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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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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断粮,首当其冲的就是各大窑场。窑工们干的本就是体力活,眼下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力气烧窑?何况每年的窑饷都是年底合账,这才是年中,今年的窑饷还遥遥无期,去年的窑饷又都买了粮食,窑工们手里差不多分文皆无了。按照神垕的规矩,东家除了窑饷,每个月还给窑工一吊大钱的月钱,可依着眼下的粮价,区区几斤粮食怎能养活全家?几天来,镇上最大的圆知堂董家老窑、钧兴堂卢家老号已有一半窑停了火,其他的窑场更是冷冷清清。于是端午节这天,镇上瓷业公所在窑神庙举行了一次公议,各大窑场的大东家和老相公差不多都来了。原本热闹非凡的花戏楼上,此刻却是一派沉重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9光绪三年,饿死一半(2)
致生场的大东家雷生雨生得黑胖魁梧,脸上有些星星点点的麻子,加上素来脾气暴烈,人称“麻雷子”,头一个点炮发言道:“诸位,不瞒大家,昨天我的管家去禹州城买粮食,带了二百两银子去,买回来不到六石粮食,还不够我们家六十口人二十天的嚼裹儿!二百两银子呀!更别说窑工家了,我们致生场是小窑口,我亲自到南坡瞧了瞧,好嘛,树叶都捋没了!窑上二百多号窑工,饿死了三十多个,去外地逃荒的有五十多个!粮价照这么涨上去,不出一个月,神垕镇怕是一口点着火的窑都没了。还过端午呢,连做粽子的米都买不来,米来了怕也买不起!诸位大东家老相公再议不出个子丑寅卯,我看大家一块儿卷了铺盖,领了老婆孩子去洛阳、开封要饭去球!”
花戏楼上响起了一阵轻笑,沉重的气氛稍微有了些缓和。其他几个小窑场的大东家纷纷诉起苦来,内容大都与雷生雨如出一辙,场面顿时乱纷纷的。只有坐在戏楼正厅上座的两个座位上的人平静如初,似乎这场突如其来的危局如同身外之物。这也难怪,左边坐的是圆知堂董家老窑的少东家董克温,老相公迟千里发辫花白,垂手站在董克温后边,两人自始至终都是一语不发。右边坐的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大东家卢维章,刚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是沧桑老成,看不出一星半点的波澜。圆知堂和钧兴堂一共有将近两千口窑,占了全镇瓷窑的十之七八,若论起损失,怕是没有比这两家损失更大的。可让其他大东家费解的是,这两家窑口的东家竟像是来看戏的,他们七嘴八舌倒了快半个时辰的苦水,董克温和卢维章却依旧是正襟危坐,连半个字都没讲。
还是雷生雨耐不住了,道:“董少东家,卢大东家,镇上几千个窑工都眼巴巴瞧着你们呢,你们二位倒是好歹说句话啊!”
“是啊,要是圆知堂和钧兴堂再不出面救市,神垕就完了!”
“干,还是不干,大伙儿都等着呢。”
几十双眼睛里透着可怜巴巴的乞求,齐刷刷落在董克温和卢维章身上。卢维章微微一笑,道:“钧兴堂不比圆知堂牌子老,也不比圆知堂财大气粗,还是董少东家说吧。”
镇上要公议应急之策的事,董克温早就知道了消息。昨夜,董振魁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宿,董振魁、董克温和迟千里商量了整整一夜,主意自然是早定下来了。刚才一直引而不发,为的就是在关键的时候一言九鼎,力压卢家钧兴堂一头。十五年前,卢维章靠哥哥拿命换来的一口窑起家,凭借独门的宋钧秘法迅速烧出了一批传世宋钧的仿制品。当时市面上一件正宗的传世宋钧,便是数万两银子,今人仿制的宋钧即便不如传世宋钧值钱,成色好的也值一两万两银子,顶得上小窑场烧一个月的粗瓷了。何况市面上传世宋钧有价无市,多少洋人揣着银子在那里等着呢!卢家烧出宋钧的消息轰动了整个神垕,不出几日,各地的商伙就踏破了卢家的门槛。头一批宋钧成色好的不多,卢维章精心挑选出的十多件根本满足不了客商们的胃口,刚摆出来就被抢购一空,卢家结结实实地赚了十几万两银子。卢维章用这笔银子首创钧兴堂,挂出了卢家老号的招牌。十几年下来,卢维章以大东家的身份亲自兼任老相公,在他的运筹帷幄下,卢家老号凭着宋钧日渐风生水起,越做越大,已经成了仅次于董家老窑的神垕第二大窑口。
对卢家的暴富,董振魁和董克温倒看得很坦然。自从十五年前董振魁放了卢维章一马之后,他就料到了眼下的这个局面。卢家烧出的第一批宋钧里,那件成色最好的“玫瑰紫”如意瓶就是董振魁秘密派人高价买到的。此后卢家每烧出一批,董振魁就暗地里买一件,交给董克温细细精研。整整十年的工夫,董克温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居然真的从卢家宋钧里琢磨出了个中玄机,独创天青一色,足以与卢家宋钧的天蓝旗鼓相当。说来也算有趣,在董家为庆祝宋钧烧成的酒宴上,卢维章派人送来一件蟠龙瓶,并附短信一封。等酒席散了,董振魁展开信笺,却见上面寥寥数语,竟是首诗:
卢家年年宋钧出,
董家年年宋钧买。
日后自家宋钧在,
岂料白送宋钧来。
信札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卢豫川”三个字。董克温笑道:“看来卢维章倒是有雅量的,不过这个卢豫川却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自不甘心把几千两银子的宋钧送来,就写了首打油诗讽刺,不过这诗实在低劣,文法也太不通了。”
董振魁却没有笑。董家不惜拼着家运研制宋钧,虽然最终成功了,不过这也是一招险棋。好在卢家的宋钧烧造伊始,“十窑九不成”,产量低得惊人,董家凭着三十多年积累的雄厚财力,苦苦追赶了十年,终于迎头赶上了。目前两家都有了撒手锏,可谓旗鼓相当,有的是针尖对麦芒的好戏在后头。董振魁把这封信札折好,锁在抽屉里,淡淡道:“有人烧出了宋钧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是烧出宋钧的是卢维章!”
董振魁这句话得到了应验。货再好,也得有人卖出去,董家宋钧的问世打破了卢家的垄断,今后两家拼的就不再是宋钧,而是各自的商道造诣了。五年来,董卢两家明里暗中不停地角力,始终是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低。这次豫省大旱,神垕瓷业受到了百年未有的重创,可在董振魁看来,这纷乱的局面中,倒隐藏着一招制敌的商机。董克温此番参加各大窑场的公议,显然是成竹在胸,有备而来的。
9光绪三年,饿死一半(3)
董克温听了卢维章的话,便道:“卢大东家自谦了。不过圆知堂既然被各位同侪这么看重,不说几句怕是不中。家父临行前告诉我,民以食为天,窑场又以窑工为根本,这次大旱之年,窑场不能忘了这个根本。所以,我们董家就抛砖引玉,提几条章程,交给诸位大东家公议。”
正厅里早已是一片静谧,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而焦灼地看着董克温。
董克温清了清嗓子,道:“眼下大旱之年,粮食是第一位的,董家愿意拿出来五十万两银子购买粮食救急……大家安静一下,克温还有话说。大家都是商人,有道是在商言商,董家这五十万两银子自然不是白出的。除了董家老窑三处窑场的窑工,其他窑场的人来董家领粮食,董家分文不取,多少都算在各位大东家的账上,以一石粮食四十两为准,算是董家老窑在各窑场入的股。等灾年过了各个窑场重新点火生窑,按股分红就是了,不知各位大东家以为如何?”
正厅里寂静了片刻,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飞快地算计着,忽而,各种议论声骤然响起。
“四十两银子一石?比他妈的市价还贵!”
“罢了罢了,等过了灾年,你我手里的窑一多半都成董家的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我现在有银子买粮吗?”
“这跟大白天打劫有什么区别!”
这样乱纷纷的场面早在董克温的算计之中。四十两银子一石,的确比市价还贵了好几两,不过现在禹州城都没粮食可买了,要想运粮得从湖广、江浙一带筹集,走漕运到徐州,再经归德府到开封,靠着车马劳顿才能运到神垕镇。加上一进山东,沿途全是灾区,眼珠子通红的饥民满山遍野,搞不好就会发生哄抢,还得请镖局沿途护送粮车。这哪儿是花钱买粮食,简直是花钱买金子了。除了董家,神垕镇哪一家窑场还能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两银子来买粮食?就算是卢家有这个财力,也得掂量掂量拼得起拼不起,最多也只能保住自家的窑场。董振魁在豫省商帮驰骋风云四十多年了,目光老辣至极,入股控制各大窑场的计划早就有了,只是苦于各个窑场视入股如洪水猛兽,一直找不到机会。如果董振魁此番入股成功,那么神垕镇一半以上的瓷窑都成了董家的,董家便可一举压过卢家。如果没有这场大灾,别说是五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都未必能让各大窑场就范,董振魁这笔生意算是做到家了。
董克温斜着身子,看了一下卢维章,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卢维章默默地抽着旱烟袋,敲了敲烟锅子,与董克温的目光不期而遇。卢维章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道:“少东家说得好。卢某也说几句吧。”
“本来就是公议,克温洗耳恭听。”
两人的交谈声音并不大,但正厅里蓦地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焦灼难耐地盯着卢维章。
“董家老窑一出手就是五十万两,实在是让人钦佩!说实话,四十两银子一石也不是漫天要价,入股各窑场也无可厚非,都是商人嘛,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过这五十万两虽是巨资,在眼下也着实买不了多少粮食。要是少东家不嫌弃,卢家老号虽不敢跟董家斗富,也愿意拿出三十万两银子,跟董家一起买粮救急。不过粮价比董家要低一些,三十五两银子一石。至于入股的事情,卢家也不强求,全凭各位大东家自愿。卢某就这点子见识,请诸位同侪公议吧。”
此言一出,正厅里立刻炸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表情振奋的有,更多的是满腹狐疑。董克温也实在没有想到卢家竟敢在这件事上跟董家叫板,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董振魁出的这一招的确高明,事前他们反复核算过卢家的财力,尽管在这十几年里卢家赚了不少银子,但卢维章把多半的银子都花在建窑上了,一口窑得几千两银子才修得起来,卢家白手起家,几百座窑花了差不多一百多万两银子,手头能流动的银子也就是十几万两。就算是卢家再富,按照卢维章为人处世的谨慎精明,也断然不会把身家性命都搭上。这三十万两从何而来?
卢维章起身离座,朝四下里拱手道:“不管今天公议的结果如何,卢家这三十万两的银子是决不更改了,告辞!”
众目睽睽之下,卢维章飘然离开了正厅。董克温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既然这场战事是董家挑起的,卢家已经接下了战书,董家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想到这里,董克温也站了起来,跟迟千里交换了一下眼色,道:“董家人做事,一向是言而有信,克温刚才说的话自然也是决不更改,告辞!”说着,董克温和迟千里一前一后离开了正厅,不过相比于卢维章的淡然,他们两人的脚步多少有些沉重,似乎有重重的心事压在心头。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1)
董卢两家斗富买粮的消息眨眼间传遍了整个神垕,所有窑工都在眼巴巴地等着粮车的到来,各大窑场的大东家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过不几天,从董家放出话来,凡是领了卢家粮食的窑工,就不可再领董家的粮食。董振魁父子虽然猜不透卢家哪儿来的银子,却也看出了一点,眼下的旱情估计到了秋天才会有缓解,这几个月里,三十万两银子买来的粮食断然不可能养活整个神垕的窑工!就算各大窑场都去领卢家的粮食,等到卢家的三十万两全砸进去,难以为继之日,大东家们还是得转过头来求董家。到那个时候,董家开出的粮价就不是四十两一石了。大东家们一个个都傻眼了,只得在拿不准局面的情况下,严令各自窑场的窑工没有东家的意思,不得擅自去董家或卢家领粮食。
到了月末,董卢两家的粮车前后脚都到了。卢家押粮车的是大少爷卢豫川。从苏杭一带运粮走了一个多月,卢豫川虽是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却也被一路的风吹日晒打磨得黑黑壮壮。当年卢维义撞死在窑前,卢家大嫂也自缢殉夫,那时候的卢豫川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十五年来全靠卢维章和卢王氏夫妇悉心照料才长大成人。卢家发迹之后,卢维章找了不少先生教他学问,可他一点都不用功,火热的心思都在卢家越做越大的生意上。卢维章屡次劝诫毫无结果,也只得听之任之。这次去南方贩粮,卢豫川自告奋勇前去,卢维章还一百个不放心,时刻提心吊胆地牵挂着。如今看着侄儿囫囵个儿地站在自己眼前,卢维章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卢豫川给叔叔见了礼,笑道:“跟董家打起来了吗?”
卢维章拍着他的肩膀,道:“还能没打?从你走那天就打起来了。”
“咱家的粮车跟董家一前一后,乖乖不得了,董家的粮车足足比咱家长了一半!”
“叫你做的事情,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叔叔放心,一切都天衣无缝,运粮的人每到一站就换人,除了我贴身的那几个,连赶车的都不知道!”
卢维章满意地点点头,眼里泛出慈爱的光,道:“那就好,你去后院看看你婶子吧,豫海也等着你呢。”
卢豫川丧母时年纪还小,卢王氏在他眼里跟亲生母亲也差不多少。卢豫海还未成人,对卢豫川崇拜得跟神人一样。尤其是这次去南方,说什么都要跟着,若不是卢王氏拦着,早跑得没影了。卢豫川强忍着满腔的思念,见卢维章发了话,顾不上洗把脸就直奔后院而去。卢维章看着侄儿一根乌油油晃动的长辫,不由得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卢维义身边的自己。十五年了,几千个日子如同白驹过隙,董卢两家第一次针锋相对的较量已经开始。卢维章心绪波动,默默地站起来,朝着半空中轻声道:“大哥地下有知,就看着弟弟的手段吧。”
说来也怪,粮食没到神垕的时候,镇上的人天天翘首企盼着,可一车车粮食真真切切地运到了神垕,运进了董家和卢家,镇上的气氛反而平静了下来。窑工们三五成群围住了窑场的大小相公们,急切地追问东家的意思究竟是去哪一家领粮食。这样的大事岂是相公们能决断的?于是窑工们又在各自大东家的屋外聚集了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一群黑压压的蚂蚁。苦熬了几天,大东家的意思却还是继续等,窑工们不满的情绪终于爆发了。等?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一个死,还能等到什么?尽管各大窑场都贴出了告示,私自领粮食的窑工一律辞退,与窑场毫无关系。但到了此时此刻,窑工们都顾不上今后了,人都保不住了,谁还管以后的事?先过了眼前的饥荒再说!
当下定决心的窑工们赶到圆知堂门外的时候,却看见了董家的告示。告示上的笔墨还湿淋淋的,大概是刚刚贴出来的。告示上写得很简单,也很明白,董家的粮食只发给有东家的窑工。换句话说,私自来领粮食的窑工是没办法领到粮食的。窑工们虽然见识不多,但在一片哗然之后,也能明白董家的用意。这救命的粮食不是白领的,账都记在东家头上,将来是要拿股份还的,窑工们一个个穷得叮当响,凭什么白得粮食?何况董家也不是要赶尽杀绝,人家在圆知堂门口设了粥棚,每天开伙两次,这跟白领粮食其实也差不多了。
开粥棚是董振魁琢磨了几天后,对卢家使出的第二招。
董振魁最初的确没有想到卢家会真金白银地跟董家拼财力,在卢家粮车赶进神垕镇的时候,董振魁心底已经意识到,原先的几个步骤已然无法战胜卢家了,必须另觅奇招。董振魁和董克温、迟千里在书房里商量了好几天,这才想出了开粥棚这个撒手锏。粮荒持续到现在,镇上饿死人的事情天天都有。眼下有粮食的只有董家和卢家,没粮食倒也罢了,手里握着囤积的粮食又不赈济灾民,这可是为富不仁的勾当,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愿背下个见死不救的恶名?传扬出去谁还敢跟你做生意?董家的粥虽稀了点,可毕竟不会死人了,而率先开粥棚,就在道义上占了先机,也给卢家出了道难题。卢家要么死扛着不放赈,失尽民心,要么跟着放赈开粥棚。等到卢家那三十万两银子买来的粮食都熬成粥发出去,董家还有余粮,到那时看他拿什么跟董家拼!
这一招的确是一石二鸟的妙计,不过董振魁也是亮出了最后的底牌。在他的心里,这次商战的焦点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董振魁最初是想强迫各大窑场就范,让董家老窑入股,继而控制整个神垕瓷业市场,最终制伏卢家。随着卢家的强势介入,现在的情形与当初的预想大不一样了,既然卢家都拼了老本,不妨大家都拿出老本来拼一拼。即便是到了最后粮食都发完了,入股的计划也泡汤了,可卢家老号也会因此耗尽财力,至少十年之间无法翻身,这岂不是跟当初的目的殊途同归?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2)
这一番心思让董振魁等人踌躇满志,自以为稳操胜券了。不料董家的粥棚刚开了不到半天,卢家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卢家也开始设粥棚了,而且是可以插筷子而不倒的厚粥!
董振魁听了来人的禀报,好半天脸色铁青,道:“告诉粥棚的人,咱们也做厚粥!”
董振魁隐隐感到了不安,任何一个有见地的商家都不会凭意气做事,从卢维章这十几年来的种种手段来看,他根本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贸然行事之人。但让董振魁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卢家的底气因何而来?这就是盘桓在他们心里最大的疑问。而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情更让他们感到了周身的寒意:卢家放出话来,所有粮食按丰年的粮价供应,来领粮食的窑工不管有没有东家,一律一视同仁,还可以先赊账,以后有钱了再还。
卢维章在被动地还招之后,终于开始主动出手了。
战局由此开始逆转。圆知堂门口人头攒动的粥棚不到两天就没人来了,这次不是窑工们不肯来,而是各大窑场的大东家们集体作出决定,允许手下的窑工去领粮食了,但只能去卢家领,凡是在董家领粮食的统统辞退。东家们都不是傻子,放着卢家的粮食不要,谁还去求董家的黑心粮?
雪片似的消息传到了董振魁的书房,董振魁咬了咬牙,道:“就让他们卢家风光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
董振魁心里有数,卢家赶进神垕的粮车远远少于董家,按照卢家现在的做法,运来的粮食支撑不了几天了,整整三十万两银子无异于抽干了卢家的现银,等到粮食耗尽,又拿不出钱继续购粮,看卢维章拿什么接着斗下去。然而死扛了几天,又一个让董振魁等人目瞪口呆的消息传来了,卢家又一队粮车进了神垕,整整一百多辆粮车,上千石的粮食!董振魁闻言面色惨白,差一点跌倒下去。董克温忙上前扶住父亲,急道:“爹,您这是怎么了?”董振魁好容易才坐安稳了,慢慢抬头,两眼满是痛心疾首,叹道:“罢了,这一仗是打不赢了,快去请各大窑场的东家们,就说我请他们商议要事!”
比起在公议大会上的条件,董家这次开出的价码低了不少,只要窑场的东家们同意让董家入股,粮价全部按照丰年粮价的九成计算。几个东家暗中一合计,都觉得时已过境已迁,董家的条件还是太高了。正琢磨如何跟董家讨价还价,卢家又贴出了一则告示:所有粮食免费供应,来领粮食的窑工若是因为领了粮食而被东家辞退,可以在卢家老号做工,来者不拒,全凭自愿!
神垕镇这场霸盘生意足足斗了一个多月。董卢两家在豫省商帮里都是叱咤风云的大商家,几乎全省商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神垕,所有人都被这场惨烈异常又精彩纷呈的商家大战吸引住了。眼下已经是炎炎夏日了,而卢家这次使出的招数却比头顶上的日头更毒辣百倍。东家们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了,照着卢维章的做法,等灾年一过,神垕镇的窑工恐怕都跑到卢家老号去了,自己的窑场没了窑工,还拿什么点火烧窑?拿定主意之后,东家们主动找到了卢维章,一见面就把话挑明了,希望卢维章能够把粮食免费发放这一条去掉,账多账少都记在东家头上。作为回报,过去了眼前这个难关,卢家老号凭账目在各家窑场入股,也就是说,只要卢家不挖我的人,任是卢家说什么我都认了!
卢维章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些慌了手脚的东家们,微微一笑道:“可以,不过有一条,现在就得把契约签了。”
东家们面面相觑,也罢,做生意就讲究个白纸黑字,谁叫如今自己的根儿让人家捏着?工夫不大,东家们就在卢维章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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