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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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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豫海惊道:“父亲,您不准备起用大哥了?”

“他一通疯话逼死了苗老相公,钧兴堂里怕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他几次三番给卢家带来灾难,就算我有心起用,他自己还有勇气再站在钧兴堂众人面前吗?豫川现在有三个心魔,一个是屡战屡败,一个是愧对家门,一个是好高骛远!……他若是从此修身养性,做个闹市之中的隐士,还能独善其身;说不定若干年后他悟道出山,重操旧业,仍不失为一代豫商英杰。他若还是除不去心中三道魔障,就是钧兴堂的大祸了,我打算就此分家,将钧兴堂一半的家产给他,让他好自为之吧。”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1)

钧兴堂总号的衰落,说到底还是因为银子周转不开。卢豫海带回神垕的银子顷刻间就化解了卢家的危局。票号们见卢家有银子还本付息,立刻换了副模样,再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盛气凌人了。清偿债务之后,卢豫海和总号杨建凡、苗象天等人脚不沾地,忙着赈济窑工、购买原料等事宜,为重新点火做准备。三天之后,钧兴堂卢家老号五处窑场同时点火烧窑;又过了一个月,新烧的宋钧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各地分号,再由各地分号销售出去。一场风波到这时才算是彻底平息。

卢豫海在此期间几次去探望卢豫川,都没能见到他本人。大嫂苏文娟憔悴得不成样子,说卢豫川的病还是时好时坏,没法见人。卢豫海猜到是大哥不愿见他,便找来几个在大房伺候的下人盘问,都说大少爷烧是不再发了,疯癫症好像也没了,就是整天呆坐着,有时候一天到晚也不说一句话。卢豫海怅惘不已,有心直接闯进去,又怕惊了他,只得将此事暂且搁置在一旁。

其实除了还有些虚弱,卢豫川身上的病已然痊愈了,此刻苦苦折磨他的正是卢维章所说的“心魔”。卢豫海跟苏文娟见面之时,他就坐在侧室听着,没漏下一言一语。卢豫海衣锦还乡,整顿残局的事情他全都了如指掌,这却越发加重了他的心病。他深知风平浪静之后,叔叔难免会论功行赏。如今卢豫海立下大功,钧兴堂上下万众归心;而这场大难又是因他而起,苗文乡也等于是死在他手上,他还有什么话说?在众人眼中,卢豫海和他本领一高一低,事业一成一败,人心一向一背,所有的荣耀都弃他而去了,两人见了面又能说什么?无非是自取其辱而已。

卢豫川始终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心要做出番功业,可为何如此艰难?一败于洛阳垂柳巷,二败于护送禹王九鼎,三败于京、津、保三处分号。从光绪三年出山做事到现在,整整八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尝过一次完胜的滋味,屡屡都是积小胜而成大败!而每次大败之后,不是卢维章,便是卢豫海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转眼之间就扭转了败局。自己的落魄屈辱所成就的,却是他们父子的无上功业。在梁少宁承办钧兴堂的时候,他跟梁少宁一起喝酒论事。梁少宁说卢维章居心叵测,每次大战都是放手让他冲在前方,一有失手就横加贬谪,消磨其豪情,动摇其心志,为的就是把他彻底打倒,好让自己的儿子接班!卢豫川那时的反应是一碗酒泼在梁少宁脸上,大骂一番后拂袖离去。可现在仔细想想,梁少宁的话不无道理。这次同时开办三处分号,又贸然签下巨额的契约,卢维章对自己一意孤行的做法并没有阻挠,反而驳回了苗文乡等人高瞻远瞩的提议,难道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大败而归,为此不惜把钧兴堂的前途命运也搭上吗?

“人至穷苦窘极,未尝不呼其父母也”,夜深人静之时,卢豫川独自在院中徘徊,总是想起当年父母相继辞世的场景。卢家老号发家的那口窑,就是父亲拼了一死挣下来的,卢家的产业也是奠基于父亲之手。奈何父亲早逝,不然他又怎会落到如今这样四处碰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惨境!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卢豫川终于决定走出这个院子了。他打定了主意,要想真正成就心中的抱负,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离开卢维章父子,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成了,那是父母亲在天之灵庇佑;不成,则是自己志大才疏,不堪成事,就是死了也能瞑目。可究竟如何作为,才能脱离叔叔和弟弟的控制呢?卢豫川呆呆地站在院子门口,收回了那只刚刚迈出去的脚。

杨建凡这些日子忙得不亦乐乎。大难之后百废待兴,各地分号跟总号每天的信件不下几十封,或是汇报生意进度,或有要事请求裁断,就连哪个伙计生病、哪个学徒出师之类的事情都要报送总号备案。一到申时,当天的往来账目和需要即刻决断的请示信件,便一齐来到了总号老相公房。杨建凡跟苗象天面对面坐在炕上,一人守着一个小方桌处理商务。两位老相公听了账房大相公古文乐和信房大相公江效宇的汇报,点评一二之后,对分号的信件或是同意或是驳回,遇到争执不下的,这才请一旁闭目养神的卢豫海最终裁决。钧兴堂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就是这样平平静静地运转着。

卢维章此时还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大东家,自卢豫海回到神垕,他便彻底将生意放了手,自己安心在家养病。卢豫海不过二十多岁,这些年与董克良鏖战,打得董克良几乎走投无路;坐镇维世场,深得相公伙计们的拥戴;南下景德镇,白手起家创立钧兴堂景号,关键时刻若不是他带银子回来,总号就算完了!一时间卢豫海的声望之高、威信之巨,除了有病在身无法理事的卢维章,钧兴堂里再无人能与之匹敌。总号上下对这个年轻人无不是心服口服。杨建凡和苗象天两个老相公是卢豫海的启蒙恩师,自然更是欢欣无比。卢豫海旁若无人地靠在躺椅上慢慢地摇着,古文乐和江效宇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杨建凡和苗象天的处置方法若合了他的心意,他便接着假寐下去,一旦跟自己的想法有了冲突,便微笑道:“两位老相公,老古,老江,我看这事还是得说道说道。”

江效宇今天提到了一封津号的来信。津号大相公张文芳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堪任用,特提出辞号。杨建凡和苗象天商议之后,决定复信挽留。张文芳跟杨建凡一样,都是从维世场建窑开始就待在钧兴堂的老人儿了,年纪也不到六十岁,离荣休还差三四年呢。杨建凡笑道:“老张我再熟悉不过了,他哪里是真心想辞号,无非是觉得办砸了差事,下面的人不服他,没脸面再在津号待了!总号去封信挽留一下,好歹对他手下的人也算有个交代。”苗象天也道:“其实办砸了差事也怪不得他!去年分号刚刚成立,有订单是件好事,他总不能瞒着不报给总号吧?我也同意杨老相公的意思,挽留老张。”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2)

卢豫海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微笑道:“两位老相公,老古,老江,我看这事还是得好好说道说道!”

四个人都是一愣。明眼人都看得出,张文芳假意辞号,实际上是想借总号的挽留来平息手下众人的不满,哪里是真打算辞号了?大相公五厘的身股,主动辞号就分文没有了,傻子才会干!四人面面相觑之际,卢豫海站起来,踱步道:“津号出了事,众位伙计相公不服,这只是冰山一角。如不出我所料,各地分号都在观望,看总号如何处置京号、津号和保号……常言道‘秋后算账’,十几处分号都等着这个‘秋后’呢!如果总号真的去信挽留了老张,等于是既往不咎,京号、保号的大相公势必会如法炮制,到时候就不是一个老张辞号了,而是铺天盖地的辞号信件!那还做个球的生意!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道理?”

苗象天道:“二爷看得远,象天深感不及!不过去年请示的时候,老张在信上说得明白,他对此事深感疑虑,请总号慎重裁断。这些去年的往来信札上都有,随时可以去查。至于总号决策失误,罪不在他。”

卢豫海耐心道:“我也知道此事罪不在他。但你想过没有,总号对老张一旦表了态,无论是复信挽留也好,准他辞号也好,事情只是开了个头!这个头一开,再想收可就收不住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大哥豫川的错……挽留了老张,就等于向各地分号暗示,总号对此事不再追究,如此一来难免会背上赏罚不公的罪名,这样如何还能统领各地分号?而准了老张辞号,无异于表示总号即将大开杀戒,按罪论罚,各地分号在这件事上多少都有些过错,岂不是弄得人心惶惶?……总号的状况刚刚有起色,各地分号也是刚度过危机,所谓新栽树木不可摇其根,久病之人不可劳其心,总号不能小瞧了津号这件事,稍有不慎就是自乱阵脚,给旁人可乘之机!”

这番见解真是举一反三,从普普通通的人事任免上,居然看到了整个钧兴堂的大局。细细考量起来,若真是就此复信挽留了张文芳,其他分号闻风而动,不是平地里惹出一场波澜吗?看来卢豫海是铁了心要保他大哥,继续对此事不置可否了。张文芳无非是个驻外的大相公,真是动了他,肯定要牵连到卢豫川,那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总号如今死里逃生已是万幸,再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如此一来,无论是老相公杨建凡、苗象天,还是大相公古文乐、江效宇,都钦佩无比。杨建凡沉默良久,道:“二爷说的极是!敢问这是大东家的意思吗?”

卢豫海笑道:“此事不需烦请我爹裁断了。我自己就做得了主!给津号的回信上,只字不用提老张辞号的事。我派人把老张的原信送回去,只跟他口传六个字:‘知道了,好好干!’”

苗象天还是有些担忧,便道:“总号对此事不置可否,各地分号一旦知道了,难免会有所猜疑啊!人心不稳是经商大忌,请二爷三思!”

卢豫海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笑道:“这就有劳两位老相公了!你们俩联名给各地分号去信,就讲一个意思,勉励他们继续好好做事,别的什么都不要想。马上不是八月十五了吗?驻外分号的相公伙计家里,每家送银子十两!把这件事也告诉他们!嘿嘿,得了银子,看他娘的人心还稳不稳!”

古文乐是总号账房大相公,有名的“神垕第一铁公鸡”,最不爱听的就是让他出银子。他一直专注地听着,并没有插话,蓦地听见卢豫海又要慷慨解囊,当下便道:“回二爷,这银子我出不了!一十六处分号,驻外的相公伙计快二百号人了,这就是两千两啊!一个寻常伙计每年的薪水也只是七八两银子,哪有过个中秋节就送十两的?那春节、端午呢?没个十两也下不来!老古我没地方出这银子!二爷见谅!”

在座的人知道古文乐哭起穷来谁也招架不住,便都笑了起来。卢豫海喷儿笑道:“老古,我问你,账上真的连两千两都出不起了吗?”古文乐拗着头固执道:“不是出不起,是找不到出钱的地方!账房每笔花销有预算,有客厅里信步出来,朝他一拱手,笑道:“杨叔一向可好?豫川等您好久了。”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3)

杨建凡心里一热,上去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阵,感慨道:“病咋样了?什么时候下的地?”“前两天下的地,身子还有些虚,精神好多了。”杨建凡知道他大病初愈,赶忙拉他进了客厅,蓦地看见苏文娟也在座,正跟老伴杨郭氏聊天。他便施礼道:“大少奶奶也在?今天老汉家里真是来了贵人了!老三,去告诉厨房,多加两个菜!”

卢豫川拦住杨叔安,笑道:“今天来打扰,是有件事情要跟杨叔商议,饭就不必了。”

杨建凡闻言一愣。卢豫川此番中了董振魁的连环计,牵累得钧兴堂元气大伤,又气死了前任老相公苗文乡,总号里对他的议论从来没停止过。在这个关头上,他还能有什么事好说?噢,难道是他有心向卢维章认错,又有些心虚,生怕叔叔不待见,来向自己讨这张老脸的?要不然,为何连大少奶奶都带来了?杨建凡想到这里便憨厚地一笑,道:“少东家有事,咱们就去书房谈吧。”

杨建凡是烧窑伙计出身,懂得的文墨不多,书房里只摆了几本充门面的书,好多已覆满了灰尘。杨建凡本来不想弄这些面子活儿,可他现在毕竟是堂堂卢家老号的领东老相公,家里没个书房成何体统?便由着儿子们的意思,盖了这间书房。二人落座已毕,杨建凡道:“少东家,老汉得先给你赔个不是。苗老相公殡天的时候,我当着众人的面骂你‘忘恩负义’,害得你病情又加重了。你莫怪我骂人,老苗哥死得也太冤枉……”

卢豫川脸色本来就不好,此刻越发地难看了,勉强道:“我怎么会怪杨叔,杨叔骂的是!我也是烧糊涂了,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苗老相公之死因我而起,这笔债我迟早要还。”

“人都不在了,还还个球咧?豫川,不说那些事了,眼下你身子骨也好了,可有什么打算?”

卢豫川没有回答,却出人意料地“扑通”跪倒,悲凉道:“杨叔,我的好杨叔!我大难临头了,或是明天,或是后天,我就要被逼死了!”杨建凡大吃一惊道:“豫川,你,你站起来说——谁逼你了?”

“我自己!卢家这番风波因我而起,差点倾家荡产;几年前的那场官司也是因我而起,几乎家破人亡!您说得对,苗文乡老相公也是我害死的!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卢家、活在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钧兴堂的相公伙计?”

杨建凡上去搀他,他死活跪着不起。杨建凡急道:“不错,这都是你做下的……可没人说你呀?你泄露卢家秘法,私自在钧兴堂入暗股,大伙儿多少都听说了些,可大东家也没怎么罚你啊?反而委以重任!这次是你决策有误,大东家却说责任在他,根本没提你的事!你,你这是何苦?”

卢豫川泣道:“杨叔,人言可畏啊!总号的人那些议论,我都知道……叔叔越是替我拦着,我心里就越难受,这比杀了我都难受!我求您跟叔叔说说,好歹给我个处分,就是把我逐出家门,我也认了!老这么悬而不决,这样的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与其死在别人唾沫星子里,倒不如自我了断了干净!”

杨建凡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道:“你先起来,容我慢慢想想。”卢豫川擦着眼泪起身回座,兀自啜泣不止。杨建凡忖度良久,道:“少东家,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自然全凭叔叔发落。”

“那我说的话,你肯听吗?”

“我爹妈死得早,除了叔叔婶子,您就是我最亲近的人!”

杨建凡想起了卢豫海的那番话,便道:“那就好。老汉是个大老粗,说话过头了你也别见怪——大东家之所以一直不发落你,我想不是他忘了,而是实在难以抉择!你是以少东家的身份掌管钧兴堂的,好端端的产业毁成那个样子,怎么罚你都不为过!可你毕竟是维义兄弟唯一的血脉,真能把你逐出家门吗?维章兄弟的秉性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二爷是他的亲生儿子,说撵走就撵走了!可你不然,你背后站着我那维义兄弟的在天之灵呢。他若是不罚你,钧兴堂上下几千号人心里都不服;若是狠心处罚你,又怎么对得起维义兄弟?大东家这是有意搁置这件事,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地寻思出一条万全之策。你莫要着急,照着我的意思,趁这些日子好好修养身子吧。钧兴堂是卢家的,大东家一旦用你,谁敢放半个屁!”

卢豫川摇头道:“杨叔,我一天也等不下去了!”杨建凡看了他一眼,叹道:“你这是非逼着大东家左右为难了!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卢豫川道:“叔叔要么把我赶出钧兴堂,要么把我犯下的罪孽全揽在他自己头上!”“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去逼迫大东家呢?除非是你自己还有别的想法,难道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卢家一分为二,就此分家不成!”

杨建凡不过是气头上的一句话,却无意中道明了卢豫川此行的真实意图。卢豫川腾地站起道:“杨叔,豫川情愿就此离开钧兴堂,不再给钧兴堂、给叔叔添一星半点的麻烦!豫川的这份心意,请杨叔务必转告给我叔叔!”

杨建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急败坏道:“你,你真的要分家?”

“对。豫川自请净身出户,离开钧兴堂!就是烧窑也好,种地也好,从此再不会连累卢家!”

形势至此急转直下,杨建凡到这时才听明白了卢豫川的意思。敢情他说什么认错之类的都是托词,一心要分家另过才是真的!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4)

“你放屁!”杨建凡终于忍不住骂了起来,他急促地在屋里踱步,边走边骂道,“喂不饱的白眼狼!你他娘的还有点良心吗?亏得大东家对你期望那么高!混账王八羔子,惹下这么大的祸事,你拍拍屁股,说走就走了?……大东家是你亲叔叔,他的脾气你能不知道?他会让你净身出户?留世场开工之际,大东家在全镇人面前宣告过,卢家有一半的产业是你的,‘除非天崩地裂,万物不存,否则绝无更改之理’!全镇谁不知道?大东家是最讲信义之人,他肯为你不顾家规,也自然肯为你践诺分家!你这么走了,好端端的产业一劈为二,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连我一个外姓人都不忍见到这样的场面,你卢豫川却口口声声要分家!你,你……”

杨建凡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一个宋钧笔筒跌落在地,七八根湖笔散落一片。卢豫川含泪俯身,将毛笔捡了起来,轻声道:“杨叔,不管你骂也好,气也罢,豫川心意已决!豫川此生只想做自己的生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心愿了。可眼下,我在钧兴堂只能做个不问世事的行尸走肉……古人云‘哀莫大于心死’,留在钧兴堂,豫川便是心死之人,离开钧兴堂,豫川或许还有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我在钧兴堂,上对不起叔叔,下对不起苗家,中间也羞于和豫海、苗老相公等人共事,上中下三条路都是死路!……在窝棚营子里的时候,杨叔一家跟卢家是邻居,您是看着我和豫海长大的。自没了爹娘,天底下除了叔叔婶子,就只剩下杨叔你一个人为我着想了……杨叔若真心为我好,就请将豫川的心愿告诉叔叔。三日之内,如不能得到叔叔的发落,杨叔就来为我和文娟收尸吧……告辞!”

卢豫川深深一躬,推门离去了。杨建凡呆呆地站在书房里,不知所措。忽地,他听见外边车马的动静,当下便追了出去。待他赶到门口,卢豫川夫妇的马车已然遥不可及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杨建凡失魂落魄地站在大门口,好半天才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杨叔安道:“老三,给我备马!”

“这么晚了,爹要去哪儿?”

杨建凡默然不语,忽而道:“你读过书,圣人怎么说大家子兄弟俩闹分家的?”

杨叔安吓了一跳,摇头晃脑背道:“圣人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此句出自《论语·季氏》。”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季家兄弟俩闹崩了,自己打起了内战,国家也被人灭了……爹,豫川少爷跟豫海少爷要分家吗?”

杨建凡身子一哆嗦,恶狠狠道:“你敢说出去半个字,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快去备马,我要去苗家!”

卢豫川突然造访杨家,是仔细斟酌后才决定的。他在打定主意脱离卢维章父子、自己独闯天下之后,最终决定向叔叔逼宫。他看准了卢维章决不会看着他净身出户,真要是分家,即便带不走秘法和窑场,也会是一笔数额惊人的银子。就算卢家眼下周转的银子不多,钧兴堂整整一半的股份稳稳当当地归他所有,每年的红利能少得了吗?一旦有了银子,他何愁不能大展宏图、何愁不能放开手脚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卢维章所谓的三个心魔,已经把这个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的商人牢牢控制住了。只要能继续做生意,成就自己一代大瓷商的夙愿,还有什么他不敢去做?

第一个知道卢豫川这个想法的,自然是朝夕相处的苏文娟。卢豫川话音刚落,苏文娟就叫了起来:“不成!”

卢豫川皱眉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总号这么大的麻烦,是你引起来的。你就是有心分家,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叔叔重病在身,里里外外全是豫海和杨建凡、苗象天两个老相公在支撑,大家都忙得不分昼夜。眼下危机刚过去,你就提出分家,总号的人会怎么说,镇上的人又会怎么说?”

“我现在不提出来,等豫海羽翼丰满,我怕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会,叔叔和豫海都是心胸开阔之人,你以前做过的错事,现在有谁提起过?就是这次你中了董家的诡计,叔叔又何曾指责过你?豫海又何曾怠慢过你?”卢豫川知道这都是事实,便垂头不语。苏文娟耐心道:“我知道你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一蹶不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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