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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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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蛰居一年,耗费了多少心血精气,眼下功成名就,怎能不百感交集?一句话未完就已痛哭失声。卢豫川知道此刻总号正在清点账册,自己的所作所为眼看就要败露了,心里也是千滋百味。痛悔,惊惧,哀恸,羞愧,种种情感齐刷刷涌上心头,他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这种心绪,只有保持沉默。一侧的卢王氏早已是泪流满面,却强忍着没有放声。卢维章擦掉眼泪,起身坐在椅子上,对卢豫川道:“豫川,你也起来吧。”
卢豫川顺从地站起来,依旧是低着头,不敢正视眼前这个人。眼下大厦已倾狂澜既倒,除了引颈受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卢维章静静道:“从我接受卢家衣钵算起,到今天为止,整整二十年了。那时还是咸丰十一年呢。就在这张祖宗遗像前,你爹亲手把一本《宋钧烧造技法要略》,一本《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传给了我。这二十年里,我领着全家,靠你爹妈拿命换来的那口窑,把卢家的产业做到了今天这个模样,不敢说丰功伟绩,也算是对得起卢家列祖列宗,对得起你爹的谆谆嘱托了。从去年卢家遭难到现在,也有一年光景了,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整天就冥思苦想一件事,那就是盘回钧兴堂卢家老号!如今大功告成,你瞧我这身子,差不多也跟个废人一样了……心悸吐血的毛病是卢家人的旧疾,你爹也是死在这个毛病上。这一年里,我背地里吐了好几次血,你婶子说什么也要我放手不干了,我每次都劝她说,卢家老号是在我手上丢的,我得把老号盘回来!不能只留给豫川一个留世场、一个余世场,维世场、中世场和庸世场都是卢家的产业,我得全须全尾地交给豫川……”
卢豫川死人般站着,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卢维章眼前。卢王氏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道:“老爷,你心愿都了了,咱不干生意了,让豫川领着豫海去干吧,咱们好好过太平日子不行吗?”卢维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豫川,你婶子说的是。今天是钧兴堂物归原主的日子,也就是我卢维章归隐山林的日子。当年我承接衣钵的时候,只有《宋钧烧造技法要略》、《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这两样,再加上你爹呕心沥血写成的《禹王九鼎图谱》,一共是三本,我今天全都传给你!从今天起,什么圈禁十年,什么不得出头露面,统统不要去管!官府那里我算是看清楚了,俗话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只要银子使到,没有办不成的事……你接了这三本传家宝,就是卢家的掌门人了!卢家没有别的,一个是宋钧,一个是生意。窑场那边有我和你老杨叔帮你照应着,你大可以放心。至于生意上的事,苗文乡、苗象天父子都是经商的好手,有他们辅佐你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你兄弟卢豫海,也算是个人才吧,你记住,要量力而用。一旦发现他干不了大事,就把他贬回家里,万万不能看在兄弟情分上,坏了卢家的生意……”
然而卢维章这番语重心长的嘱托注定无法继续下去了。祠堂外响起一串脚步声,随即有人用力地敲门:“爹!你在里面吗?”
卢维章勃然变色,瞥了眼卢王氏道:“真没了王法了,这就是你的好儿子!”卢王氏听见卢豫海叫门也是一愣。卢维章让他在总号清账,一是有意历练他,二是要在这里单独跟卢豫川交代大事。这个愣小子怎么就糊里糊涂闯进来了?卢维章觉得该说的话都说了,便没好气地大声叫道:“进来吧!”
门开处,头一个进来的却是老相公苗文乡。也许是真的有急事,苗文乡那么老成持重的人,居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幸亏卢豫海眼疾手快,在后边扶住了他。苗文乡顾不上失态,匆匆走上前去,把怀里的账册和那份契约、写有卢家宋钧秘法的信笺交到卢维章手里,这才看见卢豫川也在场,立刻意识到刚才这里进行了一场怎样的谈话,不由得长叹一声,想好的话再也讲不出来了。
卢维章看着契约,又看了看那几张信笺。上面果真是卢豫川的笔迹,写的却是卢家独门宋钧秘法!卢维章心中巨浪翻涌,脸上却照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看罢抬头,盯着卢豫川,慢声道:“豫川,你看看吧。”
卢豫川从苗文乡惊慌失措的举止上,已然知道了他的来意,此刻早已是万念俱灰,“扑通”跪倒在地道:“叔叔在上,侄儿犯下背叛祖宗的大错,唯有以死谢罪!”
31真相大白(3)
卢维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轻轻道:“你为何一句辩白的话都没有?你为何就这么承认了?……我情愿你说这是梁少宁和董振魁阴谋陷害,离间我们叔侄感情!你只要这么说,我就信你,好吗?……你倒是说话呀!”
卢豫川只觉得万箭攒心,伏在地上连连叩头道:“豫川已知罪无可恕,不敢推诿!就算叔叔肯为侄儿开脱,在祖宗遗像前,在父母牌位前,豫川实在良心难安,无法自圆其说!请叔叔按家规发落吧!”
卢维章呆坐在祖宗遗像前,痛心疾首地看着众人,喃喃道:“苗老相公,卢家不幸,出此丑事,让老相公见笑了……”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手里的秘法和契约。众人惊叫一声赶过去,只见卢维章牙关紧咬,不省人事了,兀自紧紧攥着那鲜血淋漓的几页纸。
32再赴京师(1)
人生百年,“喜怒哀乐”四情最为伤人。卢维章本就是强撑着病体,又由盘回钧兴堂的大喜骤然转到侄儿背叛的大悲,气得口吐鲜血卧床不起,一病就是大半年。此间全仗苗文乡主持大局。好在苗文乡忠心耿耿,虽没大的开拓,倒也维持了卢家老号五处窑场红火的局面。卢维章重新下床主事,已到了光绪八年。第二年是慈禧太后五十寿辰,朝廷又给神垕派下了皇差,让董卢两家各献寿礼三十六件。旨意是禹州知州曹利成亲自来神垕宣读的。卢维章大病初愈,脸色还苍白着,在卢豫海搀扶下接了圣旨,虚弱道:“卢家承蒙皇恩浩荡,曹大人又是多方关照,一定不辱使命!”
曹利成见他病恹恹的模样,关切道:“大东家身子骨吃得消吗?前些日子我派人送来的方子可有用吗?”
卢维章笑道:“烧窑的人,肺上多少都有毛病。曹大人的药果然济事,好多了。”
曹利成叹道:“那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专门清肺健脾的……我刚从董家出来,董振魁有七十多了吧? 真不知他老汉吃了什么补药,竟硬朗得跟年轻人一般!倒是大少爷董克温瞎了一只眼,身子骨差劲得很。”
“他不是还有个老二董克良吗?”
“我看董克良倒是英姿勃发,见识谈吐都像他爹,将来恐怕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已经是个厉害的角色了。”卢维章招呼下人给曹利成看座,接着道,“今年春上,我让豫海在汴号见习做生意,他硬是不识好歹,竟跟董克良过了过手。好在有苏茂东大相公在一旁帮衬,算是打了个平手。”
卢豫海愤愤道:“还说老苏呢!若不是他瞒着我,私下里留了十万两压库银子,我早把董克良打翻在地了!”
卢维章瞪了他一眼,道:“我说过多少次,霸盘生意做不得,那是把双刃剑,搞不好就是两败俱伤!你一个毛孩子懂什么,还不给我闭嘴!”
卢豫海跟董克良在开封府为争夺宋钧商路的那场霸盘生意,从立春一直斗到立夏,又是董卢两家少主人头一次交手,更显得意义非凡,全省哪个商家不知道?此事的缘起还在董克良。开封府是豫省省治所在,陆路水陆四通八达,神垕镇的钧瓷生意全靠开封府这个水旱码头中转。董克良一到开封府,立刻把船运银子提高了一成,要包下康家船行一半的钧瓷商船。时值隆冬,运河冰封,船行歇业,董克良开出的价钱打动了康鸿轩。康家和董家是世交,康鸿轩也对眼前这个出手惊人的年轻小伙子顿生好感。卢豫海得知这个消息,一面飞马向神垕总号报告消息,一面亲自来到康家船行求见。康鸿轩此时也得了哥哥康鸿猷的密信,让他务必记住生意不能一边倒,万不可一时意气答应了董家。康鸿轩平生豪放无羁,最服的就是哥哥康鸿猷,自然如数照办。卢豫海跟康鸿轩商议了一晚,同意了康家提出的船运银子同董家看齐的要求。卢豫海告辞走后,康鸿轩立即给巩县的哥哥写信,说豫商里后继有人,一个董克良,一个卢豫海,都是英雄年少,今后在宋钧业有好戏看了!
卢豫海跟董克良头回交手算是打了个平手,两人彼此都不服。第二次交手接踵而至,这次却是卢豫海挑起来的。他从康鸿轩那里回来,苦思良久,始终觉得商路控制在康家手里不是长久之计,就打起了自己组建船行的主意。
建船行得有三样东西:木材,工匠,船夫。卢豫海少年胆大,没请示总号就动用了汴号五万两银子,买下了离开封府最近的嵩山林场整整一半的林子。他又把身股制的大旗打了出去,一下子招来了一百多个熟手工匠,把他们一股脑儿送到登封县,就地取材建造大船。不出两个月,四十多条大船运抵开封府,正赶上运河开冻,大船下水,钧兴堂卢家船行敲锣打鼓,正式挂出了牌子。董克良痛失先机,自然不甘示弱,也步步进逼了上来。他的主意也绝,根本没打算自己造船,而是只用了不到造船一半的价钱,就包下了康家五十艘大船,而且一包就是十年!董卢两家的船队先后在开封府汴河码头下水,前后也没差几天的工夫。让卢豫海耿耿于怀的是,苏茂东唯恐总号怪罪,私下瞒了十万两压库的银子,要不然就依着卢豫海浑身是胆的做派,非得再弄出几十条大船,力压董克良一头不可。董振魁和卢维章都深知霸盘生意的厉害,光绪三年的往事还历历在目,稍有不慎就会越陷越深,不可自拔。两家掌门人不约而同地把儿子召回了神垕,这场商战才算就此告一段落。即便如此,两位少爷的初次交手已是惊心动魄,精彩纷呈了。豫省商帮闻知此事,都扼腕叹息不已,自己家怎么出不了这样的后代!
曹利成对这段公案自是早有耳闻,便笑道:“大东家言重了。二少爷今年才二十露头吧?咱们俩二十岁的时候,别说动辄五万、十万两银子的买卖了,就连一百两银子是啥模样都没见过!后生可畏,后生可敬啊!老兄教出来了好儿子,怕是睡觉都会笑出声吧?”曹利成恭维一番,忽而想起了什么,道:“这些日子我怎么不见大少爷卢豫川了?也病了吗?”
卢豫海心里一怔,转脸看着卢维章。卢维章淡淡道:“他在牢里落下了病根,时好时坏。怎么,曹大人想见见他吗?”
曹利成从卢豫海的脸色看得出卢豫川肯定不是有病在身,哪里肯管他们的家事,赶紧转了个话题。场面已经冷了下来,曹利成也觉得无趣,又聊了几句就告辞了。卢维章没忘问老平:“曹大人随从的点心银子都给了吗?”老平忙道:“都给了,一人二两,还是老规矩。”曹利成笑道:“大东家总是这么客气!以后还怎好登门呢?”卢维章笑道:“我是有病的人,就不远送了。豫海,替为父送曹大人!”
32再赴京师(2)
曹利成说什么也不让卢豫海送,两人推让一番,最后还是让老平送他们一行离去了。钧兴堂后院里只剩下卢维章父子二人。卢豫海搓着手笑道:“爹真是好大方!一人二两啊,几十两银子就这么花出去了!咱们汴号的伙计,一年到头也就七八两银子的薪俸。”
“官之所求,商无所退,我早就对你讲过了。”卢维章欠了欠身子,重新躺了下去,道,“去年明明是你大哥拿了假秘法去坑人,董克温丢了一只眼,可董振魁为什么不敢报官?还不是因为他明白卢家跟曹大人的关系!几十两银子算个球,每年的朝廷贡奉,三十万两的进项,我一把手就给了曹大人六万两。整整五分之一啊!”
“这么多!”卢豫海听了也是咋舌不已,“怪不得他对咱家这么照顾!”
“朝廷贡奉一共是四十五万两,按理说是卢家和董家两家平分,曹利成硬是让咱拿了大头,还说明年要再追加,被我劝住了。”
“这个我懂,留余嘛。”
“生意,有生才有意。要是做生意的同行都给咱整死了,还有何意思?曹利成不过是贪图提留银子,他就没想到,万一朝廷发觉了,岂不生疑?曹利成咱们已经喂饱了,若是倒了台,咱们还得重新再伺候一个新的知州大人,又得从头花银子疏通关系,赔本的还是咱家。”
卢豫海跟父亲聊了半天,其实是心里还有别的话要说。后来他实在憋不住了,便壮着胆子道:“父亲,大哥的事……”
卢维章喟然叹道:“就知道你要提这个,说吧。”
“大哥这一年里老实本分,跟大嫂也是和和睦睦。事情过去这么久了,眼下又接了皇差,正是用人之际,父亲就让他回来做事吧。”
“再不做生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何况我认了他在钧兴堂一半的股份,每年坐股分红,虽说都顶了个‘卢’字,咱已经跟他分伙另过、是两家人了。唉,说到底,还是一个贪字!若不是他当初勾结梁少宁……儿啊,我又何尝不愿卢家人团团圆圆?他自己要搬出去的,我也答应了,如今再反悔……也罢,你去问问豫川的意思,他要是还想回来,一家人还是一家人;他要是不愿,你也别勉强他。等我死了,钧兴堂卢家老号留世场、余世场留给他,卢瓷正宗的招牌也留给他。想做生意就做,他不想做就承办出去,好歹能养老了……”
卢豫海听了这话喜出望外,立刻跑出钧兴堂去找卢豫川。自去年卢豫川东窗事发,自请逐出家门却被卢维章拒绝后,他就带了苏文娟,连个丫头仆人都没要,悄悄离家,在钧兴堂对面租了几间房子住下。卢维章和卢王氏虽然恨他背叛祖宗,居然连家传秘法都给了梁少宁,但看在卢维义夫妇的面子上,还是以卢豫川的名义买下了那处房产。卢维章在病中思前想后,又怕他从此断了生计,便按月把他在钧兴堂的五成红利送到家里。卢豫川可能是自感无颜再见叔叔,从离家后再也没走进过钧兴堂。倒是苏文娟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就到钧兴堂里,找卢王氏、关荷等女眷聊天,说来说去到最后还是以泪洗面。听了弟弟转告的话,卢豫川还是不假思索地婉言谢绝了。卢豫海大失所望,只得悻悻离去。苏文娟听见门响,从侧室走出来,斟酌着词句道:“大少爷,你这是何苦?叔叔都给了台阶,咱们就顺势而下,认个错不就行了……”
卢豫川遽然暴怒起来:“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我不下这个台阶,自然有我的道理!我已经不是少东家了,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以后最好再也不要去钧兴堂了!”
苏文娟愣了一愣,苦笑道:“什么都依你就是……不过你不管卢家的生意也就罢了,何必再跟梁少宁搅在一处?他是个臭名远扬的人,你跟他在一起,总归对名声不好。”
“名声?哼,我卢豫川如今还有名声吗?”
苏文娟眼里已是泪光点点,道:“你把卢家秘法交给旁人,又入了暗股,这事叔叔婶子全给你压下了,还有谁知道?就连你要放弃少东家的身份,他们都没答应你……镇上人都说你是在圈禁期内,怕连累了卢家的声誉才自请离家的,这是深明大义的做法,谁不对你肃然起敬?大少爷,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少爷!……不是过了两年了吗?再有八年,你的圈禁日子就满了,你为何不照着叔叔的话,好好韬光养晦几年,像叔叔那样东山再起呢?”
这些话无不正中卢豫川的心事。他颓然坐下,自言自语道:“八年,那时该是光绪十六年了吧?”他看了看苏文娟,眼泪夺眶而出:“没了生意做,我怎么熬过这八年啊!”苏文娟上前,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卢豫川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痕,蓦地想起去年她为了以死明志,咬破手腕自尽的场面,不由得连连叹息。苏文娟揽他入怀,任他肆无忌惮地恸哭,呢喃道:“大少爷,八年说过去就过去了,你不能做生意也好,我拿热身子陪你……”
卢豫海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心里感慨不已。看来大哥是铁了心不回来了。他那么一个要强的人,那么一个拿生意当性命的人,能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情,心里肯定是苦不堪言。卢豫海暗自感叹着,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钧兴堂。此刻去回禀父亲显得自己多事,想来想去,他便直接回到自己房里,对着墙壁发呆。关荷在房中打扫,见他进来愁眉不展,连个话都没有,就关切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32再赴京师(3)
卢豫海没好气道:“我得病了,快死了,行了吧?”关荷被他冷不防抢白了一句,心里不满道:“我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什么病?”卢豫海有些好奇起来,笑着问她。关荷嘴角一撇道:“相思病呗!你寻思着司画妹妹好久没来了,就跟戏词儿里说的那样,‘你是倾国倾城的貌,我是多愁多病的身’……”
卢豫海见她吃了干醋,心里快意道:“我就喜欢见你耍小性子的模样,来,让我摸摸心跳得怎样,跟一头小鹿似的,对不对?”关荷啐道:“又是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想摸……”关荷不觉脸红起来,拿了笤帚就往外走。卢豫海跳过去抓她的衣服,关荷一边躲闪,一边急道:“二少爷,司画妹妹来了,就在夫人的房里呢!你别这么猴急,要是给她看见了……”
“我已经看见了,又能如何?”话音刚落,从外边挑帘进来一个女子,满脸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俩慌乱的模样。关荷臊得再也站不住了,闪身出了房门。卢豫海挠了挠后脑勺,尴尬道:“司画妹妹,你什么时候到的?”
陈司画旁若无人地坐下,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陈列,笑道:“关荷的手艺的确不错,你一个少爷的屋子,居然被她布置得如此雅致。”
卢豫海想起了什么,赶忙到床头小柜子里取了一样东西,转身回到陈司画面前,笑道:“这是我特意从开封府买了送给你的,正宗的汴绣,你瞧着好玩不?”陈司画嘴一撇道:“哼,还特意?连个瞎话都讲不圆。我刚从夫人房里过来,她也欢天喜地拿着块汴绣给我看,还说是你特意买了送给她的呢!只怕是这特意送的人,还有关荷吧?”
卢豫海当下大窘,道:“都是苏茂东这个老家伙!这事都办不好,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
陈司画沉了脸道:“四个?还有谁?”
卢豫海见说漏了嘴,只得坦白道:“还有一个是给大嫂的,她跟大哥在钧兴堂对面住,对我一向很好,我就……”
陈司画暗笑他老实,便道:“豫海哥,你的心思够大的啊!卢家所有的女眷,上到夫人大嫂,下到一个丫头,差不多都得了你的好处,我看你也别出去做生意了,回来理家吧,肯定是把好手!”卢豫海一脸坏笑道:“你这话真叫人好笑,你也是卢家的女眷吗?〃奇〃书〃网…Q'i's'u'u'。'C'o'm〃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心急了……”
这下轮到陈司画面红耳赤了,她羞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起身便走,没忘把那块汴绣攥在手里。卢豫海也不去追,待她跑远了,这才返身来到床上仰天躺下,兀自笑意不绝。他笑了一阵,忽地想起了一个人,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起身大叫道:“关荷!关荷!”良久无人应答。卢豫海呆呆地坐在床边,一时心绪繁杂,再也不见一丝笑容。
卢维章接了寿瓷皇差,深知事关朝廷和太后,当然不敢怠慢,亲临维世场专窑主持烧制。在他事必躬亲的督造之下,维世场专窑集中了卢家老号五处窑场的能工巧匠,不分昼夜赶制寿瓷。中秋节刚过,贡品如数烧制完毕,炉、瓶、盆、樽、洗、罐、鼎、寿桃、佛手、寿星等一共凑成了六六三十六件寿瓷,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成色。禹州知州曹利成等人勘验之后,大赞这批寿瓷形神兼备,宝光内蕴,莹润如玉,当下就入箱密封,贴上了官府的封条,即刻护送入京。
有了数年前那场大祸的教训,卢维章力排众议,不顾身体每况愈下,在众人苦劝之下毅然决定抱病护送寿瓷进京。临行前,他又单独叫来了杨建凡,托孤一般把卢豫海交给了他。杨建凡此刻已是卢家老号的二老相公,统筹五处窑场的日常烧造,见卢维章如此信任,自然是掬了两把老泪,又道:“大东家,老汉有一件事始终憋在心里,既然大东家信得过老汉,还请大东家帮老汉解了这个心事!”
卢维章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牵挂豫川……这件事迟早要提的,你且看看这个东西。”
杨建凡接过去几张纸,上面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黑红。他一眼就看出了是卢豫川的笔迹,再看下去,越看越震骇,变色道:“这,这不是卢家宋钧秘法吗?”
杨建凡与卢维义、卢维章兄弟的交情几十年了,是卢家老号唯一一个知晓卢家宋钧秘法的外姓人,这些秘法早就烂熟于心,岂有看不出的道理?卢维章见他失态,便沙哑道:“此事我本不想提起,徒增伤心罢了。豫川背着家人在钧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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