所有人都叫了起来:“对,请少东家明察!”

“苗大相公不能走啊!”

“在下敢担保,苗大相公不会背叛钧兴堂!”

卢豫川冷冷的眼神扫过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戛然而止。卢豫川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后堂。相公们静寂了片刻,又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声。不管怎么说,苗文乡在钧兴堂的地位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毕竟是将近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哪里是说扳倒就扳得倒的?且莫说汴号了,就是在总号也有不少他的心腹干将。刚才大家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不知所措,等到明白过来,无不为苗文乡鸣冤叫屈。有的相公更是提议联名上书给卢维章,给大相公讨个清白。群情激奋之下,大家一窝蜂似的来到苗文乡的住处,不料却扑了个空。门房老汉说苗文乡刚刚收拾了东西,和小潘子一起匆匆离去,看样子是回神垕的总号了。众人面面相觑,再不知如何是好。

17投鼠忌器的玄机(1)

卢豫川接到卢维章书信的时候,刚刚从马千山的府上回来。苗文乡离开汴号一月有余,卢豫川开始是惴惴不安,静待了几天之后,心情这才慢慢平复下来。看来叔叔并没有因为苗文乡的告状而对他有所不满,到底是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一个外人的挑唆能有什么用?扳倒了苗文乡,汴号上下自然都是唯他卢豫川马首是瞻了。原本愤愤不平的相公伙计们见总号那边迟迟没有音讯,可见卢维章对汴号发生的一切都已默许,想想自己无非是卖力气挣钱养家,跟东家的人过不去总不会有好果子吃,谁还敢再去碰卢豫川的锋芒?苗文乡那么德高望重的老人,不就是因为跟他发生了抵牾,居然被一通辱骂给扫地出门了?加上卢豫川除了花钱上大手大脚,对相公伙计们还算是客气,汴号的生意倒也风平浪静,一切照旧,外人丝毫看不出内部的巨变。

没了苗文乡在一旁掣肘,卢豫川做起事来更加游刃有余了,他重新打起了河南巡抚马千山的主意。马千山一共有两个儿子,老大马垂章在外地做官,老二马垂理还没有功名,整日流连在青楼赌场,光是在城南得胜坊就欠下了五万两银子的巨债。不但如此,他还在会春馆里包了个叫钱盈盈的头牌妓女,一包就是两个月,花银子跟流水似的。马千山虽贵为一省巡抚,每年的养廉银子不过是一万多两,哪儿够马垂理这般开销?马千山早放出话去,冤有头债有主,儿子欠下的债儿子还,跟老子不相干,有种的找马垂理要去!话虽是这么说,马千山主政豫省七八年了,一个知府做上三年都有十几万两银子的积蓄,何况是堂堂一省的巡抚?马垂理的那些债主们一个个咬牙切齿,谁也不敢真去巡抚衙门里讨债。偏巧京城里跟马千山有仇的一个监察御史得了消息,一封奏折直达天听,添油加醋地告了他一状,军机处照章办事,转发给吏部考功司核查。自古为官者哪有不被弹劾的,马千山经营官场几十年,无论是京城还是河南都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么一点事儿他自然毫发无损,但这也是一桩提起来就皱眉头的心事,他没少拿这个痛斥马垂理。久而久之,马垂理一见老子就躲,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唯恐又被训得灰头土脸。

这件事传到卢豫川的耳朵里,居然成了天大的好消息。俗话说救急不救穷,马垂理固然说不上穷,也不是还不起,只是作威作福久了,不想花钱就是。卢豫川接近马千山的主意早已定下,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眼下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卢豫川和马垂理是赌场上的老相识,他立刻发帖子约了马垂理出来喝酒,马垂理是个饕餮之徒,自然是欣然前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豫川故意问起了他躲债的事,马垂理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卢豫川趁机拍胸脯保证,马垂理欠下的银子,全部由钧兴堂汴号代为偿还,算是交了个朋友。马垂理闻言大喜,当即就要跟卢豫川结拜为兄弟。两人像模像样地跪倒在地焚香祷告,卢豫川表面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却对这个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鄙夷至极。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若不是为了打通他老子的关节,谁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靠着那张五万两现银的银票,卢豫川终于迈入了梦寐以求的巡抚衙门。马千山听说有人替儿子还债,倒不像马垂理那样欢天喜地,反而细细询问了一番卢豫川的底细。再三考虑之后,马千山终于同意见上卢豫川一面,地点就放在巡抚衙门的后院花厅。踌躇满志的卢豫川在花厅里苦苦等了近两个时辰,从傍晚一直等到了深夜,这才见到了马千山。卢豫川遥遥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人走过来,忙双膝跪倒,朗声道:“神垕钧兴堂卢家老号卢豫川,叩见巡抚大人!”

马千山一副愕然的神情,仿佛真的是公务繁杂,刚刚才想起来还约了这么个人。卢豫川伏在地上,听见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道:“你就是卢豫川?我听垂理讲过你,很好,很好。”

卢豫川又叩头下去,直起身子道:“钧兴堂是小字号,今后还望巡抚大人多提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巡抚一级的官员,激动得牙关哆嗦,热切的目光盯在马千山的身上。马千山撩袍坐下,早有人送了茶过来,他接过去端在手里,微微一笑道:“钧兴堂急公好义,很好,很好。”说着,把茶杯轻轻一举。

端茶送客是清末官场的风俗,卢豫川和官场中人打了那么多交道,当然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本来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看来全都是白费工夫了。他虽不甘心,却也只好站起来道:“巡抚大人过奖了,草民自当安分守己,做个巡抚大人的顺民百姓。”

马千山乜斜了一眼,一个师爷会意,迎上来笑道:“时候不早了,马大人还有许多公务要办,卢东家这边请。”

卢豫川又看了眼马千山,百般不舍地随了师爷走出花厅。直到进了钧兴堂汴号,他还如同做梦一般。五万两银子,就换了那两句话?这个买卖真是赔大了。卢豫川懊恼地回到房里,心里再难以平静下来。他胡乱翻了几本账册,心情越发烦躁,便披衣出门,对外边睡眼惺忪的车夫喝道:“备马,去马行街!”车夫揉着眼睛套车去了,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马行街夜市闻名全国,是开封府最繁华的地段。会春馆就在马行街上,看来少东家又要去找那个叫苏文娟的粉头去了。豫商里有严规,外出驻号跑码头的人,无论是大相公还是跑街伙计,一律不得带家眷、不得喝花酒、不得捧戏子、不得逛妓院,卢豫川死了老婆后还是鳏居独处,所以这几条除了带家眷,其余的却是全给破了个遍。可在钧兴堂汴号里,他就是最大的爷,谁敢说他的不是?工夫不大,车马已经备好,卢豫川心急火燎地上了车,吩咐道:“去会春馆!”

17投鼠忌器的玄机(2)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赶马,心里却连连长叹。规矩有人定,自然就有人来破,卢豫川这么肆无忌惮地败坏豫商行规,难道大东家卢维章就一点都不知道吗?

月儿弯弯,惨白地悬在天际,照得开封城里外清亮无比。相国寺大街上寂寥无人,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出了钧兴堂汴号的大门,朝着城东的马行街逶迤而去。

苗文乡回到神垕家中,一连三日闭门不出。汴号人事巨变的消息眨眼间传遍了神垕各大窑场,有幸灾乐祸的,有替他鸣怨的,也有冷眼旁观的,大家都在揣摩着卢维章的心思。苗文乡膝下有两子,大儿子苗象天在卢家老号维世场做掌窑相公,二儿子苗象林在钧兴堂总号做学徒,尚未出师,一家人吃的都是卢家的饭。苗文乡受辱辞号,家里人反应最激烈的就是老二苗象林。苗文乡回家的头天晚上,苗象林听了父亲的讲述,气得怒发冲冠,当即就要找卢维章评理。苗文乡瞪了他一眼,骂道:“就你火气大,你一个学徒,能见着大东家吗?自不量力的蠢材,要是逞匹夫之勇能办成事,哪里轮得到你?”

苗象林急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辞号拉倒啊,你一个大相公,是大东家亲自下聘书定的,照豫商的规矩,就是辞号也得经过大东家批准,他一个卢豫川凭什么这么擅权?”

苗象天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坐着。苗文乡看着苗象林,摇摇头道:“亏你还在总号干了这么多年,豫商最讲究每临大事有静气,事情既然发生了,你着急有什么用?多学学你大哥,遇事不要慌张,所谓乱中出错,自己阵脚一乱,那就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没了。”他斥责了一番老二,转脸看着苗象天,淡淡道:“老大,你琢磨半天了,说句话吧。”

苗象天思索良久,一直没言语,见父亲点了将,这才终于说话了。他这第一句话就出语惊人:“爹,您说得对。我看卢豫川如此待你不但不是祸事,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苗象林皱眉道:“大哥越说越离谱,不明不白遭了吃里爬外的罪名,这算什么好事?”

苗象天一笑道:“你慢慢听我说。卢豫川此举甚不明智,原因有三。第一,爹在钧兴堂劳苦功高,对钧兴堂、对大东家的知遇之恩莫齿难忘,这是尽人皆知的,傻子才相信爹会背叛钧兴堂!爹跟卢豫川一向不睦,也是尽人皆知。就算是爹私见董克温不对,大家也会觉得卢豫川多少有公报私仇的嫌疑,在情理上就说不通。其二,卢豫川凭着一个道听途说的消息,不问青红皂白就把爹赶出了汴号,丝毫不去调查,连驻外大相公打理生意、东家不得妄加干预的老规矩都不顾了,这就是违背了祖训,违背了祖训就是不孝,他又输在了道义上。第三,董克温此举摆明了是借刀杀人,利用卢豫川和爹的矛盾下了黑手,背后的主使者毫无疑问就是董振魁。卢豫川中了圈套还洋洋自得,可大东家何等的精明,董家这点把戏能瞒得过他吗?有了这三点,爹看似被动实则主动,卢豫川看似春风得意实则处处树敌,胜负之势已然是不言而喻了。”

苗文乡喟然叹道:“卢大东家也是人,一个是亲侄子,一个是老朋友,他倒向哪边都不好办啊。”

“这正是我所说的天大的好事。大东家深谙豫商之道,在突发大变之际不会忘了规矩。正如爹所言,大东家现在是左右为难,而左右为难的结局最有可能是各打五十大板,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可这次爹无疑是受了委屈,大东家为了平息众怒,维护钧兴堂本姓外姓一视同仁的信誉,自然会对爹加以抚慰。爹已经是汴号的大相公,汴号在钧兴堂地位尊崇,跟半个总号老相公也没什么差别。如今大东家自领总号老相公,而爹再升一级也是总号老相公了,所以我说,大东家很可能会辞去老相公,将爹扶上钧兴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我现在在维世场辅佐二少爷卢豫海见习烧窑,在我看来,将来钧兴堂大东家未必就是卢豫川,侄子再亲能有儿子亲吗?爹不必担忧,二弟也不必急躁,我断定卢大东家或早或晚,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苗文乡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依你之见,老汉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家里等?”

苗象天笑道:“对!爹万万不能去见大东家,一见就是担上了告状的嫌疑。此事事关重大,大东家此刻心里怕是已有处置的章程了。用不了多久,汴号的生意就会被董家打得落花流水,到了那时,就是大东家想为卢豫川开脱,怕都做不到了。爹何必同一个心胸狭隘的人计较,您就待在家里好好歇上一段日子,静观其变吧。”

苗文乡哈哈大笑,盘桓在他心头整整一天的阴霾终于散尽。在回神垕的路上,他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理出了头绪,而苗象天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居然就把整个事件分析得井井有条,大有青出于蓝的架势!天底下最让男人得意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儿子出类拔萃,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了。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的这番见解跟为父一般无二,看来这几年你在窑场里历练得有长进了。象林,明天你照旧去总号上工,但凡有人问起,别的什么也不要讲,就说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家歇着养病呢。”苗象林挠着脑袋,总算是听出了一些门道,不再嚷嚷着告状了。第二天他到了总号账房,果然有不少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苗象林就按照父亲的交代,照本宣科地一一回应。众人无不感到诧异,谁都不明白苗老爷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17投鼠忌器的玄机(3)

真正明白苗文乡心思的,只有卢维章一个人。苗文乡返回神垕的当天,就有人把汴号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清末豫商讲究东家出钱,相公出力,大东家名义上不管具体的生意,但在各个分号都安排的有人,不然谁放心把自家的生意一锅端地交给外人操办?小相公苏茂东就是他在汴号的眼线。苏茂东论年纪比卢维章还大,也识得几个字,算是粗通文墨,平日里又喜欢喝茶听书,一封密信写得有声有色,虽说是白字连篇,读起来竟也跟本稗官小说似的。一时间卢豫川的咄咄逼人,苗文乡的张口结舌,众位相公的敢怒不敢言,种种情形无不跃然纸上。卢维章看后呆了半晌,仿佛亲身来到了汴号的后堂,不禁也被当时惊心动魄的场面深深震撼了,好容易才从想象里抽身而出。他默默地放下书信,在书房里来回逡巡踱步,心思就像荒地里的野草般滋长着,脑海里一片混乱。他知道卢豫川年轻气盛,满脑子想做个一等一的豫商大家,也明白苗文乡在经商上太过于老成持重,但他终究没有想到以卢豫川之精明,苗文乡之忠诚,会在汴号闹出这么一出戏来,会被董振魁如此明显的一招借刀杀人弄得满城风雨。苗文乡负气还乡,等于把汴号统统交给了卢豫川,而汴号肩负着卢家老号东西南北商路的中转重任,董振魁父子对汴号又是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到整个钧兴堂的生意。卢豫川就是再有手段,经商上毕竟还是个生手,哪里能把整个担子挑起来?还是需要像苗文乡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坐镇汴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可卢维章转念一想,卢豫川在洛阳办砸了差事,一颗火炭似的心都在汴号上,何况前几个月的生意经营得着实不错,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卢豫川赶走苗文乡,说白了也是嫌他观念守旧,为的是自己放开手脚大干一番,若是在这个当口上召他回来,会不会冷了他的心?年轻人的心态总归是波动不定的,一旦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受到打击,难免会就此颓废下去,再想振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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