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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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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瑞虎憋不住一乐,嬉皮笑脸道:“二相公,您恰好说错了!我要真是辞号去董家,人家还真认我在卢家的四年学徒!不但学徒认,出师的伙计原先在卢家的所有身股,一律照认!只要头一年干得好,第二年身股多加五毫!我刚才说了,就在今天,老焦领着五个兄弟辞号去董家了。现在卢家的津号除了病得不能下床的杨大相公,就剩你和我啦!明天我再一走,得嘞,你跟杨大相公两个光杆大帅,等着咱们那个总督老乡照顾吧!”

苗象林起先脸上还带着怒气,渐渐沉静下来,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最后竟是呆若木鸡,只死盯着这个年纪小他快二十岁的小伙计,头晕目眩,雷击了似的僵直不动。韩瑞虎淘气地上前,伸手在他眼皮子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顿时吓了一跳,忙道:“苗爷,苗爷你怎么了?大白天丢了魂不成?”

苗象林好半天没吱声,忽而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面色血一般潮红,浑身都是大汗。韩瑞虎颤着手摸了摸他的脸,像触了火炭似的猛地收回来,叫苦道:“哎哟,苗爷,您中暑了!”他急得四处张望,远远看见有个卖西瓜水果的店铺,兔子般蹿了过去,抱起来两个西瓜就走。唬得老板大叫:“有混混儿抢东西了!”说着便抄起秤杆子追了过来。韩瑞虎顾不得许多,一拳砸开西瓜,抓了把瓤子就往苗象林脸上抹。苗象林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老板气喘吁吁追到近处,见是在救人,略微放了心,兀自道:“小兄弟,西瓜得给钱哪!”韩瑞虎摸了摸怀里,半晌才摸出来两个大子儿,眼珠一转,索性把上衣脱得精光,抱着老板的腿大哭道:“大叔啊,这是我亲哥啊!我们俩从河南逃难逃过来的,就剩下这俩大子儿了,您就收下吧!”

62门斜日淡无光(2)

老板一愣,叫道:“这西瓜说什么也得……”韩瑞虎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放声号啕道:“大叔,我们就这么多了,您都拿走!千万别可怜我们!就是我哥死了,没钱买棺材,连个破席也买不起,大不了我跟他一块儿跳了海河喂王八去!……您老心眼好得很,再好也不能给我们钱哪?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呢?您就是如来佛转世,观音菩萨现身,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老板莫名其妙道:“我,我什么时候说给你钱了?”周围的人纷纷叹息,有认识老板的人道:“崔老三,算了,顶多十个大子儿,人家把衣服都脱了,看样子真是没钱!”另一个人道:“老崔,就是你给人家几个子儿,也没嘛!人家老乡袁大帅刚替咱撵跑了洋鬼子,你生意那么好,积点德没嘛坏处!”

韩瑞虎偷眼看到苗象林的脚动弹了一下,知道他没什么大碍了,越发哭天抹泪道:“大叔,您是我亲爹,您是我亲爷爷!您救了我哥的命呀!您还可怜我们给赏钱,您老好人有好报呀!”

老板身边的人撺掇得更加厉害了,老板哭笑不得,只得从怀里摸出来几个大子儿,扔给韩瑞虎,道:“真他娘的怪事,白赔了俩西瓜,还得破财!”周围人一阵哄笑,纷纷打趣着散去。韩瑞虎机灵地揣好了铜钱,冲老板的背影大声嚷道:“您老生下儿子中状元,生下女儿封诰命,红顶子拿车装,凤冠霞帔使船运哪!”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又破开一个西瓜,掏了瓤子递到苗象林嘴边,连声道:“哥,哥,你吃点去去暑气!”

苗象林眼睛蓦地睁开,无力地笑骂道:“小兔崽子,害得老子跟你一起丢人要饭!快扶我回津号!”

杨仲安的确是病得不轻,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能主持生意了。本来今天上午精神好了些,他想挣扎着下床到柜上看看生意,不料刚穿上一只鞋,小相公老焦便领着五个伙计进来,一见他就跪倒磕头,痛哭流涕。杨仲安还以为津号遭抢了,吓得立时就是一摇晃。老焦擦了眼泪,却道:“大相公,我们几个实在待不下去了!津号的生意这两年根本做不下去,月钱半年没发了,身股一年减一点,再这么下去,我们几个怎么跟家里人交代?都是拖儿带女的人哪……”

杨仲安捂着胸口,虚弱至极道:“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辞号!”

“身股,身股不要了?”

老焦心一横,索性说了实话:“大相公,您对我们一直挺好,我们也舍不得走!可是董克良说了,只要我们去他们津号,在卢家的身股照认,干得好还给加呢!大相公,人往高处走啊!我们得走了——我劝您也去董家吧!这两年因为生意不行,您那身股减得差不离了!董克良说您去了津号,还是大相公,身股立涨一厘!”

杨仲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痛骂道:“放屁!你们这是背主求荣!你们都走吧!我就是死,也死在卢家老号!”说着,抓了枕头丢过去。老焦纹丝没动,含泪道:“大相公,那我们几个走了,对不住您!”其余几个人也都擦着泪站起身,跟着老焦离开了。杨仲安呆坐了半天,想站起来到柜上去看看还剩下谁,双腿却不听使唤,一头栽倒在地。杨仲安手脚并用拼命爬到了前院的账房,大叫了几声“还有人吗”,四周一片死寂。杨仲安心慌到了极点,又奋力爬到前堂柜台,这儿不但空无一人,就连门板都放下来了,跟关张倒闭了差不多。杨仲安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昂着头叫道:“象林!瑞虎!你们这俩王八蛋死哪儿去了!”良久,只有回声袅袅,却根本无人应答。杨仲安勉强翻了个身子,仰面朝天,痛心疾首道:“大东家,我杨仲安对不起您!我只有一死来谢罪了!”

这时门板被人下了,韩瑞虎架着苗象林进了前堂,蓦地看见杨仲安泪流满面躺在地上,两人都大惊失色。韩瑞虎一把扔了苗象林,扑到杨仲安身上哭道:“师傅!师傅您怎么了?老焦他们打你了?”苗象林冷不丁被他一推,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到柜台,却也不敢说别的,赶忙上去和他一同扶起来杨仲安,搀到一旁的椅子上。杨仲安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粗气,这才断断续续道:“津号,津号就剩咱们仨了?”

苗象林没好气地看了眼韩瑞虎,道:“瑞虎明天就辞号,就剩咱们俩大相公了!”

杨仲安气急,一巴掌打在韩瑞虎脸上,骂道:“白眼狼!你这就给我滚!”

韩瑞虎也不着急申辩,苦笑道:“师傅,我是您从人市上十两银子买的,我能走吗?你们俩大相公,连一个看门跑街的都没了,津号还不彻底完蛋!您放心,我就是死也不走!”

杨仲安气息平静了许多。经这么一折腾出了一身的大汗,原来他久治不愈的无名热也好了大半。他打起精神道:“瑞虎,真就剩咱们哥仨了吗?”韩瑞虎叹气道:“可不是嘛!”杨仲安眼泪又下来了:“我对不起前头的张文芳大相公,也对不起我大哥,更对不起卢大东家啊!好好的津号在我手里怎么就一败涂地了呢?”苗象林早没了主意,只顾唉声叹气了。

韩瑞虎安慰他们道:“两位大相公别着急,这也不全是咱们的错!八国联军在这儿一住就是两年多,中国人开的字号十家有七家关了门,咱能挺到现在,还真不简单呢!”

62门斜日淡无光(3)

杨仲安摇头道:“啥也别说了,发电报给总号,就说津号濒临绝境,速请总号决断!”

韩瑞虎两手一摊,道:“师傅,一个字八两银子,这个电报没个五六十两下不来!咱哪儿还有银子呀?”

“连电报都发不起了?”杨仲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继而捶胸顿足道,“我,我死了算了!”说着就想朝柜台拐角冲过去。韩瑞虎和苗象林慌忙拦住他。韩瑞虎笑道:“师傅,其实没那么严重!人都走了最好,还省得您动脑子裁人减负呢!咱们三个人,维持一个津号足够了。”苗象林瞪了他一眼:“就你逞能!你怎么维持?”

韩瑞虎又是嬉皮笑脸道:“是苗爷您说的,那位总督老乡照顾咱生意呀!”

杨仲安盯着他道:“你到底有什么想法,快说!”

韩瑞虎见师傅发话了,只得老实道:“说实话,眼下我也真的没主意,不过您放心,过了今天晚上,我一准把主意想出来!再不济,我就是出去坑蒙拐骗,也得把给总号发电报的钱挣到手!”说着,扶起他道,“您还是回房歇着吧,前堂有我和苗爷照顾。反正也没人来,您就好生歇息歇息,养足了精神好跟董家斗!”杨仲安知道他这是宽慰自己,可又实在没别的办法,只好由着他们架了自己朝后院走去。

安顿好了杨仲安,苗象林跟泄了气的猪尿脬似的,浑身软绵绵地来到了前堂。韩瑞虎站在柜台后头,眼珠子转个不停。苗象林靠在椅子上呆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幸亏交了一年的房租,不然这个月就得关张!”韩瑞虎“扑哧”笑道:“我的好苗爷,您说点吉利话好不好?我这儿正琢磨点子呢!”

要搁在平时,苗象林早一个大嘴巴子过去了。可今天他在租界外中暑,韩瑞虎的表现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想到眼皮子底下这个爱说几句俏皮话的小伙计,一遇到急事真能做到“有静气”,连哄带骗地把一群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干笑了几声,道:“你一个毛孩子,能有什么主意?”韩瑞虎不乐意了,板着脸道:“我都十八了!大东家十八的时候,人送绰号‘拼命二郎’!神垕镇谁人不知?我就是比不上大东家,比你苗爷……嘿嘿,也强不到哪儿去。”苗象林正想动手打人,听见他这么机灵地一转圜,不由得笑道:“算你脑子快!快点想招儿吧。唉,看来我不是当驻外相公的料,等津号事儿平了,我还是回总号当我的账房先生去,干那活儿我最拿手!”一说到算账,苗象林的兴致来了,吹嘘道:“我们苗家祖传的,双手开弓打算盘,你见过吗?我大哥苗象天,那是神垕第一神算子!方圆二百里地,就是袁大帅他老家项城县,说不定都知道神垕有个……”

韩瑞虎身子一激灵,大声道:“慢着!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方圆二百里地,没人不知道……”

“有了!”韩瑞虎激动得一跳老高,蹿出柜台道,“苗爷,你的字儿怎么样?”

“还凑合,练过几年颜体。怎么了?”

韩瑞虎不答话,跑回柜台拿了红纸笔墨,放到他面前道:“我说,您写!”

苗象林嘟囔着提起笔,韩瑞虎给他研着墨,慢慢思忖着道:“第一句,‘开封府里有装修各有特色。而牌匾一定突出“名”、“优”二字。像跟津号斜对面中和烟铺的招牌上大书“五甲子”,意思是历经三百年的老字号了。正对面的药店挂着“专门采办川广云贵地道生熟药材”。至于桐油庄门口放油篓、颜料铺门口架飞红点翠的彩棍、卖元宵敲梆子,更是不一而足。

62门斜日淡无光(4)

卢家老号的津号就在估衣街上,韩瑞虎胡诌的“七言绝句”摆到了津号门外,不多时便引来了众多的围观者。在当时天津人心里,与其说天津是朝廷收回来的,不如说是袁大帅收回来的,敢情这家瓷器店的老板跟袁大帅还是老乡啊!不少来估衣街闲逛的本地官员的家眷看了这招牌,立刻动了心思。袁大帅是项城人,项城跟神垕就是百十里地,“家有黄金万两,不如钧瓷一片”的名声又是众人皆知,说不定这位大帅真就喜欢家乡的钧瓷呢?大帅新到天津,一心去送礼撞木钟(注:指邀宠,蒙骗之意)的人多如牛毛,可大帅的脾气一时半会儿还摸不清楚,这宋钧值钱,看着也高雅,不妨拿这玩意儿试试深浅再说。等韩瑞虎发完了二百份传单,满头大汗跑回津号的时候,居然发现柜台前围满了人。苗象林和杨仲安忙得不亦乐乎,招呼完这个招呼那个,等不及的人还一肚子牢骚。韩瑞虎顾不得高兴,赶忙蹿到柜台里帮忙张罗起来。

苗象林和杨仲安都清楚,若论起招呼商伙,他们俩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韩瑞虎,便都在一旁打下手。只见他满脸微笑,机灵地冲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道:“这个是鸡心罐,天蓝天白都有,名字叫‘梦回千年’!怎么叫这个名儿呢?千年是哪儿,是唐朝呀。您老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一千年后知八百载!唐朝时候有个郭子仪郭老王爷,那是平定了安史之乱的大英雄!我们老乡袁大帅,不就是当今的郭子仪吗?梦回千年,嘿,这个彩头该多大!”师爷连连点头,抱着鸡心罐仔细端详。韩瑞虎又冲着一个官宦太太道:“这位夫人眼光真好!这叫八方进宝瓶,您瞧这釉色,您瞧这做工,实话告诉您,这个从选料开始,到拉坯到素烧到上釉到釉烧到烧成开片,足足用了两年时光啊!宋钧烧造难比登天,‘十窑九不成’。那一窑一共出窑了六十多件,就成了这么一件!”

官宦太太抿嘴笑道:“那其余的呢?”

“全都砸碎啦!我们卢家老号从来不出瑕疵!”韩瑞虎正色道,“哪怕这瑕疵您都瞧不出来呢,也不能卖给您!物以稀为贵呀,要不怎么衬得这瓶子值钱呢?”

“哟,值多少钱哪?”

“您要问值多少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五千两!”韩瑞虎凑上去低声道,“可谁叫今天我们大相公做寿,我们老乡袁大帅进津,太太您又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呢?给您打七折!三千五百两,外带老字号隆宜祥的檀香木礼盒、苏州上等绸缎封皮!您要是还嫌贵,得!”韩瑞虎昂着脸,大声道,“您照我这脸蛋子上狠狠扇两巴掌,好好出出气,骂一句‘狗娘养的小伙计,要价这么死’!您千万大声骂,让我们大相公也听见,回头我还能得俩大子儿的赏钱呢!”

官宦太太听得心花怒放,道:“真是个可人意儿的小伙计!”笑不绝口地回头道,“张妈,给他银子!”

韩瑞虎兴奋地大叫:“大相公来道谢啦!有贵人赏银子喽!”杨仲安抹了抹眼泪,上来朝那太太道谢。旁边的人也都站不住了,纷纷叫着掏银票。津号仅存的这仨人忙活得脚不沾地,个个都喊哑了嗓子。到了晚上一算账,除去工本,竟足足赚了三千两银子!杨仲安看着银子放声大哭起来,好一阵才憋出了一句话:“快发电报!”

63留余,留余(1)

津号的电报只有十个字:津号危,圆家撬,东家速来。总号老相公苗象天、杨伯安接到电报后大为震惊。“圆家”、“撬”是卢家鉴于电报局的人屡屡泄密而规定的内部使用的电报暗语,“圆家”就是圆知堂董家,“撬”的意思是自己的伙计被人挖走了。自从有了身股之制,卢家老号还从来没发生过大批伙计倒戈反水的事情,而在天津不但有对手来挖人,这个对手还是董家!苗象天牵挂着弟弟苗象林,杨伯安担忧弟弟杨仲安,两人立刻将电报送到钧兴堂。卢豫海深知杨仲安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事情不到万分危急之际,他断然不会张口就请大东家去救急。卢豫海当机立断,连夜赶奔开封府,先见了已经官升一级做了藩台的曹利成,顺便看了看曹府大少奶奶、自己的妹妹卢玉婉。又从汴号抽调了四五个得力的伙计,跟他一起直奔天津而去。

有了韩瑞虎“七言绝句”的招牌,津号的局面略微缓解了一些,不至于门可罗雀了,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没两天工夫,在锅店街上的董家老窑津号也打出了类似的招牌,而且价钱低于卢家老号,传单公然发到了估衣街卢家津号的大门口。刚刚吸引过来的商伙又被勾走了大半。杨仲安和苗象林商议了一番,决定也跟风降价。不料韩瑞虎听了,却连连摇头道:“两位大相公,这个价万万降不得!”

韩瑞虎这次建了奇功,两个大相公对他是刮目相看。见他表示反对,杨仲安也没有动怒,反而微笑道:“你说,为何不可降价呢?”“道理明摆着。总号规定的价钱是按照毛利三成算的,给咱往下浮动的余地,说白了也是三成。为了打开局面,咱已经把毛利降得很低了,再降就是出窑价了,驻外分号没这个权力,非得向总号请示不可!我看了董家的传单,同样的货,他敢以出窑价卖!这是什么来路?”韩瑞虎手一挥,道,“他是冲着逼死咱们津号来的!如果我没说错,董克良眼下就在天津!要不然就董家津号那些人,没这个气魄!”

“要是这么说,还真不好办了。”杨仲安沉吟道,“刚刚有了些人气,又被董家拉走了。他们价钱定得那么低,咱们又不能跟着降,说到底还是斗不过他们哪。”

“也不然!”韩瑞虎仍是嬉皮笑脸道,“大东家明后天就能到,有他坐镇津号,拼价钱也好,想其他办法也好,总归不会输给董克良!不过我想,大东家真的来了,也不会跟董家拼低价。”

“你有什么主意快点说,别他娘的掖掖藏藏的!”

“师傅别发火!”韩瑞虎给他端过去一杯茶,笑嘻嘻道,“我那个馊点子,是瞄着那帮上赶着给袁大帅送礼的人。可这也就是眼下一阵子的应景生意。说来说去还是得抓大商伙!”

门外有人笑道:“说得好!放着这么个有眼色的伙计,津号怎么搞成这个模样!”苗象林一听见这声音,蓦地叫起来道:“是大东家!”话音未落,卢豫海满脸微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五个伙计,个个都是风尘仆仆。杨仲安鼻子一酸,带了哭腔道:“大东家,津号凋敝如此,是我对不起您!”说着就要下跪。卢豫海赶紧上来扶起他,安慰道:“生意嘛,有走顺风的时候,就有走背风的时候,哪儿能处处时时一帆风顺呢?我来的时候打听了,董克良就在天津,你一个大相公权力有限,怎么跟董克良斗?你又是大病刚好……你放心,有我给你撑腰,好好跟他董家大干一场,挽回这个脸面就是!”

杨仲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泪刷刷地下来了。韩瑞虎也是直掉眼泪。苗象林在一旁赔笑,刚想说什么,卢豫海冷冰冰看着他,语气骤然一变,道:“象林,老杨病了半年,你这个二相公是干什么吃的?手底下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人都给挖走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想着把你留在津号?我对你再三嘱咐的那些话,怕是全扔进侯家后的茶馆里了吧?侯家后是个好地方,茶馆,妓院,相公下处,你没少去叫局赶条子吧?我算看透你了,根本不是驻外的那块料!生成的狗肉上不得席面!本想让你做出点功劳衣锦还乡的,这下子连你爹、你哥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你爹苗文乡老相公是多有作为的大商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也别痴心妄想驻外了,现在就收拾行李,老老实实给我回总号算账去吧,就从当学徒给师傅端尿壶重新做起!”

众人开始见卢豫海和颜悦色,心里都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料他突然翻脸,竟连珠炮似的质问起苗象林来,声色俱厉丝毫不留情面,都不禁大吃一惊,汗流浃背。杨仲安久闻卢豫海伶牙俐齿口如刀剑,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手段,不由蓦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场面一时冷清下来。苗象林吃了这一通辱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突然给人打了一闷棍,半晌说不出话。

场面死一般寂静,这时韩瑞虎轻轻说了句:“大东家,您骂错了。”

卢豫海两眼紧盯着他,冷笑道:“你把话说清楚!”

“大东家,您说苗爷不是驻外的材料,这话没错。我虽然是个小伙计,也觉得苗爷做二相公不成!”韩瑞虎鼓足勇气道,“但您说苗爷在侯家后逛窑子叫局,这是无中生有的事。苗爷跟我朝夕相处,他根本不是那种人!再说,豫商里有规矩,责罚办事不力的相公,要么勒令辞号,要么减身股,哪儿有一捋到底去做小伙计的呢?这是大东家赏罚不公!何况苗爷也有他的长处,津号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往来账目多如牛毛,苗爷一个人顶十个账房伙计!大东家要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看苗爷应该回总号账房去!”卢豫海愣着没说话,杨仲安怒道:“瑞虎!你疯了吗?大东家自有大东家的主意,你一个小伙计插什么嘴?人事安排是你做主的吗?给我滚!”韩瑞虎倔犟地道:“大东家要是执意这么罚苗爷,我也辞号得了!留在这儿干没意思!”

63留余,留余(2)

卢豫海忽而发出一阵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连声道:“好一个小伙计!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给你个二相公,你敢干吗?”

“有什么不敢,反正您是大东家,您出钱,我出力,生意砸了赔的是您的银子,大不了我卷铺盖滚蛋。”

卢豫海打量着他,笑道:“好,有点我当年的意思!”说着看了眼苗象林,道:“你是现在就走,还是等斗败了董克良再走?”苗象林擦泪道:“我等着大东家大败董克良,跟大东家一起回去。”卢豫海笑道:“那也好,你就留下来做个账房小相公吧,以观后效!至于这个小伙计嘛……”卢豫海大声道:“擢升为津号二相公,辅佐杨大相公主持津号。”苗象林又酸又妒地看着韩瑞虎,悄悄叹了口气。韩瑞虎跟傻了似的站在原地,道:“大东家,您要提拔我?”

卢豫海并不回答,朝身后的几个伙计道:“你们先下去歇着吧,让象林给你们讲讲津号的形势。我跟两个大相公说说话。”苗象林浑身无力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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